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散文虽然多起来,但引人入胜之作,并不多见。我以为不少散文,缺乏现实主义精神。本来,散文不同小说,现实意义,理所当然的应该大些、多些,其实不然。有些作品虽然是记事写景,但因为作者的立意不妥,就使所记之事,所写之景,失去了本色本性。这里说的立意不妥,包括浮夸不实,自我卖弄,要求功利,哗众取宠等等。一篇文章之中,有其一点,足以使所写所记,失魂落魄,只剩皮毛。况有的文章,以上四点,全都有份乎?
有人提倡,指摘当前创作缺点,最好举出实例,我还没有那等天真勇气,只能按照老习惯,笼统言之,信不信由你好了。如果再说得具体一点,那就可以举出:比如有了“权”的人,他的散文,就容易流露一点“威”;有的人考场得意以后,他的散文,就容易带一点“躁”。这两种气,不管如何表现,对作文都不利。
所谓用现实主义的精神写散文,就是用实事求是的精神写文章。实事,就是现实;求是,就是现实主义。生活自是生活,现实自是现实,粉饰不得,歪曲不得。但并不是说,作者对生活和现实,不能有所评价。个人的企图,个人的打算,自然不能强加给生活,不能强加给现实。但是可以通过对现实生活的忠实描述,表达作者的纯朴的心意和愿望。这样的散文,能使人信服,使人爱好,当然还要有文采。赵大年的这篇散文,就是如此。
1985年2月1日——
谈《腊月·正月》
——致苏予同志
苏予同志:
收到惠寄的今年第四期的《十月》,我开卷就读了贾平凹同志的小说《腊月·正月》。
过去,我读过他几篇小说,印象是故事总有些离奇,好像在追求什么技巧,有编织雕琢的痕迹。读起来,我的兴趣不是那么高涨的。但因为熟识了又觉得读他的小说少,是个遗憾。
这一篇,读起来很有兴味,我可以说是手不释卷认真地读过了。
我感到:他在尝试了一些西洋“技巧”和现代“手法”之后,转移到了中国新文学的现实主义道路上来。这位作家,一踏上这条从现实生活着眼,从现实生活取材的道路,他的才华就如鱼得水似的,表现了极其泼剌的声势,极其闪耀的光芒。
现在有人在怀疑这条道路,他们的理由是:既然生活要现代化,文学艺术必然也随之需要现代化。他们把生活上的现代化变革,与文学艺术的创作方法等同起来,把日用消费同艺术创造等同起来,实际上是贬低了作家对现实生活的职责,同时也贬低了人民对文学艺术的要求和趣味。
现实主义,主要是从现实生活取得创作素材,而在取得素材的同时,作家也就获得了现实主义的艺术手段。这种创作,自然会体现当前人民群众的愿望和要求,体现政治的实施和力量。过去,我们常常把政治和艺术分成两个标准来衡量一部作品,其结果只能导致作品的概念化,导致作家的虚伪粉饰,于政治于艺术,都是不利的。
我们提倡现实主义,最大一个好处,是能使我们的作家,着眼于生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观察、思考、表现自己周围的人和事,避免闭门造车,胡编乱造。
凡是对现实生活,有充分的观察和认真的思考的作家,他就不必过分着意于创作的技巧和故事的编造。生活本身会给他提供适当的情节,故事的进程,他就不必去追求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式。试想:如果艺术形式,不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而是从外国小说中学来的,它岂不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而不能为读者所理解?提倡现实主义,提倡生活积累,还可以避免抄袭、套用、生吞活剥等等弊端。
现在抄袭之风甚盛,这不能只责怪作家,理论上的混乱,是非不清,也是重要原因。青年人不知文学事业之艰难,有时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深浅利害。写出一些东西,大家鼓掌叫好,约稿的盈庭满座,并有的诱以高利,以及种种生活待遇上的方便。青年人并非入定圆寂之徒,不能没有一丝尘念,可是他又没有那么多生活本钱,想多生产一些,腹内已经空空,于是,找出几本外国流行小说翻翻,看看能否引起一些灵感。当初可能也是为了借鉴,后来发展为把外国小说的情节,洋为中用或古为今用,稍加变通,自成篇章,再加一些当前需要的改革、创业、开拓等等形象、故事或人物对话的标签,成为自己的创作。编者不察,发表于头条地位;论者不察,以为时代又出天才;委员不察,遂使得奖或名列前茅,赫登红榜。不被揭发则已,一被指破,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当然,无论是编辑、委员,谁也不可能无书不读,读过又永久不忘。而抄袭者又不去抄红楼水浒,家喻户晓之作。一时失察,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评论家写文章,则要仔细一些,遇有怀疑之处,应该找书来查一查。不应文过饰非极力把这些现象掩盖起来,或引经据典,称之为影响,称之为套用,并有人把鲁迅的主要小说创作,都在外国名家作品中找到了样板。好像“五四”以来,我国新文学作家,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在外国人的影响下产生出来的,我们竟没有了自己的文学创作。这真是骇人听闻的新理论!
