“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就字面看,这都和结构问题有关。作者为了使这部小说不落俗套,在结构上,苦思冥想,惨淡经营,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部小说,在纲领提起时,就不同凡响,完全是独创。在进入正文之前,作者把纲放得很长很长。第一回,从甄士隐写起,然后提到了贾雨村,但主要的是点明小说要宣扬的思想,即“好了”思想。第二回,写贾夫人仙逝扬州,是为了小说最重要人物之一的林黛玉即将出场。然而又不叫她即刻露面,却写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使读者得知本书所写家族和环境的概况,使主角出场时有典型环境的依据,读者有充分的精神准备。
按照习惯,总纲应该放在第一回,作者却点了一下又放下,接着环境叙述之后,就使一些主要人物上场。这便是第三回,林黛玉初到贾府,贾府的一些头面人物纷纷登场,与林姑娘相见,实际是使他们与读者相见。这一回,进一步详写贾府的势派。
两个主要人物见面了,如是俗手,一定就迫不及待地去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一见钟情,情意缠绵,纠缠不已。作者却写了出乎意外的宝玉摔玉,黛玉伤心这样的事件,突出两个主角的性格特点,反而使两人生疏起来。接着就去写别人家的事,即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直到第五回,作者才正式“曲演红楼梦”,别开生面地表明本书十二个主要人物的一生命运。《红楼梦》一曲,以“开辟鸿蒙”四字开头,是作者思想感情的倾注一掷,有天崩地裂的感染力量。是长江大河的奔腾,高山瀑布的狂泻。读者一下子陷入作者所宣扬的哲学思想境界里去。这支曲子,随着故事的展开,一直在读者耳边响着,一直伴奏到第八十回。
这真是千古绝调,第一声春雷,振聋发聩,在任何艺术作品中,也没有遇到过。
四
写小说应该是因人设事(情节),反过来,又可以见景生情(新的情节),这样循环往复,就成布局,就成结构。
《红楼梦》写了一些大排场,比如秦可卿之死,这是为了表现王熙凤的才干而设;写了元春归省,则借此机会表现很多人物的身分、地位、性格。这些大排场,我们也可以叫它中心事件。《红楼梦》里这些大事件都不孤立,前因后果都很清楚,而且潜伏很长,波及很远。比如元春归省,这不只是繁华场面,它牵动着全书的布局。最明显的是归省修造了大观园,使姐妹们都住进去,作为故事的中心场地。它又包括着许多小情节,比如:归省买来了小戏子,这就是芳官等人的出处,归省要用尼姑,这就是妙玉的出处。而这些人在书中,并非十分次要的人物。在这里,大的情节又起纲的作用,它牵动着很多小的情节。
曹雪芹在处理大情节时,总是像观览大江大河一样,先找它的发源,细察它的汇流,看好它的来龙去脉。比如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受笞挞”,先是用“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拨”这样一个小动作,极其生动地写宝玉和金钏之调情。然后,出乎意外的王夫人一巴掌,已经使事件严重,但作者暂把这个危机放下,接着写“划蔷”,写“撕扇子”,写“麒麟”,写“诉肺腑”,这就是写贾宝玉自己仍在随波逐流地浮在爱情的无边孽海之上;而林、薛、史、花等人,却以他为中原之鹿,正在进行殊死的情场大角逐。直到宝玉迷离恍惚,六神无主,才写“老爷叫他”,接着又是忠顺王府来要人,又是贾环告状,这才是“不肖种种”,步步紧逼,气上加气,使得“大受笞挞”有声有色。打过了,接着又是贾母训子,林黛玉抹眼泪,这样情节相连,还容易揣想。而因此引起宝黛交讽,甚至薛蟠耍无赖,玉钏调羹这一系列的小情节,都写得这样合情合理,自然生动,就非曹雪芹不办了。
他写一个中心事件,总是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一大石,不只附近的水面动荡,摇动荷花,惊动游鱼,也使过往的小艇颠簸,潜藏的水鸟惊起,浪环相逐,一直波及四岸;投石的地方已经平息,而它的四周仍动荡拍击不已。
这就叫做精心结构。
五
书没有写完,作者就“泪尽而逝”,只留下八十回,并有人说都是草稿。这就给研究它的结构造成极大的缺陷和困难。
按总纲推断,上半部写的是“极风月繁华之盛”,即那个“好”字;下半部当然要写到那个“了”字,即散了的筵席,倒树的猢狲,干净了的茫茫大地。但这种变化,应该是渐进的,绝不会是突变。这样《红楼梦》究竟要写到多少回,就成了永久不能回答的疑难。俞平伯说,可能要写一百一十回左右,因为五十四回是个转折。这也是推断之词,究竟要写多少回,即使曹雪芹,当时也很难预先估得那么死。据鲁迅说,八十回也不过刚刚露出些悲音来。
高鹗续书,一开头的回目,“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就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高的续文,对原著来说,是天上地下。但我们也应该退一步想:曹雪芹死后,企图续貂者,不下百种,皆成狗尾。不管怎样,高鹗还是忠于曹氏的原来计划,极力追踪原来旨意,求其吻合。虽然写得死板僵硬,大致还是按照悲剧的路子走下来了,最后重露一些起色,这也并不完全违背曹氏的“好了”思想,因为事物仍要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有这样四十回续书,使爱读完整故事的人,能得到比较圆满的享受,这就是高鹗的功绩。如果他也给你来个大团圆,岂不更糟。高鹗虽然“闲且惫矣”,然而他是一个热中的人,并不是过来的人。他和曹雪芹的生活经历,思想见解,距离很大,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所以他的书能够长期附在骥尾上。
