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映山认识,最初是在保定,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长得很瘦弱。自我病后,就很少见到他,也很少读到他的作品。
今年见到他长得高大,写了很多东西,我心里感到很高兴,就写了以上这些话。
1962年8月24日夜记
读冉淮舟近作散文淮舟从地方调到部队工作,不久,他就出差到东北和西北,并把旅行所见,写为散文,陆续在各地报刊发表。淮舟工作勤奋,文笔敏捷,当我看到他这些文章时,心里是很高兴的。以为,他在编辑部工作多年,生活圈子很小,现在有工作的方便,能接触广大的天地,这对他从事创作来说,当然是一个很好的转机。
他的文章,我只是看了很小的一部分,就我看过的来说,也还有不少不足之处。当然这也是写这类文章,常常不易避免的。旅行见闻,也可以说是见闻速写,多少年来,成绩虽说很大,也沿习着一种缺点:就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因为刚刚到那里,所遇又都是生疏的人和事。如果是经别人介绍,那就是转了一道手,材料的真实价值,更差一等。对人物,接谈一两次,谈者言不由衷,听者挂一漏万,写出来的东西,常常与现实生活,距离很大。加上,在进入这一地区之前,缺乏知识准备,例如历史、地理方面的;风土人情方面的;文物古迹方面的。因为知识不足,在写作时,就感到局促困难。我们常说调查研究。调查研究,谈何容易!有些借调查研究之名,贩卖主观唯心之实,实在不乏其例。
我以为,写这种文章,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见到就写。对于人物,对于生活,要多看看,特别是要多想想。对于材料,要有取舍,要舍得剪去那些枝枝蔓蔓。不要倚马万言。离开那里,回味一下再写,就会更好一些,更客观一些。
因为写这种文章,最容易带有个人主观成分。更何况,很长时期,我们对于这种文章,还提倡要有浓重的作者抒发。其实,这是很不可靠的。因为你既是人地两生,你既是仓促上阵,客观的把握还很小,主观的抒情,就更容易落空。
对生活看得准,写得真,这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有补救之方,那就是多看,多听,多想。力戒从心所欲,力戒想当然。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贪多务得。让生活和人物的印象,在你的脑海里沉淀一下,再写不晚。
每一篇要有一个主题,一个中心。淮舟这次写的文章中,有些是太松散了。
1980年12月12日上午大风寒——
读一篇散文
在四月三十日《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上,读到了贾平凹同志的散文《一棵小桃树》。关于这位作家,近些年常看到的是他写的高产而有创造的小说,一见这篇短小的散文,我就感到新鲜,马上读完了。
说实在的,这些年因为自己不写小说,也就很少看小说,虽说有时写点散文,散文看的也很少。原因之一是很多短篇小说都过长,几乎进入中篇范围,而有些散文,也很长,几乎又进入了小说的界限。看起来都是很吃力的。这种长风,还真不好刹住,一些报刊、评论家一方面要求写短,一方面又对写得长的大加称赞,作者就更收不住自己的笔了。
我也曾想:为什么要写这么长呢?要说是为了追求利,那就太冤枉我们的作者,但要说是为了追求名,则不为无因。以大自重,以长自喜,古已有之,今人为甚罢了。关于小说,暂且不要去谈它,因为已经谈了很多年了,其长如故,并不稍衰。这里只是说说散文,一篇散文,要写上万把字,这在中国文学史上真是罕见的现象,现在却到处可以遇见。
就说是不得不长吧,比如,作家确实有那么多新的感情和好的见解,难以割舍,写得长一点,我们耐心读一下也就是了。不巧的是,凡是长篇散文,新鲜意思却非常之少,语言也是陈词滥调。恕我直言,有些段落,都是现成词藻,流行语言,甚至像电影解说词或导游解说词。其所表达的感情,其所伸张的道理,也就可想而知了。
韩愈送孟东野序,第一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成为千古名句。文章也是名文,只有一千字左右。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第一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有名的警策之句。文章也是名文,不到两千字。这已经是苏东坡散文中的长篇了。
