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些新作,也都是短小浅陋的。近年来,文章越写越短,以前写到十页稿纸,就自然结束;近来则渐渐不足十页,即辞完意断。这是才力枯竭的象征,并非锤炼精粹的结果。然于写作一途,还是不愿停步,几乎是终日矻矻,不遑他顾,夜以继日,绕以梦魂。成就如此单薄,乃自然所限,非战之过也。
“秀露”一词,亦别无含义。在农村生活时,日出之后,步至田野,小麦初生,直立如针,顶上露水如珍珠,一望无垠,耀人眼目,生气蒸蒸,叹为奇丽。今取以名集,只是希望略汰迟暮之感,增加一些新生朝气。
1981年2月1日记——
《孙犁文集》自序
当我把这几卷文集呈献在亲爱、尊敬的读者面前时,我已经进入七十岁。
当我为别人的书写序时,我的感情是专一的,话也很快涌到笔端上来。这次为自己的书写序,却感到有些迷惘、惆怅。彷徨回顾,不知所云。这可能是近几年来,关于我的创作,我的经历,谈得太多了,这些文字,就都编在书里,此外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意思了。另外,计算一下,我从事文字工作,已经四十多年,及至白发苍颜,举动迟缓,思想呆滞之期,回头一看,成绩竟是如此单薄贫弱,并且已无补救之力,内心的苦涩滋味,富于同情心的读者,可想而知。
限于习惯和体例,我还是写几句吧。
一、每个历史时期,都有它的种种特点。因此,每个历史时期所产生的作家群,也都有他们特殊的时代标志。读历代大作家的文集,我常常首先注意及此,但因为年代久远,古今差异很大,很难仿佛其大概。
我们这一代作家,经历的也是一个特殊的历史阶段。青年读者,对这一代作家,并不是那么了解的,如果不了解他们的生平,就很难了解他们的作品。老一代人的历史,也常常难以引起青年一代的兴味。我简略叙述一下,只能算是给自己的作品,下个注脚。
二、我的创作,从抗日战争开始,是我个人对这一伟大时代、神圣战争,所作的真实纪录。其中也反映了我的思想,我的感情,我的前进脚步,我的悲欢离合。反映这一时代人民精神风貌的作品,在我的创作中,占绝大部分。其次是反映解放战争和土地改革的作品,还有根据地生产运动的作品。
三、再加上我在文学事业上的师承,可以说,我所走的文学道路,是现实主义的。有些评论家,在过去说我是小资产阶级的,现在又说我是浪漫主义的。他们的说法,不符合实际。有些评论,因为颠倒了是非,常常说不到点上。比如他们曾经称许的现实主义的杰出之作,经过时间的无情冲激和考验,常常表现出这样一种过程:虚张声势,腾空而起,遨游太空,眩人眼目,三年五载,忽焉陨落——这样一种好景不长的近似人造卫星的过程;而他们所用力抨击,使之沉没的作品,过了几年,又像春草夏荷一样,破土而出或升浮水面,生机不衰。
四、我认为中国的新文学,应该一直沿着“五四”时期鲁迅和他的同志们开辟和指明的现实主义的道路前进。应该大量介绍外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给文学青年做精神食粮。我们要提倡为人生进步、幸福、健康、美好的文学艺术,要批判那些末流的诲淫诲盗败坏人伦道德的黄色文学。
五、我们的文艺批评,要实事求是,是好就说好,是坏就说坏。不要做人情。要提高文艺评论的艺术价值。要介绍多种的艺术论,提高文艺评论家的艺术修养。要消除文艺评论中的结伙壮胆的行帮现象,群起而哄凑热闹的帮闲作风,以及看官衔不看文章的势利观点。
六、文艺虽是小道,一旦出版发行,就也是接受天视民视,天听民听的对象,应该严肃地从事这一工作,绝不能掉以轻心,或取快一时,以游戏的态度出之。
七、我是信奉政治决定文艺这一科学说法的。即以此文集为证:因为我有机会参加了抗日战争和土地改革,我才能写出一些反映这两个时期人民生活和斗争的作品。十年动乱,我本人和这些作品同被禁锢,几乎人琴两亡。绝望之余,得遇政治上的拨乱反正,文集才能收拾丛残,编排出版。文艺本身,哪能有这种回天之力。韩非多才善辩,李斯一言,就“过法诛之”。司马迁自陷不幸,然后叹息地说:“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有些作家,自托空大之言,以为文艺可以决定政治。如果不是企图以文艺为饵禄之具,历史上并没有这样的例证。我是不相信的。