其实在文学事业上,影响、套用和抄袭完全是两回事,有鲜明的界限。正像偷窃与赠与、捡拾与白拿有鲜明界限一样。
三岁小孩都能分辨清楚,岂容故意混淆?这样做对青年人的创作会有什么益处呢?
理论上的混乱,会导致文学现象的混乱,近年所见,不只一端。
又如庸俗、低级的色情小说、武侠小说,在旧社会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连大报也上不去。现在却成为热门,不只进入大报、大刊物,而且进入大出版社,争相标榜,以谋多利,降低读者水平,影响青年心志,较之多赚几个钱,究竟是何轻何重呢?
当然,现在的色情与武侠,都有新的装扮,以符合时代的样式。但与旧作品相比,实在没有什么社会意义社会效果上的大区分。古时有小说诲淫诲盗之说,并非只是道学家的坐井观天之见,弄不好,小说确也能发生这种坏作用。
贾平凹的这篇小说,没有色情的成分,也没有武侠的成分。从现实生活取材,写的是家常事,平凡的农民。却也能引人入胜,趣味横生,发人深思,有时代和社会的深刻意义。
这证明,新的文学还是应该与新的现实生活相结合。至于能否写得好,写得成功,就要看作家深入生活的程度,以及对现实主义的掌握如何。
有人预见,当前生活里的专业承包,会导致文学创作从内容到形式上的新的趋向。有些作家有先见之明,已经把内容转移到侦探、武侠、色情刺激上去了,形式也随之转化。这种理论,颇可怀疑。为艺术的艺术,自然也可以导致金钱,然而金钱的欲望不能转化为艺术。人民的生活,无论如何现代化,还是需要现实主义的艺术,也不会丧失判断力,把庸俗的作品和严肃的作品混同起来,甚至颠倒过去。
贾平凹在这篇小说里,与现实生活的精采的描绘相适应,还运用了中国传统白话小说的叙述和对话的方法,流畅自然,充满活泼生动的内在力量。
贾平凹是勤奋的好学的,他博览群书,多方面探索,找出这样的一条路,我看到以后,高兴非常。因此写信给你,不知你以为如何?
祝编安!
孙犁
9月12日——
读作品记(一)
《蒲柳人家》中篇刘绍棠作载《十月》一九八○年第三期
绍棠敦于旧谊,每有新作,总是热情告我,希望看看。而我衰病,近年看新作品甚少。他奋发努力,写得又那么多,几年来,长、中、短篇,齐头并举,层出不穷。我只看过几个短篇,也没有提出具体意见。前不久,他签字寄来载有此作的《十月》一册,并附信。我感到实在应该认真读读他的新作了。用两个整天,读完。我视力弱,正值阴雨,室内光线不足,我多半站在窗下,逐亮光读之。
读毕,本想写篇短文。当时因事务多,只把联想到的意见,提纲告他。后又因发生严重晕眩,遂稽迟至于今日。心实愧之。
绍棠幼年成名,才气横溢,后遭波折,益增其华。近年来重登文坛,几个长篇,连载于各地期刊,成绩斐然。今读此作,喜欢赞叹之余,觉得有下面几个问题,可以同他商榷。
这些问题,有的与绍棠之作有关,有的无关,是提出和他讨论。
绍棠对其故乡,京东通县一带,风土人物,均甚熟悉,亦富感情。这是他创作的深厚基础。然今天读到的多系他童年印象,人物、环境比较单纯,对于人物的各种命运,人生的难言奥秘,似尚未用心深入地思考与发掘。人物必与社会风貌关联,才能写出真正时代色彩。绍棠的作品,时代色彩,并不凝重。人物刻划,重在内心,从内心反映当代社会道德伦理,最为重要。然做到此点,不似风花雪月描写之易于成功。
在作品中,人物必须与社会结构、社会风尚结合起来写。不如此,所谓时代色彩,则成为涂饰标签,社会、时代、人物,不能实际融为一体。
此中篇,几个主要人物,都写得有声有色,然结构稍松,总体无力,其原因在此。这是高要求,我对于此点,也只是高山仰止,不得其途而进也。
爱情故事,为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所共有,名著亦然。于是有人把爱情定为文学永久主题之一。其实似是而非。就文学史观之,传世之作,固有爱情;而专写爱情者,即所谓言情小说,产量最多,而能传世者甚为稀少。作品之优劣,读者之爱弃,自不在此。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只是从生理上说。文学作品固然不能忽视生理现象,然所看重者为心理、伦理现象。伟大作品之爱情,多从时代、社会、道德、伦理着眼,定为悲剧或喜剧的终极。小说之红楼,戏剧之西厢,无不如此。其他,如《牡丹亭》形之于梦中,《聊斋志异》幻之于狐鬼,虽别开生面,其立意亦同。伟大作品,实无为写爱情而写爱情者。
至于“三角”之作,或小人拨乱其间,虽改朝换代,变化名色,皆为公式,不足谈也。
