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这些作品,出现在三十年代,人皆以为下等,作者亦自知收敛,不敢登大雅之堂,今天却被认为新的探索,崛起之作,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文学作品,成功与否,有无力量,不在你描写了什么事物,而在你感受到了什么事物,认识理解了什么事物。所以,当我读到舒群这篇小说,就感到与众不同,是一篇脚踏实地的作品。
他写的并不是什么所谓重大的题材,也不是奇特的惊人案件,也不是边疆风光,异国情调。他所写的,简直可以说是到处可以见到的生活,是宿舍见闻,是身边琐事,是就地取材。但以他对这一生活的细密观察,充分认识,深刻感受,就孕育了当代生活中的一个重大主题,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一个大量存在,而亟需解决的社会问题。
小说用了日记体的形式。问题不在于用什么形式,而在于形式能否为要表现的生活服务,能否与作品的生活内容水乳交融,互相生发。
这篇小说的结构是很紧严的,进展得合情合理,非常自然。
近些年来,有些评论家大谈小说的情节与细节,有很多脱离实践,不着边际,成为一种烦琐哲学。对创作不会有利,只会有害。
作品主要的基础,是现实生活和作家对生活的感受和认识。如果作者并没有这种生活经历,或有所经历而没有感受,或虽有感受而没有真正理解,他是不会构思与组织能以表现此种生活的情节或细节的。强加情节于并不理解的生活之上,将丝毫无补于生活的表现,反而使生活呈现枯萎甚至虚假。情节,是生活之流激起的层层波浪,它是从有丰富生活基础并对它有正确理解的作家笔下,自然流露出来的。
日记从阳历元旦开始。最初所写,不过是添买一辆自行车的家庭琐事。从细小家务中,引出这一家庭不幸遭遇,为整个故事,打好了逐步建设的根基。第二节展示了新建住宅区的风景画,其目的在于引出那一群戴雪白口罩和褪色头巾的女孩子们。第三节,借第一人称的老人晨起打拳之机,进一步描写了作为女主角的女孩子,并与老人家庭联系起来。第四节,写老人与女孩子的生活联结。第五节写女孩子的心灵忌讳。第六节写“不虞之隙”,即女孩子所受新的刺激。第七节写悲剧的高潮。第八节写转机并感想。
故事进展得很自然,简直看不到人为的痕迹。作家所写,看来不过是宿舍大楼的上下左右,里里外外,而笔墨所渲染到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心灵,一个时代的创伤,一个时代的困苦和挣扎,一个时代的斗争与希望。而且是经过老少两代人的心,用两代人的脉搏跳动,两代人的眼泪和叹息来表现的。
人为的创伤,确使我们原来健康、活泼、美丽的民族,大病了一场。谢天谢地,医治还算及时,我们很快就会复原的。
但经历的一场噩梦,痛苦的记忆,是不容易消失的。这也算是伤痕文学吧,但读后并不使人悲观,而是充满希望的,并使人有所觉悟和警惕。
作家在小说语言上的尝试,引起我很大的兴趣。他的语言,采取了长段排比,上下骈偶,新旧词汇并用,有时寓庄于谐,有时寓谐于庄,声东击西,真假相伴,抑扬顿挫,变化无穷的手法。这种手法,兼并中西,熔冶今古,形成了一种富有生活内容和奇妙思路,感染力很强的语言艺术。这是作家研究吸取了外国古典文学语言,特别是中国的词赋、小说、话本,以及民间演唱材料的结果。当然,这种运用,并不是每一处都那么自然,有时也显得堆砌、生硬或晦暗,有个别用词显得轻佻。
很久不读如此功力深厚的小说了,写一些读后感想,并志对作者的怀念之情。
1981年4月26日——
读作品记(六)
在河南出版的《莽原》第一期上,读到了李准同志的短篇小说《王结实》。小说共分九节,前几节写得很真实,充满幽默感,读起来,使人不断笑出眼泪。八节有些生硬。最后一节稍空,手法也有变化。这种尾声,虽显得更含蓄,终给人以飘浮的感觉,也失去了幽默感。与前文情调不合。
我一向很喜欢李准同志的小说,他的作品中的幽默感,并不完全在语言的选择上。使语言充满笑料,这是容易做到的。
在艺术上说,却是比较低级的。他的幽默,是来自对生活的观察认识。认识的面广,认识的深刻。对一个时代的生活风习,理解得深了,作家有痛切的感觉,而不愿以大声疾呼的态度反映它,也不愿以委委曲曲的办法表现它。在沉默了许久以后,终于含着眼泪,用冷静的嘲讽手法来表现它。这就是幽默艺术。
这种表现,不是快一时之意,也不是抒发积郁之不平。
(文中有一处,把好整同类的知识分子比作咬伤其生身之父的骡子,就有些近于“抒发”了。)这种表现,是基于对时代生活的关注和热爱,基于对一些人物的同情与怜悯,对另一些人物的深恶痛绝。这种表现,常常是含蓄的,隐约的,但能触及深处,引发共鸣。在写作时,并不像插科打诨那么轻松,是要一层层往深的地方挖掘的。