八、我出生在河北省农村,我最熟悉、最喜爱的是故乡的农民,和后来接触的山区农民。我写农民的作品最多,包括农民出身的战士、手工业者、知识分子。我不习惯大城市生活,但命里注定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恐怕要一直到我灭亡。在嘈杂骚乱无秩序的环境里,我时时刻刻处在一种厌烦和不安的心情中,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又无家可归。在这个城市,我害病十年,遇到动乱十年,创作很少。城市郊区的农民,我感到和我们那里的农民,也不一样。关于郊区的农民,我写了一些散文。
九、我的语言,像吸吮乳汁一样,最早得自母亲。母亲的语言,对我的文学创作,影响最大。母亲的故去,我的语言的乳汁,几乎断绝。其次是我童年结发的妻子,她的语言,是我的第二个语言源泉。在母亲和妻子生前,我没有谈过这件事,她们不识字,没有读过我写的小说。生前不及言,而死后言之,只能增加我的伤痛。
十、我最喜爱我写的抗日小说,因为它们是时代、个人的完美真实的结合,我的这一组作品,是对时代和故乡人民的赞歌。我喜欢写欢乐的东西。我以为女人比男人更乐观,而人生的悲欢离合,总是与她们有关,所以常常以崇拜的心情写到她们。我回避我没有参加过的事情,例如实地作战。我写到的都是我见到的东西,但是经过思考,经过选择。在生活中,在一种运动和工作中,我也看到错误的倾向,虽然不能揭露出来,求得纠正,但从来没有违背良心,制造虚伪的作品,对这种错误,推波助澜。
十一、我对作品,在写作期间,反复推敲修改,在发表之后,就很少改动。只有少数例外。现在证明,不管经过多少风雨,多少关山,这些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顺利地通过了几十年历史的严峻检阅。我不轻视早期的作品。我常常以为,早年的作品,青春的力量火炽,晚年是写不出来的。
十二、古代哲人,著书立说,志在立言;唐宋以来,作家结集,意在传世。有人轻易为之,有人用心良苦。然传世与否,实在难说。司马迁忍发汗沾衣之辱,成一家百代之言,其所传之人,可谓众多。然其自身,赖班固以传。《报任安书》,是司马迁的亲笔,并非别人的想当然之词。文章与作者,自有客观的尺寸与分量,别人的吹捧或贬抑,不能增减其分毫。
十三、我幼年尫怯,中年值民族危难,别无他技,从事文学之业,以献微薄。近似雕虫,不足称道。今幸遇清明之世,国家不弃樗材,念及老朽,得使文章结集出版,心情十分感激。
十四、很长一个时期,编辑作风粗率,任意删改别人文章。此次编印文集,所收各篇,尽可能根据较早版本,以求接近作品的原始状态。少数删改之作,皆复其原貌。但做起来是困难的,十年动乱,书籍遭焚毁之厄,散失残缺,搜求甚难。幸赖冉淮舟同志奔波各地,复制原始资料多篇,使文集稍为完善充实。淮舟并制有著作年表,附列于后,以便检览。
十五、文集共分七卷。计其篇数:短篇小说三十八,中篇小说二,长篇小说一,散文七十九,诗歌十二,理论一部又一○四,杂著二部又五十七。都一百六十万言。
文集的出版,倡议者为天津市出版局孙五川等同志,百花文艺出版社社长林呐同志主持其事。出版社负责编辑为李克明、曾秀苍、张雪杉、顾传菁等同志。在讨论篇目、校勘文字时,又特别邀请邹明、冉淮舟、阿凤、沈金梅、郑法清等同志参加。正值溽暑,同志们热心讨论,集思广益,在此一并致谢。
1981年8月5日写讫——
《澹定集》后记
为一本书命名,比为一篇文章命名,要难一些。一篇文章,在写作之前,成竹在胸;在初稿完成之后,余韵犹在。起个名儿,写在篇首,还容易些。如果是一本书,把一些丛杂的文章,汇编起来,立个名目,就常常使人“一名之立,旬月踌躇”了。
“晚华”二字,本来名副其实,有人嫌其老。我为了酬答这些同志的美意,第二本集子,就取了“秀露”两个字。有人看了又嫌其嫩,说是莫名其妙。
确是这样。人老不服老,硬是说七十如何,八十又如何,以及老骥伏枥,焕发青春之类,说者固然壮一时之气,听者当场也为之欢欣鼓舞,仔细想想,究竟不是滋味。
因为毕竟是老了,于是这本集子,就定名为澹定。这两个字,见于王夫之的《楚辞通释》。我读书不求甚解,这两个字,从字面看,我很喜欢,就请韩映山的令郎大星同志刻了一方图章,现在又用来作为本集的书名。
其实,就我的体会,凡是文人用什么词句作为格言,作为斋名,作为别号,他的个性,他的素质,他的习惯,大概都是和他要借以修身进德的这个词句,正相反的。他希望做到这样,但在很大程度上,不一定做得到。当然有一个格言,悬诸座右,比没有一个格言,总会好一些,因为这究竟是中国人的一种习惯,多少还带有一些文化教养的性质。
就用这两个字吧,其别无深意,正和前两个书名相同。
其中有一篇短文,题名《王凤岗坑杀抗属》,是旧作,冉淮舟同志从图书馆复制来的。我向读者介绍:我过去写过这样的文章。这样的文章,我现在还能写得出来吗?