《三国演义》写的是三国纷争,天下云扰,历史上少有的动乱时代;《水浒传》写的是五湖四海,各种职业身分的人;
《西游记》写的是西天佛地,近于海外奇谈。它们的布局方面幅员广阔,可以驰骋,都有方便之处。而《红楼梦》所写的只是宁荣二府,实际上是一个家庭,虽也写到一些亲戚,如林如海、王子腾,都很简略。写薛家较详,实际上等于住在一起,分院别居。写到一些外界景况,如宫廷寺庙,袭人家和晴雯家,也都是小枝小节。它写的是一个家庭内部的矛盾斗争,写的是一个家庭的盛衰兴败史。这一家庭从何处兴起,又从何处败亡?这就和在那么一片不大的地方,修建一个大观园一样,在结构上,极费经营,极费周折。
在十七回,贾宝玉谈大观园的设计修建时,发表的一段议论,可以作为曹雪芹对艺术处理,小说结构的总见解。即:
任何艺术都要基于“天然”,“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不能“人力穿凿,扭捏而成”。因为,“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我们知道:小说的结构,来自故事情节,而故事情节来自人物的思想行动,这都是来源于现实生活,符合生活的发展规律,才能形成的。
我们无妨再作一些注解:曹雪芹所说的天然,就是现实生活里所有的,所存在的,不是由作者无中生有,胡编乱讲的。胡编乱讲,便是“穿凿扭捏”。生活里一点儿影子也没有的东西,你硬要把它说成是现实,大加编排,那是说谎,是欺骗读者,是造谣惑众。
六
写长篇小说,开头容易,就像走前几步棋一样,头头是道,中间布局已经不易,最后结尾最难。《三国演义》最后以晋朝统一中国作结束,当然很完满,这是借助于历史,作者的苦心还很难见到。《西游记》以取经回来,师徒都成正果结束,这也是故事的必然,事前可以容易安排的。《水浒传》,以七十回而论,蓼儿洼一梦,已近玄虚,只是等于把更长的《水浒传》,比较适当地剪裁一下,并非在结尾处做了多大功夫。《红楼梦》的结尾,因为雪芹已埋地下,世上更无能人,小说影响,虽然如此之深远,它的结尾,只能无可奈何,将永久没有下场了。
写作长篇最容易遇到的问题是:中间枝蔓太多,前后衔接不紧,写到后来,像漫步田野,没有归宿;或作重点结束,则很多人物下落不明;或强作高潮,许多小流难以收拢;或因生活不足,越写越给人以空洞散漫之感;或才思虚弱,结尾已成强弩之末,力不从心。甚至结尾平淡,无从回味;或见识卑下,流于庸俗。
至于中间布局,并无成法。参照各家,略如绘画。当浓淡相间,疏密有致。一张一弛,哀乐调剂。人事景物,适当穿插。不故作强音,不虚张声势。不作海外奇谈,不架空中阁楼。故事发展,以自然为准则,人物形成,以现实为根据。
放眼远大,而不忽视细节之精密;注意大者,而不对小者掉以轻心。脚踏在地上,稳步前进,步步为营,写几章就回头看看,然后找准方位,继上征途。写完之后,再加调整。如此做去,或可稍有补救于万一。
1977年10月——
关于文学速写
作为文学创作的初步练习,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写人物速写。这是达到能写小说的必由之路,是直路,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捷径。
这又和学习绘画有相同之处。学习绘画,要画模特儿,要实地写生,现在更提倡走出画室,到劳动中去画劳动的人,到战场上去画战士。这样做,就不只画中有人,而且有真正的劳动者和战士的形象,有人物从事劳动和战争的真实背景,真实情绪。
过去有人号召艺术走出象牙之塔,到十字街头。要和我们现在提供给艺术的广阔天地比较,他们那要求还是很狭小的了。
在文艺史上,当然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过去默默无闻,突然抛出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一举成名,于是倨傲地坐在书上面,不再说以前的事情。其实要认真研究一下,常常发现,他在写这部长篇之前,不只从事过长期的文字工作,还写过不少的文学作品。
在最近这几十年里,我亲眼看到,很多人是从当报纸记者、宣传人员,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原因就是他有长期练习文字的机会,又有长期接触现实斗争的机会,两相结合,他虽并非“志在文艺”,有时也忍耐不住要写写小说了。
这几十年是战争和革命的年代。党不只给文学事业开扩了空前广阔的天地,而且给了文学写作种种史无前例的方便条件。
如果你现在从事的是一家地方小报或部队小报的记者工作,你每天背着书包,拿着笔记本,深入到农村连队,观察访问,记录了那些英雄人物、模范人物的事迹。见到了他本人,也见到了他周围的人。见到了他的工作的地方,战斗的场所。这样,除去完成你本职的工作,夜晚没事,你再把白天的人和事,时间和地点,好好回想一下,调动一下感情,你不是就会愉快而胜任地写成一篇文学速写吗?日积月累,人物更多,材料更丰富,你不是就可以经营一篇小说了吗?
