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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3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1981年2月18日午饭之后记——

再谈通俗文学

——致贾平凹同志

平凹同志:

一月四日从北京发来的信,今天上午就收到了,出奇的快。寄一封平信到西安,要十天,挂号则更慢。可见交通之不便了。所以你不来天津,我是完全理解的,并以为措施得当。目前出门,最好不要离开团体,如果不是跑生意,一个人最好不要出门。

上次从西安来信,也收到,曾仔细读过。原以为你能看到我写的关于《腊月·正月》那篇文章,就没有复信。谁知道那篇文章写了已经半年,到现在还没有刊出。不过,我猜想,你在北京可能知道了它的内容,有些话就不在这里重复了。

你到北京去参加了那么隆重的会,是很好的事,这是见世面的机会,不可轻易放过。不过,会开多了也没意思。我只是参加过一次这样的会。

近来,我写了几篇关于通俗文学的文章,也读了一些文学史和古代的通俗小说。和李贯通的通信,不过捎带着提了一下。其实,这种文章,本可以不写,都是背时的。因为总是一个题目,借此还可以温习一些旧书,所以就不恤人言,匆匆发表了。

既然发表了文章,就注意这方面的论点。反对言论不外是:要为通俗文学争一席之地呀;水浒西游也是通俗文学呀;

赵树理、老舍都是伟大的通俗文学作家呀。这些言论,与我所谈的,文不对题,所答非所问,无需反驳。

值得注意的是,凡是时髦文士,当他们要搞点什么名堂的时候,总说他们是代表群众的,他们的行为和主张,是代表民意的。这种话,我听了几十年了。五十年代,有人这样说。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有人还是这样说。好像只有这些人,才是整天把眼睛盯着群众的。

盯着是可以的,问题是你盯着他们,想干什么。

当前的情况是,他们所写的“通俗文学”,既谈不上“文学”,也谈不上“通俗”。不只与水浒西游不沾边,即与过去的施公案、彭公案相比较,也相差很远。就以近代的张恨水而论,现在这些作者,要想写到他那个水平,恐怕还要有一段时间的读书与修辞的涵养。

什么叫通俗?鲁迅在谈到《京本通俗小说》时说:“其取材多在近时,或采之他种说部,主在娱心,而杂以惩劝。”

社会上的,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文坛是社会的一部分,作家的心,也是多种多样的。娱心,是文学作品的一种作用,问题是娱什么样的心,和如何的娱法。作品要给什么人看,并要什么样的心,得到娱乐呢?

有的作家自命不凡,不分时间空间,总以为他是站在时代的前面,只有他先知先觉,能感触到群众的心声。这样的作家,虽有时自称为“大作家”,也不要相信他的吹嘘之词。

而是要按照上面的原则,仔细看看他的作品。

看过以后,我常常感到失望。这些人在最初,先看了几篇外国小说,比猫画虎地写了几篇所谓“正统小说”,但因为生活底子有限,很快就在作品里掺杂上一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借一些庸俗的小噱头,去招揽读者。当他们正在处于囊中惭愧之时,忽然小报流行起来,以为柳暗花明之日已到,大有可为之机已临。乃去翻阅一些清末的断烂朝报,民初的小报副刊,把那些腐朽破败的材料,收集起来,用“作家”的笔墨编纂写出,成为新著,标以“通俗文学”之名。读者一时不明真相,为其奇异的标题所吸引,使之大发其财。

其实,读者花几分钱买份小报,也没想从这里欣赏文学,只是想看看他写的那件怪事而已。看过了觉得无聊,慢慢也就厌烦了。

你在信中提到语言问题,这倒是一个严肃的题目。你的语言很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不是我捧你。你的语言的特色是自然,出于真诚。但语言是一种艺术,除去自然的素质,它还要求修辞。修辞立诚,其目的是使出于自然的语言,更能鲜明准确地表现真诚的情感。你的语言,有时似乎还欠一点修饰。修辞确是一种学问,虽然被一些课本弄得机械死板了。

这种学问,只能从古今中外的名著中去体会学习,这你比我更清楚,就不必多谈了。

我这里要谈的是,无论是“通俗文学”或是“正统文学”,语言都是第一要素。什么叫第一要素?这是说,文学由语言组织而成,语言不只是文学的第一义的形式;语言还是衡量、探索作家气质、品质的最敏感的部位,是表明作品的现实主义及其伦理道德内容的血脉之音!

而现在有些“文学作品”,姑不谈其内容的庸俗卑污,单看它的语言,已经远远不能进入文学的规范。有些“名家”的作品,其语言的修养,尚不及一个用功中学生的课卷。抄几句拳经,仿几句杂巴地流氓的腔口,甚至习用十年动乱中的粗野语言,这能称得起通俗文学?