1981年8月6日下午雨中旧抄新识小引余于青年读书时,即好抄录。或喜爱其文字,或领悟其含义,即以纸条抄写,张之屋壁,为便于朝夕诵习也。日积月累,当亦不少,然皆丧失于战争年代矣。进城以后,因养病多读旧书,环境安静,并有几案,展卷细玩,遇有佳句,多从容录于小本上。不久即遭动乱,失此清闲,并历劫掠,图籍散失。然所作笔记,幸尚存留数册。
近以年老,多作杂文。友朋常有以多过激、失平和相责者。并有猜测,以为所谈某事,系指某人。此虽文坛飞语,里巷流言,然亦促余警惕,知自勉矣。呜呼,文事多乖,杂著尤难。无所感,何以成文?有所感发,能无所指摘乎?然所论列者,乃社会现象,非必指某人某事也。鲁迅所言甚明,而后人长期不察。以为杂文多是进行攻击,意在宣泄。
余非战士,不欲作疆场之文。退而深思,探求安全处世之道。冀能作文自遣,又不触犯他人,引起误会。
忆及此种簿录,尘封日久。如从新诵习,加以按识,既能温故而知新,亦可按图而索骥。触类旁通,所收必广。面对者既为古人,接谈者又为古语,心平气静,颐养安和,或可稍减行文过激之偏失乎!是亦殊难预测也。
1982年6月22日清晨——
《尺泽集》后记
尺泽二字,引自古书,其义甚明,就不再作什么解释了。
尺泽虽小,希望它是清澈的,没有污染的。它是从我的心泉里流出来,希望能通向一些读者的心田里去。
希望在它的周围,能滋生一片浅草,几棵小树。能为经过这里的,善良的飞鸟和走兽,春燕或秋雁,山羊或野鹿,解一时之渴,供一席之荫。
希望它不要再遭到强暴的践踏,风沙的掩盖,烈日的蒸煮。蚊蚋也不要飞舞其上,孑孓其中。
在历史上,它是有过这种不幸的遭遇的。前些年,才又遇到一场春雨,使它复苏。因此,它特别珍惜自己的存在,珍惜自己的余生。
因为是水,是有源泉的水,是清澈的水,凡是经过这里,投影其中的,都可以显现自己的面目。妍者自妍,媸者自媸。
它是没有选择的,一视同仁的。
它的存在,年深日远,它确实有些疲倦了。它不愿再与任何事物,作使自己也使别人无聊的纠缠。
总之,在它的容纳之中,都是小的、浅的、短的和近的。
江海之士,浏览一下,就会失望而去的。
末附三十年代,我习作的两篇文艺论文,分别由两位青年朋友,从旧杂志报章抄录而来。三十年代之初,我读了不少社会科学的书籍,因之热爱上接近这一科学的文艺批评。并且直到现在,还不改旧习,时常写些这方面的,不登大雅之堂的文章,为权威者笑。读者看过这两篇短文,也就可以知道,尺泽源流之短浅,由来已久,不足为怪矣!