有的人或以地位高,或以名声重,在写文章的时候,以为不长不足以服众,不足以表示身分,也常常情不自禁地摆起架子。手里又没有那么坚实的砖瓦,这样的文章,读起来就没有什么味道了。但因为是位高、名重之人写的,青年学子就视为范文,去模仿,于是就愈来愈长了。不知道我这个推理对不对。
文章长是一个方面。形式单调,又是一个方面。本来中国的散文,是多种多样的。历代大作家的文集,除去韵文,就都是散文。现在只承认一种所谓抒情散文,其余都被看作杂文,不被重视。哪里有那么多情抒呢?于是无情而强抒,散文又一变为长篇抒情诗。
贾平凹同志这篇散文,却写得很短。形式也和当前流行的不一样。按说,他所处虽非高位,但按实际斤两来说,他的名已经不算不重,肯写这样的短文,又肯写给地方刊物发表,就很不容易了。这是一篇没有架子的文章。
其实,文章写得短小的一个主因,就是作者有真实的情感。我们常说假、大、空,这三个字,确实有内在联系。相反,真实和短小,也有内在联系。短小和精悍联系在一起,所以说,好文章,短小是一个重要条件。
这篇散文的内容和写法,现在看来也是很新鲜的。但我不愿意说,他在探索什么,或突破了什么。我只是说,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的。它是心之声,也是意之向往。是散文的一种非常好的音响。
1981年4月30日——
读萧红作品记
大概是前两个月吧,一位相识者去东北参加纪念萧红的会,回到北京,曾给我来信,要我谈谈萧红作品的魅力所在,探索一下她在文学创作中的“奥秘”,这确实不是我的学力所能完卷的。不过,我总记着这件事。近日稍闲,从一位同志那里借来一册《萧红文选》,一边读着,一边记下自己的感触。
此书后面附有鲁迅写的《生死场序》和茅盾写的《呼兰河传序》,对于萧红,评价最为得当。特别是鲁迅的文章,虽然很短,虽然乍看来是谈些与题无关的话,其实句句都是萧红作品的真实注脚。不只一语道破她在创作上的特点、优长及缺短,而且着重点染了萧红作品产生的时代。一针见血,十分沉痛。文艺评论写到这样深刻的程序,可叹观止。
对于萧红的作品,鲁迅是这样说的:
这自然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对于生活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的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茅盾对萧红的作品,是这样说的:
而且我们不也可以说: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它于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我是主张述而不作的,关于萧红,我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人们常把萧红和鲁迅联系起来,这是对的。鲁迅对于她,有过很大的帮助。但不能像现在有人理解的:“没有鲁迅就没有萧红”。先有良马而后有伯乐。萧红是带着《生死场》原稿去见鲁迅的。鲁迅为她的书写了序,说明她是一匹良马。
鲁迅对她的帮助并非从这一篇序言开始,我们应该探索萧红创作之源。鲁迅以自身开辟的文学道路,包括创作和译作,教育了萧红,这对她才是最大的帮助。
我现在读着萧红的作品,就常常看到和想到,她吸取的一直是鲁门的乳汁。其中有鲁迅散文的特色,鲁迅所介绍的国外小说,特别是苏联十月革命时代的聂维洛夫、绥甫琳娜等人短篇小说的特色。
但更重要的是她走在鲁迅开辟的现实主义道路上。她对时代是有浓烈的情感的;她对周围现实的观察是深刻的,体贴入微的。她对国家民族,是有强烈的责任感的。但她不作空洞的政治呼喊,不制造虚假的生活模型。她所写的,都是她乡土的故事。文学创作虚假编造,虽出自革命的动机,尚不能久存,况并非为了大众,贪图私利者所为乎。
萧红的创作生活,开始于1933年,而其对文学发生兴趣,则从1929年开始。此时,苏联文学中左的倾向正受批判。同路人文学,开始介绍到中国来。鲁迅、曹靖华、瞿秋白等人翻译的《竖琴》和《一天的工作》两书,其中同路人作品占很大比重。同路人作家同情十月革命,有创作经验,注意技巧,继承俄国现实主义传统。他们描写革命的现实,首先通过对现实生活的描述。较之当时一些党员作家,只注意政治内容,把文艺当作单纯的宣传手段者,感人更深,对革命也更有益。在我国,1930年以后,经过鲁迅和太阳社的论战,文艺创作也渐渐走上踏实的、注意反映现实生活的道路。不久,鲁迅等人创办译文杂志,进一步又介绍了普希金以下国外现实主义的古典著作,大大开拓了中国文学青年的视野,并有了营养丰富食品。萧红的作品明显地受到同路人作家的影响,她一开始,就表现了深刻反映现实的才能。当然,她的道路,也可能有因为不太关心政治,缺少革命生活的实践和锻炼,在失去与广大人民共同吐纳的机会以后,就感到了孤寂,加深了忧郁,反映在作品中,甚至影响了她的生命。
