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只能说是个人的读书心得。其实,作者会比我想得更清楚。就整个小说的取材来说,取材旧社会,应该说是远的;取材解放以后,应该说是近的。对观察体验来说,远的间接,近的直接。一般规律写间接难,写直接易。今作者反其道而行之,是舍易而取难呢,还是因为对难易的看法正相反,才不得不如此做文章呢?我想,是后者起了决定作用。
1981年11月7日中午
小说的抒情手法
在叙述描写中,时加作者的议论或抒情,中国小说,古实无之。唯见于短篇记事文中,即所谓夹叙夹议也。有之,自新的白话小说始。
翻译的白话小说,既然对中国新的小说有了很大影响,抒情议论的手法,也即随着洋为中用了。外国作家,习惯于在小说中直抒胸臆,有的动辄数千言,从客观世界,把读者拉入他的主观世界,听其说教。现实主义作家,有这种手法,而浪漫主义作家则尤甚,成为创作不可排除的手段。但做到自然,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少年时,也很喜好这种手法,以为兼小说与诗歌为一体,实便于情感的抒发尽致。但回头研究中国古典小说,实又感到,有此不为难,无此则甚为难。
中国两大艺术巨构:《红楼梦》、《水浒》,均为现实主义小说。其表现手法,纯用描写,无分巨细,生龙活现,无一败笔。感情寓于客观事物之中,作者、读者与书中人物共之。
如长江大河之奔流,两岸景物自亦同时融会其中,不分主客。
从来没有见过,曹雪芹和施耐庵,在叙述人物、时令、天气之时,忽然发一顿议论或感慨的。如果有这种现象,人们一定会说,这不成体统、不像话,是见月伤心、听雨落泪的文士强加上的。
当然,从外国引进的这一手法,是无可非议的,也不能废止的,但要做到适可而止,不可泛滥无收拾。
去年读了一篇青年作者写的小说,小说五六千字,而文末抒情,竟达一千五百余字。我写信劝他以后要注意含蓄。青年人感情丰富,不一定能接受得了吧。
周克芹同志的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蜚声文苑,羡仰久之。只是因为时间、身体、视力,一直未能拜读,领略风貌。近日本地电台,每日于早八时许播讲,正值我晨炊之时,一边看着炉火,一边静心听讲,已经有些天了。这是一部存有忧国忧民之心的小说,一部有观察、有体会、有见解、有理想的小说。听时因照顾锅灶,容有疏略,总的来说,作者的艺术,是令人心折的。但也感到,小说中的抒情部分太多了,作者好像一遇到机会,就要抒发议论,相应地减弱了现实主义的力量。
1981年11月11日下午
小说忌卖弄
近几年来,在小说中,常常看到主人公在听一种什么西洋音乐,或在欣赏一幅什么西洋名画。这一细节,在过去几十年,是很少见到的,这是新事物。
但是,这支曲子和这幅名画出现在小说里,又好像和主题,和所写的人物、事件,并没有多少关联,甚至谈不上是所描写的生活场景的一种点缀。只是为了写上这个而写上的。
它给人的唯一感觉是:作者听过这种音乐,欣赏过这种名画。
当然,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那部长篇小说里,以大量的篇幅写了音乐方面的事,也不是说,罗曼·罗兰研究过贝多芬,写过他的传记,才有资格写。但他的小说里所写到的音乐,确实与小说的主题、人物、情节,有着融合一体不可分割的联系。
《红楼梦》写到了诗、词、歌、赋、医卜、戏曲、绘画、建筑。作者并非有意卖弄这些方面的知识,而是通过主题思想,人物的塑造和生活环境描述,故事的进行和深化;运用了这些知识。我们可以说作者的学识渊博,但不会说他是在卖弄。《镜花缘》里有些故事写得很好,本来可以写得更成功,但因为在书中卖弄音韵之学,就使小说减色不少。
另有一部小说叫《野叟曝言》。作者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卖弄知识学问。天文、地理、政治、军事,都谈到了。希望皇帝看到他这部小说,把他请去当顾问,或作哪一方面的专家。结果,官儿没有做成,那么长的小说也没有人愿意看,只在小说史上存下个名目而已。
因为,人家要学习知识,自有各种专著可供参阅,又何必去读你的小说?如果真的相信了你在小说中表现的知识,把你请去当什么部的部长,那不是要坏事情吗?