1982年7月4日下午大热,闻雷声——
序的教训
——《耕堂序跋》代序
多言多败,文章写多了,是非也必多。近有老友,多年未通音问,忽先来二信,联络情谊,然后寄来诗稿,要求作序。我向重感情,尤其是老年战友,凡以此事相求者,无不立即应承。诗稿未能通读,无可多谈者,乃就旧日共同经历朋友交情,说了几句话。对诗作虽无过多表扬,然亦无过多贬抑。稿末照例附言:如不能用,切勿勉强。随即寄回,请他定夺。序文不久又为一期刊拿去,亦曾写信通知。不意此老友在外云游两个月,方才回到家中,见到序文,先拍来一加急电报:万勿发表。随后来一封长信,略谓:如将此序用在书上,或在任何期刊发表,将使他处于“难堪的境地”。我除即刻致信刊物,追回稿件外,仍以老友资格,去信向他作了一些解释和安慰。他接信后,再次发来加急电报:一定把序文撤下,以免影响诗集出版云云,看来如果稿子追不回来,还要有更多的纠缠和麻烦。
这真是当头棒喝,冷水浇头,我的热意全消了。电报在我手里拿了很久,若有所悟,亦有所感:
序文不合意,不用在书上就是了。而且稿件俱在,全是一片好意,其中并无不情不义之词,何至影响诗集出版呢?
当然,我们有过一个传统的观念:一部作品,或题名于奖榜之上,或列目于报告之中,或由专家题字,或得权威写评,都可以身价顿增,龙门得跃。但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没有那样大的法力。说好,出版者未必就赏以青睐;说不好,出版者未必就待以冷遇。况文章诗词,究非商品,即是商品,亦如欧阳修所说,市有定价,不以人言口舌定贵贱。出版社收稿,当以稿件质量为标准,读者买书,当以书籍水平为权衡,岂能单凭别人的话,以定取舍?
序者,引也。评论作品,多说好话,固是一路;然此亦甚难,如胡乱吹捧,虽讨好于作者,对广大读者实为欺骗。我所作序,多避实就虚,或谈些感想,或忆些旧事,于作品内容缺少介绍,对作者,读者,虽亦助兴导游之一途,然究非序之正体。正体之序,应提举纲要,论列篇章。鼓吹之于序文,自不可少,然当实事求是,求序者不应把作序者视为乐佣。
我为人愚执,好直感实言,虽吃过好多苦头,十年动乱中,且因此几至于死,然终不知悔。老朋友如于我衰迈之年,寄希望于我的谀媚虚假之词,那就很谈不上是相互了解了当然,这是就我这一方面说。再一转念,老朋友晚年出一本诗集问世,我确也应该多说一些捧场的话。如觉得无话可说,也可以婉言谢绝。我答应了,而没有从多方面考虑,把序写好,致失求者之望,又伤自己之心,可算是一次经验教训吧。在该序文的最后,我曾写道:
我苟延残喘,其亡也晚。故旧友朋,不弃衰朽,常常以序引之命责成。缅怀往日战斗情谊,我也常常自不量力,率意直陈。好在我说错了,老朋友是可以谅解的。
因为他们也知道我的秉性,不易改变,是要带到土里去的了。
今天看来,我这些话说的有些太自信了,是主观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回想过去写了那么多序,别人也可能有意见,不过海量宽些,隐忍未发罢了。
因此,现在声明一下:从今而后,不再为别人作序。别人也不要再以此事相求。愿远近友好,诗人作家,一体垂鉴。
1982年6月16日上午——
《孙犁散文选》序
这本集子,是谢大光同志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委托,编选而成。我看过了目录。以为:作为选家,大光是很有眼光的,他对编辑方法的见解,也很新颖,详见他所写的后记。
自从我决定不再为别人的书写序以来,为自己的书写序的兴趣,也大大淡薄了。各地委托别人代选的(有的广告上说是我自选,不确)出版的我的别集,我都没有写序。这次,大光和出版社,一定要我写一点,屡辞不获。实在没有新意,就说几句闲话吧。
我一向认为,作文和作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一、要质胜于文。质就是内容和思想。譬如木材,如本质佳,油漆固可助其光泽;如质本不佳,则油漆无助于其坚实,即华丽,亦粉饰耳。
二、要有真情,要写真象。
三、文字、文章要自然。
三者之反面,则为虚伪矫饰。
以作人为譬:有的人,在那非常不光彩的年代里,他所贴的大字报,所写的大批判,所负责的刊物,所写的小说,目前仍在书店仓库里堆放着,废品站里收购着,造纸厂里还魂着,总之是还没有处理完毕,他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坐而论道:大言不惭,神气十足,俨然君子。当然,以上种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忘记了也不影响国计民生。但对写作来说,却并不这样简单。因为,这不仅是一种文风,也是一种心术,如不痛下决心改正,要他写出有真情真象的作品,我以为十分困难。