对生活的浮光掠影,不会产生幽默。对生活的淡漠,也不会产生幽默。幽默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方面,一种表现手法。鲁迅、契诃夫都善于用这种手法。他们都是冷峻地注视着生活,含着眼泪发出微笑的。
对同样的生活,对同类的人物,看得多了,认识清楚了,根据作家的感受,加以剪裁,并严肃认真地去表现它,就能使文章有幽默感。凡是伟大的作品,都有幽默感。幽默,是文学一种要素。
我也读过一些描写十年动乱的小说。不用说全面的、大画卷的作品,还没有见到,就是短篇,写得深刻的,真正能表现这一时期的特色的,也不多见。这不能完全怪作家。这一段历史,在文学上作出表现,有过多的纠缠和困难,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好些。一些青年人来写它,困难就更多,而老年人又多不愿去接触它。
就其大体形态而言,林彪、“四人帮”之所为,是用了嫁祸于人和借刀杀人的手段。首当其冲的,是为中国革命付出过血汗的老干部,其次是知识分子。他们把阶级斗争扩展到一切差别和等级之间,波及整个社会。他们用鲜血淋淋的白色恐怖,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群众向东向西,只能听他们的,稍有迟误,火便会烧到自己,身家性命不保。这一时期,是很难谈什么人性、道义、同情等等美德的。
前几天,一位同事,写了一个短篇,拿来叫我看。小说结构和语言都很好,只是那个故事不真实。写的是在那十年动乱的时期,一个小孩因受父母牵连,被押送到亲属所在的北大荒去。在火车上,人们居然对这个孩子,表示了最大的同情与爱护。有人给他吃食,有人给他水喝,有人给他理发。
一群妇女自动组织起来,给他赶制棉衣,在一个姑娘的照顾下,小孩甜蜜地睡着了。这种场面,就像在过去的年代,人们照顾负伤的子弟兵一样。而车站外面,正是红海洋,高音喇叭气氛。
当时所谓黑帮子女,能遇到这种待遇吗?这是过分地把这一非常时期美化了,理想化了。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人民能这样抵制,这场“革命”还发动得起来吗?不是说,人们完全丧失了同情心,是说在那种时刻,谁也不敢作这种表示,更不用说在火车上进行这种串连了。也不能要求人们这样做,他们把同情埋藏在心里,不趁火打劫,不落井下石,就算够道义的了。我想,这是因为作者,并没有经受过这方面的痛苦。
在李准同志这篇小说里,第七节所写,王结实的正义行为,或者说是仗义举动,也使人有些不典型的感觉,与人物性格不很统一。正因为如此,此段以后,文章也就失去了那种幽默感,显得有些勉强了。
作者是想表现贫农的优良品质,增加人物的分量。但这一想法,并没有给作品带来什么新的力量。因为这一行为,超越了时代和人物的典型界限。
一篇短篇小说,应该情调统一,适可而止。有时要延长一些什么,或强加上一点什么,效果反而不佳。
1981年5月11日——
《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
后记人类的史诗,翻过了从荷马、拜伦、贝多芬、高尔基,历史上像一串北极星斗一样灿烂的诗篇,到了后面的篇幅,中华民族,世界人类最古老优秀民族之一的全体,用血用泪,用呼号,用胜利,开始了这史诗的续写!
这用血用泪,用呼号,用胜利书写的人类史诗的续篇,虽还没有完成,但它在第一句便显示了空前的光芒,这光芒,将在人类历史文化上,像古刹的万年灯火,永久不灭,而射澈今古!
中国的青年写作家,一切从事于文化工作的男女,生在这个时代,参加这次战斗,应该自觉到你的光荣,你的幸运!
我们申诉一切青年写作者的火炬、星斗、太阳高尔基的话语:在世界上从来没有找出像现在这么有广大的可能,去参加自己的国家民族的历史行动。因此,每一个青年写作者的义务,就在于认识自己是一个民族革命的工作者,要使自己感觉到并训练为一个民族解放斗争火焰之发动者。
我们的武器,照高尔基说来是写作,于是,我们的义务,就在于更好地在思想上锻炼我们自己,使我们的写作更尖锐,使我们的武器,更能激动全民族的心灵和口舌。于是,我们的义务,就在于更多献心力于抗战!
这一切义务降临到我们从事新闻工作的青年通讯员面前,他们就更变为沉重和迫切了!
站在民族解放战斗的行列里,一个青年通讯员,应当是大军的尖兵,他应该具有优秀的品质,勇敢和理想。他应该有一个艺术家的心和历史家的敏感,战士的忠烈!