小说家需要多方面的知识,特别是有关生活的知识。即使是生活的知识,也不能卖弄。在近代小说史上,有这种现象:一个作家对农村或对工厂的生活,比较熟悉,他的作品,在这方面受到了称赞。作家从此认为是自己的专长,进一步在作品中堆放这方面的知识,反而使他的作品出现了干枯琐碎的毛病。
生活和艺术关系密切,但并不是一回事。艺术要求把生活完美地融合于人物性格、人物行动之中,一切要出于自然。
生活不能卖弄,才情也不能卖弄。至于有的作品,于有意无意之间,在小说中炫耀作者的官职、地位、居室、陈设,那就更是下乘的了。
1981年11月21日晨
小说的结尾
小说无论长短,总是开头容易,结尾较难。既是开头,则头头是道,而结尾必须结束全篇。
古代小说的结尾,大都采取团圆的形式。团圆以后,再由作者诌几句诗词,劝善惩恶。
白话小说兴起,思想内容起了很大的变化,结尾仍然是个问题。鲁迅在小说《药》的结尾,放一个花环,自己说是添一点光明和希望。但我们不能说这是“光明尾巴”的始祖。
因为这一花环的出现,仍然是作品的血肉结构,有机的连续,是与当时的社会思潮有着关联的。
三十年代初期,大众文学崛起。但在刚刚开始,冒牌货色实在不少。例如当时有个时髦作家叫穆时英,他在一篇小说的结尾写道:“谁的拳头大,天下就是谁的!”引青红帮流氓语言入小说,以为就是第四阶级的革命,当时还很有些时髦的评论家,对此加以吹捧。
这不足怪,因为无论是这位小说家还是这些评论家,根本不知道无产阶级革命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小说的失败,并不完全在这结尾上,而在整篇都是胡编乱造。
最近,接连看了几篇小说,我认为写得都很好,就是在结尾上,有些美中不足。李准的《王结实》,李志君的《焦老旦和熊员外》我已经谈过了。贾大山的《花市》,意义与李志君作品相同,而为克服结尾处的概念化,作者是用了一番脑筋的。但主题似又未得充分发挥,可见结尾之难了。
我们的作者,有了生活的积累,总愿意小说有一个正确的方向,或者说是主题。这一意图又常常借结尾之机,向读者表明,这就是出现前边说的情况的原因。
但如普希金、果戈理、莫泊桑等大家的小说,就很少此病。他们在一篇作品里,主题融合于生活描写之中,生活之流到头,主题也就表现完毕。并不像我们,前边写的是生活,而在结尾处,才点出主题来,给人以两张皮的印象。
1981年12月10日
小说的作用
古人称小说为稗乘,即别于经典之上乘也。又说,小说是街谈巷议的东西,即非登大雅之堂者。又说,虽小道亦有可观者,同时肯定了小说的价值。
我觉得古人对小说的评价,大体上还是公平的,不夸大也没有抹杀它的价值和作用。
特别提出街谈巷议,是小说创作的来源与基础,这一说法,是非常合乎实际,非常科学的。一、小说产生在群众中间;二、它最初发生,是出之以口,入之以耳的形式;三、小说的谈和议是在街巷进行的。
既然是在街巷进行,就有个影响的问题,例如谈的议的,是发生在东邻西舍的事,表扬歌颂,固然无妨,如果是暴露讽刺,那就要得罪乡人。如果谈议的事,有关区县省府,那就更需要考虑后果了。
因此,最早的小说,多是志怪志异而非志人,怪异就是说些天地的变异,狐鬼的故事。这种故事,与人事无关,尽可添枝加叶,谈得痛快。以后,因为有了文字,发明了纸墨,小说于谈议之外,还可笔记,因此有了笔记小说。小说的题材,才由妖异狐鬼,进入社会人生,才由幻想进入了现实。这自然是小说的一次革命,一次飞跃。从此,就是写些当今社会上的实事,只要不指名道姓,稍加改编,作品由纸笔流传,招惹罪祸的机会,也就相应地减少了。
但也还不能说,小说来了一次革命,就变得多么了不起,作用有如何大了。它还是小说,不是大说。
所谓大说,古时是指的孔孟的立言,帝王的大诰,是指《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些著作。这些著作,按今天的图书分类法,好像都属于政治经济学部分,而小说自古以来称做闲书,无论如何是挤不进去的。
当然,小说写好了,也被称做文章。“文章华国”,小说优秀者,自亦有份。至于曹丕说的“文章经国之大业”,这里的文章,是指的诏书,檄文,议奏,论说,绝不包括小说在内。
随着印刷术的进步,随着小说题材日益向现实生活突进,随着作家的思想、道德情操的提高,小说的作用,也逐渐扩展和提高,这是事实。在有的国家,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小说逐渐商品化,也是事实。什么东西,一旦商品化,就会产生拜物现象。因此,由于盲目推崇,广告宣扬,把小说的作用,吹得神乎其神,使一些作者,自我膨胀,飘飘然起来了。