绍棠写爱情,时有新意,然亦有蹈故辙处。不以自己的偏爱写文章,不迁就世俗的喜好写文章,而以时代和社会的需要写文章。这是我年近七十,才得出的结论。
艺术既发源于劳动,即与人类生活现象密切相关。中间虽亦有宗教、政治影响,究以反映人生现实为主。现实主义贯穿中外文学艺术历史,这既是规律,也是事实。
在这一主流之外,尚有旁支流派。写作手法,并不求同,而贵有新的创造。但如脱离现实根本,违反规律,则虽标新于一时,未能有传久者。中国“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现实主义为其基本传统,当时师承者,除民族遗产外,主要为十九世纪东、北欧现实主义作家和作品。这些作家,除去作品深刻的现实内容外,皆富有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个性解放思想,社会进步要求。
随着欧美资本主义的发展,及其时时遇到的危机,人的生活,在新情况下遇到的困惑,常常迫使文学艺术,脱离常轨,产生新的派别。此种派别,时时表现为对现实的怀疑、忧虑、不满,内心的反抗。在文学的内容和形式上,形成种种反现实主义的倾向。
这些新的文学流派,在过去,也常常引进到中国来,也常常有人仿效之,宣传之。但常常不能为广大群众接受,并经不起时间考验,迅速灭亡。近几十年,各种新的主义、流派,差不多都曾在中国传播过,但能在此土生根丰茂者甚稀。
文学艺术,自有其民族传统,维妙维肖的写实手法,最为中国人民所喜闻乐见。此外,中国的资本主义,并未得到长足的发展,更谈不上成熟与崩溃。社会上的竞奇斗异的趣味,远不同于欧美。此后,从国外引进一些新的文学流派,自亦难免,有的群众也许爱好一时,然从艺术来说,只能说是多了一种普及的样式,并非是对艺术的提高。
三十年代,有所谓新感觉派,日本作家横光利一颇有名。
中国穆时英初仿效之,后抄袭之,遂即名誉扫地,而此流派亦随之销声敛迹,不再有人称道。
横光利一有一篇小说,题名《拿破伦与疥癣》,他写拿破伦所以征服欧洲,是他的疥癣,时常发痒的结果。中国的曾国藩也患有此症,时时对人搔爬,鳞屑飞落,拍马者誉为龙变。难道他的敉平太平天国,也是癣的作用?小说家可以异想天开,编造故事,有时以为越新奇,越能耸人听闻,其实是自促自己作品的寿命。海外奇谈,不能代替文学。
中华民族,这块伟大的土壤,是很肥沃的,对于外来的东西,也是热烈多情的,这一点,从南北朝翻译佛经起,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如果把文学艺术,比作花卉,只有那些真正有生命力的,并对这块土壤的现实有所补益的,才能在它身上繁殖成活。
绍棠不尚新奇突异,力求按生活实状,自然描述,是其风格之长。然于现实主义的师法继承,似应再为专笃。
绍棠幼年,人称卓异,读书甚多,加上童年练就的写作基本功,他的语言功力很深,词汇非常丰富,下笔汪洋恣肆。
但在语言运行上,有泛滥之处。词句排比过长,有失于含蓄。
有所长必有所短也。读书似亦甚杂,吸收未加精选。即如卿卿我我的文风,有时也在他的文章中,约略可见。
对于作品,历史有它自己的优选法。历史总是选择那些忠实于它,并对它起过积极影响的作品。历史最正直公平,不需要虚词,更厌弃伪词。任何企图掩盖历史真相,欺世盗名的人和作品,他的本来面目,迟早要被历史揭示出来。读书,博览之外,还要有选择,评文要有高标准。
以上不算评论,原来是想再写封信,告诉绍棠的。现在编入读书记,也要先抄录一份,就正于绍棠,恐不符合实际之处甚多。年岁相差,时代先后,老的见解,总常常是保守落后的。
1980年8月7日立秋节——
读作品记(二)
刘心武同志十月二十日来信:“今年《十月》第三期的小中篇《如意》,是我用力较多的一篇;另《新港》九月号上有我一篇《写在不谢的花瓣上》,也力图在写爱情上体现出我个人的观念,似与当前很多这方面的小说所表达的观念相悖,显得‘保守’……请浏览一下。”
我手下刊物已为别人拿去,从《新港》资料室借来,二十九日晚开始阅读,当晚读完《如意》,次日读《花瓣》毕。
关于两篇小说的成功之处:
《如意》第一、二、三节,第八、九节。人物为石大爷(石义海)。
《花瓣》“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下文字。
关于小说的不成功之处:
《如意》中写“文化大革命”的部分。谁都知道,刘心武同志是以写“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创伤成名的。他写《班主任》时,“四人帮”虽已揪出,但“文化大革命”仍当作正面的东西被歌颂。他首先在文艺创作上说出:这不是绣花布,这上面有苍蝇粪,有蛆虫,有更可怕的东西,在它的掩盖下面,……这是有功的,是一种创造。他的作品,是圣之时者,是应运而生的。
在我国历史上,作家也如同帝王将相,常常是应运而生的。当然也常常应运而死。远的不论,姑以近代为例:“五四”时代,左联时期,东北沦亡和抗日时期,土地改革和合作化时期,“文化大革命”被歌颂和被诅咒时期。每个时期,都产生它的一批作家和作品。“文化大革命”以正面形象出现的十年,实际上没有作家,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出现真正的作家。
《班主任》所写的是“雄鸡一唱”,但毕竟是在政治上打倒了“四人帮”以后,才能出现。而更早已经有街谈巷议,有反抗斗争。我们不能要求作家,在“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写出这样的作品。政治总是走在前面的,“天下白”才有“雄鸡唱”。但如果老是写“文化大革命”时期那些游街、批斗、牛棚,这就又陷入了俗套。因为这些究竟还是表面的东西,是大家都司空见惯的,是“四人帮”罪恶的类型性的表现。如果写,今天则须进一步,深挖一下:这场动乱究竟是在什么思想和心理状态下,在什么经济、政治情况下发动起来的?为什么它居然能造成举国若狂的局面?它利用了我们民族、人民群众的哪些弱点?它在每个人的历史、生活、心理状态上的不同反映,又是如何?但是,写出这些,就是在当前也有困难,这需要政治上进一步的澄清,人民进一步的觉悟,需要时间的推移。
所以说,如果没有新意,可以去发掘别的地方,寻找新的矿藏。
我觉得作者能着眼这个自古以来就是藏龙卧虎、人杰地灵的北京城,并发掘出石义海这样一个带有典型性的人物,是很好的一个转变。作家不能老注视一个地方,他的眼睛应该是深沉的,也应该是飞动的。石义海写得很好,我很喜爱这个人物。
《花瓣》中写“文化大革命”的那一段,因为是通篇作品的主脉,是前面所抒发的感情的归结,与前面透露出来的一些轻浮的笔意作对比,它就更加成为凝重的、真实的了。
关于作者的文字及其表现能力:
我以为刘心武的文字表现能力,是强有力的。《班主任》初发表时,他的文字有些僵硬,有些新闻通讯的习惯用语。从现在这两篇作品,可以看出,作者在文字语言上,极力试探、突破,作了各种尝试和努力,获得很大的成功。他的文字的功力是很深的,语言具备敏感性,读书也多,这一切都会增强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鲁迅说:“油滑是创作之大敌。”语言如果只求其流利通畅,玲珑剔透,不深加凝炼,则易流于油滑一途。外表好像才气洋溢,无所不包,实际是语言的浪费,对创作的损伤。
《花瓣》一作,实有此苗头,不可长也。特别是写鄢迪那一段,给人以陈旧之感,这种写法,在十九世纪一些文人笔下,也并不是出色的。
文人生活,可以自嘲,但也要有节制,不能流于浮浅。鲁迅、契诃夫都曾自嘲,也写到过爱慕者,但多从社会角度出之,是严肃的讽刺。而《花瓣》所写,则若虚若实,如扬似弃,得意与失意并出,纠缠与摆脱不分,这就淹没了作品的主题,降低了作品的格调。
作家个人的生活,如不能透视出时代、社会的特点,则以少写为好。
关于作家的观念与拥有的生活内容:
任何文学作品,大的小的,成功的或失败的,都在表达作者的观念。但生活是基础,生活积累越富,理解越深的,则生活可以完全包容概念。作品表面的概念越少,其内在观念的感染力越大;反之则成为“概念化”的作品,失败的作品,使读者掩卷废读。观念,是“体验观察”生活而后得的“概念”,不能先有主观的概念,而后去拣选生活,组织生活,构成作品。
《如意》写石大爷所以成功,是作者对这一人物,长期相处,观察细腻,从感情上喜爱、同情、崇敬所致。写“文化大革命”的那几节,所以有些失败,是因为作者就地取材,未加深思所致。这几节如果不写这么多,这么枝节,只留下能陪衬表现石大爷的部分,则此中篇,将更完整、集中,亦将更为有力。
关于卖关子及结尾提出问题:
小说无成法,但要求紧密无间。卖关子之说,见于通俗演唱,然亦只是故作惊人,笼络听众,以利下场的生意经。到下场演出时,则完全否定了那个关子,听众也不以为怪。伟大作品,都没有关子一说,完全以生活及艺术征服读者。《红楼梦》、《战争与和平》,都没有关子,只有章法。
《如意》有关子,开头的电话,中间的石大爷欲拿出来又止住等等,实可不必。