另外,传说有一农民,在本土无以为生,乃远走他乡,在庙会集市上,操术士业以湖口。一日,他正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态说法,忽见人群中,有他的一个本村老乡,他丢下摊子,就大惭逃走了。平心而论,这种人如果改行,从事写作,倒还是可以写点散文之类的东西的。因为,他虽一时失去真象,内心仍在保留着真情。
1982年12月25日——
《远道集》后记
远道二字,引自一句古诗,取其字面冲淡,别无深意。
人到晚年,前途短促,而所思忆,常常是邈远玄虚的往事。自己走过的,是一条无止无休,山山水水,乍寒乍暖,风雨无常的路。这条路非常绵长,非常曲折,但印象又已经非常模糊,回忆起来,近似进入一种梦境。
目前,我所住的庭院,越来越乱杂,砖头瓦块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不平,我很少到院里去散步了。
今年夏天,热得奇怪。每天晚上,我不开灯,一个人坐在窗前,喝一杯凉开水,摇一把大蒲扇。用一条破毛巾擦汗。
我住的是间老朽的房,窗门地板都很破败了,小动物昆虫很多。今年耗子又特别嚣张,所作声响,有似黄鼠狼,也可能真的是黄鼠狼。破纱窗上有几只壁虎,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固定的地方,捕捉蚊蝇,并常常有小壁虎,掉在我的床铺上。有各式各样的蟋蟀在四处鸣叫,我不必再去花一角钱买叫蝈蝈了。
过去,我在秋季的山村,听过蟋蟀的合奏。那真是满山遍野,它们的繁响,能把村庄抬起,能把宇宙充塞。
夜深了,月光从窗口射进来,也有些凉意了,我钻到蚊帐里去。
记忆里的那条路,还在眼前伸展,渺渺茫茫,直到我真的进入梦境,才忘记了它的始终。
我的记忆中断
窗外明月高悬
壁虎仍在捕捉
蟋蟀仍在唱歌
一天,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来拿这部书稿,他说:
“今年这一本,比去年那一本,还要厚一些。又没有附录旧作,证明精力是不衰的。”
我说:
“不然哪,不然。我确实有一些不大好的感觉了。写作起来,提笔忘字,总是守着一本小字典。写到疲倦时,则两眼昏花,激动时则手摇心颤。今年的文字,过错也多。有的是因为感情用事,有的是因为考虑不周,得罪了不少人。还有,过去文章,都是看两遍,现在则必须看三遍,还是出现差错。
原稿上删去的地方很多,证明烦絮话、废话增加了。明年是否还能有一本书,实在难以预期。”
那位编辑安慰我说:
“不会的,绝不会的。”
当然,以往走过的道路,不管有多么远,成败如何,那只是一个人的行程,并且已经是陈迹。未来的人生道路,那才是无止境的,充满希望的。
1983年9月5日上午——
《陋巷集》后记
以上,是我一九八四年三月至一九八六年五月,所写文章的汇集。两年的时间,仅得这样一本小书,较之前些年,确实是步履蹒跚了。
其内容,仍与前几册相同。过去的事,居十之五;眼前的事,居十之五。关于未来和明天的,几乎没有。这证明,在我的身上,浪漫主义的色彩,越来越淡了。
当然,这并不是我对将来和明天,失去了信念和希望。相反,这种信念和希望,像我前几年写过的一首诗里提到的,将牢固地伴随我的终生。
我只是觉得,我老了,应该说些切实的话,有内容的话,通俗易懂的话。在选题时,要言之有物;在行文时,要直话直说,或者简短截说。
我看到当代作家的一些文字或言论。有些人总想把话说得与众不同;把话说得充满哲理,以便别人看出:这不是一般人能够说出的,只有天才的作家,才会说出这样的语言。
我不知道别的读者怎样,每逢我看到拐弯抹角,装模作样的语言时,总感到很不舒服。这像江湖卖药的广告。明明是狐臭药水,却起了个刁钻的名儿:贵妃腋下香露。不只出售者想入非非,而且将使购用者进入魔道。
古今中外,凡是真正的哲人,凡是伟大的文学家,他们的语言,都是质朴的,简短的。道理都是日常的,浅近的。
陋巷二字,虽不雅训,却出自圣人经典,也就是那些质朴简短的文字之中。我七岁时,入乡村小学,学校门口虽然悬挂着两面虎头牌,却原是一家农舍,处在一条陋巷之底。
我在这里读书识字,受到教育。并从此有了念书人的经历,有了自己的一生。
及至老年,我相信,过去的事迹,由此而产生的回忆,自责或自负,欢乐与悲哀,是最真实的,最可靠的,最不自欺也不会欺人的。
仍然是陋巷里发出的弦歌。
1986年6月25日下午作——
《无为集》后记
从二十岁起,开始与文字打交道,中间曾有几次停顿。
“文化大革命”,可以说是停顿时间最长的一次,但也不是完全搁笔。运动初期,我以惜墨如金的笔意,每天对付二百字的检查,在措词取舍上,动了很多脑筋,运动后期,于一九七○年起,我与远在江西乡下的一位女性通信,持续一年又半,共计十万余字。算是一次很有效的练笔机会。使我在“四人帮”垮台之后,重理旧业,得心应手,略无生涩。
此外,就是“解放”之后,以包裹旧书为消遣。先后写在书皮上的文字,也有五万。
呜呼,人既非英杰,又非奇才,别无扬眉吐气之路,写一点失败的情书,弄一点无聊的题跋,稍微舒散一下心气,也还是可以的。从业务上说,也算是曲不离口,弦不离手吧?