其实,即使你没有机会,也没有要求要写一部小说,就是你所写的这些速写,不也是很有意义的文学作品,会起到鼓舞人民,团结人民,打击敌人的政治作用吗?它的价值,并不低于小说。而按其能准确地反映现实,并能及时地为现实服务来说,它所起的作用,别的文学形式有时是会相形见绌,望尘莫及的。
速写这个概念要和随笔分开。随笔,按照一般的说法,有些“执笔则为文”的味道,太随随便便了一些。当然,随笔也应该是严肃的文学体裁。
速写,必须有人物,面对现实,亲临现场。不只访问当事人,而且要熟悉当事人。要真认清了,认准了,对他有了深厚的感情,然后再动笔。
所以,即使是一篇短短的速写,这里面也体现作者的立场、观点和方法。这三点的正确与否,其关系有时比写一篇小说还重要。因为是真人真事,直接关系本人,影响群众,并可能影响当前的具体政策。
所以,写速写,起码的要求,应该是着重现实,科学态度。应该实事求是,应该独立思考。千万不能说谎话,更不要存心投机取巧。好说谎的人,不能写好速写。他不仅成不了真正的记者,而且还会断送从事任何文学创作的可能性。
写速写,对于英雄、模范人物,也不能主观地求大求全求高。也可以写写他的日常生活琐事和他周围的人。鲁迅说,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则写他的身边的琐事,也无不和革命的行动息息相关;如果是一个假的革命者,即使写他整天高呼口号,也还是不能起到鼓舞革命的作用。怎样才能辨别真假是非?就是要认真研究这个人,究竟做了些什么,而不是只听他说了些什么。
大海不择细流。写好人好事,只要有一种好的品德,一种好的作风,甚至一事可师,一言可则,一技之长,都可以是特写的对象。
在一篇速写里,作者最好不要发很多议论。要叫事实去说话,叫艺术去说话。如果写这个人物做了一件事,就接着说:他做得多么伟大呀,他这样做,多么值得我们学习呀;写这个人讲了一段话,就赶紧说:他说得多么好呀,多么叫人感动呀,或是多么有教育意义呀。这都不是什么高明的艺术手法。既是文学,你的观点,你的评论,已经寓于你选择的事件描述之中,已经寓于你的艺术手段之中,如果你信得准你的描写,可以使读者得到感动、启发、教育;或是你相信读者能够充分体会到、理解到你的艺术企图,你是用不着在文章中间再加解说的。
司马迁的《史记》,记述了那么多重要的人物和重大的事件,他在一篇人物传记里,从来没有掺杂过个人的议论。完全用对人物的言论行动的描写,来表达对人物的爱憎、褒贬。
读者读完一篇纪事,印象是非常鲜明的。司马迁也不是不发表议论,他创造了这样一种形式,即客观地圆满地记述了人物的事迹以后,在文章结尾,写上一段“太史公曰”。在这一段文字里,他正面发表他对人物事件的看法。但就是这样,他还是变化各种各样的艺术手法,使他的议论,既不生硬,也不主观,发人深思,留有余想。对正文来说,他这段文字,又像是补充,又像是引伸,又像无关紧要,又像关系重大,言近而旨远,充满弦外之音,真正达到了一唱三叹的艺术效果。
后来一些史书,虽也运用这种形式,但多半变成了正面发议论,只有《聊斋志异》的“异史氏曰”,才算得到了司马氏的真传。
这是很好的学习材料,可以找来好好读读。
“四人帮”的文艺是阴谋文艺,颠倒是非,把好人当作坏人,把极坏的人当成英雄,这样就给特写这一文学形式带来极大的困难,造成了严重的危机。
我们现在无妨设想一下,如果在张铁生不可一世的时候,有人叫你访问他,写一篇速写,你该如何办?这可能有三种情况:
一、是你和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听到了群众的一些反映,你很快就发觉他是一个假英雄,是鲁迅所说的不能进入创作的虫豸。于是你信心不足,摇摇头离开了他。这你还不失为一个正直的人。
二、是你完全听信了“四人帮”的话,一定要把张铁生吹成“英雄”。于是你就只能造谣、说谎、吹牛。用吹牛陪衬说谎,或用说谎陪衬吹牛,完成他们的所谓“三突出”。
三、是你完全站在党的立场,为了无产阶级的利益,对张铁生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观察、分析,认清了他的本质:这一种人,在“四人帮”的怂恿之下,出于对共产党的刻骨仇恨,如何利令智昏,如何由不知天高地厚到胆大包天,在伪装革命的叫喊中,对革命力量进行迫害、摧残、绞杀。写出这些,不是很有意义吗?在当时能做到这一点,自然是很困难的。
写速写是锻炼观察能力的过程;是考验立场、观点、方法的过程;是积累群众语言的过程。
