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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11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假如我以后能够修改这部作品,你这些意见,我一定是要郑重参考的。

其中一点,高庆山是高四海之误。这次重印,这一部分我没得亲自校对,以前怎样错下来的,也不能详查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错处。

至于课本上的《荷花淀》和原作有很大不同,我想这是课本的编辑人有意删掉的。他们删去“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可能是认为这两句话有些“泄气”,“不够英勇”。他们删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可能是以为这样的描写“没有意义”,也许认为这样的句子莫名其妙,也许以为有些“小资产”。总之,是有他们的一定的看法的。他们删掉:“哗哗,哗哗,哗哗哗!”最后的一个“哗”字,可能是认为:既然前面都是两个“哗”,为什么后面是三个?一定是多余,是衍文,他们就用红笔把它划掉了。有些编辑同志常常是这样的。他们有“整齐”观念。他们从来不衡量文情:最后的一个“哗”字是多么重要,在当时,是多么必不可少的一“哗”呀!至于他们为什么删掉:

“编成多少席?……”我就怎样想,也想不出他们的理由。这一句有什么妨碍?可能是,他们认为织出多少席,难道还没有统计数字吗?认为不妥,删去了。

有些编辑是这样的。有时他们想得太简单,有时又想得太复杂。有时他们提出的问题不合常情,有时又超出常情之外。

所以,当你问道:哪一个本子可信的时候,我只好说,这课本是不大可信的,还是《村歌》的原文可信。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课本的编辑,只是删掉了几句话,比起从选集里特别把它抽掉的人,还是喜爱这篇文章的。不是你提起,我并不知道有这些删节。

我的身体,比起前二年是好了一些,但是还不能多写和多想。

专此

敬礼

孙犁

1963年7月2日——

关于《荷花淀》的写作

《荷花淀》最初发表在延安《解放日报》的副刊上,是一九四五年春天,那时我在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学习和工作。

这篇小说引起延安读者的注意,我想是因为同志们长年在西北高原工作,习惯于那里的大风沙的气候,忽然见到关于白洋淀水乡的描写,刮来的是带有荷花香味的风,于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新鲜吧。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是献身于抗日的战士们,看到我们的抗日根据地不断扩大,群众的抗日决心日益坚决,而妇女们的抗日情绪也如此令人鼓舞,因此就对这篇小说发生了喜爱的心。

白洋淀地区属于冀中抗日根据地。冀中平原的抗战,以其所处的形势,所起的作用,所经受的考验,早已为全国人民所瞩目。

但是,这里的人民的觉醒,也是有一个过程的。这一带地方,自从“九一八”事变以来,就屡屡感到日本帝国主义的威胁。芦沟桥事变不久,敌人的铁蹄就踏进了这个地区。这是敌人强加给中国人民的一场大灾难。而在这个紧急的时刻,国民党放弃了这一带国土,仓皇南逃。

农民的爱国心和民族自尊心是非常强烈的。他们面对的现实是:强敌压境,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有了保障。他们要求保家卫国,他们要求武装抗日。

共产党和八路军及时领导了这一带广大农民的抗日运动。这是风起云涌的民族革命战争,每一个人都在这场斗争中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在抗日的旗帜下,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了,面对的是最残暴的敌人。不抵抗政策,早已被人们唾弃。他们知道:凡是敌人,如果你对他抱有幻想,不去抵抗,其后果,都是要不堪设想,无法补偿的。

这是全民战争。那时的动员口号是:有人出人,有枪出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农民的乡土观念是很重的。热土难离,更何况抛妻别子。

但是青年农民,在各个村庄,都成群结队地走上抗日前线。那时,我们的武装组织有区小队、县大队、地区支队、纵队。党照顾农民的家乡观念,逐步逐级地引导他们成为野战军。

农民抗日,完全出于自愿。他们热爱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妻子。他们当兵打仗,正是为了保卫他们。暂时的分别,正是为了将来的团聚。父母妻子也是这样想。

当时,一个老太太喂着一只心爱的母鸡,她就会想到:如果儿子不去打仗,不只她自己活不成,她手里的这只母鸡也活不成。一个小男孩放牧着一只小山羊,他也会想到:如果父亲不去打仗,不只他自己不能活,他牵着的这只小山羊也不能活。

至于那些青年妇女,我已经屡次声言,她们在抗日战争年代,所表现的识大体、乐观主义以及献身精神,使我衷心敬佩到五体投地的程度。

《荷花淀》所写的,就是这一时代,我的家乡,家家户户的平常故事。它不是传奇故事,我是按照生活的顺序写下来的,事先并没有什么情节安排。

白洋淀属于冀中区,但距离我的故乡,还有很远的路。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三七年,我在白洋淀附近,教了一年小学。清晨黄昏,我有机会熟悉这一带的风土和人民的劳动、生活。