通俗也好,不通俗也好,文学的生命是反映现实。远离现实,不论你有多大瞒天过海之功,哗众取宠之术,终于不得称为文学。

过去,通俗小说有所谓“话本”和“拟话本”。话本产自艺人,多有现实性,而拟话本产自文人,则多虚诞之作,随生随灭,不能永传。现在的一些武侠小说,充其量不过是“拟”而已矣,还不能独立成章。

雪中无事,写了以上这些,不知你平日对此是何看法,有何见解?冒昧言之,希望你和我讨论。

祝安好!

孙犁

1985年1月5日——

再论流派

——给冯健男的信

冯健男同志:

大作《荷派作品集》序文,今天下午收到,当即开封拜读。序文于历史背景叙述,言简意赅,具笔削之工,于作品选择,取精用宏,得剪裁之当。第一部分,尤其精彩。第二部分,举例虽稍多,然并不泛泛,且涉及序文体例,亦不可少。第三部分,总揽全程,加以申述,识见醇正,掩卷仍有余味。兄之评论文章,弟向所钦仰,此作印象尤佳。

关于流派之说,弟去岁曾有专题论及。荷派云云,社会虽有此议论,弟实愧不敢当。自顾不暇,何言领带?回顾则成就甚微,瞻前则补救无力。名不副实,必增罪行。每念及此,未尝不惭怍交加,徒叹奈何也。

鲁迅所言,文学团体非豆荚之说,乃至理名言。即使为豆荚,能总体一时,豆熟则荚裂,命运亦各不同。本身充实,得天独厚者,坠入土壤,则生发无穷,另生新荚。其不得水土者,或至腐朽湮灭。况于荚内之时,即志趣不同,有所变异,甚或萁豆相煎者乎。

此因流派一词,即含有不固定及易变化之义。有为之士,所关心者,为本身之利益及创作之前程,非必关心流派之发展与前途也。于己有利时,则同派而同流,于己无益时,则异派而自流矣。

故流派之说,虽为近人所乐于称道,然甚难言矣。固执者视而有之,达观者疏而略之。必拘泥之,而定形命名,甚无谓也。

弟亦俗人,未敢多违众议。故于兄之编选劳作,虽疑信参半,然于兄之文章及好心,仍感激而击节称善也。

即请

大安!

孙犁

1982年1月12日——

谈美

小序

日前有西北大学研究生李君来舍下,询作品何以如此之美。余告以拙作无可谈者,过誉之词不可信。然感君远道而来,愿将平日想到有关艺术与美之问题,竭诚以告。李君别后,乃就谈话时自记提纲,条列为下文。

文、音、美、剧及其它,综合而称为艺术。凡是艺术,都应该是美的。艺术与美,可以说是同义语。这种美,包括形象和思想,即内容与形式两个方面,而且必然是统一的,没有美,则不能称为艺术。

艺术的美,是生活的再现。因此,生活是美的基础,可以说没有生活就没有美。但生活的美,并不等于艺术的美。艺术之美,是经过创造的。所以说,既是艺术家,就应该是创造美的人。

人稍有知识,即知分妍媸,辨善恶,而美与善连,恶与丑结,不可分割。在理学家讲,这是良知;在佛经上讲,这叫善知识。艺术上的创造,亦与此相同。

艺术家的特异功能,不在于反映,而在于创造。不在于揭示众口之所称为美者、善者,是在能于事物隐微之处,人所经常见到而不注意之处,再现美、善;于复杂、矛盾的人物性格之中,提炼美、善。

艺术家所创造之美,一经完成,即非生活中的东西,而成为“人间天上”的东西。曹雪芹所创造之林黛玉,即梅兰芳亦不能再现之于舞台。但林之形象、性格、语言,又能经常于日常生活之中,芸芸众生之中,见到其一鳞一爪。此一个性,伴社会生活、历史演变,而永生。此艺术之可贵,亦艺术之难能也。

必经创造,才能产生艺术之美。凡单纯模拟自然、模拟生活、模拟人物、模拟他人之作品,皆不能产生艺术之美,亦不得称为创作。

然艺术家必须经过模拟之阶段,实即观察、体验之阶段。

天下未有不经过此阶段,而成为艺术家者也。观察愈细,体验愈深,则其创造成功之可能性愈大,其艺术成就亦愈高。

任何艺术,都要先求形似,此为初级阶段;然后,再求神似。神形兼备,巧夺天工,则为高级阶段矣。然非人人皆能达到也。

人皆知爱美,而艺术家对美的追求、探索,尤其强烈、执著,不同于一般。有的且近狂热,拼以身命,以求美之发挥。

具备此种为美献身之狂热精神者,常常得成为艺术家。

美不是静止固定的东西。凡艺术,皆贵玄远,求其神韵,不尚胶滞。音乐中之高山流水,弦外之音,绕梁三日,皆此义也。艺术家于生活静止、凝重之中,能作流动超逸之想,于尘嚣市声之中,得闻天籁,必能增强其艺术的感染力量。