另外,小说的故事,至末了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主题含义亦甚明了,而作者在最后忽然又提出:“人们呵,听到我这哭声,愿你们能够理解!你们应当理解!”的尾声。
我读到这里,以为作者在小说里交代了什么玄妙的、一时不能看出、不能理解的哲学问题。反复思考,辗转反侧,以致失眠。后来才觉悟,作品并没有暗示着什么别的问题,不过还是那个不幸的爱情或爱情的不幸问题,或者说是有情人终于成不了眷属的老问题。
为什么又要这样画蛇添足呢?文学作品,凡是作家已经理解的东西,读者也一定能够理解。作家理解多少,读者也就理解多少。凡是作家还没有理解的东西,在作品中就形成朦胧、晦暗,从而读者也就无法理解了。
关于爱情的准则:
爱情原无准则,家庭以伦理,社会以道德、法律维护之。
防范易变为桎梏,文学又颂歌本性之爱。曹雪芹对于爱情参悟透了,他写了木石之盟、金玉良缘以下的,诸如焙茗和万儿、秦钟和智能的爱情。爱情式样,有数十种,皆为悲剧。后人所写,不过随时代、风习的变化,交换背景,而实质无出其右者。爱情与社会风尚、伦理观念、人物个性,结合起来写,才有意义。在爱情问题上,创造出一种新的观念,我以为是很困难的。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起点,不要轻易抛弃自己基本的东西。刘心武同志的起点,应该说是《班主任》。在前进的道路上,在追求、探索的同时,应该时时回顾自己的起点,并设法充实它。如此开拓自己的前路,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
以上,已是枝节之谈。感于刘心武同志的诚挚来信,谨抒个人的浅薄见解,以就正于他。所谈,自信也是出于真诚的,因此也就很坦率,有很多需要商讨之处。
1980年11月1日晨——
读作品记(三)
刘绍棠、林斤澜、刘心武三位作家,来天津讲学。十二月二日下午,枉顾寒斋,谈了一个下午,非常愉快。
绍棠是熟人,心武虽初次见面,前些日子已有书信往还,并读过他一些近作。林斤澜同志过去没有接谈过,他的作品,读得也少,因此,这次相聚,我特别注意他对文学的见解。
谈话间,斤澜同志提出了创作规律这个问题。我说,这是一个理论问题,但主要是一个实践问题,应该从一些作家的文章中去寻找答案。比如托尔斯泰、契诃夫、鲁迅的日记、书信、序文。至于一些理论家的文章,对于读者分析作品,用处大些,对于作家来说,则常常不易使人满意。斤澜同志说,创作规律,是否就是“真情实感”四个字。我说是这样。这四个字很重要,但还包括不了规律的问题。规律这个问题很难答复,乍一问,我也回答不清楚,不能装腔作势,就说我懂了。后来谈到语言问题。心武同志说,人物的对话,似乎有章可循。叙述的语言,则比较难办。我说,语言问题,是创作的一个中心问题,因为作为文学,语言是它的基本要素。
但它并非单纯是一种资料,它与生活、认识,密切相关。对于语言,应该兼收并蓄,可以多读文学以外的杂书,比如历史、地理、各类学科的书。我叙述了我养病那些年,读了不少东华录、明清档案、宦海指南、人幕须知、朱批谕旨这类的书。清朝官书的语言很厉害,有刀笔风味。比如朝廷申饬下属,常用“是何居心,不可细问”这句话,这一句话,就常常能使一些达官贵人,濒于自杀的绝境。不能只读外国小说,语言还是以民族语言为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我说,语言的运用,应该自然。艺术创作,一拿架子,即装腔作势,就失败了一半。但能做到自然,是很不容易的。中国的白话文,虽有不少典范,也在不断进步,我们只要逐步阅览“五四”以来的作品,就会看出这一点。
有些作品能流传,有些不能流传,这里面就有个规律问题。比如萧红的作品,她写的也并不是那么多,也没有表现多少重大的题材,也没有创造出多少引人注目的高大形象,可是她的作品,一直被人们爱好,国内外都有人在研究,这是一个什么规律?
我以为创作规律,归纳起来,可以包含如下内容:
一、作者的人生观。(或称世界观、宇宙观。对文学来说,我以为人生观较恰切。)过去,不管作品里的鸡毛蒜皮,评论家都要联系到世界观。这二年,世界观这个词儿,忽然从评论文章中不见了,不知是怎么回事。人生观是作品的灵魂;人生观的不同,形成了文学作品不同的思想境界。最明显的如曹雪芹、托尔斯泰。作者对人生的看法,对人生得出的结论,表现在作品之中,这是如何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避而不谈?