抗日战争时期,我主要是在平汉路西的山里工作。从冀中平原来的同志,曾向我讲了两个战斗故事:一个是关于地道的,一个是关于水淀的。前者,我写成一篇《第一个洞》,后者就是《荷花淀》。

我在延安的窑洞里一盏油灯下,用自制的墨水和草纸写成这篇小说。我离开家乡、父母、妻子,已经八年了。我很想念他们,也很想念冀中。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信心是坚定的,但还难预料哪年哪月,才能重返故乡。

可以自信,我在写作这篇作品时的思想、感情,和我所处的时代,或人民对作者的要求,不会有任何不符拍节之处,完全是一致的。

我写出了自己的感情,就是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日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丈夫的人们的感情。我表现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每个和我生活经历相同的人,就会受到感动。

文学必须取信于当时,方能传信于后世。如在当代被公认为是诳言,它的寿命是不能长久的。时间检验了这篇五千字上下的小作品,使它得以流传到现在。过去的一些争论,一些责难,现在好像也不存在了。

冀中区的人民,在八年抗日战争中作出重大贡献,忍受重大灾难,蒙受重大损失。他们的事迹,必然要在文学上得到辉煌的反映,流传后世。《荷花淀》所反映的,只是生活的一鳞半爪。关于白洋淀的创作,正在方兴未艾,后来者应该居上。

1978年11月5日草成——

被删小记

最近,江苏铜山县大许中学教师吴海发同志,因为要讲小说《荷花淀》,发现徐州师范学院函授室所编《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里的《荷花淀》,与高中课本上的出入太大,来信问我,究竟哪个版本可靠。

小说被删,过去虽有读者函告,究未见到实物。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徐州师院选本所载的《荷花淀》,第二段被全部删去,共一百八十余字。妇女们在水生家的对话,共八行,一百六十余字,也全部被删去。此外删去整段、整句,或几个字,或一两个字的地方,有十余处之多。《荷花淀》满共不到五千字,几乎被删去一千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删者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删法,都不得而知。吴海发同志还发问:“高中课本上的《荷花淀》,写得细腻生动,是你本人修改的,还是课本编者修改的?”他把徐州师院的选本,看成了我的原作。

如果是“节本”或“洁本”,应在文前文后,加以说明。

如果是评论家,可以对一篇作品提出何处是多余,或不妥,应该删掉的意见。

如果是评选家,也可以在文章上加批加注,说明可删可节之处。

但以上三者,都以自己的面目出现,叫人明白这是他的意见。而这位编者的做法是:随心所欲,把你的文章支解,分割。不加任何说明,灭去他自己的刀斧痕迹,使读者以为你生来就是这样。

这种做法,已经不便于说他是简单粗暴。这是出版界的怪现状,是对著作的侵犯,是偷偷摸摸的行为。

编辑对投稿,老师给学生改作文,发表时还用作者或学生的名字,也不一定注明何处为编辑或老师所改。但那是投稿和作业。把这一做法运用到人家已经出版多年的作品上,是何居心,确实使人莫名其妙。

你说他不喜欢这篇小说吧,他确实也把它选上了。你说他喜欢吧,确实他又觉得有美中不足之感,不甚合他的心意。

写篇批判文章吧,不一定大家都赞成。于是干脆自己动手,以快一时之意,以展不世之才。

也许有人要说:看,你又来了。当“文化大革命”期间,你性命如草芥,文字被注销,辗转沟壑,朝不保夕。在那时候,曾看不到你有任何不平,听不到你有半句异议。现在删你几段文章,有什么了不起,为何如此喋喋不休,大惊小怪?

岂不是又旧病复发?

是的。如果是在那些年月,如果只是如此,这不但只能算是小动作,而且还可以说是对作者宠爱有加,恩施例外。但他们这样做,好像并不在那个非常时期,而是在非常时期之前。请参看一封复读者的信,就可明白。

我只好写信给吴海发同志,说明徐州师范学院所选的《荷花淀》,是经过别人删改的,是不能用的。

1980年5月3日夜——

关于《山地回忆》的回忆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山地回忆》,发表在上海的《小说》杂志上。最近,有的地方编辑丛刊,收进了它。在校正文字时,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自己的生平,本来没有什么值得郑重回忆的事迹。但在“四人帮”当路的那些年月,常常苦于一种梦境:或与敌人遭遇,或与恶人相值。或在山路上奔跑,或在地道中委蛇。或沾溷厕,或陷泥泞。有时漂于无边苦海,有时坠于万丈深渊。

呼叫醒来,长舒一口气想道:我走过的路上,竟有这么多的险恶,直到晚年,还残存在印象意识之中吗?