对于一种事物,一味抹杀,固然不好,但一味吹嘘,其招来的后果,也常常适得其反,危害了事物的本身。这种经验教训,冷眼人是看得很清楚的。
农村俗话:说书唱戏劝人方。好内容的小说,引人向善,也不过是劝诱而已。直接把书里的人物,当做生人的榜样,生拉硬扯去学习,虽一字不识的农夫农妇,也不至于这样呆。当然,传说中的少女,抱着《红楼梦》,死恋贾宝玉的也有,那并不是热爱什么正面人物,英雄典型,而是有些神经失常了。
1982年5月1日改讫
小说与时代
小说既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当即反映时代的风貌。所谓时代风貌,并非只是一个时代,广大人民的生活样式,而主要是他们的思想感情的样式。也并不是说,每一个时代的作家,对他所处的时代,都能作等同的表现。古者不遑谈,以近代文学而论,五四前后小说,多反映启蒙、反封建、民主要求。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小说多反映城乡阶级压迫及阶级斗争。这些都可以说是当时的精神倾向。抗日战争时期主题更明显集中,就不必详谈了。
小说的反映时代,这是很自然的事,作家应是主动的,自觉的,没有任何游离的。本来可以不必出题目加以限制或要求的。有时政治上的要求过于具体繁琐,反使小说不能如实反映时代的精神,这种例子也是很现成的。
每一个历史变革的时期,总会产生它自己的忠实热情的歌者。但历史是不断向前发展的,能逐历史之波浪,为几个历史时期歌唱的歌手,却并不多见。其中虽有不少作家,得享大寿,阅历绵长,也只能在相连的一、两个历史时期,大显身手。其余时期,就表现出无能为力。
这因为作家有时是身处时代激流之中,有时是身处激流之外,有时与时代拥抱得紧,有时拥抱得松。冷热有变化,立场有转移,心情处境不同,就引出不同的结果。
抗日战争时期,在根据地成长起一批作家。战事开始时,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忍受外敌侵略,忍受国破家亡之痛,已经有很多年了。一声召唤,他们立即投入了这一神圣战争。战事持续了八年之久,物质条件极端困难。他们除去战争的考验,还要接受饥饿、寒冷、疾病的挑战,伤者累累,死者相继。幸而生存者,所写反映这一时代的小说,它所表现的时代精神,自然是真实的、热烈的,充满生机的。读起来,当然是感人的。在当时,无论从生活,从思想感情,从生活的要求和愿望来说,作家与时代,作家与当地人民,都是亲密无间,血肉相关的。
又经过三年解放战争,他们有的进入了大城市。大城市对作家来说,一方面是写作和出版的条件好了;一方面是他们脱离群众,脱离生活的创作危机的开始。自此,改业他行者有之,转入宦途者有之,英雄无用武之地者有之。他们和根据地人民的联系淡薄了。城市的干部生活,所思所想,与农村的农民生活,所思所想,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生活环境的改变,他们与那里广大人民的关系,已经不是直接,而是间接的了。再从人民身上,来表现时代的精神,就困难了。
问题是,实际上已经是间接的关系,作家有时还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当做是直接的来处理,来写作。有时去采访几天,有时甚至去住上几个月。临时扎根,究竟不同于往日的自然生长。不承认这个变化,不努力打开新的生活局面,勉强维持着,将就着这样一个旧有的生活局面,作品就越来越缺少生机,缺少活气,缺少时代新鲜之感。
自我满足,维持残局,偏安一隅,写生活积累中的残山剩水,实际上,不只远远离开时代的要求,也离开了历史的要求。
鲁迅晚年不再写小说,他自己说是因为没有机会外出考察。他又说,他后一阶段的小说,技巧虽然更为成熟,但已不为青年读者所注意。他心里是十分明白,小说创作与人生进程的微妙关系的。虽雄才如彼,也不能勉强为之的。他就改用别的武器,为时代战斗,并用全力去培植、扶持、鼓吹能真正表现新的时代风貌的,青年作家的小说。
1982年5月1日晚灯下改讫
谈比
古代刑律,最讲究比。就是说,判刑定罪,除去对照法律条文,还要和过去的旧例成案相比,一丝不苟。四部丛刊中有一本书叫《棠阴比事》,就是编辑了很多案例,成为一本名著的。
有些事物好比,一比也确实可以说明问题,说服群众。比如运动员比赛,一球之差,一秒之别,裁判员据实宣告,百万观众,都会点头承认,鸦雀无声。