中国的随笔、笔记之类的文章,真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了。
但真正称得起速写的,并不很多,而是很少见。这可能因为古人写文章,都是抱着藏之名山的目的,并不讲求这个速字。
虽有记述当时当地的人和事的文章,也多是所谓畸人异行,常有很大的传奇意味,我们是不好借鉴的。但中国的历史书籍,记述人和事的客观态度,即实事求是的态度,是应该学习的。
速写这一文学形式的兴起和被重视,是在人类的新闻事业有了重大发展之后的事。伴随中国的历次革命战争和生产建设,这一形式起了并且将继续发挥它特有的功能,并由此产生更多的大部的文学作品。
1977年9月12日——
关于诗
近些天来,因为一种原因,我时常想起抗日战争时期的诗人和他们的作品。有时是想到人,随即想到他们的诗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互不干扰混淆。同时,他们的为人和他们的诗风,又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样,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些年来,我们的诗坛,暂时先不谈它的重大成绩和丰盛的收获,只就它存在的一些缺点而言,在一些地方恰恰失去或减弱了这些特点。
古人说:“诗言志”。就是说,诗中要有自己的东西。这包括诗人的“志”,即思想或见解;诗人的遭际,即自己的兴衰成败;诗人的感情,即喜怒哀乐;诗人的阅历,即所见所闻。
历观古今中外伟大诗人的作品,都有自己的东西。更了当地说,他们的诗主要包含着他自己。《杜工部集》,《白乐天集》,《李太白集》,无不如此。
有一种不成文、已经有案可查的说法:不要写自己,不要表现自我,不然,就会使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感情泛滥。
没有了自己的东西,于是大家就说差不多的话,讲一种大体相同的道理,写类似的事件、相貌和性格分别不出来的人物。
每天读这样的诗稿,就必然分不清题旨,分不清意境,分不清诗句,以至最后分不清作者。就像走进公共场所,熙熙攘攘,出出进进,结果没有一个清楚的面孔,留在印象之中。
有人可以立即反驳说,我们的思想性很强,我们的形象很高大,我们的感情很热烈,我们的见闻都是新人新事,都是重大题材。
但是,因为没有真正通过自己去表现,就减弱了诗的感染力。
在诗里,说大话,说绝话,说似是而非的话,是很省力气的。有人说这是必要的夸张,并引证李白。其实,李白虽有狂放的名声,但并不是单靠“夸张”起家的。他的本领在于通过他自己的诗风,成功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和历史的现实。他有丰富的生活经历,他走的路很多,见到的也很广。他对所见所闻,都经过深刻的思考,引起强烈的感情,才发为诗歌。单靠吹牛,不能成为李白,只能成为李赤。
不要害怕在诗作中间,有自己的东西。你没有见过的,就不要去写。你见到了,没有什么感情反响,也不要急着去写。
你的思想没有那么高,不一定强把它抬高,暂时写得低一点,倒会真实一些。
诗人要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民族命运,关心群众生活,与他们感情相通。过去的诗人,也不是人人都是思想家,都是时代的引路人。如果他们从一个角度,反映了时代和社会的真实面貌,仍不失为有意义的作品。韦庄的《秦妇吟》,并没有革命思想,还是现实主义的伟大诗作。
前几年发掘出来的老子竹简中说:“实谷不华”,“至言不饰,至乐不笑”。真诚和真实,不只是哲学领域中可宝贵的道理,在创作上,也是应当引为借鉴的。
不合情理的,言不由衷的,没有现实根据的夸张,只能使诗格降低。我们的诗,不能老是写得那么空泛,表面。要有些含蓄,有些意象,有些意境。这些东西,是只有通过诗人自己,认真地去观察、思考,才能产生。
目前,诗战线,应该质中求量,不该只是在量中求质了。
我有个近于荒唐的想法:如果惯于写长诗的人,把诗再写短些;惯于每天写好多首的人,把指标降低些,我们的诗的质量,就会真正大上了。要从多方面,加强诗的艺术性。
希望老一辈诗人,给青年诗人做个典范。不作无病呻吟的诗,不作顺口溜,精益求精,把中国古代诗人苦吟苦想的严肃作风,传给青年一代。
形式的问题,不是主要的。已经迈出的步子,也很难返回了。时代在决定着诗的形式的变革。