“五四”以来,中国的女作家,在文坛之上,一呈身形,而立即被广大青年群起膜拜于裙下者,厥有三人:冰心、丁玲、萧红。当然,这与其说是追慕女作家,不如说是追慕进步思想,追慕革命。冰心崛起京华,乃“五四”启蒙运动的产物;丁玲崛起湖南,乃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产物;萧红崛起哈尔滨,乃东北沦陷、民族危难深重时期的产物。时代变革之时,总是要产生它的歌手的。多难兴邦,济济多士。伟大的时代,在暴风雨中,产生海燕之歌,产生伟大的作家。太平盛世,多靡靡之音。这是文学历史上的常见现象。但像“文化大革命”这样人为的、祸国殃民的所谓“革命”,是不会也不能陶铸出它自己的“作家”来的,有之,则将是批判的现实主义作品。
现在是八十年代,我读着萧红写于三十年代之初的作品。
她所写的生活,她的行文的语法,多少有些陌生了。但它究竟使我回忆起冰天雪地、八年抗战,使我想起了多少仁人志士前仆后继的牺牲,使我记起《大刀进行曲》的雄壮歌声。但在我的周围,四邻八家的青年们,正在用录音机大声地,翻来覆去地,无止无休地,播送着三十年代为革命青年所不齿的《桃花红》、《毛毛雨》。就是听到重播的革命歌曲,也不复是当年的气派。才知道任何文艺作品,离开了那个时代,没有共同的感情,就只能领略其毛皮而已。以上种种,真使我废卷叹息,不胜今昔之感了。
中国封建历史悠久,女作家寥若晨星,而对于她们的作品,特别是有关她们的身世,评论界多不实之词。有庸俗的作家,就有庸俗的批评家。但对于像萧红这样革命而严肃的现实主义作家,那种习惯于把捧作家和捧戏子同等看待的无聊之辈,是不敢轻易佛头着粪的。
萧红可爱之处,在于写作态度赤诚,不作自欺欺人之谈。
其作品的魅力,也可以说止于此了。评论家最好也作如是想,要正心诚意。有些评论家,几十年来,常常要求作家创造“新的人”,但想来想去,究竟不明白他们所要求的新人,是何等样人?而他们所称许的作品中的新人,又常常不见于中国的现实生活,却见于外国人的几十年前的小说。如此人物,可得称为新人乎?
萧红小说中的人物,现在看起来,当然不能说是新人,但这些人物,尤其是令人信服的现实基础,真实的形象,曾经存在于中国历史画幅之上,今天还使人有新鲜之感。她所创造的人物,就比那些莫须有的新人,更有价值了。
真正的善恶之分,是没有历史局限的。人亦如此。忘我无私,勤劳勇敢,自是我们民族的美德所在。具此特点,为今天的事业工作,则为新人。难道还有什么离开历史,离开固有道德,专等作家凭空撰写的新人吗?
远处屋顶上有一个风标,不断转移。那是随风向转移。星斗在夜间看来,也在转移。然有时转移者非星斗,乃观者本身。有些评论之论点多变,见利而趋,可作如是观。
中国女作家少,历史观之,死于压迫者寡,败于吹捧者多。初有好土壤而后无佳气候,花草是不容易成活壮大的。自身不能严格要求,孤标自赏,生态也容易不良。一代英秀如萧红,细考其身世下场,亦不胜惆怅之感。
萧红最好的作品,取材于童年的生活印象,在这些作品里,不断写到鸡犬牛羊,蚊蝇蝴蝶,草堆柴垛,以加深对当地生活的渲染。这也是三十年代,翻译过来的苏联小说中常见的手法。萧红受中国传统小说影响不大,她的作品,一开始就带有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的味道,加上她的细腻笔触,真实的情感,形成自己的文字格调。初读有些生涩,但因其内在力大,还是很能吸引人。她有时变化词的用法,常常使用叠句,都使人有新鲜感。她初期的作品,虽显幼稚,但成功之处也就在天真。她写人物,不论贫富美丑,不落公式,着重写他们的原始态性,但每篇的主题,是有革命的倾向的。不想成为作家,注入全部情感,投入全部力量的处女之作,较之为写作而写作,以写作为名利之具,常常具有一种不能同日而语的天然的美质。这一点,确是文字生涯中的一种奥秘。
脚踏实地,为时代添一砖一瓦,与人民同呼吸共甘苦,有见解有理想,有所体验,然后才能谈到创作。假若冒充时代的英雄豪杰,窃取外国人的一鳞半甲,今日装程朱,明日扮娼盗,以迎合时好,猎取声名,如此为人,尚且不可,如此创作,就更不可取了。严霜时,菽粟残伤;春暖时,蔓草滋长。文章的命运,是有很大的天时地利的不同的。
1981年8月30日改讫——
读柳荫诗作记
我和柳荫同志,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见面。前两天他来天津公干,到舍下来,一进门就问:
“你还能认得我么?”