十一

所谓美学,即研究艺术美之学,不能离开艺术。美学属于哲学范畴,是哲学一个门类。它不是艺术现象的琐碎研究,而是探求美在创作实践中的规律。

十二

哲学是艺术的思想基础,指导力量。凡艺术家,都有他自己的根深蒂固的哲学思想,作为他表现社会,展示人生的基础。这就是一个艺术家或作家的人生哲学。

十三

作家的人生哲学,非生而知之,乃后天积学习、经历、体验而得。有的乃经过人生之一劫而后得之,红楼梦作者是也。

虽经一劫,然又不失其赤子之心,反增强其祝福人类、改良社会之热诚与愿望,托尔斯泰是也。即使其哲学思想,并非对症之良药,然其真诚的无私之心,追求善美之勇,不可忽视。至于其艺术形象之美,婉约曼丽,容光照人,则更不能忽视之矣。

十四

美既是现实,也是理想。艺术所表现者,则为现实与理想之结合。古代美术之美,多与宗教理想相结合,然细观之,亦与社会理想相结合也。

十五

艺术与社会风尚、社会伦理、社会道德,关系至巨。凡为人生而努力的艺术家,无不注全力于此。美即真与善之结合,无真诚,无善念,尚有何美可言?故历来艺术家,都是在人伦道德上,富有修养的人。虚伪者,或能取巧于一时,终不能成为艺术家。

十六

艺术中表现之伦理道德,非说教也。艺术家长期作艺术技巧的习练,至于成熟;对人生社会,又作长期之观察、思考,熟虑于心。然后两相结合,得成为艺术。以艺术之力,感染人心,既深且永,故谓之潜移默化。

十七

艺术家创造出美的形象,以之美化人类的心灵,使之向善,此即谓之美育。中国古代,即知以艺术教化人民。最初注重音乐、诗歌,以后泛及戏剧、小说。“五四”前后,蔡元培先生提倡美育甚力,社会风靡从之。然此旨后不得继。学校偏重智育,音乐美术之课,形同虚设。美育废弛,必然影响德育。

十八

凡能创造美的艺术家,其学习起点必高。所见所习者既高,因此能对庸俗下流者,不屑一顾。如起点甚卑,则易同流合污矣。现代一些老的艺术家,其起步多在三十年代之初,师承鲁迅现实主义之教,投身中国革命洪流,根柢甚厚。其积累之经验,可为后代言传身教者,当亦不少。

十九

凡拈花惹草,搔首弄姿,无病呻吟者,虽名为艺术家,然究不能创造真正的美。吟风弄月,媚悦世俗,皆属于东施效颦之列,因其不得国风之正也。

二十

凡虚张声势,大言欺人,捏造事实,迎风而上者,虽号称艺术家,亦不能创造真正之美。以其乃吹气球、变戏法的技巧,实非艺术的技巧也。

二十一

艺术家必注重艺术情操的修养,然后才能创造出美。艺术情操的修养,包括道德修养以及对国家、民族、时代的热诚和责任感。无此热诚及责任感者,终不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二十二

要想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在其学习创作之始,就要力求表现高尚的东西,即高尚的人物及其思想。投身革命的、进步的潮流之中,熏陶而锻冶自己的思想感情,以期与时代及人民,亲密无间。

二十三

美有个性,美有品格。凡艺术,除表现时代、社会的风貌外,亦必同时表现作者的品格、气质、道德的风貌。

二十四

凡艺术家,长期积累之后,乃进行创作。创作之时,全神贯注,与作品中人物形随神交,水乳交融,就可能创造出美的境界。但当时他所注意的只是真不真,并没有考虑美不美。美乃自然形成,非有意造作,以炫耀于观众也。至于一些对文学作品的赞美之词,“如诗如画”,“行云流水”等等,乃出自后来读者之口,非作者写作时有意追求也。凡创作之前,先存“造美”之念者,其结果多弄巧成拙,益增其丑。

二十五

凡艺术,乃人为之功,非天才之业也。投机取巧者,可以改弦易辙矣。

1982年2月16日下午改讫——

写作漫谈

—在暑期讲座上对同学们讲的话

我感觉,给同学们作报告,它的作用并不能像你们所称许的那样大。过去,我也对同学们讲过几次,觉得讲不好,后来就很少讲。这次,我已经说过,你们不要希望太大,我们只是随便谈谈,就我所知道的谈谈。