杜工部句:“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诗要经过多次修改,才会合格、成功。
1978年8月5日大热——
与友人论传记
前承问写传记的方法,这固然不是我所能说得完全的。但在阅读了一些中国历史书籍以后,对于中国历史传记写作的道理及其传统,却有一些领会。现略加整理分析,供你参考。
我国在历史上,很重视传记,断代史中,人物传记占绝大部分。作为很重要的一种文体,在作家专集中,分量也很大。
《春秋左传》,自古以来,就与经书同列。可见“传”在中国文化遗产中,所占的位置。
但这主要是就历史而言,在文学创作上,传记的成就,是不能和历史著作相比的。历史与文学,虽有共同的根源,即现实、环境、人物,但历史并不等于文学。文才并不等于史才。有些大作家写的传记,常常不如历史学家。把文史熔为一炉,并铸出不朽的人物群像的,只有司马迁、班固。此外,陈寿、范晔,已经史重于文。至于欧阳修,在文学上,虽享大名,所撰《新唐书》及《新五代史》,其中传记,已经不能同班马并论,常常遭到他人的非议。
史学的方法和文学的方法,并非一回事,而且有时很矛盾。史学重事实,文人好渲染;史学重客观,文人好表现自我。只就这两点而言,作家所写的传记,就常常使人不能相信了。
班马固然也是文学家,但是他们的做法,是从历史着眼,是尊重历史,尊重客观。在他们写历史作品的时候,也表现了文学的才能。这种才能,只是为历史服务,个人爱好,退居到第二位。越是采取客观态度,他们的作品完成以后,他们的文学才能,越是显得突出。有些人,在写作历史传记时,大显其文学方面的身手,越是这样,当他们的作品写成时,他那些文学方面的才华,却成了史学方面的负担,堆砌臃肿和污染。文学的脂粉涂得过多,反倒把人物弄丑了。晚清有个王定安,是曾国藩的得意弟子,他撰写的《湘军记》,不能说用力不勤,材料也不能说是单薄无据,就因为存心卖弄才华,文字写得忸怩作态,颇不大方,就被别人耻笑,以为不如王闿运的《湘军志》。其实,王的书,也是文学家的历史著作,并无突出优异之处,不过他稍稍知道写历史的道理,能略加收敛文学天才而已。
人物传记,自古以来,看作是历史范畴。它的写作特点归纳起来,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记言记行并重。《史记》、《汉书》都是如此。记述人物一生重要行为,即决定性的关键性的行动,记述其与此种行动相辅相成的语言。《三国志》裴松之的注,特别注意记一个人的语言。深刻隽永的语言,颇能表现一个人物的风格面貌。这种用语言表现人物的写法,以后演变为多种多样的《世说新语》一类的书,本身也是一种历史。语言,不只反映人物的思想作风,也是人物行为的基础,所以很被史学家重视。
二、大节细节并重。古代史家,写一个人物,并不只记述他的成败两方面的大节,也记述他日常生活的细节。司马迁首先注意及此,效果甚佳。就像刘邦、项羽这些大人物,他也从记述其日常的言行着眼。而在写一些微末之士的时候,则多着眼其言行两方面的荦荦大端,显露其非凡之一面。
三、优点缺点并重。历史传记,首先注重真实,而真实是从全面、整体中提炼出来的。因此,历史所表现的人物,很少是神化的完人。《三国志》写关羽,写其功劳战绩,也暴露其秽德失行。把关羽神化,是后来小说和剧本干的事。优缺点并重,功过并举,才是现实生活中的“完人”,抽象的完人,是不存在的。
四、客观主观并重。历史,整个地说来,是客观存在。人物的言行,看来是主观的,但必然受历史的制约。古代传记,所写的人物,从历史环境、历史事件中表现,如曹操之于汉末,诸葛亮之于三分。客观环境与主观意志,紧密结合,历史与人物,才能互相辉映,相得益彰。在传记中,人物主观成分的表现,不能过多,主要是表现其与时代相触发相关联的契机。
传记能否写得成功,作者的识见及态度,甚关重要。当然,作者要有学,掌握的材料要多。但材料的取舍、剪裁,要靠识。识不高则学无所用。识不高也难于超脱,难于客观,难于实事求是。写传记,有如下数忌:
一、忌恩怨、忌感情用事。传记所写是历史,只求存实。
是为了后人鉴戒,所以也求达理。不真实则理不能通,并能悖理,于后世有害。写传记,对成功者,不能预先存恐惧之念,对失败者不能预先存轻侮之心。对己有恩者不过誉,对己有怨者不贬低。个人恩怨,排除净尽,头脑冷静,然后下笔。如不能做到,就可以不写。
二、忌用无根材料。写传记,都知看重第一手材料。即个人观察所得,眼见是实的材料。这种材料,是不易得到的。