我一下就从声音、举止认出他来,两个人都乐了。
一九三九年,我在晋察冀通讯社工作,就认识了柳荫。那时他和仓夷一道工作,两个人形影不离。我和他虽然并不是那么亲近,但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在同伴们中间,柳荫被公认为“状貌如妇人好女”,正像司马迁形容留侯张良一样。
现在他也六十多岁了。谈话间,他说晚年,有时感到寂寞。我劝他写点东西。他说,写一些诗,带来了,因为怕我没时间,放在了李湘洲那里。我说,我很愿意看看他写的东西。第二天,湘洲就把诗稿送来了,共三册。是用小学生的练习簿抄写的。字体细小纤弱,像是十三四岁女学生的手笔,偶尔抄错一两个字,还用白纸贴上,重新抄好。所用练习簿,如同新从南纸店买出来,干净得似未触手。
三本诗稿,装在一个旧封套里,表面又糊上一层同样颜色的纸,写好他自己的姓名和通讯处,贴好邮票一角八分,旁注“挂号”二字。这是为的,别人看过以后,即可很方便地送到邮局,给他寄回去。
我想:这都是老一代人的习惯。当天下午,我就坐在院子里,读完了一册。
和其他文学形式相较,“五四”以来,中国的新诗,受外国诗的影响最迅速也最显著,这是诗的形式特点决定的。欧美各国的著名诗人,古典的以及新的流派,中国差不多都是很快就有了译本,加上会外语的人很多,他们的诗,在中国都曾有人学习过尝试过。但影响比较深远的,则要数拜伦、斐多菲、普希金、涅克拉索夫、惠特曼和马雅珂夫斯基。这些诗人的作品,有两种特点:热烈的情感和对现实的凝注。欧洲的形式主义的诗和象征主义的诗,在中国也曾得到流传,并有名家,但这种诗,多行之不远,影响不大。因为这都是诗人书斋里的玩意,广大的群众无法接受。
与人民的现实生活及当前的命运相结合,在中国的土地上,不断产生自己的歌手。他们的成功之作,多在早期,即青春热情兴旺之时。这种热情多是单纯的,无私的,并没有其他干扰。及至晚期,经过各种消磨,大多失去朝气,影响也就渐渐微弱。
我以为,中国的新诗,从诞生就是欧化的成分居多,受外来影响较大。但这究系形式,并不妨碍中国新诗的作者,发挥其天才及热力,为中华民族的兴盛而呼号。实际上,每当变革之期,都有代表这一时代的歌者,应运而生,作雄鸡之唱,风靡一代。中国新诗的形式,恐怕就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这是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的。
对于柳荫的诗,我的印象是:婉约舒畅,节拍和谐,有一条脉脉的情绪,贯穿其间;有一点鲜明的理想,悬诸诗外。
章法完整,读过后,余味无穷。
不可讳言,我对他的诗的评语,是年岁相当,经历相同,处境相似的人的一种共鸣,也可以说是知音。有些青年诗人,恐怕就不是这样看的。他们会说,这是一种过时的诗歌,是涅克拉索夫、惠特曼的老调重弹。
很可能是这样。我也承认,柳荫的诗,并不是雏凤之声,而是老凤之声。
诗贵有我,我也是这样主张的。这个我,必须联系人民,联系时代,这也是没有争论的。但在中国,强调一面,总要渐渐走到它的反面去,虽圣贤豪杰之士,亦所不免。诗中有我,但如果把我神化,不断扩张自我意识,以自我为中心,观察一切,判断一切,并且不断神化自己的天才、灵感、胆量,渐渐也就会出现一种很不健康的症状。所写出的诗,也就会变成大言欺人的东西。这种诗,以其短促、繁乱、凄厉的节拍,造成一种于时代,于国家都非常不祥的声调。读着这种貌似“革新”的诗,我常常想到:这不是那十年动乱期间一种流行音调的变奏和翻版吗?从神化他人,转而为神化自我,看来是一种新的探索,新的追求。实际上这是一个连贯的,基于自私观念的,丧失良知的,游离于现实和人民群众之外的,带有悲剧性质的幻灭过程。
我也明白,时代不同了,一切都没有过去那么单一了。战歌和牧歌,都不应时了。你听窗子外面是什么声音,斧凿叮咚,青年人在婚前,制造着一米多高的衣柜;“砖来!”“泥来!”
是住户扩建几平米的小屋。伴奏着劳动之声的,是翻来覆去,百听不厌的《毛毛雨》和《桃花江》。
在这种环境里,在这种气氛里,老年人感到一点寂寞,也是势所难免理所当然的吧。回忆过去,当然有你的自由。多数人在面对现实。
我想,柳荫,正是面对现实,他才去写这些带有回忆录性质的诗的。
什么事情,忘记根源,蔑视根源,糟蹋根源,都会受到无情的惩罚。陕西、四川因为砍伐了上游的树木,破坏了水土,都已经暴发了水灾。老的一代,经历了十年大雾四塞,荆天棘地,蛇蝎环逼的痛苦生活,创伤未及平复,又写下了回忆战争,回忆饥寒,回忆疟疾,回忆战友死亡的诗。它的意义或者说它的终极目的何在呢?当然不是对现实的失望或绝望,而是寄托着一种为了祖国,为了未来,为了青年一代的希望。
读着柳荫的诗,我像听着暮鼓晨钟一样。也有回忆,也有憧憬;也有过去,也有未来;也有结束,也有开始。有多种情绪,有多种感慨,交织在我的心中。过去,是不可能这样想到今天的,然而今天,是无法忘记那样的过去的。
柳荫这次来天津,在我这里只谈了两个小时,我想留他吃顿午饭,他也没有答应。办完公事,他就回到北京去了。今天,夤夜二时,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灯下。只有这个时刻,我的周围最安静。我要利用它,来为故人的诗写点什么。晚秋的蚊子集中到我的脚面上来,我忍耐着。回忆着我们在穷山恶水的阜平,共同工作的那一段岁月。
自从这个“敌”字被简化,故人随便加上一撇,便可以变成“敌人”。因此,故人的情况也已经变得很复杂了。有这样的故人:被一个跟着“四人帮”造反的头头,只是打了两拳头,就倒了过去。从此成了头头的随从、侍卫,端茶倒水,摆椅子,擦桌子,拿笔记本,捧眼镜盒。并且充当头头的密探,打小报告,甚至栽赃诬陷过去的同志。这种人现在正想着什么呢?