根据你们提出的问题,今天,我主要谈的是中学时期学习写东西,应该怎样写,应该抱什么态度。并且,按照你们的要求,也谈谈我在中学的时候,是怎样学习写作的。这样谈,我希望对你们会亲切一点,也希望对你们有些帮助。虽然,关于我自己实在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在中学时期学习写东西,容易发生两种情况:一种是感觉作文很容易,另一种是感觉太困难。感觉容易,对于写作这一种劳动,就不能充分地理解,不能切实努力地去做。感觉这工作太困难,对于一些作家、作品,也就只能产生好奇的看法,感觉一个作家的身分很高、很神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其不能正确地理解写作这一劳动,和上面一种是相同的。在青年时期,容易产生这两种态度,也是必然的。我不是批评你们,但是我感觉这种态度可以改正。这种态度,不只是对于文学工作不利,对于观察、评定一切事物、一切的人,从事任何的工作,都是不正确的、有妨碍的,不能获得成就的。

什么是文学工作?它的特点是什么?做这种工作要具备哪些条件?

文学工作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是:文字技术和生活基础。

生活基础包括政治认识。在中学时期,我认为首先应该学习掌握祖国语言文字的规律,在中学时期应该打下文字技术的基础,初步认识语言文字创作的法则,积累生活。革命的生活的修养,当然也是重要的,但生活,主要是靠我们毕业以后在工作中去积累。中学时期也可以积累一些生活,而且我们的童年的体验,将会是创作中宝贵的积蓄。但是,这样讲还是抽象的。我觉得,要想把文章作好,起码的条件是要爱好文学,喜欢文学作品。我在中学的时候,我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我很喜欢文学,在许多课程中,特别喜欢国文这一课,当然偏重一门功课是很不好的。这也许是当我考上中学,第一次作文时,老师鼓励了我,因此,使我觉得国文老师特别可亲,认为应该把文章作好,才不辜负老师对我的鼓励。每次作文之前,我总是想好两三个腹稿,老师出了题目,常常有一个题目和我想好的故事内容相符合。一篇故事的题目是好安上的,这个方法很有效果。我们的学校有校刊,后面有文艺栏,经常登些学生的作文。我有些作品也被选登在校刊上,这对我是很大的鼓励。中学时期,适当的鼓励大概是很重要的。你们学校里如果有刊物,对你们的作文一定有很大的帮助。

在中学的时候,我读了一些文学书籍,慢慢地我有个朦胧的理想,希望将来能卖文为生。说得冠冕一点,就是当一个作家。中学毕业以后,因为境遇不好,我没有升学,就抱着那个目的到北京了。我住在石驸马大街的一个小公寓里,所过的生活,形式上颇类似一个作家。我也给报纸投稿。那时北京有《世界日报》、《晨报》,天津有《大公报》、《益世报》等。我开始是写诗和小说,但很长的时间,一篇也没有被采用刊登,我觉得不行,才改变方针,找到一个职业。但我并没有完全失望,还是继续买书看书,我想,创作困难,理论还许容易些,我看了不少文艺理论和社会科学的书籍。那时,左联正对胡秋原、苏汶等论战,我当时站在左翼的立场,也写了自己觉得很尖锐、实际上只有一个左的面貌的文章。这些东西也没有被选用。不久我又后退一步,开始写电影评介、新书评介,哪里开展览会、游艺会,我就买门票参观,回来就写介绍。报纸大概需要这样的东西,竟然被选登了几篇。

抗战以前,我对文学工作虽然抱了那么大的希望,但得到的成绩就是这样,这一定使你们大失所望了。

如果你们认为我也是一个作家,我发表文章,是从抗日战争以后开始的。开始我是编辑刊物、教书,一九四一年我在晋察冀边区以记者的身分出去,才开始创作。因为抗战以后,我的生活才开始丰富,我的认识、我的思想和感情才开始提高,才有了写东西的一点本钱,作品才能得到发表。

我感到需要说明的就是:你们在上中学的时候,应该努力打好文字的基础,一旦和生活结合起来,就能够写出一些东西。

虽然我个人的经历不足为训,但是从这里你们也可以知道即便是微小的成绩,也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的。

其次,我们也不要把写作看成是多么了不起超凡出众的事。当然,作家里有很多了不起的人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的化身。不要把写作看得很神秘。主要的,是要有一定的努力,一定的文字技巧,和一定的生活经历。而生活的经历越丰富,文学的成就也就可能越高。你们现在是学习阶段,你们的成绩,和老师对你们的鼓励和帮助有关。

你们所提到的《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这篇文章,我记得是我到延安以后写出来的,比写《荷花淀》略早一些。在中学课本选得了它,但我一直没有看到,所以有些情节已经记得不很真切了。