但文章一事,涉及意识形态,奥妙无穷,千变万化,众口纷纭,莫衷一是,要想比出个结果,使观众心服,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然而,比之一事,还势在必行。古代以科举取士,凭的是三篇文章。文章不好评比,于是想出一个办法,把文章规格化,定为八股,一股一股去比,这就简单多了。但还是不断出问题,看卷的把他选好的卷子交上去了,主考不同意;或主考把名次奏上去了,皇帝又不同意。只好另来。从废弃的卷中重新挑选呈上,这叫“搜落卷”,有时倒一举得“中”了。
所以说,这种比法,实际上也是碰运气,靠不住的。但人们还是“认认真真”地去对待。秋闱之中,有座师——就是看初稿的人;有房师;有主考。士子得中之后,都把他们尊为恩师。而这些人也真居之不疑,坐在家中,等候谒拜,并热情地招待这些从来也不认识也没有帮过一点忙的门人。此后,如果双方都官运亨通,这种特殊的关系,还可以维持很久。
那时考场生活,是很苦也很惨的。蒲松龄写得最具体生动不过了。且不说一临考期,妻子为预备考具饭食,父兄送考接考,等候捷报,坐立不安。士子们关在那“棘闱”里面,有的呕吐,有的腹泻,有的打摆子,狼狈不堪言状。但一旦得中,就自称是三场得意,文战告捷,友朋祝贺,家人为荣。
真是天晓得,是在以文战,还是以命运战。
科举制度的流风所至,人们对文章一事,也就好比,甚至对作家,也好比。这就是鲁迅晚年所惋叹的:鲁比郭如何,郭又比茅如何的,嘁嘁喳喳之徒们的爱好。
文艺作品是不好比的。主题相同,题材相同,还可以进行比较——其实也难,如风马牛不相及的作品,比其高低,就很困难了。你说《红楼梦》好,还是《水浒传》好?当然有人可以冲口而出,因为两部书都好。但那也只是个人的爱好,不能成为科学的评定。
此外,小说方面的“超越”一说,作为鼓励之辞,无可厚非,认真一想,也很难办。这么多年了,不只《红楼梦》没有人能超过,一部《西游记》,也没有人能超过。甚至像《老残游记》这么一部并非赫赫之书,也没有人能超过。没有超过,并不是说这么些年,没有天才,没有人才。历史条件不同,所写生活不同,作家素质,文艺观点、修养都不同。所写作品,与前人不好比,因此也难谈超越。任何时代,都可以产生后人不能超越之作。何必定要在一条线上去超越前人?
《阿Q正传》,我看垂之千万年,也是不能有人超过的。
不只小说,凡是真正伟大的艺术品,都具备不朽的,不能超越的特质。
1982年5月3日大风,不能外出,成短文二,4日晨起改讫。
谈名实
世界上有些事,名实不相当者甚多。有时乍一听也有道理,仔细一推敲又没有道理。这是因为名实之间,常有很大距离之故。
小说亦然。就先说作者吧,几十年以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论培养》。只看题目,就知道是说作家可以培养得之,或有人培养者得成材器。过了几十年,我明白了很多事理,认为这样说法,不合乎实际。就又写了一篇小文,题目是《成活的树苗》。说明作家成材与否,全靠自己,培养一说,不大科学。但似乎并未引起注意,有很多人还在因袭旧说。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栽培”一词,比如看旧戏旧小说,就常见下僚对他的上级说:“全靠大人栽培”。栽培也就是培养,难道有什么错吗?其实,那只是一句客气话,讨人喜欢的话,并不能认真。
这两个字,以植物学解释,自然说得通。但:植物之成长,也主要是靠自然条件,例如土壤、水、阳光。多么辛勤的农夫,也不会自认是阳光雨露,如果那样,他就是狂人。但是,如欲植物长得好,当然亦需人工,即栽培。
在文艺上,问题就复杂得多了。一位好的小说作者的产生,可以说是国家培养、社会培养,也可以说是时代培养。因为这是就大政方针方面立论,无可争辩。一涉及到人事上,就应该名实相副。
比如说一位文艺刊物的编辑(我有两篇文章,都是谈的编辑),对于一位作家,无论有多少费心之处,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帮助,还说不上是培养。一位评论家,对一篇小说,无论你的评论,多么及时,多么正确,其作用也不过鼓吹助兴,也谈不上栽培。
这里并不是贬低编辑或评论家的职责及其作用。老实讲,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然为什么有人竟把“培养”一词,送到你的名下呢?