民族予青年通讯员,以焦渴的希望。优秀的通讯员,正在膺受着这希望而坚决的走上征途了。
他们要在全国各地,各战场上奔走,他们要把抗战的每一个细微,写到他们的通讯里去,向全国的人民报告,向全人类报告。
他们要把中国的一切新生力量,一切进步,一切光荣,一切胜利,写到他们的通讯里去,向全国的人民夸耀,向全人类夸耀!
这样下去,就得到了我们的胜利,这样积累下去,就造成了我们的史诗。
同时,抗战时期的新闻工作,不但由少数专门家,分配到了广大的青年身上,而且更需要分配到大量的工农士兵通讯员身上去!中国的新闻事业,经过民族抗战,将在全国造成一幅广密的网。中国的新闻,将渗入中国的每一个细微。广大的工农士兵通讯员,将成为一簇新闻钢琴的键,弹奏着光荣、完整、旋律复杂的歌!
由于把抗战新闻工作,分配到每个青年,及广大工农士兵通讯员身上,由于这些通讯工作者,所担负的任务是如上所说的那样重大,由于全国人民对于通讯,这样的器重,而一个通讯员,又是这样举足轻重,正如加里宁所说的:
通讯员是舆论的耳目,他把社会的意见表达出来,他应当有很大的权威。
对于他任何错误,都是不能原谅的。
我们站在全国青年通讯员,工农士兵通讯员的工作行列里,以热烈的心,虔诚的心,迫切等待批评的希望,贡献出这个小册子。如果使我们工作上的一些伙伴,从这上面,得到一些写作上的、修养上的补助,那我们除去跳跃的喜欢以外,将更加强我们的工作。
1939年10月10日阜平,百花湾边区抗敌报社经售
1940年4月——
《农村速写》后记
这里辑印的十几篇短文,除去《投宿》一篇,是在晋察冀山地时写的,时间靠前,其他各篇全是在冀中农村工作时所写,时间则在日本投降以后,土地改革和大生产运动期间。
他们微小无奇,能得机会印出是幸运的。
这差不多都是纪事,人物素描。那时我是当作完成一个记者的任务写作的,写的都很仓促,不能全面,名之为速写,说明它们虽然都是意图把握农村在伟大的变革历程中的一个面影,一片光辉,一种感人的热和力,但又都是零碎的,片面的。
有一些地名和人名,后来也曾出现在我写的小说里(其实严格讲来,也只是较长的速写),但内容并不重复。是因为我常常想念这些人和这些地方,后来编给它们一个故事,又成一篇作品,当然还是粗略的作品。我想,如果我永不忘记他们,我想念的再多一些,再全面一些,今后,我也许还能够写些比较全面的,比较符合他们伟大的面貌的作品吧。
我们要努力生活也要努力写作,这就是工作的全部过程。
人民和生活并不停止在那里,正在突进发展,共同辉映,才能完成历史的写照。
就是说,如果读者同志们从这些短文里指摘出,在哪些地方,我遗漏了生活的重要的部分,在哪些地方,我没把握住时代的基本精神,生活前进的方向,那对我的教益,就更深刻了。
1950年3月
以上是第一次印行时的后记。这次重印。除在文字上略作修正外,抽出《塔记》一篇,编入《张秋阁》及《访旧》以下各篇。《张秋阁》一篇,是从旧稿中检出,这显然是一个断片,不知为什么过去我把它抛掷,现在却对它发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这也许是对于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回忆,越来越感觉珍重了吧。《访旧》等四篇,是我一九五二年冬季下乡时感受的材料,回来写成的。
1954年8月又记——
《青春遗响》序
这里的青春,指的是我的青春;其遗响,自然也是我的遗响。
每一个时代,它的知识分子群,总是有它的特定的温床和苗圃,以及它成长以后,供它驰骋的天地。“五四”时代,知识分子的温床,是没落的腐败透顶的清王朝,以及乘虚而入的各帝国主义者。在这种温床上,知识分子先天接受的是反封建统治和反帝国主义侵略的使命。这个使命,包括对人民群众的启蒙运动,即开阔他们的思想,扩大他们的知识,提高他们的文化。“五四”时代的知识分子,奋勇地、出色地完成了他们那一代的使命。但使命并没有终结,它延续到了下一代,即我们这一代。
抗日战争,实际是这一使命的继续。全国的进步知识分子,如醉如狂地参加了斗争的行列。他们无愧于时代,也出色地完成了它赋予的使命。
我,并非先知先觉。是在民族大义的感召之下,以病弱之躯,参加在这一伟大行列之中。我们做的工作,除去抗击侵略者,就其基本性质而言,仍不外是反封建的启蒙运动。
近几年来,常常有热心的青年同志,从抗日战争或解放战争时期的报刊上,给我抄录一些旧作寄来。这本集子的首次两篇,是北京师范大学一分校中文系傅桂禄抄录的。第三、第四两篇,是北京部队刘绳抄录的。其余各篇,是对我的旧作一贯热心收集的冉淮舟抄录的。《鲁迅·鲁迅的故事后记》一篇,是过去存下的。这本小册子,是一九四一年在晋察冀边区印刷的,字迹漫漶已甚,我几次想整理修改,都知难而退,因之不能再版。现存录此篇,是为的说明当时所做的这件事,也是启蒙之一种。