二、生活的积累。
三、文字的表现能力。
谈话中间,我说,现在的吹捧作风,很是严重。我对绍棠、心武说,如果有人给你们抬轿子,我希望你们能坐得稳一些。我说,我幼年在农村度过,官坐的轿我没有见过,娶媳妇的轿,我见得不少。这是一种民间表演艺术,和吹鼓手一样。在野外,还没有什么,他们走得很自然。一进村庄,当群众围观的时候,他们的劲头就来了。这些抬轿子的人,虽然也是农民,是一种业余活动,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仓促上阵的,他们训练有素。进街之前,他们先放下轿子休息一下,然后随着吹鼓手的“动乐”,他们精神抖擞起来。前呼后应,一唱一和,举足有度,踢踏中节。如果抬的是新娘坐的花轿,那步子走得就更花俏,脸上的表情,也就更来劲儿。
也不能忘记那些职业的吹鼓手,他们也是在通过夹道围观的人群时,大显身手。吹喇叭的坐在车厢上,一俯一仰,脸红脖涨,吹出的热气,变成水,从喇叭口不断流出来,如果是冬天,就结为冰柱。他们的调子越来越高,花腔也越来越多,一直吹到新人入了洞房。如果是丧事,则一直吹到死者入了坟墓。
庸俗的吹捧,只能助长作家的轻浮,产生哗众取宠的作品。它不能动摇严肃作家的冷静的创作态度。
这次会见,三位作家都送给我书,斤澜同志送的是他的小说选集。当天晚上,我即开始阅读,是从后面往前看。已经读过的,计有:《记录》、《拳头》、《阳台》、《一字师》、《开锅饼》,共五篇。
我首先注意了他的师承。在斤澜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主要是师法鲁迅,此外还有契诃夫、老舍。在继承鲁迅的笔法上,他好像还上溯到了俄国的安特列夫、迦尔洵,以及日本的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等。这些作家,都是鲁迅青年时代爱好的,并受过他们的一些影响。这些作家都属于现实主义,但他们的现实主义,带有冷静、孤僻,甚至阴沉的色彩。
我们知道,鲁迅很快就脱离了这些作家,扬弃了那些不健康的东西,转而从果戈理、契诃夫、显克微支那里吸取了富有内在热力、充满希望的前进气质,使自己的作品,进入承前启后,博大精深的一途。
斤澜的小说,有些冷僻,像《阳台》一篇,甚至使人有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感觉。斤澜反映现实生活,有时像不是用笔,而是用解剖刀。在给人以深刻感的同时,也带来一些冷酷无情的压抑感。
很明显,斤澜在追求那种白描手法。白描手法,是要求去掉雕饰、造作,并非纯客观的机械的描画。如果白描不能充分表露生活之流的神韵,那还能称得起是高境界的艺术吗?
斤澜的白描,冷隽有余,神韵不足。
在谈话时,斤澜曾提出创作时,是倾向客观呢,还是倾向主观?当时我贸然回答,两者是统一的。看过他一些作品,我了解到斤澜是要求倾向客观的。他有意排除作品中的作家主观倾向。他愿意如实地、客观地把生活细节,展露在读者面前,甚至作品中的一些关键问题,也要留给读者去自己理解,自己回答。如《开锅饼》中的猪中毒。但完全排去主观,这是不可能的,即使自然主义的作家,也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作品中,还是有作家的主观倾向。有意这样做,只能使作品流于晦暗。另外,这样做,有时会留下卖关子、弄技巧的痕迹。
斤澜的作品中,有幽默的成分。幽默是语言美的一种元素,并不是语言美的整体。老舍以其语言的圆熟功力,对北京话得天独厚的储藏,以及所表现生活的历史特征,使他在这一方面,得到很大成功。但是,就是老舍,在幽默的运用上,有时也使语言的表现,流于浮浅。斤澜在语言方面,有时伤于重叠,有时伤于隐晦,但他的幽默,有刻划较深的长处。
我读斤澜的作品很少,以上只能说是管窥之见。我深切感到,斤澜是一位严肃的作家,他是真正有所探索,有所主张,有所向往的。看来,他也很固执,我并不希望我的话能轻易说服他。
在我们的既繁荣又荒芜的文学园林里,读斤澜的作品,就像走进了别有洞天的所在。通向他的门户,没有柳绿花红,有时还会遇到榛莽荆棘,但这是一条艰辛开垦的路。他的作品不是年历画,不是时调。青年人,好读热闹或热烈故事的人,恐怕不愿奔向这里来。他的门口,没有多少吹鼓手,也没有多少轿夫吧。他的作品,如果放在大观园里,它不是怡红院,更不是梨香院,而是栊翠庵,有点冷冷清清的味道,但这里确确实实储藏了不少真正的艺术品。
看来,斤澜是甘于寂寞的,他顽强地工作着,奋发地开拓着。在文艺界,有人禁耐得十年寒窗的困苦煎熬,禁耐得十年铁窗的凌辱挫折,却禁耐不得文艺橱窗里一时的冷暖显晦,这确是文人的一个致命弱点,也是我们的作品常常成为大路货的一个原因。
在深山老峪,有时会遇到一处小小的采石场。一个老石匠在那里默默地工作着,火花在他身边放射。锤子和凿子的声音,传送在山谷里,是很少有人听到的。但是,当铺砌艺术之塔的坚固、高大的台基时,人们就不能忘记他的工作了。