即使调查来的材料,也还有个剪裁取舍的问题,不一定完全可靠。至于文献记载,就更应该有所鉴别。过去,人物传记,有所谓家乘,即本人家族保存的材料;有所谓弟子记,即他的门人记录的材料;有所谓碑传,即死后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这些材料,还都不能叫做传记,其中有很多不实之处。历史家把这些材料,都看作第二手材料,加以取舍。作者还要实地考察。直接观察以求更可靠的印象和材料。司马迁世为史官,掌握着不少文字材料,但他在写作《史记》之先,还是要出去旅行,访问故老,收集传闻。
三、忌轻易给活人立传。一部二十四史,大多数都是写在改朝换代之后。人物都已死去很多年。时过境迁,淘汰沉淀,对他们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评价。这样写来,容易客观。即本朝国史馆立传,也在盖棺论定之后。排除人事纷扰,再为一个人立传。这是历史传记写作的一个优长之处。当然,年代久远,也容易传闻异词,毁誉失度,有时几十年的事情,就弄不清楚,何况年代更久?这就要看史家的眼光,即识力。
给活着的人立传,材料看来易得,实际存在很多困难。干扰太多,不容易客观。他自己写的自传,也只能看作后人为他立传的材料,何况他人所为?
四、忌作者直接表态。中国历史传记,很少夹叙夹议,直接评价人物的写法。它的传统作法是“春秋笔法”,寓褒贬于行文用字之中,实际上是叫事实说话,即用所排比的事件本身,使读者得到对人物的印象、评价,因之引出历史的经验教训。大的史学家只是写事实,很少议论。司马迁在写过一个人物之后,有“太史公曰”一小段文字,谈他对这一人物的印象和评价,也是在若即若离之间,游刃于褒贬爱憎之外。
又有时谈一些与评价无关的逸闻琐事,给文字增加无穷余韵,真是高妙极了。班固以后,这种文字,称“赞”或称“史臣曰”,渐渐有所褒贬,但也绝不把这种文字滥入正文。
外国有一种所谓评传,一边叙述人物的历史,一边发挥作者对人物的见解,中国史书上是少见的。
五、忌用文学手法。外国还有一些传记作品,出自大文豪的手笔,如罗曼·罗兰和巴比塞所写的名人传记。这种传记,是作家的创作,是以作家的意志见解,去和人物的心理思想交融。这是一种非常带有灵感的写法,作为文学作品,当然是无可非议的,但作为传记,就令人有些玄妙之感。这是天才的传记,平凡的笔墨不能追步后尘。
现在,为活着的人写的传记,有时称做“报告文学”。作者凭主观意志,功利观念,对人物表示了充分的爱憎。还有很多想当然的描写,甚至有一大段一大段的作者抒怀,这已经不是传记,而近于小说或叙事诗了。
历史、人物传记,都可以转化为小说、戏曲。《三国演义》是最著名的了。开了“七分史实,三分演义”的先河。
《三国演义》能在同类小说中领先,是因为它得天独厚:一、三国的历史形势,济济人材,鼎足与纷争,都有利于结构小说;二、裴松之的注,材料丰富,人物方面,不只有行,而且有言有貌,易于摹画。《三国演义》产生之前,社会上已经有三国故事和三国戏曲,人物的形象、性格已初步具备。其他历史演义,就因为没有这样好的基础,所以写不好。如《隋唐演义》,还有些人物形象,如《五代史平话》,则太显粗糙,没能从历史脱胎出来。
传记是属于历史范畴,它可以成为文学作品,但不能当作文学作品来写。可以说有传记文学,但不能说有文学传记。
史笔和文学之笔,应该分别开。
舞台上,赵云的戏有好多出,《三国志》赵云传,不过几行,我们要认识赵云,就要根据这几行文字,而不能根据舞台上那么多的戏曲。人物一旦变为文学艺术中的形象,几乎就与历史无关了。
历代大作家,如韩愈、柳宗元所写的,名为传而实际是寓言的作品,唐宋传奇中的,名为传实际是小说的作品,都是文学作品,作者主观成分多,都不能当作历史传记来看。
古人著书立说,有时称做“删定”或“笔削”。就是凭作者识见,在庞杂丛芜的材料中,做大量的去伪存真的工作。文学家不适宜修史,因为卖弄文才,添枝加叶,有悖于删削之道,能使历史失实。
1981年3月25日——
关于传记文学的通信
申明同志:
前日,郑法清同志捎来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写给我的信,拜读过了。深情厚意,十分感谢。你同杨振喜同志写的有关我的评传,也曾在刊物上读过一些章节。我对此事,向来兴趣不大。其原因,回顾自己足迹,凡凡无足称述,值此风烛残年,意懒心疲,人之毁誉,均不入于怀抱。但是,你的信以及你同杨君的著述,其热情,其盛意,其认真用心,均使我感动,所以愿意就写评传的一般问题,说说个人的心得和看法,作为你们工作的助兴之谈。