和《冬天,战斗的外围》同时抄来的,还有一篇题为《活跃在火线上的民兵》的通讯。这两篇通讯,接连在《晋察冀日报》上发表,都署着我和曼晴同志的名字。经我辨认,前一篇是我写的,没有疑问。而后一篇,则像是曼晴所作。我当时的文字、文风,很不规则,措词也多欧化生硬;而曼晴同志的文笔文法,则整饬得多。当时我们两人,共同活动,又羡慕“集体创作”这个名儿,所以这样发表的。现在编辑成集,不能滥入他人之作,我把后一篇寄曼晴同志保存了。为了纪念我们过去的战斗友谊,还是要在这里提一下。
关于晋察冀边区乡村文艺的两篇,是调查报告。当时好像是组织了一个调查团,有边区几个大的文艺团体负责人参加,我是跟随沙可夫同志去的。我随见随记,“抢先”把它发表了,当时还引起一些人的非议。但此行以后,并无正式的调查报告。现在保存下来这点材料,对了解战争时期边区的文艺活动,还是有些用处的。
关于《平原杂志》上的文章,因为我过去提到过,这里就不多说了。
启蒙工作,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代代有先驱,有众多的仁人志士,成绩都载于史册。这一工作,也是断断续续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绝如缕的。因为真正的启蒙,只有依靠政治之力,单凭知识分子,是做不出多大的事业来的。而政治则是多变的,反复的。在历史上,新兴的政治势力,都重视群众的启蒙工作;一旦得到政权,则又常常变启蒙主义为蒙蔽主义,以致群众长期处于愚昧状态。“四人帮”之所为,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突出的一次。
我当时所做的,当然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
如果不是有人把这些文字抄来,我也把它们忘记了,别人也不会想起它。因为重读了一遍,才引起一些感想。
那时从事这些工作,生活和工作条件,是非常艰苦的。在战争时期,我一直在文化团体工作。众所周知,那时最苦的是文化团体。有的人,在经常活动的地区,找个富裕的农家,认个干娘,生活上就会有些接济。如果再有一个干妹妹,精神上还会有些寄托。我是一个在生活上没有办法的人,一直处在吃不饱穿不暖的状态中。一九四六年冬季,我在饶阳县一个农村编《平原杂志》。有一天,我的叔父有事找我去,见我一个人正蹲在炕沿下,烤秫秸火取暖,活像一个叫花子,就饱含着眼泪转身走了。
在战争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是步行。我很好单身步行。特别是在山地,一个人唱唱喝喝地走着,要走就走,要停就停,有山果便吃,有泉水便喝,有溪流便洗澡,是可以自得其乐的。列队行军,就没有那么自由自在了。那次调查乡村文艺,我和一位剧团团长同行,他是从平原来的,山地道路不熟,叫我引路。我们沿着沙滩,整整走了一天,天已经晚了,都有些疲乏,急于要找到宿营地。他骑在马上打瞌睡,我背着被包,聚精会神地走在马头前面看路,不巧,钻错了一个山沟,又退回来,他竟对我发起脾气。那里的山沟,像树的枝杈,东一道西一道,是很不好辨认的。田间同志,就是以常常钻错山沟出名的。我也遇到过通情达理的骑马人。有一个从延安下来的记者,我们在冀中一同工作时,他有一匹马。每次行军,他不只叫我把被包放在马上,还和我轮流乘骑。他知道同行人的清苦。
直到一九四七年,冀中文协成立,公家才给我从一个小贩那里,买了一辆自行车。虽然是一辆光屁股破车,我视如珍宝,爱护有加,骑了二三年,进城以后才上交。
皇天后土,我们那时不是为了追求衣食,也不是为了追求荣华富贵才工作的。
对这些文章,现在没有加任何修改。它使我回顾了一下我的青春。那是艰难困苦的青春,风雨跋涉的青春,但也是曾经有所作为,激励奋发的青春。这些文章,就是它的遗响。
1982年12月4日清晨——
《津门小集》后记
去年冬季,有几位青年同志来看我的病,谈到了写作问题,这很使我黯然。
过了一会儿,我说:
有一位演员,最近谈到,因为生理的原因,停止了舞台生活,很感痛苦。这种心情我是能体会的。其实,不只艺术,别的职业也一样,一旦被迫停止,总是很难过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啊!