是,有的。近的且不去谈它。一九四四年春季,经历了敌人三个月的残酷扫荡,我刚刚从繁峙的高山上下来,就和华北联大高中班六、七位同事,几十个同学,结队出发,到革命圣地延安去。这是一支很小的队伍,由总支书记吕梁同志带队。吕梁同志,从到延安分手后,我就一直没见到过他。

他是一位善于做政治工作,非常负责,细心周到,沉默寡言的值得怀念的同志。

我们从阜平出发,不久进入山西境内。大概是到了忻县一带吧,接近敌人据点。一天中午,我们到了一个村庄,在村里看不到什么老百姓。我们进入一家宅院,把背包放在屋里,就按照命令赶快做饭。饭是很简单的,东锅焖小米饭,西锅煮菜汤。人们把饭吃完,然后围在西锅那里,洗自己的饭碗。

我有个难改的毛病,什么事都不愿往上挤,总是靠后站。

等人们利用洗锅的那点水,把碗洗好,都到院里休息去了,我才上去洗。锅里的水已经很少,也很脏了,我弯着腰低着头,忽然“嗡”的一声,锅飞了起来,屋里烟尘弥漫,院子里的人都惊了。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拿着小洋瓷碗,木然地走到院里,同学们都围了上来。据事后他们告诉我,当时我的形象可怕极了。一脸血污,额上翻着两寸来长的一片肉。

当我自己用手一抹,那些可怕的东西,竟是污水和一片菜叶的时候,我不得不到村外的小河里去把脸洗一下。

在洗脸的时候,我和一个在下游洗菜的妇女争吵了起来。

我刚刚受了惊,并断定这是村里有坏人,预先在灶下埋藏了一枚手榴弹,也可以说是一枚土制的定时炸弹。如果不是山西的锅铸得坚固,灶口垒得严实,则我一定早已魂飞天外了。

我非常气愤,和她吵了几句,悻悻然回到队上,马上就出发了。

村南是一条大河。我对这条河的印象很深,但忘记问它的名字。是一条东西方向的河,有二十米宽,水平的像镜子一般,晴空的太阳照在它的身上,简直看不见有什么涟漪。队长催促,我们急迫地渡过河流。水齐着我的胸部,平静、滑腻,有些暖意,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水的温柔和魅力。

远处不断传来枪声。过河以后,我们来不及整理鞋袜,就要爬上一座非常陡峭的,据说有四十里的高山。一个姓梅的女同学,还在河边洗涮鞋里的沙子,我招呼了她,并把口袋里的冷玉米面窝窝头,分给她一些,作为赶爬这样高山的物质准备。天黑,我们爬到了山顶,风大、寒冷不能停留,又遇到暴雨,第二天天亮,我们才算下了山,进入村庄休息。

睡醒以后,同事们才有了精力拿我昨天遇到的惊险场面,作为笑料,并庆幸我的命大。

我现在想:如果,在那种情况下,把我炸死,当然说不上是冲锋陷阵的壮烈牺牲,只能说是在战争环境中的不幸死亡。在那些年月,这种死亡,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接近寿终正寝的正常死亡。同事们会把我埋葬在路旁、山脚、河边,也无须插上什么标志。确实,有不少走在我身边的同志,是那样倒下去了。有时是因为战争,有时仅仅是因为疾病、饥寒,药物和衣食的缺乏。每个战士都负有神圣的职责,生者和死者,都不把这种死亡作为不幸,留下遗憾。

现在,我主要回忆的不是这些,是关于那篇小说《山地回忆》。小说里那个女孩子,绝不是这次遇到的这个妇女。这个妇女很刁泼,并不可爱。我也不想去写她。我想写的,只是那些我认为可爱的人,而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间,占大多数。她们在我的记忆里是数不清的。洗脸洗菜的纠纷,不过是引起这段美好的回忆的楔子而已。

“四人帮”派的文艺观是:不许人们写真人真事,而又好在一部作品中间,去作无中生有的索引,去影射。这是一种对生活、对文艺都非常有害的作法。

在一篇作品,他们认为是“红”的时候,他们把主角和真人真事联系起来,甚至和作者联系起来。以为作者是英雄,所以他才能写出英雄;作者是美女,所以她才能写出美女。并把故事和当时当地联系起来,拿到一定的地点去对证,荣耀乡里。在一部作品,他们忽然又要批判的时候,就把主角的反动性,和真人真事联系起来,甚至和作者联系起来,拿到他的工作地点或家乡去批判,株连亲友,辱及先人。

有人说这叫“庸俗社会学”。社会学不社会学我不知道,庸俗是够庸俗的了。

我虽然主张写人物最好有一个模特儿,但等到人物写出来,他就绝不是一个人的孤单摄影。《山地回忆》里的女孩子,是很多山地女孩子的化身。当然,我在写她们的时候,用的多是彩笔,热情地把她们推向阳光照射之下,春风吹拂之中。