读斤澜的创作,就难我留下这样一种印象。
1980年12月7日——
读作品记(四)
春节之前,大光陪同宗璞同志来访,我因为事先没有拜读过她的作品,言不及义,惭愧不安者久之。后收到《小说选刊》八一年二月号,上载宗璞小说《鲁鲁》一篇,遂放置案头。昨日上午大光又携宗璞嘱交我看的诗作来,午饭后读过诗作,并将《鲁鲁》读毕。
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三方面的印象,都很深刻:一、作者的深厚的文学素养;二、严紧沉潜的创作风度;三、优美的无懈可击的文学语言。
仔细想来,在文学创作上,对于每个作家来说,这三者都是统一不可分割的,是一个艺术整体。
作为文学作品的第一要素的语言,美与不美,绝不是一个技巧问题,也不是积累词汇的问题。语言,在文学创作上,明显地与作家的品格气质有关,与作家的思想、情操有关。而作家对文学事业采取的态度,严肃与否,直接影响作品语言的质量。语言是发自作家内心的东西,有真情才能有真话。虚妄狂诞之言,出自辩者之口,不一定能感人;而发自肺腑之言,讷讷言之,常常能使听者动容落泪。这是衡量语言的天平标准。
历史证明,凡是在文学语言上,有重大建树的作家,都是沉潜在艺术创造事业之中,经年累月,全神贯注,才得有成。这些作家,在别的方面,好像已经无所作为,因此在文学语言上,才能大有作为。如果名利熏心,终日营营,每日每时,所说和所听到的,都是言不由衷,尔虞我诈之词,叫这些人写出真诚而善美的文学语言,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宗璞的文字,明朗而有含蓄,流畅而有余韵,于细腻之中,注意调节。每一句的组织,无文法的疏略,每一段的组织,无浪费或蔓枝。可以说字字锤炼,句句经营。那天谈话,我对她谈了文学语言的旁敲侧击和弦外之音的问题。当我读过她这篇作品之后,我发见宗璞在这方面,早已做过努力,并有显著的成绩。这样美的文字,对我来说,真是恨相见之晚了。
当然,这也和她的文学修养有关。宗璞从事外语工作多年,阅读外国作品很多,家学又有渊源,中国古典文学的修养也很好。“五四”以来,外国文学语言,一直影响我们的文学作品。但文学的外来影响,究竟不同衣食用品,文学是以民族的现实生活为主体的,生活内容对文学形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以昆虫为比,蝉之鸣于夏树,吸风饮露,其声无比清越,是经过几次蜕变的。这种蜕变,起决定作用的,绝不是它蜕下的皮,而是它内在的生命。用外来的形式,套民族生活的内容,会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作法,不会成功的。
宗璞的语言,出自作品的内容,出自生活。她吸取了外国语言的一些长处,绝不显得生硬,而且很自然。她的语言,也不是标新立异,是在前人的基础之上,有所创造,有所进展。我们不妨把“五四”时代女作家的作品,逐篇阅读,我们会发见,宗璞的语言,较之黄(庐隐)、凌(叔华)、冯(沅君)、谢(冰心),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也就是有了很大的发展。因此,她的语言,虽是新颖的,并不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使人不习惯,不能接受。和那些生搬硬套外来语言、形式,或剪取他人的衣服,缝补成自己的装束,自鸣得意,虚张声势,以为就是创作的人,大不相同。
《鲁鲁》写的是一只小犬的故事。古今中外,以动物作为主人公的文学作品,并不少见。但一半是寓言,一半是纪事。
柳宗元写动物的文章,全是寓言,寓意深远。蒲松龄常常写到动物,观察深刻,能够于形态之外,写出动物的感情。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有一节写到犬,我读后,以为那是过激之作,是阅历者的话,非仁者之言,不应出自大儒宗师之口。
宗璞所写,不是寓言,也不是童话,而是小说。她写的是有关童年生活的一段回忆。在这段回忆里,虽然着重写的是这只小犬,但也反映了在那一段时间,在那一处地方,一个家庭经历的生活。小犬写得很深刻、很动人,文字有起伏,有变化。这当然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并非听来的故事。小说寄托了作家的真诚细微的感情,对家庭的各个成员,都作了成功的生动描写。
把动物虚拟、人格化并不困难,作家的真情与动物的真情,交织在一起,则是宗璞作品的独特所在。
遭到两次丧家的小狗,于身心交瘁之余,居然常常单身去观瀑亭观瀑,使小说留有强大的余波,更是感人。
这只小动物,是非常可爱的。作家已届中年,经历了人世沧桑、世态炎凉之后,于摩肩擦踵的茫茫人海之中,寄深情于童年时期的这个小伙伴,使我读后,不禁唏嘘。