这样的回忆,就使人不愉快了,这也就是容易使人感到寂寞的原因之一。但是,作人、写诗,总是不能排除回忆的。
最近,我为吴芝麟同志抄了一段唐写本《世说新语》,在跋尾写道:“今日午睡起,拟写十年人物志,继思:以百纸写小人之丑事,不若以一纸记古人之德行,于心身修养,为有益也。”
读柳荫的诗,帮助我回忆了过去的有益的生活,给了我生活的力量,使我对坚持民族传统道德更有信心。这种回忆,对于身心的修养,自然更是有益的。柳荫的诗,也可以说是哲理的诗。所谓哲理,是从生活的变化,推演出来的,这样的哲理才能使人信服。
1981年9月26日晨,写完并改讫——
再谈贾平凹的散文
自从读了《一棵小桃树》以后,不知什么原因,遇见贾平凹写的散文,我就愿意翻开看看。这种看,完全是自愿的,很自然的。就像走在幽静的道路上,遇见了叫人喜欢的颜面身影,花草树木,山峰流水,云间飞雀一样,自动地停下脚步,凝聚心神,看看听听。
老年人精神不济,眼力不佳,报刊上的奇文佳作虽多,阅读的机会却很少。一是刊物太多太杂,看不过来;二是一看题目,又多是什么“青青”呀,什么“声声”呀,什么“风情”呀,好像吆喝小卖一样,一语道破,柜子里是什么货色,也就没有兴趣去急看过问了。当然,以题目取舍文章,很多好的东西,可能就失之交臂了。再有就是怕看长文章,还有就是怕看小字。
最近一个时期,先后读了贾平凹四篇散文。一篇写大雪中出行的,登在《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上,题目忘记了。另一篇题目好像是《泉》,写伐倒的一棵老槐树,又长出新枝的,却忘记了登在什么刊物上。第三篇是《静虚村记》,登在《文学报》上。第四篇就是登在近期《散文》上的《入川小记》。
《入川小记》也是小字,却破例在灯下细读了。
说句真诚的话,读贾平凹的散文,对我来说,的确是一种享受。再说句请作者不要见怪的话,也是一种消遣。
我不大喜欢读,更不喜欢看那些“紧张、火炽”的,或者“香艳、肉感”的文艺场面。因为不喜欢,我就常常认为,这些场面,都是装腔作势的,虚伪编造的。避之惟恐不及,就像走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使人不愉快或者厌恶的事物一样。
我常常想,人类是从山林里发源的,带有喜爱自然的天性。我曾对人讲,如果把一只新捉来的山雀,笼装挂在大城市的繁华街道上,不上两天,它就会无疾而终。这当然是我的杞忧,因为繁华的都市生活,正在以其宏大的物质力量,吸引着大量原来生活在山林里的人。
身处人海之中,心想山林之美,我读着贾平凹的散文,就像离开了大都市,又从容漫步在山野乡村的小道上了。在这种小道上,我闭上眼睛走,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吹来的风,是清新的,阳光是和暖的,仰头彩云浮动,俯视芳草成茵。行路人即使忍饥挨渴,摩顶放踵,他的心情也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哀叹和怨言吧。
然而,自然的天地在逐渐缩小,物欲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比重越来越大。人口的密度越大,道德的观念越薄。这是不用做什么实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的。
为了寻求一种安宁身心的机会,不期然而然的,我遇到了贾平凹的散文。
有一位同志曾经好心的从北京写信告诉我:“贾平凹近来的散文,哲理多了,生活少了。”我复信说:“有这种现象。你是否写篇文字,和他讨论一下,促使他考虑呢?”另外我说:
“年轻人喜欢上了什么,他总要热中执著一个时期的。过后,他也许就会改变一下航道。”说这种话,已经是去年秋季的事了。那位同志,出于慎重,也没有写什么文章。
当然,例如写大雪的那篇,还有写古槐的那篇,哲理是多了一些。但像近来写的《静虚村记》和《入川小记》,其中就没有什么“哲理”,累累挂满枝头的,都是现实生活。
以这两篇散文而论,他的特色在于细而不腻,信笔直书,转折自如,不火不瘟。他的艺术感觉很细致,描绘的风土人情也很细致。出于自然,没有造作,注意含蓄,引人入胜。能以低音淡色引人入胜,这自然是一种高超的艺术境界。
他有些散文,在细致这一点上,好像受了泰戈尔散文的影响,这是可能的。在艺术感觉、作者用心上,时代不同,生活各异,也是会有相通之处的。但是,总的看来,他的散文是中国传统的,是有他自己的特色和创造的。最突出的就是《静虚村记》和《入川小记》。