有人问,那篇作品中的情节是不是完全真实、我亲身经历的?那篇文章的具体情节并不完全是真实的,那篇文章中的我,也不真是我自己。但那种艰苦生活,譬如两条腿在泥里拔来拔去,甚至比这个更艰苦的生活,我是经历了的。文章里边的生活基础,我是有的。但是关于那一次的斗争的描写,中间有很多想象。但也并非完全虚构,因为类似这样的斗争,这样的人物,我见过很多。这不能机械地理解,不能认为是真的,就伟大,是虚构的,就毫无价值。当然作家最好就是他作品中的那个英雄,这样同学们才最有兴味。但既然不是这样,也只好照实说,不怕使你们失望了。

白洋淀那些渔民们的生活我经历过一些,至于说到这篇作品是从正面取材呢,还是从侧面取材,这就很难说了。我觉得这篇东西的取材还是正面的。(我的说法也可能和你们老师的说法有些出入,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在叙述上也没有什么奥妙的地方。一位教师同志曾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文章的写法很好,文章一开始用插叙,用对话,然后引出人物……”在写作的时候,我确实并没有想到这些。一般的,写一篇短文章,我是不大考虑这些方法问题的。实际过程是这样:我想写一篇白洋淀的故事,首先出现的鲜明印象,就是那个女孩子从苇垛上站立起来的姿势。但这一形象是放在文章的最后面了。我不能一开始就叫她跳起来,因为那就没有故事了。我要从别的人物别的生活写起。从老头子写到他的鱼鹰,从鱼鹰写到鸡,鸡钻进苇垛,引出那个女孩子来。这些联想是很快很自然地发生的。这些联想是由生活的积累决定的。你们在写文章时感到很困难,感到没话可说,或是只能喊口号,那是因为你们的生活还不够丰富,不能由一点东西联想到许多东西,不能触类旁通。我想,你们现在写文章遇到一些困难,不要害怕。因为你们还没有很多的准备。将来你们的生活丰富了,“仓库”里储藏了很多东西,就可以开始写东西了。

你们提出:什么是作家最大的快乐,是不是有痛苦的问题。在今天做一个作家,应该说是最愉快的了。因为有这么多的人爱护和关心这一工作。

我觉得,在报社里当编辑,在学校里当教员,在生活里从事写作,都是一样的。人们所以对作家有些好奇,我觉得这是因为中国写东西的人还不够多。譬如在我们乡下轻易看不到一辆汽车,一旦发现一辆,孩子们都跟在汽车后边跑。在天津的孩子们就不这样。如果我们的作家一旦和大都市的公共汽车一样,人人可坐,大家就认真地知道这种工作的性质了。

写作和做别的工作一样,当你的作品发表了以后,听到别人说:“还不错,对我们有些帮助!”得到了别人的承认和赞许的时候,作家是最愉快的。但在创作的整个过程中,心情是沉重的。也许写作这种工作,感到沉重的时间长,感到轻松的时间短一些吧。当然也有一边写作一边歌唱的时候。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是感到很沉重的。

读者对于作品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的,这是当然的。他们希望我们的第二部作品要比第一部作品好。但是写起来,却常常是第二部不如第一部,这就不能尽情地欢畅了。

你们应该养成对一个作家、一篇作品的切实的看法。如果有人给我们介绍一本书,我们要认真地看完,切实地学习,不要只听人家说这本书好,自己没有看,也就跟着说这本书好,人家说这本书坏,也跟着说这本书坏。如果不看,就跟着喊,那就很难从人数上评定这本书的声价了。每篇文章,每一本书,像每一个人一样,都有它的特点,都有它的性格,在这一方面有它的缺点,在那一方面也许有它的长处。我们不能用抽象的尺度去衡量一切的作品,这是不能衡量的。对于一篇作品,应该经过研究讨论,在老师的指导下,吸收对于自己有益的东西。

1954年8月9日——

左批评右创作论

譬之古人左图右书的读书方式,我建议人们在阅读文艺作品的时候,采取左批评右创作的作法,就是把批评文章和它所批评的那篇(部)创作放在一起,进行一番独立思考的比较、分析、判断。

我想,这对于创作和批评都会是有益的,都可以得到提高。对于欣赏和学习,也可以收到一种实证化验的乐趣。

因为,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怀疑,究竟在这几年里,批评是否粗暴了?以及这种批评是否对创作发生了种种不良的影响——就是所谓障碍?