我以为,宗璞写动物,是用鲁迅笔意。纯用白描,一字不苟,情景交融,着意在感情的刻划抒发。动物与人物,几乎宾主不分,表面是动物的悲鸣,内含是人性的呼喊。
1981年2月11日——
读作品记(五)
收到《人民文学》一九八一年四月号,上载舒群同志的一篇小说,题名《少年chén女》。当天晚上,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这是一篇现实主义的小说,有着特殊的表现技巧。是一篇有生活、有感受、有见解的作品。它的结构严紧自然,语言的风格,非常特异。当我阅读的时候,眼里有时充满热泪,更多的时候,又迸出发自内心的笑声。
很多年,不见舒群同志了,有三十几年了吧。在延安鲁艺,我和他相处了一年有余的时间。那时他代理文学系主任。
我讲《红楼梦》,舒群同志也去听了。课毕,他发表了一些意见,其中有些和我不合。我当时青年气盛,很不以为然。我想,你是系主任,我刚讲完,你就发表相反的意见,这岂不把我讲的东西否了吗?我给他提了意见。作为系主任,他包容了,并没有和我争论。我常常记起这一件事,并不是说舒群同志做得不对,而是我做得不对。学术问题,怎么能一人说了算数,多几种意见,互相商讨,岂不更好?青年时意气之争,常常使我在后来懊悔不已。在延安窑洞里,我还和别的同志,发生过更严重的争吵。但是,这一切,丝毫也没有影响同志间的感情。离别以后,反因此增加很多怀念之情,想起当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觉得很值得珍惜。那时,大家都在年少,为了抗日这个大目标,告别家人,离乡背井,在根据地,共同过着艰难的战斗生活。任何争吵,都是一时激动,冲口而出,并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或不可告人的成分在内。非同十年动乱之期,有人为了一点点私人利益,大卖人头,甚至平白无故地伤害别人的身家性命。当然,革命方兴,人心向上之时,也不会有使这种人真相大白的机会。我想,对于这种人,一旦察看清楚,不分年龄、性别、出身,最好是对他采取敬而远之或畏而避之的态度。这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仍是弱者暂时自全的一种办法,就像童年时在荒野里走路防避虫咬蛇伤一样。
有了这种体验,我就更怀念一些旧谊。在鲁艺时期,舒群同志照顾我,曾劝我搬进院内一间很大的砖石窑洞,我因为不愿和别人同住没有搬。我住的是山上一间小土窑,我在窑顶上种南瓜,破坏了走水沟,结果大雨冲刷,前沿塌落,险些把我封闭在里面。系里伙养着几只鸡,后来舒群同志决定分给个人养。我刚从敌后来,游击习气很重,不习惯这种婆婆妈妈的事,鸡分到手,就抱到美术系,送给了正要结婚的阎素同志,以加强他蜜月期的营养。想起这些,也是说明,舒群同志当时既是一系之主,也算是个文艺官儿,有时就得任劳任怨,并做些别人不愿做的事务工作。
他是三十年代初期,中国文坛新兴起的东北作家之一。家乡沦亡,流落关内,发表了不少有影响的短篇小说。现在我能记忆的是一篇小说的结尾:一个女游击战士,从马上跳下,裤脚流出血来,同伙大惊,一问才知道并不是负了伤,而是她的经期到了。当时我读了,觉得很新奇。为什么这样结尾呢?现在看来,这或者是舒群同志的偏爱,也或者是现在有些人追慕的一种弗洛伊德的意识手法吧?
说来惭愧,近年来因为身体不好,视力不佳,自己又不写这种体裁,我很少看小说。但知道这几年短篇小说的成绩,是很不错的。收到刊物,有时翻着看看插图,见到男女相依相偎的场面多了,女身裸露突出的部分多了。有些画面,惊险奇怪,或人头倒置,或刀剑乱飞,或飞天抱月,或潜海求珠。也常常感叹,时代到底不同了。与“四人帮”时代的假道学相比,形象场面大不一样了。但要说这都是新的东西,美的追求,心中又并不以为然。仍有不少变形的、狂想的、非现实的东西。有时也翻翻评论。有些文章,吹捧的调子越来越高,今天一个探索,明天一个突破。又是里程碑,又是时代英雄的典型。反复高歌,年复一年。仔细算算,如果每唱属实,则我们探索到的东西,突破的点,已经不计其数。但细观成果,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这些评论家,也许早已忘记自己歌唱的遍数了。因此使我想到:最靠不住的,是有些评论家加给作家的封诰和桂冠,有时近于江湖相面,只能取个临时吉利。历史将按照它的规律,取舍作品。
有时也找来被称做探索的作品读一读,以为既是探索,就应该是过去没有的东西。但看过以后,并不新鲜,不仅古今中外,早已有之,而且并没有任何进展之处,只是抄袭了一些别人身上脱落的皮毛。有些爱情的描写,虽是竭力绘声绘形,实在没有什么美的新意在其中,有时反以肉麻当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