他的创造在于:用细笔触,用轻淡的色彩,连续不断地去描绘现实生活中,人们所习见,而易于忽略的心理和景象。
在他的笔下,客观与主观,都是非常自然的,非常平易近人的。而其声响却是动听的,不同凡响的。
他的文字,于流畅绚丽之中,略略带有一种山野朴讷的音调,还有轻微的潜在的幽默感。以这样的文字,吸引读者,较之那种以高调门吸引读者,难度更大。但他做到了。当然,在文字上,有些地方,还可以推敲,还可以更考究。
在这两篇之中,我尤其喜爱《静虚村记》,我认为这是一篇更完整,更格调一致,更自然,更有现实意义的散文。
过去,我确实读过不少那种散文:或以才华自傲;或以境遇自尊;或以正确自居。在我的读书印象里,残存着不少杂质。贾平凹的散文,代我扫除了这些杂质,使我耳目一新。
当然,就像我最喜爱的这篇《静虚村记》,如果给它推算一下命运,也可能得不到多少选票,不能引起轰动。(好在作者著作宏富,我推算错了,也不妨事。)因为这不是一篇大富大贵的文字,而是一篇小康之家的文字。读着它,处处给人一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光亮和煦,内心幸福的感觉。这不能不说是足以表现我们的伟大时代的祥瑞之作。
1982年4月7日晚,大风降温,披棉袄,灯下记——
商展思的诗
抗日战争期间,在晋察冀边区,有那么一批文学工作者。
大部分是青年学生,都在二十岁上下。有的在部队宣传部门工作,有的在地方的报社、通讯社、文工团工作。有人保存了一张一九四○年,边区文学工作者成立大会的合影,计算一下,也不过三十几个人。这些人虽然也写小说、剧本、通讯,但经常写的是诗,几乎每一个人都写诗,是诗的工作者。
原因很简单:一、战争年代,文学就是宣传。而诗这一形式,最为简便、迅速,被称为宣传队伍中的轻骑,文艺武器中的匕首。二、纸张短缺,印刷困难,而诗可以写在十字街头,写在残墙断壁上,写在脱皮的老树身上,写在道路转弯的大石头上。油印、抄写也方便,登在报刊上,所占地方也很小。三、大家正在年轻,感情丰盛,热血沸腾,诗歌便于抒发。行军、休息,睡之前、醒之后,都可以写。
那时候,可以说,诗占据着统治地位,文学界是诗歌的天下。出色的诗人很多,好诗很多,现在读起来,都能唤起回忆,使人又身临其境。那时的诗,都是为了抗战,为了国家民族的生存的,不存在什么自我陶醉,自我扩张。每有一点个人私念,诗人都是赶快自己批判,自己检讨,认为是微不足道的不光彩的,不应该表露的。集中一切精力去进行战斗。
这种感情克制,都是自觉的,发自内心的,并非外界压力所造成的。因此,它也许不容易为生活在和平世界里的人们所理解。
那一时代,的确是一个不同平常的时代,过去的很遥远了,很遥远了。当时的伙伴们,经过战争、动乱、饥寒、疾病,也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了。我想,过不了好久,这一代诗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作品,就只能记在一些书本上,供人凭吊了。
冀中区是晋察冀边区的一部分,这里也有一批诗人,因为环境特别残酷,很多年青的诗人牺牲了,他们的诗也不易找寻。其中和我过从最多,他们的诗也为我最喜爱的,是远千里和商展思。千里已矣,不再去谈他。在我印象里,展思的诗,明丽天然,清新隽永,读起来也非常流畅活泼,在当时的诗坛上,独树一帜,颇引人注目。他的诗,虽多小品,但连缀读之,就是抗日战争史诗的一部分。如能编辑出版,那将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多年不见,近得展思来信,并赐照片,风采依然,颇慰多年怀念之情。因念及他的诗作,并及当时诗坛盛况云。
1982年10月19日记——
谈铁凝的《哦,香雪》
收到你的信和寄来的《青年文学》。国庆节以后,我先是闹了几天肠炎,紧接着又感冒,咳嗽很厉害,夜晚不能安睡。
去年这时,好像也这样闹过一次。人到老年,抵抗力太差了。
刊物一直放在案头上,唯恐叫孩子们拿走。今晚安静,在灯下一口气读完你的小说《哦,香雪》,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绐终一致的。
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