在科学上说,这是一种惰性,也是一种习性。这样,在风雪天不能出门游散的时候,我就打开了封存几年的稿件,想有所作为。但是,要想写《铁木后传》,需要重新下乡;要想整理《风云三集》,需要很强的脑力。这两条路都走不通。而且,即使只是这样对着稿本呆了两天,也还加重了病症。只好喟然一声,重新把稿件束之高阁。
事实上我的兴致,还不是一下就散掉了的。总想打开一条路,重新走到艺术的园林里,作短时间的散步也好……
我对青年同志们谈了以上这些话,后来就谈到了编辑这些短文的事。在《新港》编辑部工作的冉淮舟同志,竟牺牲了春节的游息,跑到《天津日报》社把它们一一抄录了来。
这部抄写得整整齐齐的稿子,送到了我的桌上,附着一封长长的热情的信。信里还说:“关于这本书,我有个建议,就是要写一个后记,谈谈深入生活、积累材料的经验……”
我好像听到了那天真的声音,也看见了那天真的面孔。我感激得无话可说。在这样一本单薄的集子后面,在这些短小的文章里面,还有什么“深入”和“积累”的经验可谈吗?
虽然我也深深体会到:他提出这个建议,完全是认真的,而且是热情的盼望着的。但是我想:这些问题,留待我病好以后再谈吧,淮舟同志是可以原谅的。
最后,我想说明的只是:淮舟同志辑录这些短文,是对我养病期间很大的一种帮助,一种鼓励和一种安慰。我同意出版这本小书,是想把我在那生活急剧变革的几年里,对天津人民新的美的努力所作的颂歌,供献给读者。
1962年2月——
《平原杂志》第三期编后的后记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我随华北文艺大队从延安出发,十月至张家口。我迫切想到久别的家乡看看,领导允许了,我单身步行十四日到了安平。在家住了四、五天,到蠡县找当时任县委宣传部长的梁斌同志,他介绍我到县城东北的刘村住下来,大概住了有半年光景。在刘村,我写了几个短篇小说,就到冀中区党委所在地的河间去了。
区党委要我编辑一个刊物,这就是《平原杂志》。我接受了这个委托,邀请冀中区各有关方面的同志,在冀中导报社开了一个座谈会,大体规定了刊物的性质和编辑方针。关于时事、通俗科学方面的稿件,大都是请冀中导报社的同志们执笔,特别值得怀念的,是已经故去的老郑同志,他以残病之躯,好学深思,博识多能。一些国际问题的文章,都是请他写的。文艺方面的稿件则请冀中区一些作者帮忙。当时,区党委好像要配备一个女同志帮助编辑工作,我感到这样又多一个人的人事工作,辞谢了。
刊物的印刷、校对和发行,都由报社代劳。那时我的“游击”习气还很浓厚,上半月,我经常到各地去体验生活,从事创作,后半月才回到报社编排稿件,发稿以后,我就又走了。这种“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编辑方法,当然不足为训,但现在想起来,这个刊物也还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送到读者面前去的。它每期都好像有一个中心,除去同志们热情的来稿,围绕这个中心,我自己每期都写了梆子戏、大鼓词和研究通俗文学的理论文章,并且每期都写了较长的编后记。当时主要是想根据农村工作的需要,做一些工作方法的研究,和介绍一些通俗的说唱材料。我那时对通俗文学很热心,竟引起一些同志对我的创作前途,有所疑虑。
刊物大约出了六期,我忘记是什么原因停止了。
刊物已不易见到,淮舟同志这次给我抄了一个编后记来。
时光流逝,它已是十五、六年前的逸文。大病以来,往事如烟,多已不能详细记忆。只记得,当编辑这个刊物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农家,在烟熏火燎的小房间里,伏在房东的破旧的迎门橱上从事刊物的编写,在这微不足道的工作里,也有酷冬炎夏,也有夜静更深。并在这个“编辑部”里会见过当时往来冀中,后来成为当代知名作家的一些同志。
1962年8月7日夜记——
《白洋淀之曲》后记
我以为诗应该有一种力量:号召的力量,感动的力量,启发的力量,或是陶冶的力量。没有一种力量,能叫做诗吗?或者只是诗人自己做出一种声嘶力竭、慷慨激昂的架子,而实际上并不产生这种效果,这也不能算做诗。再或者在字句上卖弄玄虚,自以为吸收了古典或综合了中外,而在有识者看来,有时文法尚且不通,米糠混在一起,这样形式的诗,也恐怕终于行之不远吧。
诗是很难写好的,它比散文更难。较之散文,诗是以质取胜的。诗在政治、思想、情感和语言艺术方面的要求,都是高标准的。过于拘谨,写作很少,自然不一定就能产生好诗;过于随便,出口成“章”,却往往质和量不能相称。
因此,我在尝试了一些时候之后,就没有再写过诗。而现在保存下来、收在这本集子里的七首,也只能说是分行的散文,诗形式的记事,它是缺乏上面提到的那四种力量的。