一树、一禾、一花,立于天地之间,其成活生长之机半,其夭折死亡之机亦半。其初生也,茕茕孑立,风摧之而雹毁之,洪水涝之而干旱蒸之。成材或不得成材,成活或不得成活,除自然恩赐之外,自然也不能与人事无关。就不用说,当干旱之时,你引水浇灌,当风霜之际,你设屏障护卫。就是你旁观侧立,不乘他人之危,效流氓之砍伐,顽童之削割,对于一株植物来说,也算是恩高德厚,终生不能忘怀的了。
然而,小说的作者,又究竟不同于植物。他可以思想,也可以行动,可以进取,也可以退却。他生存于世间,浮沉于社会。他是靠自己生活的根柢,思想的高度,观察的能力,情操的修养,来完成他的作品,来完成他的使命的。别人对于他的影响,较之他自己须作的努力,即奋斗不懈,百折不挠,深思熟虑,规模宏远,不为名利所摧折,不被荣辱所埋没……
就微乎其微了。
这一篇,也可以说,就是我要写的《再论培养》。
1982年5月
佳作产于盛年
久居闹市,散步为难。时值春暮,偶有郊游之兴。至一桃园,与技术员交谈,得知该园桃树移植已五年,正处于结果期,再数年,才到盛果期。闻之若有所悟。
回到家中,默默一想:桃子吃了多年,从没有想到它是什么期生长的。管理桃园的人,是很盼望桃树的盛果期到来的。任何事物,都有一个盛果期,文艺创作也不例外。
又进一步想:鲁迅写《阿Q正传》,可以说是在他小说方面的盛果期;茅盾写《子夜》,是在茅盾的盛果期。一个作家,当他已经有了一定时期的准备,例如生活积累的准备,社会经验的准备,思想意识的准备,文艺修养的准备,大概他的年龄,也就到了壮年。在这个年龄,创作出不朽之作,当然可以称之为盛果期了。
任何事物,当其盛年之时,都是令人羡慕的。生物尤其如此。草木之盛年,就不用说了。盛年男女,即一个人的全盛阶段,其在形体上,仪态上,思想上,感情上,可以说都达到了成熟,繁茂,热烈的极点。也最富于战斗、追求的信心和勇气。人到壮年,青年时的主观幻想,已经与客观世界逐步融合,并形成自己的社会观和世界观。他们的艺术技巧,经过前一阶段的锻炼,也逐渐成熟,正好用来表现他们所迫切要表现的社会现实。
人的盛年期,是他在生活上、事业上的鼎盛之期,文艺工作,自不能例外。但绘画书法,何以越到老年则越成熟呢?
绘画书法偏重技法,故能老而不衰。小说则不然。小说的生命,在于作家用他的世界观,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反映。不幸的是,一个作家的世界观,到了晚年,常常变得消极甚至虚无。
旧日的小说家,到了晚年,常常对人生作出消极的判断。
他们认为只有在青年朦胧之期,才有向往,才有追求,才有创造。人到晚年,就好像捅破了糊窗纸,洞彻了人生的奥秘。
法国一位女作家说:人之一生,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好,也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坏。托尔斯泰晚年,对人生得出的结论是:
奋斗一生,所需不过六尺之地。就像海明威那样富于幻想、战斗、冒险的作家,最后竟以毁灭自己,作为人生的结论。以这种思想作基础,写出的作品,其意义常常就不及盛年之作了。而青年期之作,则又富于幻想,常与现实相违。所以说,小说佳作多产自壮年。托尔斯泰的创作生活,持续得最久,但最受欢迎,最有社会意义的作品,也产自他的盛年之期。
这只是就一般而言,具体情况,也因人而异。有的人一生华而不实,虽届壮年,也在盛产,而终无佳作。有的人,虽已具备产生佳作的条件,而以客观原因,失去了这一机缘。虽有这些情状,但我仍然认为:人的一生之中,青年时容易写出好的诗;壮年人的小说,其中多佳作;老年人宜于写些散文、杂文,这不只是量力而行,亦卫生延命之道也。
1982年5月5日上午
小说的精髓
好多年,很少看外国小说,但遇到文艺刊物上登有好的翻译小说,总想看看。并以为在登创作的刊物上,经常介绍一些好的外国短篇小说,那是对于青年作者们很有好处的。这点篇幅用得是有价值的,比为了凑字数多登一篇水平很低的创作,要好得多。
前两天收到《山花》,上面有一篇蒲宁的短篇小说,题名《乌鸦》。蒲宁为赫赫有名的大作家,并得过诺贝尔奖金。但我过去读他的作品很少,今天就在手边,一口气读完了。
《山花》介绍这篇小说,称之为手挥五弦的艺术,这是无可非议的。小说的艺术、语言,都是可以借鉴的。但是,我读完了这篇作品,心里很不舒服,和平日读完一篇好的古典作品,大不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例如说,他这一篇小说,就远远不如我去年读的库普林的一篇给我的印象好,他俩是同时代人。
小说写的是父子两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年轻的使女,父亲成功了,儿子失败了。儿子——小说的第一人称,对他的父亲,连篇累牍地进行了挖苦、谩骂,把他描述成为一只乌鸦。
任何小说,或任何艺术,不能把技巧游离出来,使之脱离它要表现的主题思想。小说总是要把主题思想,作尽量的提炼,使之升华为高尚的、对社会人生有更积极的意义的尺度。
这篇小说,在这一方面,是谈不上的。他写了四个人物,没有一个人物是可爱的,或值得同情的,就连那个美丽的使女也是一样。
不是说,这种题材,在中国社会上就没有。但我们的作家就不是像蒲宁这种写法。蒲宁写这个故事,目的是什么?是说明爱情是由财产决定的吗?如此写出一种社会现象,就算完成了小说作家的使命吗?俄国其他古典作家,也并非这样做的。他没有塑造任何形象,在反映这一社会现实、矛盾冲突中,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希望,给人以美好的感受。他写得很熟练,但写得很肤浅,写成了父子间的争风。
年轻时,曾读过高尔基的一篇《在筏上》,题材与此有些类似,高尔基是在人物的性格上和他当时所追求的那种雕塑般的“力”上,进行描写的。读后的感觉,是坚强有力的。而蒲宁的这篇作品,给人的感觉是虚无的,没有是非的,没有希望的。这就是我读过以后,感到不愉快的原因吧?也是蒲宁之所以为蒲宁吧?