在那可贵的艰苦岁月里,我和人民建立起来的感情,确是如此。我的职责,就是如实而又高昂浓重地把这种感情渲染出来。

进城以后,我已经感到:这种人物,这种生活,这种情感,越来越会珍贵了。因此,在写作中间,我不可抑制地表现了对她,对这些人物的深刻的爱。

1978年9月29日上午——

关于《铁木前传》的通信

阎纲同志:

昨天收到《鸭绿江》评论组转来的你写给我的关于《铁木前传》的信。说是等我的复信写好了,一同在刊物上发表。

这当然是叫我作文章。但是,我首先问候你的病体,祝你早日康复!

近两三年来,在我写的短小文章里,谈到我自己的地方太多了。我自己已觉得可笑,这样急迫地表现自我,是一种行将就木的征象吧!

其实,作家表现自己,这是不足为奇的,贤者也不免的。

真诚的作者,并不讳言这一点。而作品之能具有一些生命力,恐怕还离不开这一点。

你以为小说里就没有作家自己吗?那是古今中外,都无例外,有。

《铁木前传》里,也有我自己,以下详谈。这几年我谈了自己的不少作品,但就是没有谈这本书,在写给一个地方的自传里,我几乎把这本书遗漏了。因为,这本书对我说来,似乎是不祥之物,其详情,请你参看拙著《耕堂书衣文录》此书条下。

初看到你的来信,我还是无意及此。但是我很为你的热心和盛情所感动。今天早晨起来,才有了一些想法。

这本书,从表面看,是我一九五三年下乡的产物。其实不然,它是我有关童年的回忆,也是我当时思想感情的体现。

我下乡的地方,村庄叫作长仕。这个村庄属安国县,距离我的家乡有五十里路。这个村庄有一座有名的庙宇,在旧社会香火很盛。在我童年时,我的母亲,还有其他信佛的妇女,每逢这个庙会,头一天晚上,煮好一包鸡蛋,徒步走到那里,在寺院听一整夜佛号,她们也跟着念。

但我一直没有到过这个村庄。这次我选择了这个村庄,其实不只没有了庙会,寺院也拆除了,尼姑们早已相继还俗;其中最漂亮最年轻的一个,成了村支部书记的媳妇。

在这个村庄,我住了半年之久,写了几篇散文,那你是可以在《白洋淀纪事》中找到的。

其中有两篇,和《铁木前传》有关。但是,我应该声明,小说里所写的,绝不是真人真事,所以无论褒贬,都希望那里的老乡们,不要认真见怪。

创作是作家体验过的生活的综合再现。即使一个短篇,也很难说就是写的一时一地。这里面也不会有个人的恩怨的,它是通过创作,表现了对作为社会现象的人与事的爱憎。

读者可以看到,《铁木前传》所写的,绝不局限在这个村庄。许多人物,许多场景,是在我的家乡那里。在这个村庄,我也没有遇到木匠和铁匠,当我来到这个村庄之前,我还在安国城北的一个村庄住过一个时期,在那里,我住在一位木匠家里。

我的写作习惯,写作之前,常常是只有一个朦胧的念头。

这个念头,可能是人物,也可能是故事,有时也可能是思想。

写短篇是如此,写长篇也是如此。事先是没有什么计划和安排的。

《铁木前传》的写作也是如此。它的起因,好像是由于一种思想。这种思想,是我进城以后产生的,过去是从来没有的。这就是:进城以后,人和人的关系,因为地位,或因为别的,发生了在艰难环境中意想不到的变化。我很为这种变化所苦恼。

确实是这样,因为这种思想,使我想到了朋友,因为朋友,使我想到了铁匠和木匠,因为二匠使我回忆了童年,这就是《铁木前传》的开始。

阎纲同志:在我这里,确实没有“情节结构的特点,以及这种形式独特奥妙之处”。你把这本小书估价太高。

需要申述的是,所谓朦胧的念头,就是创作的萌芽状态,它必须一步步成长、成熟,也像黎明,它必然逐步走到天亮。

小说进一步明确了主题,它要接触并着重表现的,是当前的合作化运动。

一种思想,特别是经过亲身体验,有内心感受的思想,可以引起创作的冲动。但是必须有丰富的现实生活,作为它的血肉。

如果这种思想只是抽象的概念,没有足够的生活基础,只能放弃这个思想。为了表达这种思想,我选择了我最熟悉的生活,选择了最了解的人物,并赋予全部感情。如此,在故事发展中,它具备了真实的场景和真诚的激情。