批评是否可以起障碍的作用?我想是可以的。就其职责来说,简直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在创作界流行着一种不正确的创作方法,或是在某一作家的创作里,确实已透露着一种不良的倾向,难道能够听其发展,看着它泛滥,而不允许批评家挺身而出,对它加以干涉指责,甚至当头棒喝吗?在泛滥为灾的水流前面,筑起一道障碍,甚至坚壁高垒,这都是应该的。别林斯基对于果戈理的错误倾向,就是这样做的,也没有听到当时以及后来的创作界对他发表过什么怨言,更没有人说过他粗暴。

但是,为什么现在有些作者竟然说起批评者粗暴来了呢?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当代的作者,都害怕批评,忽然都变得脆弱,都成了胆小鬼。因为这确是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局外人看得不很清楚,而从事创作的人,却有种种切身的体会。

什么叫切身的体会呢?对于批评家,历史上的大作家们,例如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都发表过一些感想,这些感想,大家都是熟悉的,不必引证。这些大作家也没有一个不衷心地尊崇与他同时代的伟大的批评家,例如鲁迅之于瞿秋白,这也是大家熟悉的。然而,为了说明什么叫做切身的感受,我们还是不妨引证契诃夫对批评家——这当然指的是不好的批评家的一个看法,他说有些批评家对于作家的工作来说,就像正在耕作的马的肚皮上飞拢的虻蝇。

这个比方当然是不够客气的,但是,它确实是契诃夫的亲身的体会,也正如耕作的马,确实有它本身的苦恼一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提倡左批评右创作的理由。有些批评是发表了的,有些批评是直接寄到作者手里的,也有些是由报刊或出版社的编辑部转来的。这中间当然有很多对作者颇有教益的文章,批评者的诚恳热情也是应该长久铭记在心的。但是,在前一二年(这一年来减少了),正当你铺纸濡笔,培养起情绪,准备写作的时候,忽然有一封批评稿件放到了你的桌上,对你的批评是:

“我建议出版机关把这本恶劣到家的书,停止出版!”

“这个作者太无耻了!”

这些话都是来得这么突然,而出版社又限期让你答复这封“读者来信”。冷静些吧,你至少今天不能创作了;再有勇气些吧,意思就是叫你承认自己确实犯有这些错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批评界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从创作里摘取一句一段,再加以主观的逻辑,就给作者定下了这个那个的罪名。

有些并不从事创作的同志,都会好心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呢,读者来信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它常常并不是群众的意见,而是从来也不理解作品的生活实际,只会板“正确”面孔的个人的武断。在作者这方面,就有了马的苦恼。

现在,有人又在害怕,是不是会又一棍子打死了批评者?

我想创作本身永远不会一棒子打死批评者,因为从各方面考察,创作的武器作用,并不在这一方面。

从事创作的同志,可以提出自己遭遇的事实。在广大的读者方面呢,就是要提倡把批评和创作对照起来看。一经对照,谁是谁非,是否粗暴,就会弄清楚了。如果创作和批评的篇幅都不很长,可以放在一起发表。过去,鲁迅就是采取这个办法的。

这样做,就可以使创作和批评站在平等的地位,而免除多年来的批评好像是在审判,创作好像是在受审的感觉。

这样做,就可以使读者看到耕地的深浅,看到马匹的勤惰,也可以看到批评是在认真地鞭策,还是在肚皮下嗡嗡!

1956年8月13日作者附记:此系旧稿,写于一九五六年,未能发表。运动期间,家中文字荡然,此稿因为一青年友人取去,幸未遗失。运动过后,彼知我爱惜羽毛,将此连同其他一些稿件,送还我手,完整无损。深感保存此等物件之不易,现略加订正,表而出之。目前,文艺界之民主及实事求是作风,提倡甚力,已有成效。此文议论,作为历史经验教训观之可也。

1979年1月底——

进修二题

关于含蓄

为了有助于同志们的艺术进修,我把想到的有关创作的两个问题谈一谈,第一是含蓄。

在文学创作里面,主题当然要很明朗,不能使要表达的思想晦暗。但是我想,文学创作需要有含蓄。所谓含蓄,就是不要一泻无遗,不要节外生枝,不要累赘琐碎,要有剪裁,要给读者留有思考的余地。

目前,在我们的一些创作里面,写一个人痛苦,或写一个人快乐,表现感情的方法好像都差不多,都是很简单的。这种写法,当然是可以的。但是,感情的表现,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式,就是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就只有一种表现。柳宗元说:“长歌之哀,过于痛哭;嬉笑之怒,甚于裂眦。”在出土的古书竹简上有一句话:“至乐不笑”。契诃夫有好几次告诉青年作者:写一个人悲哀,应该写他散步,写他吹口哨。