读完以后,我就退到一个角落里,以便有更多的时间,享受一次阅读的愉快,我忘记了咳嗽,抽了一支烟。我想:过去,读过什么作品以后,有这种纯净的感觉呢?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苏东坡的《赤壁赋》。
我也算读过你的一些作品了。我总感觉,你写农村最合适,一写到农村,你的才力便得到充分的发挥,一写到那些女孩子们,你的高尚的纯洁的想象,便如同加上翅膀一样,能往更高处、更远处习翔。
是的,我也写过一些女孩子,我哪里有你写得好!在农村工作时,我确实以很大的注意力,观察了她们,并不惜低声下气地接近她们,结交她们。二十多年里,我确实相信曹雪芹的话:女孩子们心中,埋藏着人类原始的多种美德!这些美好的东西,随着她们的年龄增长,随着她们的为生活操劳,随着人生的不可避免的达尔文规律,逐渐减少,直至消失。我,直到晚年,才深深感到其中的酸苦滋味。
在农村,是文学,是作家的想象力,最能够自由驰骋的地方。我始终这样相信:在接近自然的地方,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人的想象才能发生,才能纯净。大城市,因为人口太密,互相碰撞,这种想象难以产生,即使偶然产生,也容易夭折。
你如果居住在一个中小城市,每年有几次机会,到偏远的农村去跑跑,对你的创作,将是很有利的,我希望能经常读到你这种纯净的歌!
1982年12月14日——
读小说札记
一
去年的一期《莲池》,登了莫言作的一篇小说,题为《民间音乐》。我读过后,觉得写得不错。他写一个小瞎子,好乐器,天黑到达一个小镇,为一女店主收留。女店主想利用他的音乐天才,作为店堂一种生财之道。小瞎子不愿意,很悲哀,一个人又向远方走去了。事情虽不甚典型,但也反映当前农村集镇的一些生活风貌,以及从事商业的人们的一些心理变化。小说的写法,有些欧化,基本上还是现实主义的。主题有些艺术至上的味道,小说的气氛,还是不同一般的,小瞎子的形象,有些飘飘欲仙的空灵之感。
二
从今年四月号《小说选刊》读李杭育作《沙灶遗风》。
小说写一民间画屋工,穿插与女店主相恋情节,也写到此地特殊风光及乡俗。主题为农民富裕了,要改变旧生活,父子两代的矛盾。仍为“五四”以来农村小说写法。从中可看到鲁迅、茅盾等所开创的,表现农村题材的现实主义传统。这一传统,在新一代作者中,仍被尊重、继承、发扬,甚可喜也。小说气韵沉厚,无浮夸不实哗众取宠之弊。十分吸引人,读后有美感,有余味。因知生活深厚之作,自可凿凿在人耳目,招人喜爱。非那些搔首弄姿,打情骂俏之所谓言情小说,可以相提并论也。目前文艺刊物,多有那些廉价之作,数量虽多,无关文坛之繁荣。
此篇去年得奖。
三
近年评奖之风盛行,全国各省市所有期刊,争先恐后地举行。其对创作之作用,利弊两方面,究竟如何,尚不甚了了。然有一点甚明:创作的收获,是评奖的基础;不能说,有了评奖,才有了好收获。如果是这样,评奖未兴起之前,亦时有好作品问世,则不得其解矣。封建社会,有了科举制度,然后才有状元。然其所取,非必真正之人才,是例行故事,不能与小说评奖同日而语。今有人认为近年之有佳作,乃评奖之结果,并有人把每年全国得奖之前三名,拟之为“状元、榜眼、探花”。此不只颠到本末,实不伦不类之甚矣。
四
在本年四月号《萌芽》上,读关鸿作《哦,神奇的指挥棒》。小说写一个青年乐队指挥,在一次汇报演出时的情景。
兼写了青年作家、美术家成名道路上的不正之风。小说语言流畅明快,结构简洁。时有讽刺,亦不露浅薄。
近来阅读小说,发见当代青年作家,对西洋音乐的爱好,这一方面的知识,较之我们这一代,浓厚丰富。当然有的作品,写音乐只是作为点缀,或卖弄知识。但总的说来,是时代不同的结果。我们这一代,在从事创作之初,革命的主题,是反封建和反帝国主义。革命带有启蒙的性质,口号是到民间去,到农村去。小说所表现的主要是农民。作家所追求、所熟悉的是民间音乐。作家无暇去研究、接触、欣赏西洋的音乐,作品也不需要这方面的描写和内容。
近年随着开放政策,随着电影、电视的普及,接触西洋文化的机会,比过去增多。在文学作品中,得到反映,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这种题材的小说,它的读者,当前恐怕还只能是在城市,不在农村。农民所喜爱的,恐怕还是民族的艺术,民间的音乐。农民对于文学艺术的爱好,不会像对物质生活,改变得那样快,是可以断言的。