我国文学艺术的现实主义传统,是非常丰富,非常值得学习、值得珍贵的。这个传统的特点之一,就是真诚,就是文格与人格的统一和相互提高。

投机取巧,虚伪造作,是现实主义之大敌。不幸的是,这样的作品,常常能以其哗众取宠之卑态,轰动一时。但文学艺术的规律无情,其结果,当然是昙花一现。

我们目前应该特别强调真正的现实主义,至于技法云云,是其次的。批评家们应该着重分析作品的现实意义及其力量,教给初学者为文之法的同时,教给他们为文之道。

所答恐非所问。

孙犁

1979年10月1日——

关于小说《蒿儿梁》的通信

繁峙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你们在八月三十日写给我的一封信,收到了。直到今日才能给你们复信,请原谅。收到这封信后,使我深深地陷入年月久远的回忆中,有很多感想,一时整理不出一个头绪,因此动笔倒迟了。

一九四三年秋季,我从《晋察冀日报》(我在那里编副刊)调到了华北联合大学教育学院的高中班去教国文。这次调动,可能是李常青同志提议的,他那时任教育学院的院长。

他曾在晋察冀北方分局宣传部负责,我自一九三九年到达边区以后,一直在他的领导下工作。

到了高中班以后,本来那里的教员们有一个宿舍大院,但我一向孤僻,我自己在村北边找了一个人家住下。别的记不得了,只记得在屋中间搭了一扇门板,作为床铺,每天清早,到村边小河去洗脸漱口,那时已是晚秋,天气很凉了。当小河结了一层薄冰的时候,开始了反扫荡。所谓反扫荡,就是日寇进攻边区,实行扫荡,我们与之战斗周旋,这种行动,总是在冬季进行。

行军之前,我领到一身蓝布棉衣。随即爬山越岭,向繁峙县境转移。我们原住的村庄,属于阜平。

不知走了多少天(那时转移,是左转右转,并非直线前行),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我们停下来。我的头发很长了,有一个人借了老乡一把剪刀,给我剪了剪。我就发起烧来,脖颈和脊背的上部,起了很多水痘。我主观认为这是因为剪刀不净引起的,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而且很可能就是天花。我有一个学生,名叫王鑫郎,他是全班长得最漂亮的,他在反扫荡中就得了天花,等到反扫荡结束,再见到他时,我简直不认得他了。我因为幼年接引过牛痘,可能发病轻微罢了。

当时领队的是傅大琳同志,他是物理教员,曾经是南开大学的助教。他见我病了,就派了一位康医生,一位刘护士,还有一位姓赵的学生,陪我到一个隐蔽而安全的地方去养病。

说实在的,在我一生之中,病了以后得到如此隆重的照顾,还是第一次。不过,这也是因时制宜的一种办法。在战争紧急之时,想尽一切办法,把人员分散开来,化整为零,以利行军。

我们就到了蒿儿梁。所以说,你们信上说“养伤”,是不对的,应该说是“养病”,因为我并非一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并非在与敌人交火时,光荣负伤。有必要说明一下,以正视听。

初到蒿儿梁,战争的风声正紧,这个兀立在高山顶上的小村庄,可能还没有驻过队伍。又因为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一是服装不整齐,二是没有武器,三是男女混杂,四是可能还没有地方领导机关的介绍信,在向村干部去要粮食的时候,遇到了不顺利。我听说了以后,亲自到村干部那里去了一次。

我那时身上带了一支左轮小手枪。这支小枪,有一个皮套,像女人的软底鞋似的。这是我初到路西时,刘炳彦同志送给我的。我系在腰里,只是充样子,一枪也没有放过。直到一九四四年,我到了延安,邓德滋同志要随军南下,我又送给了他,这是后话。

可能是这支小枪起了点作用,我们弄到了一点莜麦面。也可能是我当时因又饥又乏又有病,表现的急躁情绪,起了作用。当然,很快我们就和村干部熟识了,亲密得像一家人了。

我们三个男的,就住在郭四同志家的一间小西房里,护士和妇救会主任住在一起。这间屋子,我所以记得是西房,因为每天早晨,阳光射在我身旁的纸窗上,就会给正在病中的我无限安慰和希望。屋子有一方丈大,土炕占去三分之二,锅台又占去余下的三分之二,地下能活动的地方就很有限了。我经常坐在炕上,守着一个山西特有的白泥火盆。火盆里装满莜麦秸火灰,上面一层是白色的,用火筷一拨,下面就是火,像红杏一样的颜色,很能引起人的幻想。我把一个山药蛋按进灰里,山药蛋噗噗地响着,不一会就熟了,吃起来香得很。

所谓医生,所谓护士,都是受几个月训练速成的,谈不上什么医术医道。我们只有一把剪刀,一把镊子,一瓶红药水。每天,护士在饭锅里,把剪刀镊子煮煮,把水痘的化脓处清理清理,然后用棉花蘸着红药水,在伤处擦一擦。这种疗法显然不太得当,所以直到现在留下的伤疤,都很大,像一个个的铜钱。