我想,并不是所有从事写作的人,都能体会到感情方面所有的这些具体表现。

有一年,我住在疗养院里,夜晚很寂寞,想听听收音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节目。当我正要关闭收音机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很细微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就吸引了我,赶紧对准,原来是杨虎城将军那位宋秘书的女儿,正在报告她的亲人被杀害的经过。这是一种非常悲痛的声音,也是一种极度控制的、有含蓄的声音。这个女孩子,在那里低声地讲着,简直是如泣如诉地讲着。我立时坐下来,一直收听完毕,热泪盈眶。整整一晚上,感动得不能平静。当时,并非没有更强烈的大声喊叫,或者痛哭流涕的节目,而这位烈士的女儿的声音,只是若隐若现的时候,就那样强烈地震动了我的心。含蓄,必须包括真实的感情在里面。

有一天我看报纸,蠡县有一个生产队长,一个女社员夜晚害了重病,这位队长冒着大雪去给她请大夫。这是平原上很少见的大雪,在回来的路上,医生失足掉在井里面。这位队长立时跳下井去,想救出这位医生,结果自己冻死在井里。

这是一篇很简短的报道,我读它的时候,正是在一天清晨,它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向家里的人讲述了这一段事情。

还有一个例子,有一天晚报上登了一段消息,说有一个小孩,支气管里塞上了黄豆,结果被父母当作死孩子,抛掷在荒坟里面,被一个出差的解放军抱走救活了。

以上所举的三个例子,都是很简短的新闻报道或广播节目。这里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很多文艺上的加工描写。但是我可以说,这些事实,即使被以后的作家演义成一、两万字或者更长的小说,它的感动能力也不一定就能超过原来简短的报道。这是在文学创作上常见到的一种现象。当然,有的故事拉长了,它的感染力可能增强,但有的故事拉长了,就像多加了水,它的感染力也可能冲淡。

那部《颜氏家训》里说:“凡为文章,犹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就是说写文章应该有节制,应该适可而止,应该有含蓄。我们写文章,常常是怕读者看不明白,要面面俱到;怕批评家和读者提出意见,在作品里面增加一些解释,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对生活了解得愈多的人,他在创作上愈能有节制,有含蓄,凡是生活本钱不大的人,他的文章就容易流于散漫铺张。

语言一例

文学语言,包括好的比喻,有力的生发,美妙的联想和出奇制胜的描写。这些造诣,无疑都是从对人民生活、社会风习,和时代精神的深刻体会和理解得来。

戚蓼生说,曹雪芹的写作之所以“神乎”,是因为:第一,“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第二,“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第三,“似谲而正”。他这些分析,当然还不能完全概括曹雪芹在语言上的技巧,但是他所说明的这些道理,我们应该研究。

在文学上,语言、语法和语气,是有很多变化的,是有很多风格的,越是对于生活了解得多的人,了解得深刻的人,他的语言就越不会简单化。但并不是所有的评论家都能了解这一点。在有些评论家看来,一句话只有一个说法,稍微有所变化,他就感觉奇怪。譬如说,在抗日战争期间,有一篇作品写到有人想给一个女孩子介绍一个八路军做爱人,问:

“你愿意吗?”女孩子说:“我不愿意。”评论家看到这句话,就下结论说,这个女孩子很“落后”。这句话会使人物降低,作者的“世界观”有问题。其实,那个女孩子心里是很爱八路军的。按照这位评论家的方式,这个女孩子一听到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就应该高兴得跳起来,说:“好极了!谢谢你!快带我去找他吧!”这样,评论家就可以鉴定她很进步,形象高大,作品有进步意义。但是在生活里并不是这样。在生活里,一个人的说话、口气,因为当时的心情,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处境,常常是有各式各样的变化的。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懂,我们还从事什么文学工作?如果连一句话也看不明白,我们还“观”的什么“世界”。当然,在生活里也有“袖里吞棒槌——直出直入”式的语法,但并不能用这个方式概括一切。我下乡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曾经告诉我:“话有百说百解。”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明白了以上这些道理,我们才能领会所谓“似谲而正”,所谓“注彼而写此”这些语言工作上的复杂情况。

附注:以上系一九六四年六月一篇讲稿中的断片,一九六六年冬季散失,今重获之,整理出来,投寄刊物,亦奇遇也。

1978年8月——

创新的准备

从学习中,使我看到,古往今来,凡是有所成就的文学创作,都是经过切实的努力,多方面的修养,在同时代的创作水平上,迈出新的一步,也可以说是在已有的艺术基础上,有所创新。

艺术上的创新,和别的学科上的创新一样,并不是一句空话,也不能单靠主观愿望就能达到。既是艺术,谁不想创新?既是创作,不创新怎么能叫创作?而实际情况,常常与此相反。我们有些作品,常常会不期然而然地陷入一种俗套,不能自拔,甚至甘居中游,停步不进。

因为创新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它比在这里说的空话,要艰难得多。

简单说来,要创新,就要有所准备,至少要做以下几方面的艰苦努力:

一、要有丰富而切实的生活积累。

二、要有正确的思想,科学的即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三、要对所塑造的人物,所反映的生活,有真实的而非虚假的,强烈的而非肤浅的感情。

四、要对民族的文学遗产,有丰富知识。

五、要吸取当代的文学创作中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

创新不是形式问题,能不能创新,主要由内容来决定。同时由作家的思想意识,艺术修养来决定。

任何伟大艺术的出现,都是在前人创作的基础上产生。在《红楼梦》中透露,曹雪芹对各种艺术的知识,是非常丰富的,在丰富的基础上,才能有独到的见解。曹雪芹明显地受到《水浒传》特别是《金瓶梅》的影响,而在其他姊妹艺术中,他的修养也是很深的。对于诗、赋、绘画、书法、建筑艺术等各个美学领域,他都涉猎很广,并曾说明了自己的爱好。他取鉴的不只是小说,对于戏曲,他也非常爱好。我们因此可以说,如果我们的民族遗产中,还没有产生《西厢记》和《牡丹亭》,《红楼梦》的艺术造诣,也不会达到如此高度。曹雪芹把这些戏曲里的情意韵调,运用于他对小说人物的描写之中,把园林亭台的建筑艺术,运用于他对情节的布局之中。

艺术发展的规律,是在不断创新。作为意识形态,它的基础,也要求它不断创新,以适应经济、政治方面的变革。但有时创新的成绩大些,有时小些,有时快些,有时慢些。有时,兄弟姊妹艺术之间,前进的步伐参差不齐。这是由种种复杂的条件来决定的。

辛亥革命前后,中国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兴起,当时以民族解放为第一步。民主革命的发展,要求文化方面的改革,于是在“五四”运动中,产生了文学革命,即白话文学。

在这时期,文学方面,鲁迅先生是最勇敢、最坚决的闯将。他以伟大的革命实践,开创了中国新文学前进的途径。

单从鲁迅在这一时期发表的小说,我们可以看出,他在创作之前,在思想方面,生活积累方面,艺术手段的探索方面,所作的重大努力:

一、向封建制度、封建思想、封建传统观念展开进攻。这种进攻,是非常猛烈的,是白刃战,所向披靡,深中要害。

二、第一次明白宣言:知识分子倒向广大的劳苦大众一边,对他们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厚的同情;并探索改变他们生活命运的道路。在对比描写地主阶级和农民时,有鲜明的爱憎。这一鲜明立场,为以后知识分子深入乡村,与农民相结合,起了向导作用。

三、广泛地表现了当时的现实生活图景,成功地塑造了多种多样的人物,大大开扩了文学表现的领域。

四、他所善于运用的白描手法,讽刺笔调,综合古今,兼用中外,辛辣锋利,是一大发明,一直影响后来的现实主义作者。

五、他在当时提倡和实践的“为人生的艺术”的口号,扫荡了无数无聊文人的“为艺术而艺术”的污浊,使中国新文学运动,沿着健康的道路发展。他本人以及由于他的感召,投奔在他的旗下的广大文学青年,后来成了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坚强战士。

鲁迅幼年受的是封建教育,但很快就受到资产阶级民主思想,北欧、俄国的批判现实主义和弱小民族反抗文学的影响,使他能不断用科学的方法整理中国文学遗产。

鲁迅在思想上追求革命,不断前进。他脚踏在地上,进行韧性的战斗。他在文学上创造的风格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回想一下,与他同时,有一些人,在作品中自我表现得更“革命”,更标新立异,甚至照抄外国所谓的新的流派,但终于没有什么建树,更谈不上创新。创新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而不能在浮夸中产生。

当然,鲁迅在创作这些小说之前,也读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并有所借鉴。但借鉴的不是形式,而是用来磨砺自己向旧的制度进攻的武器,丰富自己的战斗装备。

中外的文学遗产,只有融会贯通,并创造性地用以反映现实斗争,才对创新有用处。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艺术创新的最好的条件,各种艺术都兴起比赛,创新的作品就一定会多起来。

1977年12月19日改——

谈作家的立命修身之道

——给蒙古族作家佳峻的信

收到你的来信和寄来的刊物《民族文学》一九八二年第九期。你的热情,感动了我有些枯寂的心。但一看到你的小说是个中篇,又是小字排的,我也有些为难。昨天下午,坐在阳光强的西窗下,开始阅读。

我从来不好夸大其辞。我读了几段之后,就为你的艺术的功力,你所反映的民族生活,你所投入的思想情感,你所运用的表现手法所吸引了。前些日子读了你写的《小草》,我就对人说,你进步很快,即将唱出不同凡响的歌。你的这篇《驼铃》,证实了我的话,我私心高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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