我在抗日战争时期,写诗的兴趣比较大。那时行军走在路上,时常涌现一些诗句,在那些年月,诗的句子经常反映到头脑里来,一点也不奇怪。休息了,掏出小本子,放在膝盖上,诗的句子短,抄写方便,很快就记下来了。风里雨里能写,黎明黄昏也能写,那些年容易产生诗人。
我那时写的都是叙事诗,这和我当时从事的记者工作有关,希望在诗里报道一些事件,以便能登在报纸上。例如《白洋淀之曲》,就是登在当时晋察冀通讯社编印的《文艺通讯》上。
形式的变化,常常是和学习的方面有关。当时我正在阅读一些翻译过来的诗,因此,前几首都是那么一种形式。抗日战争胜利,我从延安回到冀中,在农村工作,热衷于民间的说唱形式,写了一个时期的大鼓词,所以在进城以后所写的《山海关红绫歌》这一首里,就很明显地带有说唱的味道。
《春耕曲》的情形也是这样。
这都是习作,很难列入当前丰茂的诗作之林。但它们也反映了当时的一些生活,因此贡献给读者。
1963年8月10日——
为外文版《风云初记》写的序言
一九三七年秋季,日本帝国主义者,侵入中国的华北地区。那时我正在家里,亲眼见到冀中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掀起的巨大的抗日战争的怒潮。
人民的抗日情绪,是一呼百应的,奋不顾身的,排山倒海的。
这一年的秋季到冬季,可以说是人民抗日战争的动员、组织时期。在这一过程里,村庄的局面,开始是动荡不安的,经过党领导的一系列的宣传、组织、教育工作,使人民的抗日的意志和力量统一起来,更高地发扬起来,集中而有力地抗击侵略者。
大家知道,中国共产党从它诞生以来,在华北地区就有很大的政治影响,以后在农村更有了深厚的工作基础。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前后,党很有远见地加强了这一地区的地下工作。
当我的家乡,遭遇到外敌侵略的时刻,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中华民族的高贵品质。在八年的抗日战争里,我更深刻地了解到中国农民勤劳、勇敢的性格。他们是献身给神圣的抗日战争的,他们是机智、乐观的。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低下头来。他们是充满胜利的信心的。这种信心,在战争岁月里,可以说是与日俱增的。
伟大的抗日战争,不只是民族的觉醒和奋起,而且是广泛、深刻地传播了新的思想,建立了新的文化。
在这个历程里,我更加热爱着我的家乡,这里的人民,这里的新的伦理道德,风俗习惯,甚至一草一木。所有这一切都在艰苦的战争里,经受了考验,而毫无愧色地表现了它们是不可战胜的。
所有这一切,都深刻地留在我的印象里,和我的思想、情感融合起来,成为一体。
所以,当一九五○年,我在天津一家报社工作,因为环境比较安定,我想写一部比较长的小说的时候,我只是起了一个朦胧的念头,任何计划,任何情节的安排也没有做,就一边写,一边在报纸发表,而那一时期的情景,就像泉水一样在我的笔下流开来了。
大家开卷可以看到,小说的前二十章的情节可以说是自然形成的,它们完全是生活的再现,是关于那一时期我的家乡的人民的生活和情绪的真实记录。
我没有做任何夸张,它很少虚构的成分,生活的印象,交流、组织,构成了小说的情节。
我重复地说,再没有比战争时期,我更爱我的家乡,更爱家乡的人民,以及他们进行的工作,和他们所表现的高尚品质。
我特别喜爱他们那种随时随地表现出来的高度的乐观主义精神。这可以被称做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我的作品自然反映了这种精神。它在我的心灵里印证最深,它是鼓动我创作的最大的动力。
因为我所经历的生活有限,我的艺术经验不足,加以写作时没有全盘的计划,小说的结构力量,在有些地方是薄弱的,所表现的生活是不够广阔的,以及其他种种缺点。
我希望热心的读者予以批评,赐以教益。
1963年9月——
近作散文的后记
散文若干篇,是近一二年所写。很多年没有写文章,各方面都很生疏,一旦兴奋起来要写了,先从回忆方面练习,这是轻车熟路,容易把思想情绪理清楚。
这样所写的就都是旧事、往事、琐事。所回忆的几位同志,也都是死去了的。原来,拟名之曰“川上”,意思就是“逝者如斯”。
关于自己生活的回忆,写起来比较简单。因为并没有轰轰烈烈、曲折动人的生活或战斗经历,所作所为,不过是教书写作,按实际说明就是了。
关于别人的回忆,就麻烦一些。初稿内容还多些,修改几次,就所剩无几了。这是因为:或碍于时间,或妨于人事;