我一向认为,写传记,应首先理解那个时代。一个作家,他的作品,不管他怎样说,总受时代的影响、制约。即使如现在一些理论家所倡导的脱离政治,淡化生活,从另一方面看,仍是当前政治、社会生活的一种反映。作家不能脱离他的时代,受一定的政治约束,或作一定的主观反映,这已是人类历史,文化历史的定论,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用一句陈旧的话来说,就是任何作家的作品,都有时代的烙印。
所以,写一个作家的传记,必须首先研究、熟悉他所处的时代,他个人的经历,他在文学上的成果,对这一时代的影响和作用。
我还活着,参加文艺工作,从头算起,也不过五十年,距离够近的了,难道你们还不熟悉这一段历史?其实,并不如此简单。这五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急剧变革的年代,单就一些生活细节来说,比如衣食住行,我写小说的那个年代,和现在就不能同日而语。那时人民的衣食住行,困难得很,司务长如果贪污五斤小米,就要枪毙。比起目前社会上一些不正之风,比起一些人的随意抛撒粮食,比起人们那么热衷进口的服装和豪华的卧车,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了。如果作者用这些八十年代的观念,去理解三十年代的作家和作品,那必然就谬之千里了。当然,目前正有一些理论,主张用八十年代的新观念,去观察中国几千年的旧历史。对此,我略有迷惑:第一,不知道这种所谓新观念,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它与中华民族的传统观念,有多大差别?第二,用这种观念,作用于历史,作用于文学艺术,其成果如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它多年形成的观念,比如热爱祖国的观念,抵抗外族入侵的观念。这不是一个时代的观念,更不是哪一个年代的观念,它将贯穿一个民族的始终。
中国历史多次证明:一种新的观念的形成,或一种旧的观念的消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要经过长期的、曲折的、反复的认识和实践的过程。因此,新的名词,新的学问,都不等于新的观念。都是生活方式的某些改变,也并不证明新的观念已经在人的头脑里形成。
不过,每一个年代,总是有它的特点的。它总是突出某一种观念,在当时甚至也可以说是新的观念。例如抗日战争,土地改革,全国解放,就都有它的特点,都有它突出的观念。
以此,形成一个作家的特色,一部作品的灵魂。
同样,作家个人在这一时代中的经历,他的生活,他的修养,他的思想、心理、气质,他的遭遇,作传者必须有详细准确的材料,有洞察的判断力,有文字传达的功能,有进入时代,与作家共命运同呼吸的同情之心。
都说司马迁的传记写得好,鲁迅誉之为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历史、文学兼而有之,并臻极顶。究其原因,在于司马迁掌握材料之多,用心之细,感情之丰盛,文字之相副。目前有许多人,认为司马迁的著作,是加有虚拟手法的报告文学,这真是误解。司马迁文章所以写得好,首先因为他写的是历史,历史真实性强,令人信服,才成了文学作品。
并不是有了文学的“生动”,才成了历史家。如果是那样,他的著作就会一钱不值,更不用说流传千古,奉为经典了。
所以,写传记,首先是存实,然后才是文采。先求历史家欣赏,后求文艺家欣赏。其方法主要是掌握材料,判断材料,取舍材料。对于一个作家,主要是按照时间顺序,精读他的作品不放过一篇文章。我这里说的精读,就是细读。有的人说是研究,却连作家主要作品的篇目,都记不清,或把主要作品中的主要人物的名字弄错,其他方面,还谈得上准确可信吗?我读过一篇你们写的文章,其中,把我的家乡安平和教过书的安新混为一地;把我的朋友陈乔和陈肇混为一人,这是需要出书时改正的。有的人,研究一个作家,却不愿费力气去读他的作品,而是希望作家本人和他作竟日之谈,或把材料写给他。这也是一种偷懒取巧的办法。
以上是就写传记而言。你们的题目上,还有一个“评”字。
传记需要客观,而评则需要主观,似乎矛盾。其实,评是在研究作家和作品之后作出的,所以仍是客观基础上的主观。但写评不要胆怯,不要顾虑太多,特别是不要顾虑作家本人看了如何如何,如果是那样,最好是等作家死了以后再写。要直抒己见,才能成一家之言。
申明同志:我多年老病,文思枯涩,即将从文坛告退。以上所谈,与其说是发表意见,还不如说是酬答友情,更切实一些。
即祝
新年愉快!