我还写过一篇小说叫《看护》,也是记这段生活的。

康医生,有二十多岁,人很精明,医术虽然差些,但在经营粮草方面,很有办法,我们在那里,不记得有挨饿的时候。后来他和我一同到了延安,同在一个学校,他还是医生。

我记得他为我洗过一次肠,还有一次,我在延河洗澡,伤了脚掌,他替我敷过一次药。现在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关于蒿儿梁的印象,都已经写在文章里,现在回忆不起更多的东西了。但那是小说,不能太认真。其中的人物,自然有当时当地人物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我的设想,或者说是我的“创造”。

但我听说郭四同志还能记起这件事,我是非常感动的,不只感谢他一家人当时对我们的照料,也为他仍然健在,记忆力很强而高兴。他年纪也很大了吧?请转达我对他一家人的深切的怀念之情。

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地方,我安全而舒适地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冬季。我们可以想想,我的家是河北省安平县,如果不是抗日战争的推使,我能有机会到了贵县的蒿儿梁?我是怎样走到那里去的呢?身染重病,发着高烧,穿着一身不称体的薄薄的棉衣,手里拄着一根六道木拐棍,背着一个空荡荡的用旧衣服缝成的所谓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破白铁饭碗。这种形象,放在今天,简直是叫花子之不如,随便走到哪里,能为人所收容吗?但在那时,蒿儿梁收容了我,郭四一家人用暖房热炕收容了我。而经过漫长的几经变化的岁月,还记得我,这不值得感激吗?

这是在艰难的日子里,才能发生的事,才能铸成的感情。

我们在那里,住了两三个月,过了阳历年,又过了阴历年,才奉命返校。去的时候,我们好像是走的西道,回来的时候,是从东边一条小道下山,整整走了一天,才到山根下,可以想象蒿儿梁是有多么高。天快黑了,我看到了村庄庙宇,看到了平地,心里一高兴,往前一跑。其实是一条小河,上面结着冰,盖着一层雪,一下滑倒,晕了过去,身后的人,才把我抬进成果庵。这一段生活,我好像也写进了小说。

一九四八年冬季,我们集中在胜芳,等候打下天津。我住在临河的一间房子里。夜里没有事,我写了《蒿儿梁》这篇小说,作为我对高山峻岭上的这个小小的村庄,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回忆。

是的,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当时在一起的同志们,各奔一方,消息全无,命运难测。我也很衰老了。人生的变化多大啊,万事又多么出乎意料?能不变的,能不褪色的,就只有战争年代结下的友情,以及关于它的回忆了。

现在是夜里三点钟。窗外的风,吹扫着落叶,又在报告着冬天即将到来。蒿儿梁上,已经很冷了吧?

他们幸福!

孙犁

1982年9月20日——

一本小书的发现

前些日子,忽然接到老朋友陈肇的一封信,内称:“报告你个好消息:几十年来未曾找到的,你在通讯社写的那本《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今天在北京图书馆找到了(不是原本,是翻印本)。他们可供复制,可供抄写,你考虑一下用什么办法复制下来?”

他说的“今天”,就是他写信的五月二十七日。肇公是久病之人,但他这封信,写得清楚通畅,看来也是因为这一件事而高兴。我们都是晋察冀通讯社的最初成员,他当然也参加了这本小书的“集体讨论”,我是“执笔”者。

我喜出望外,对于这本小书,我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随即给他复信:如果精力来得及,希望设法复印一本,费用由我来出。又考虑,他是有病之人,就又给在北京工作的二女儿写信,叫她去陈伯伯那里商量这件事。

不久,女儿回信说,她去了陈伯伯家。看到陈伯伯走路十分艰难,陈伯母双腿已不能行走,只能坐在藤椅上,看上去,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看到这里,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原来的高兴劲,顿时凉了一半。我们这一辈人,现在都老了!

肇公还是帮她找了,发见这本书的曹国辉同志,也是晋察冀的老人。曹同志告诉女儿复制的手续。

过了几天,女儿来信说:北京图书馆善本书室,规章制度很严格,经过多种手续,并经主任批示,她才见到了这本小书:三十二开,五十五页,铅印。封皮、封底,用一种黄色薄牛皮纸包着,用毛笔写的书名(竖写),封底有一个依稀可见的方戳:北京东安市场旧书店。

据此可知,书的原有封面及封底,已经破损。但据书皮上写的“抗敌报社经售”字样,我仍断定为原印本,并非翻印本。

书已经拍照、复印,即将寄来。

难得呀,难得!