既要考虑过去,也要顾虑将来。对死者倒还简单,对生者就要周到。在写过几篇以后,我才深深领会,鲁迅在三十年代所感慨的:古人悼念朋友的文章,为什么都是那么短,而结尾又都那么紧迫!同时也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名家所作的碑文墓志都那么空浮飘虚。
“四人帮”当路之时,在这些同志身上,丛集了无数无稽的污蔑之辞。当这些同志,一旦得到了昭雪,有人马上转过脸来,要求写出他们的“高大形象”。
我所写的,只是战友留给我的简单印象。我用自己的诚实的感情和想法,来纪念他们。我的文章,不是追悼会上的悼词,也不是组织部给他们做的结论,甚至也不是一时舆论的归结或摘要。
我所写的是我们共同战斗经历的一些断片。我坚决相信,我的伙伴们只是平凡的人,普通的战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形象、绝对化了的人。这些年来,我积累的生活经验之一,就是不语怪力乱神。
我所尊重的同志,都是纯朴和诚实的人。他们的心,对我来说,都是敞开的大门,清澈的潭水。我是可以随便走进去,也轻易就可以看清楚的。我谈到他们一些优点,也提到他们的一些缺点,我觉得,不管生前死后,朋友同志之间,都应该如此。
他们一生的经历,自然也有并不平凡之处。他们都把青春献给了祖国的艰难时代,他们都为人民刻苦地习练了一技之长。他们最后的遭际,有的是非常不幸的,史无前例的,普通人难以忍受,甚至善良人难以想象的。他们虽然死了,意识形态消失了,但并不是弱者。他们蔑视林彪和“四人帮”,他们没有卖身投靠,卖友求荣。他们都是有党性原则的,有时把这一原则,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在青年时代,在艰苦岁月,在战斗中建立起来的感情,就如同板上钉钉。钉虽拔去,板有裂痕。每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是充满无限伤痛的。
在三十年代,每读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记念》,就感动得流下热泪。那时我还很幼稚,很单纯,并不知征途的坎坷,人生的艰险。鲁迅先生对死者的深沉的情感,高尚的道义,教育着我。惭愧的是,鲁迅先生的思想、感情、文字,看来我这一生一世,只能是望尘莫及,望洋兴叹,学习不来了。
但是,古代哲人在川上的感叹,向来被解释为:源远流长,昼夜不停,继往开来,自强不息。因此,我的学习和努力,也不应该一刻停止的。
1978年6月26日——
幸存的信件序
下面是我在一九五九年以后几年间,因为工作关系,写给冉淮舟同志的信件。那时,我正在养病,又要出版几种书,淮舟帮助我做了许多抄录、编排、校对工作。其中主要是对于《风云初记》的结尾,《白洋淀之曲》的编辑,《文学短论》的选择,《文艺学习》的补充,等等方面的协助。
在这些工作进行中写了这些信件。淮舟写给我的信,在一九六六年以前,我就全部退还给他保存了。并不是我预见到要有什么大的灾难,是我当时感到:我身体很坏,恐怕活不长久了。
我写给他的这些信,在一九六六年以后,我连想也没有想过。按照一般情况,它们早已丢失或被销毁了。
现在,淮舟把它们抄录成册,作为一种礼物,给我送来,使我大吃一惊。
这些信件和我送给他的书籍,都存放在保定他的爱人那里。在武斗期间,他的爱人不顾家中其他财物,背负着这些书籍信件逃反,过度劳累,以致流产。
我想:如果淮舟在一九六六年以前,也把这些信件退还给我,那一定是只字不存了。那时他曾把他搜集到的我的旧作一束,交我保存,其结果就是如此。
我的家被抄若干次,其中一次是由南开大学红卫兵执行,尤其严重,文字稿件都失去了。当然也剩下一些,他们走后,家里人又自抄一次,这样文字就真正在我的住所绝迹了。
那时,正值严冬,住室的暖气被拆毁,一天黎明,我的重病老伴,把一些本子、信件,甚至朋友的照片,投进了火炉。她并不认识字,但她好像明白:在目前,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字纸片,比如之乎者也,也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大灾祸。
于是按照旧社会“敬惜字纸”的办法,把它们化为灰烬。
在这种非常年月,文人的生命,不如一只蝼蚁,更谈不上鱼雁的友情。烧毁朋友的函件,是理所当然,情有可原,谁也不会以为非礼的。
经过了这场动乱之后,我给朋友写信,一律改用明信片。
我也不再保留朋友的来信。信,凡是看过,先放进纸篓,过一个时期,捆绑起来,和劈柴放到一块去,准备冬天生火之用。远近知好,敬希谅察。