孙犁
1986年1月3日下午2时——
和青年谈游记写作
看了《旅行家》的应征文章,觉得游记还是青年人写得有朝气,老年人不如青年人。青年人感情丰富,感觉灵敏,写出文章来有朝气。
我想到的还是去年我在《旅行家》写的《万里和万卷》一文中提出的老问题。多读点书,积累一点历史知识、地理知识。不能光读游记。如《徐霞客游记》是地理书,从中还可以学文字。当然也可以看到作者。有一次徐霞客的仆人逃走了,把钱财卷走了。但徐霞客仍然坚持旅行。读书增加知识,还可以增长毅力。多读一点书,如《水经注》、《洛阳伽蓝记》。
一篇短文,不能面面俱到,抒发感情也要含蓄。
中国传统游记,如苏东坡、欧阳修,他们写游记有一种抱负,感慨。如《赤壁赋》、《醉翁亭记》。我们写大好河山、爱国主义,个人抱负也可以写。文字语言上要讲究。现在很少有人讲究语言,说的热闹,看着热闹就完了。这样,游记写不好。找点明、清两代的游记看看,顾炎武的《昌平山水记》,北京出版社出的,可以看看。再读一点日记,古人的日记都包含历史、地理、文学知识,这是写旅行文章需要的。一篇文章要有一条明显的线索,要告诉读者一个主要思想。从山门写到后院,全写,就是下乘了。
要多写点,不一定光写游记,这只是一种文体。游记与新闻通讯很有关系。文章怕拿架子,要出于自然。我写文章从来也不选择华丽的词,如果光选华丽的词,就过犹不及。炉火纯青,就是去掉烟气,只有火。这要有阅历,要写得自然。
可以看一点“五四”时代的散文。
我提倡短,你看《古文观止》,每篇都是五六百字、一千多字。怎样写短?在脑子中想明确了,主题在脑子中明确,是缩短文章的最基本的方法。然后要删改。主题明确,修改就容易。
散文要眼见为实,文献不要引用太多。不要写成小说,不能虚构太多,不然不能取信于后代。真实为主,处处有根据,不要使后代看了,失之千里。过去作家生活方式不一样。郁达夫文章自然。学一点严肃的东西,多看点叶绍钧的东西。
游记是散文的重要文体,是中国传统的文体。古代大作家,都写游记。游记,发扬一种思想感情,固然很好;介绍风土人情,也可以。
1981年8月——
万里和万卷
自太史公自叙,谈到游览名山大川,对于作文的帮助,以后苏子由又加以发挥,就渐渐演变成一句通俗白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写好文章。
其实,太史公游览名山大川,是为了观察地理形势,听取口碑,搜集史料;苏子由游览名山大川,则是为了开阔胸襟,揽今怀古,以增加为文的气势。
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虽然是记一代的名胜,主要是记载了一些历史人物和事件,读起来是历史,并不是枯燥的地理书。郦道元的《水经注》,则于精密的地理考察之中,随时随地记录一些短小生动的史实,几乎使人忘记了是在读水经。这些著作,都可以说是游记的上乘,虽然它们都被列入地理书。
此外,文人的游记,那就浩如烟海,代有名家。但真正能传世感人的,也并不太多。尝以为游记一体,应该具有以下几种内含:
一、有怀古的幽思
二、有临民的热情
三、有高尚的寄托
四、有优美的文字
这四点,是缺一不可的。到一个地方,不知道那里的地理历史,不关心那里的现实生活,游时没有高尚的情操,写时没有富有感染力的文字,那当然就谈不上什么游记了。
其中,文字的表现能力,最为重要。所以说,“两万”的关系,“读万卷”应该在前,“行万里”应该在后,不然,只是走了路,爬了山,还是写不出好的游记来。
中国人,好游不好记。凡是名胜,你去看吧,凡是可以写字的地方,都被游人的题名填满了,甚至不惜刻削污涂,破坏砖石树木。有一年春天,我去逛无锡的梅园,去了几次梅花都不开,最后一次开了,又遇下雨,到后园一间堆放农具的大房子里躲避,四面墙上,也都被吟诗、作画、题名,弄得一塌糊涂。当时我想:这是“泰山刻石”、“雁塔题名”的遗风吗?这也是一种发表欲的满足吗?梅园前边没有什么可以涂抹的地方,就都到这里来了,难道这是“梅园副刊”的版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