在中国,这种题材,人虽称之为乱伦,并非不能写。汉唐的古老故事,不必说了。《红楼梦》里写了宝玉和金钏的故事,更写了贾珍和秦可卿的故事,曹雪芹的手法高明,剪裁得当,十分含蓄,几乎都用暗示。但艺术的思想,小说的情调,提炼得高。他手下的人物,虽有情欲,虽有越轨,但大多数仍旧是可爱的、值得同情的,使人留恋的,是寄希望于惩罚的。
蒲宁,作为艺术家,他这一篇作品,是缺少一点主要的东西的。这就是小说的精髓。
时代不同,作家的经历不同,所选择的生活道路不同,即产生不同的思想,不同的人生观,因之产生对人生、社会不同看法、不同感情的艺术和小说。
作家如此,读者亦如此。
1982年6月27日清晨
小说与青年
小说与青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主要关系,就是花钱买小说看的,绝大部分是青年顾客。鲁迅是摸清了这个底的。他的小说,那时印一次,也不过一千来本。他就说过,卖点书,全靠挤挤青年学生的腰包。
这是就经济基础来说。就意识形态来说,小说与青年的关系,就更密切了。
青年人正处在有为之年,也是富于幻想,勇于探索之年。
对于世界、社会、人生,他们的热情,他们的追求,是无穷无尽的,无止无休的。而小说正是这种狩猎的场地,青年人剩余的时间、精力,都愿意投掷在这上面。
青年人心目中,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各式各样的憧憬,他们希望在小说中,找到答案,找到目标。
青年人的思想是开发的,是先进的,能够引导他们的思想和活力的小说,对他们关系至大。如果夸大一点说,这种关系,到头来常常能影响青年人的世界观,社会改革和时代前进的方向。
“五四”时代的民主科学思想,反封建的思想;十月革命以后的社会主义思想,阶级斗争思想;“九一八”以后的民族解放战争思想,都曾经以小说为途径,教育和引导了中国广大的革命青年。
从青年中间产生的小说家,也是各个时代的主要作家力量,是文学刊物的中坚。历史上著名的文艺刊物,如《小说月报》、《创造月刊》、《萌芽》、《北斗》、《文学月报》、《现代》、《文学》、《中流》、《作家》……都是以刊载青年作家的作品为主。他们的作品,是压倒一切的,无可争锋的。要办刊物,要想卖钱,没有代表当时进步思想的青年作家的作品,是行之不远的。
就像大书店大报馆办的综合杂志,末尾都附一两篇文艺作品,如商务的《东方杂志》,中华的《新中华》,开明的《中学生》,北新的《青年界》,《大公报》的《国闻周报》,《申报》的《申报月刊》,都以稳健著称,也必须选登革命青年作家的作品,以广招徕,表示进步。其威力之大,影响之广,回忆一下三十年代的出版界,印象是很清楚的。
青年人身处生活漩涡之中,对任何现实,各种事物,都是最敏感的,最关心的。他们的作品能与广大青年读者的思想感情相通,也能迅速反映时代的精神,国家的命运。这不是老一代作家所能与之抗衡的。
当然,每一时代,并不是所有的青年作家,都能代表前进的力量;也不是每一个青年作家,都能够达到艺术上成功。
正因为如此,对青年作家的政治、思想引导,是个重要的问题。老年作家,如果行有余力,最好做些文艺刊物的编辑工作,但最好不要当只挂空衔的主编。
1982年6月27日上午
小说与历史
人至老年,心力有限,则多务实,少幻想,失野心。在读书时,也愿读些有根有据的东西,例如历史文献、各朝实录之类。不愿再读小说。
当然,历史与小说,是两码事。历史以史实为主,小说以才情为主。历史兼有才情者,不过《史记》、《汉书》。欧阳修虽富于才情,但他所修史书,实在难与班马争锋。小说兼有史实者,在中国较多,自《三国演义》以来,汗牛充栋。但佳作绝少,多半只能称做通俗演义小说。
历史较小说,多可信之处,也不过相对而言。有些记述,经历了千百年,已无法与当时实事相对证,大家只好认其为信史。不然,岂不成了历史虚无主义?班固的《汉书》,史之上乘,文才史才,互不相掩;而且相映生辉。他的文章中,多形象描写。人物生动,如在目前,语言对话,透露感情。虽小说亦难达其极致。如在韩信传记里,所述韩信倒霉后情状: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后陈豨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
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描述,你说是历史,还是小说?