经过五十多年,它究竟怎样留存下来?谁保存了它?怎样到了北京的古旧书店?又怎样到了北图的善本书室?都无从考查,也没有必要去考查了。

我只在这里,感谢善本书室,感谢曹同志,感谢肇公和我的女儿,他们使我临近晚年,能够看到青年时期写的、本已绝望的书。

这本小书,写于一九三九年十月,出版于一九四○年四月。地点是阜平。

它现在陈列在北京图书馆,就像那些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式枪支、手榴弹,陈列在历史博物馆里一样。

1990年6月15日记,时患感冒——

红杨树和曼晴的诗

在晋察冀来说,红杨树和曼晴都是新诗运动的播种人,那时在边区范围来说,诗的刊物有《诗建设》,在一分区(以易满徐为中心)有《诗战线》。曼晴的诗,多半在《诗建设》发表,红杨树的诗,则多半发表在《诗战线》上。

那是抗日游击战争的艰苦年代,人民走入新的热情的战斗生活的开始。诗,在那一时期,开始与人民结合。青年诗人在频繁的行军生活里,把他们的诗句,写在路侧的峭壁岩石上。

那几乎是一种口号,一种呼唤,对进步的赞扬,对落后的鼓励。例如在行军途程,鼓励不要掉队,前面就有水喝;在反“扫荡”中,号召与敌人战斗,坚壁清野,不要投降等等。

诗与战斗生活密切结合,而这种结合,是诗人在行动上,在思想感情上,已经是战斗人民中间的一个,而且是比较坚强、觉悟比较更高的一个。这样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结合,因此,这一时期的诗,现在看起来,还充满现实的意义。

那一时期,诗人们虽然写了很多,然而因为战争环境,保留下来的已经很少了。如果能够在晋察冀的村庄断壁上、山沟转角处、剥皮的树木上去收罗一番,还能找到很多的诗句吧。这些诗句,同着这一伟大的时代,不能磨灭了。

因此,曼晴和红杨树辑存的这两本诗集,在我看来是很宝贵的。它们是一个时代的回忆。

曼晴的诗,以《羊圈》一首为例,多是抗日战争的单纯的素描。是一本晋察冀战争生活诗的素描集:它写了战争的集市,空袭,在羊圈的宿营,傍晚,老大伯提着灯笼送路,半夜农村大嫂掩着怀,开门留宿八路军……诗留给我们的印象是深刻的,所写到的人物,在诗的意味上,是生动的形象。

红杨树也写了很多抗日战争的诗,他的长诗《黎明风景》,在晋察冀是比较全面地描写了战争的艰苦性和英雄性,曾得到称誉,作者远征西北之前,油印本存我这里,我正抄录准备出版。这里辑印的只是作者的十篇短诗,在时间上是属于自卫战争的。诗集以《寄张家口》开头,以《两年——

再寄张家口》为结束,都是在奋激的自卫战场上写成的。

这本诗集,也代表一个时代,结合着人民——特别是子弟兵及其农民父老的情感。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我们收复张家口,只是八年艰苦战斗生活的一个暂时的歇脚。反动派发动了新的内战,人民进入了新的激烈的艰苦的战争,充满仇恨。经历这一战争,人民胜利,获得全面解放。这又是一段伟大的战争年代。

这一年代,前方的战争和后方的土地改革结合进行。红杨树的诗,不只写了从张家口被偷袭到人民再收复这一城市的战斗历程,也写下在广大的自卫战场上,农民如何群起支援了这一战争。

红杨树的诗,在它的风格上说,近于一种低沉的召唤,有时更近于一种悲怆。然而它是有力量的,就是在战场,它也是有力量的。

无论在大同前线,太原前线,转战长城和绥远的长征中,作者都写下了诗。在塞外草原他还怀念了冀中平原的人民。一种人民战争的博大感情,洋溢在红杨树的作品里,对农民的关怀,共同的情感,对农村战争风景的敏感性,对部队生活的十几年的亲切感受,构成了他的诗的情感丰富统一的格调。

现在,作为一个骑兵团的政治委员,作者又经历了新的战斗生活,在祖国的幅员上,又有了新的行程,该还有更多的诗作吧!