所以,当我见到淮舟和他的爱人,能在那些年月,保留下我的信件,就非常感动,对这些信件,也就异乎寻常的珍重。
这些信,涉及到我过去的写作生活,我原始的文艺观点。
也涉及到抗日战争时期,我在冀中区和晋察冀边区参与的文艺工作。现将有关我的创作者,略加订正,发表出来,供读者参考。
1979年9月10日——
《耕堂杂录》后记
右小书,稿分二部。书衣文录,自有序跋,可不赘。应申明者,此次印刷,是经李屏锦同志按写作年月,重新编排者。此等琐碎,竟耗他不少时间精力,应该感谢。其中《鲁迅全集》、《五代史平话》二则,皆记在一九七六年,初未注明写作年月,误植在前。因无关宏旨,今不再移动。
烽烟余稿,前一部分文字,系从河北文联编辑之“华北文艺运动史料”中剪下,十年动乱,幸未遗失。后一部分,则系冉淮舟同志从旧报抄录,旧报残缺,难以寻觅,淮舟费去不少时间精力,亦应志感。辑存这些文字,不过印证一下,我在青年时代,曾于何种境遇,写过什么文章,并不顾及它们的幼稚与浅薄。这些文字,多发表在当时的《晋察冀日报》上,河北文联辑存时,略有删节。今亦不再录补。
幼年,游于泽畔,见飞鸿受伤坠沙中,仍以喙修润其羽翼,盖强忘其生命之将尽,幻想经宿复原,能振翅起飞于云中。当时,余颇为之痛恻。又见蚕将僵,犹摇头奋体以吐余丝;星将逝,摇曳其余光,以眩众目。文人之业,殆将不死不休乎?亦可怪矣!
1980年12月8日晚——
《秀露集》后记
本集所收,主要为近一、二年所作散文。其中也有几篇旧作,篇后系有写作年月,读者一看便可明了。旧作经过战争、动乱,失者不可复得,保存下来的,也实在不容易。每当搜集到手时,常有题记。例如《琴和箫》一篇,即原附有如下文字:
这一篇原名《爹娘留下琴和箫》,发表在一九四三年《晋察冀日报》的文艺副刊《鼓》上。在我现存的创作里,它是写作较早的一篇。但是,在后来我编的集子里,都没有这一篇,一九五七年,我病了以后,由康濯同志给我编辑的《白洋淀纪事》里,也没有收进去。
这一篇文章,我并没有忘记它,好像是有意把它放弃了。原因是:从它发表以后,有些同志说它过于“伤感”。有很长一个时期,我是很不愿意作品给人以“伤感”的印象的,因此,就没有保存它。后来,在延安写作的《芦花荡》和《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里,好像都采用了这篇作品里提到的一些场景,当然是改变得“健康”了,这三篇文章,如果读者有兴趣,可以参照来看。
现在淮舟同志又把它抄了来,我重读了一遍,觉得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感问题,同时觉得它里面所流露的情调很是单纯,它所包含的激情,也比后来的一些作品丰盛。这当然是事过境迁和久病以后的近于保守的感觉。
它存在的弱点是:这种激情,虽然基于作者当时迫切的抗日要求,但还没有多方面和广大群众的伟大的复杂的抗日生活融会贯通。在战争年代,同志们觉得它有些伤感,也是有道理的。
因此,我竟想到了创作上的一些问题。真正的激情,就是在反映现实生活时所流露的激情,恐怕是构成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的重要因素。在历史著作里,在政治经济学著作里,成就大小的分别,道理也是一样。应该发扬这一点,并向现实生活突进。但理论问题是很复杂的,非目前脑力所能及。现在,只是把这篇作品的来历,简述如上。
1962年8月7日晚大雨过后记
此篇,前抄件已失,淮舟念念不忘,今岁,先后到天津人民图书馆、北京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检阅所存《晋察冀日报》残卷,均未得见。终于《人民日报》资料室得之,高兴抄来。淮舟于此文,可谓情厚而功高矣。今重印于此,使青春之旅,次于晚途;朝露之花,见于秋圃。文事逸趣,亦读者之喜闻乐见乎!
1979年11月28日晨又记
再如《烈士陵园》一文,写出较早,发表在《人民日报》;还有一篇,写出较晚,交给《天津日报》,刚刚排出清样,就赶上了“文化革命”。于是悬挂楼间,任人批判;批判之余,烟消火灭,它就无影无踪了。文章的命运,历史证明,大体与人生相似。金匮之藏,不必永存;流落村野,不必永失。金汤之固不可恃,破篱残垣不可轻。所以虽为姊妹篇,一篇可以赫然列目于本集,一篇则连内容、题目我也忘记,就是想替它恢复名誉也无从为之了。
其它几篇旧作,也都是路旁的遗粒,沉沙之折戟。虽系残余,可备磨洗。因为,用旧日文字,寻绎征途,不只可以印证既往,并且希望有助于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