后人写历史小说,把这一情节采纳,不会像我照抄原文。
一定加以演义——即延长,添加其他枝叶。其结果,是画蛇添足,味道会冲淡很多。读者还是选定历史,放弃小说吧。如果作家高明,只是源源本本,把这段文字,译为白话文,写进小说,那就又谈不上是创作。
类似这样的文字,《史记》里也有很多,写得尤其有声有色。有时,我也怀疑,这样的材料,司马迁和班固,是从何处得来呢?我们可以设想:一是故老传闻;二是国家档案,包括审问、证词,别人交代的材料;三是史家推情度理,想当然之词。第三点是应该排除的,因为如果是那样,这两本著作,还能够称做史书之冠首吗?
司马迁和班固,都是世袭的史官,家里存有大量原始材料。他们精心选择、剪裁,并把自己专诚的心血投入进去,完美地表现历史人物的实际,因此得到了这样高的文字效果。这是比较客观的结论吧?我们也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史书是历史现实的再现,现代小说是时代生活的再现,写法不同,而作家所作的准备,专诚和热心,是一样的。
历史小说最难写好。太泥古,就只能是连缀故事,铺排典章。如剪裁取舍得当,仍可不失历史真实。如任意挥洒,借古讽今,则易与历史失之千里,不能古为今用,成为不今不古之物。
历史真实,难以在小说中再现,当今时代的面貌,就那么容易描绘吗?也不是的。几十年来,我们常常听到,用“史诗”和“时代的画卷”这样的美词,来赞颂一些长篇小说。
作为鼓励,这是可以的。但真正的“史诗”和可以称为画卷的作品,在历史上是并不多见的。中国自有白话小说以来,当此誉而无愧者,也不过《红楼梦》八十回,《水浒传》七十回而已。
有些小说,当时虽然受到如此高昂的称颂,但未隔数年,不满十载,已声沉势消,失去读者。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或因政策过时,理论失据;或因时过境迁,真假颠倒;或因爱憎翻变,美恶重分。总之,那种“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之作,就从史诗和画卷的宝座上跌落下来了。
1982年6月29日
小说与电影
因为有病,我有很多年不出去看电影了。青年时我很喜欢电影,在北平当小职员时,为了节省下买电车票的钱,我常从东单牌楼步行到西单牌楼的中央影院,去看电影。我最喜欢阮玲玉的片子。在同口小学教书时,我的宿舍的墙上,张贴着一幅从画报上剪下的,主演安娜·卡列尼娜的女明星的照片。
但直到目前,我对电影还是外行。我没有参观过制片厂,只是在北京一家医院治病时,看见过在那里拍摄《女篮五号》的一些镜头,给我的印象是:当个电影演员也真不易,要不惮其烦地听从导演的指挥,看起来远不如写文章自由。
除此以外,我对于这个新兴的艺术王国,就可以说是一个完全的无知之徒了。
五十年代,我还曾希望,我写的小说能搬上银幕。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愿望,慢慢淡漠,终于消失了。
在我消失了这个愿望的时候,客观形势发生了变化,好像我写的小说,终于要改编成电影了,而且不只一部小说。
这是令人感奋的,但我总是提不起兴趣来了。有人提出要改编,我说你改编吧,愿意怎样改,就怎样改去吧。不要和我谈,也不要和我商量。因为我身体不好,不愿意掺伙这些事。
有的改编者说:我们很喜欢你的小说的风格,我们一定保证你的风格,在这部片子里,得到充分的理解和体现。我说:那太好了,你们去弄吧。
现在,我的有些小说,正在那里被改编着,有的被拍摄着。总之,谈这些影片能否体现我的小说的风格,还为时过早。
但是,我总有个感觉:到这些影片放映时,我恐怕不一定能够去观赏,即使去看了,恐怕也不一定就拍手称快吧。风格云云,那是很玄虚的问题,实在不好谈。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而电影则是仰仗科学技术成果的综合艺术。电影再现舞台剧,美术作品,舞蹈音乐,都有其先天优胜的条件。唯独再现文学作品,则有其种种不易克服的弱点。说不易克服,就是包括还可以克服的希望。