五
去年读了汪曾祺的一篇《故里三陈》,分三个小故事。我很喜欢读这样的小说,省时省力,而得到的享受,得到的东西并不少。它是中国的传统写法,外国作家亦时有之。它好像是纪事,其实是小说。情节虽简单,结尾之处,作者常有惊人之笔,使人清醒。有人以为小说,贵在情节复杂或性格复杂,实在是误人子弟。情节不在复杂,而在真实。真情节能动人,假情节使人厌。宁可读一个有人生启发的真情节,不愿读十个没有血肉的假情节。
我晚年所作小说,多用真人真事,真见闻,真感情。平铺直叙,从无意编故事,造情节。但我这种小说,却是纪事,不是小说。强加小说之名,为的是避免无谓纠纷。所以不能与汪君小说相比。
六
古华写的《九十九堆礼俗》中,有一个寡妇叫杨梅姐;李杭育写的《沙灶遗风》中,有一个寡妇叫桂凤;张贤亮写的《绿化树》中,有一个“寡妇”叫马缨花。(这篇小说,目前我还只读了一半。)杨梅姐是小说的主角,桂凤是小说的配角,马缨花是小说中的重要人物。
我读小说很少,在不长的时间里,在当代农村题材小说中,遇到了三个寡妇。难道是作家们对寡居的妇女,有特殊的感情?或是像俗话说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好做文章?当然都不是。
这是和长期以来,在带有浓重封建色彩的农村生活里,寡妇所处的社会地位,她们生活的特殊困难,她们为了适应这种地位所锻炼成的性格特点,吸引了我们的作家。作家们都用同情的、近乎人道主义的态度去描写了她们。杨梅姐身上有风情,马缨花的风情更强烈些,杨梅姐并在似梦非梦的情况下,被露骨的、带有刺激性的描写过。桂凤则写得有节制、有拘束,没有肯放手去写,并急转直下,在小说结尾,成为对过去了的时代,唱挽歌的人物。
七
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绿化树》,这一期《小说选刊》只登了一半,我用两天时间读完了。作者的经历、学识,文学的修养,对事业的严肃性,都是当前不可多得的。
他的小说,受欧美、尤其是俄罗斯文学影响较重,时有普希金、果戈理、高尔基的创作精神,流露其间。开头一段,车夫所唱民歌,与大自然的协调,结合主人公的感叹,三方面交相激扬,其神韵,达到了使人惊心动魄,回肠荡气的效果。
马缨花这一人物写得很好,从中更可看到普希金、梅里美、高尔基人物创造的神髓。描写她的形象那一节,用笔自是不凡。
作者说这部小说,所得启示,与《资本论》有关,然从所读章节,实在还没有看出这一点。等看完以后再说罢。
八
为人、处世、写文章,都有拘谨和开放两途。有人写小说,总是显得局面小,意境、人物、故事,都好像有一个小围墙,突展不开,这就是一个缺点。有的人展开了,有时又漫无边际,使人物、故事不得集中,主题不得突出,这也是一个缺点。生活基础大,积累雄厚,写作时就能够触类旁通,头头是道。到处能够触景生情,因情见色,随意点化,无不成趣。如果生活的积累,还不到这种程度,文笔方面,虽有开放之长,也会产生流弊。量体裁衣,扬长避短,就不如先写些短小的作品。等到生活进一步丰富了,再写较长的作品,发挥自己的所长,自然就能相得益彰。
去年读了铁凝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有这样一点意思。
本想见面时和她谈谈,供她参考,但一直没有机会,就先记在这里,备遗忘吧!
1984年4月14日写讫——
我喜爱的一篇散文
一九八五年一月三十一日晚七时,读一九八四年第六期《随笔》头条散文《配眼镜遭遇记》,赵大年作。
这是一篇用现实主义手法写成的散文,我一口气读完,兴致很高,时时为其文字抒发之妙,哑然失笑。很久没有读到这样令人兴高采烈的文字了。
所记也很平常,不过是配眼镜的事。但写得真实可信,使读者如同身临其境,亲自体会。正因为我用三元钱购买的,戴了十几年的老花眼镜,近来也有些不合适,想换一副。只是长期不好进商场,也不好到医院,以上二者,都视为畏途。一看到这个题目,有动于衷,就想看看,事出偶然,竟意外地得到一次读书的快乐。
我和作者,素不相识,前几年在《花城》上读过他写旗人妇女的一篇小说,曾打听过作者的情况,但未得要领。今天读了这篇散文,好像对作者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感情。不过,说好说坏,完全出自客观,其间并无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