然而,曼晴和红杨树在目前的文坛活动上,都是比较沉寂的,我们希望读者注意这两本诗集,就它们对两个伟大时代的贡献上来说,我们只能惋惜作者给我们的还是嫌少了。

1950年1月3日——

《作画》

这几天,我读完了韩映山的散文集《作画》。这是我很喜欢读的一本书,韩映山的散文,写得很是轻松,愉快,流畅,活泼。

我在白洋淀一带生活过,那时我在安新县同口镇完全小学校教书,白洋淀边这个村镇的那种明丽景色,早晨晚上从野外吹来的那种水腥气味,小镇上人们的各种劳动和生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在那里居住的时间很短,那时在乡下教书,接触群众的机会并不多,每天上五、六个小时的课,还要准备教材、批改作业,连出门散步的时间也很少。

韩映山所写的正是这一带人民的生活。白洋淀是他的家乡,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他开始写作了,又回到那里,去体验人民新的生活,观察人民新的面貌。作者在后记里说:

“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的亲切,感到生活里有一种诗的、美的东西,时时在冲击着我,我想尽力捕捉住它们,想描绘下乡亲们那朴实忠厚的面影;渲染上淀水和庄稼的色彩。我力求把他们写得朴素,自然,亲切,感人。”他确是这样做了,而且做得比较出色。

其中有几篇我是很喜欢的。例如《渡口》、《雪里还家》、《串亲》、《下放前夕》、《作画》。这几篇,比较这本集子前边那几篇,作者的视野扩大了,在短篇的形式上,也作了多样的探讨和追求。因此,这几篇所表现的人民的劳动和生活,思想和情绪,就更能够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

当我读这本集子前边那几篇的时候,我曾经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作者把这一带农民的劳动和生活,思想和情绪,写得太单纯了。他只是用力“捕捉”着所谓“美”的或有“诗意”的东西,他所注意的只是一些自然景色,或是一些劳动场面。自然景色是很美丽的,劳动场面是很欢腾的,但是读过以后,那天边的晚霞很容易消逝,欢笑的声浪,也跟着工作的结束停止了。就是说,这些作品给人的感觉是轻淡的,不能长久存留的。

曾经有一个时期,有些评论家在一些人的作品里,发现了所谓“独具风格”、“诗情画意”、“抒情诗”、“风景画”,甚至“女人头上的珠花”。我读了这些评论,有时感到很是茫然。

按说,什么作家都是有他自己的风格的,这里所谓“独具风格”,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有些评论,不是从作品的全部内容和它的全部感染力量着眼,不是从作品反映的现实,所表现的时代精神,以及人民在某一时期的思想感情着眼,而仅仅从作品的某些章节和文字着眼,使得一些读者在阅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就只是去“捕捉”美丽的字句,诗意的情调。在他们开始写作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

不妨打这样一个比喻:有一只鸟,凌空飞翔或是在森林里啼叫,这可以说是美的,也可以说富有诗情画意。但这种飞翔和啼叫,是和鸟的全部生活史相关联的,是和整个大自然相关联的。这也许关联着晴空丽日,也许关联着风暴迅雷。

如果我们把这些联系都给它割断,把这只鸟“捕捉”了来,窒其生机,剖除内脏,填以茅草,当作一个标本,放在漂亮的玻璃匣子里,仍然说这就是那只鸟的“美”,这就是它的“诗情画意”。这就失之千里。

抽刀断水不可能,断章取义是很容易的。每个人都可以根据他的爱好,他的需要,在一本书里寻章摘句,并且一定能有满意的收获。有些人在评论作品的时想,常常就是用这种办法,这种办法很简便,但带有很大的主观成分。对于“风景画”,这样去割裂,关系还小,如果对于贵重得多的“大幅油画”,就是常说的“高大形象”,也这样去做,那损失不是就很严重了吗?

在韩映山的一些作品里,我也感到:不应该把所谓“美”的东西,从现实生活的长卷里割裂出来。即使是“风景画”吧,“抒情诗”吧,也应该是和现实生活,现实斗争,作者的思想感情,紧紧联系在一起。美,绝不是抽象的东西,也绝不是孤立的东西。必须在深刻反映现实并鲜明表现着作者的思想感情,即他的倾向性的时候,美才能产生,才能有力量。美永远是有内容的,有根据的,有思想的。

我能看出,韩映山感觉到了这一点,并逐渐向深厚方面努力。他在叙述、描写和人物对话里,从中国的古典文学,学到了不少东西。在作品的结构方面,也从外国古典文学,学习到一些有益的东西。“取法乎上”,我想会给他的创作带来很大好处。

学习语言和表现方法,能够扩大作者的视野,能够加深作者的思考,能够引导作者从更多的方面,更深的尺度,去研究人民的生活、生产、斗争。

韩映山的艺术感觉很灵敏,他的联想力很丰富,他对于人民的生活和他们的命运,有一颗质朴善良的心。他对于家乡人民思想的进步和生活的美满,有着崇高的赞颂热情。

在文字方面,他有很多准确而生动的描写,但有些词句,有时处理得还不够圆满妥当,有的描写太重复。在他的作品里,笑声几乎是不断的,在这本书里,我没有听到一点哭声。

在不断的欢笑声中,有时加上一点关于过去艰苦生活的回忆,但这些回忆写得比较空虚。此外,爱情的场面多了一些,这可能和作者的年龄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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