很早以前,我看过《静静的顿河》这部电影。其中再现男女主人公在向日葵地里相恋时,电影画面里出现的向日葵,只有寥寥几棵,而且不像是生长的,像临时插上去,作为布景的,给我留下了非常不真实的印象。我们知道,肖洛霍夫所描写的向日葵,场面有多大,气氛有多么浓。因此,在这样一个单薄的背景下,无论男女主角相恋得多么热烈,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来了。因为丢失了这一场景所表现的小说里的原有风格。
与这次印象相反,我还看过电影《安娜·卡列尼娜》。在赛马那一个场面,渥伦斯基掉下马来这一事件,是由在观看台上的安娜的面部表情表现的,表现得恰如其分。只是这一个细微的地方,就可以说电影再现了托尔斯泰小说以心理描写取胜的风格。
所以说,电影能否再现小说的原有风格,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编剧、导演、演员的艺术修养,趣味,都要与原作取得协调融合,才可做到。而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
我的小说,又缺乏戏剧性的情节,改编成电影,就更有其困难之处。所以,我总是说:你去弄吧。鲁迅答复有人要改编《阿Q正传》时说:改编以后,就是别人的创作,与他无关了。意思是说,小说与戏剧的艺术要求,不大一样,无妨各行其是。
当然我们不能设想:鲁迅或是曹雪芹,如果看到目前由他们的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会作如何感想。只是说,小说和电影是两种艺术,硬把小说“搬上”银幕,就需要有一番过硬功夫。
1983年10月26日下午
小说与题材
长期以来,因为提倡写工农兵,在小说题材上,遂划分为三大类。三分天下,但不能形成鼎足之势。就数量而言,就成就而言,农村题材,有些偏重。而工业题材,则有些偏轻。
进城以后,虽然对工业题材,提倡甚力,直到现在,仍不能改变这种比重,是什么道理呢?
形成这种局面,不是人为的,而是中国革命的要求和中国革命的现实造成的。人民的多数是农民,革命的力量,来自农民。民主革命之始,就看清这一点了。三次国内革命战争,一次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战争,都在农村进行,农民都是主力。知识分子与农民结合,作家生活在农民中间,根深蒂固,源远流长。在文学方面,得到较多的反映,得到较好的成就,这是不足为奇的。
当时的兵,也是来自农民,兵农几乎是一家。因此在文学方面,兵也就占有优先的、重要的位置。写兵的作品,成就方面也就比较突出。而不少作家,在长期革命过程中,本身就是一名战士。
工业与文学的关系,就比较复杂。在革命初期,我们就是号召作家进工厂的。但因为种种原因,一开始,反映工人运动的小说,就带有浓重的公式化概念化的缺点。后来,革命力量转入农村,这方面也就难以为继。进城以后,虽有不少工业题材的作品出现,但也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小说常常缺乏吸引读者的力量,读起来使人感到狭隘和干巴。
困惑之余,有人想把工业题材扩展一下,提出了“城市文学”这个名目。我想:这个名目正如与之相对的“乡土文学”一样,恐怕解决不了多少文学创作上的实际问题。这样按城乡来区分文学,是不科学的,因此这个名目是站立不住的。文学本身不能作这种划分和区别。
是的,自从南宋以来,文学史上有所谓市民文学。那是指文学作品的对象,并非指文学创作的内容。市民文学说的是以市民为对象的文学,它可以包括各种题材,并非专指写城市生活的作品。
文学不能以题材区分,题材对于文学,只是材料。题材也无所谓重要与不重要,更不是创作成功不成功的先决条件。
道理本来是很简单的,显而易见的。不知为什么总是长期在那里纠缠。以中国四大长篇名著为例:《三国演义》的题材是历史,《西游记》的题材是神话,《红楼梦》的题材是贵族大家庭,《水浒传》的题材是梁山好汉。这就说明,题材各不相同,都可以写成名著。小说成功,不在于题材,是应勿庸议的问题。
这四部小说,不管城市乡村,都能接受,都受欢迎。但如《儒林外史》,虽然也是名著,在农村的流行,就要差一些。
这也不是因为它的题材是知识分子,是它的表现手法,还没有达到雅俗共赏的程度。
同样是农村题材,茅盾的农村小说,和赵树理的农村小说相比,它的读者群,可能就小一些。这也是表现手法问题,不是艺术的高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