以后,出版了《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现在这一本,题名《无为集》。
这些,都是小书,每本十万字以上。其内容,包括几个大题目:耕堂散文,芸斋小说,芸斋琐谈,乡里旧闻,耕堂读书记,芸斋短简。也都是单薄小文,零碎文章。
从文风和内容上看,与我过去写的东西,都有所区别。这是无足奇怪的,我现在写不出以前那样的小说,正如以前写不出现在的文章一样。此关天意,非涉人事。
我的一生,是最没有远见和计划的。浑浑噩噩,听天由命而生存。自幼胸无大志,读书写作,不过为了谋求衣食。后来竟怀笔从戎,奔走争战之地;本来乡土观念很重,却一别数十载,且年老不归;生长农家,与牛马羊犬、高粱麦豆为伴侣,现在却身处大都市,日接繁嚣,无处躲避;本厌官场应酬,目前却不得不天天与那些闲散官儿,文艺官儿,过路官儿,交接揖让,听其言词,观其举止。本来以文艺为人生进步而作,现在翻开一本小说,打开一本杂志,就是女人衣服脱了又脱,乳房揣了又揣,身子贴了又贴,浪话讲了又讲。
如果这个还能叫作文艺,那么倚门卖俏、站街拉客之流,岂非都成了作者?
人在青年,是不会想到晚年的,所见的是客观存在,谁也不能否认和掩饰。
有些感受,不能不反映到我近年的作品和议论之中。我极力协调这些感受,使它不致流于偏激。有人说,某人整天坐在家里骂人,太无聊了。无聊有之,骂人之心,确实没有。
既不坐在家里骂人,也不跑到街上捧人。取眼之所见、身之所经为题材;以类型或典型之法去编写;以助人反思,教育后代为目的;以反映真象,汰除恩怨为箴铭。如此行文,尚能招怨,则非文章之过,乃世无是非之过也。
在文字工作上,也不是没有过错的。在进城初期所写的小说中,有的人名、地名,用得轻率,致使后来,追悔莫及。
近期所写小说,虽对以上两点,有所警惕,在取材上,又犯有不能消化的毛病。使得有些情节,容易被人指责。这都是经验不足,考虑不周,有时是偷懒取便所致。文字一事,虚实之间,千变万化,有时甚至是阴错阳差,神遣鬼使。可不慎乎,可不慎乎!
我起书名,都是偶然想到,就字面着眼,别无他意。“无为”二字,与“无为而治”一词无关,与政治无关。无为就是无所作为,无能为力的意思。这是想到自己老了,既没有多少话好说,也没有多少事好写的,一种哀叹之词。也可以解释为,对自己一生没有成就的自责。也可以解释为,对余年的一种鞭策。总之,不是那么悲观,有些乐观的意思在内。
任我怎样不行,为书起个花哨俏丽的名儿,多想想,还是可以做到的。那样征订数就可以多一些。但我不愿那样做,这也是因为我老了,要说心里话,不愿再在头上插一朵鲜花,惹人发笑了。
1988年1月12日——
《〈孙犁文集〉续编》序
文集续编共三册。收入《远道集》、《尺泽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等六集文章。此外尚有近年陆续发见之抗日时期及土改期间旧作,以及文集前编所未能收录者,各若干篇。约共一百万字。
经此次编辑,近作得各归部类,旧作能略存足迹。总体观之,少作不论,晚年文字,已如远山之爱,既非眼前琼林,更乏步下芳草。非时下之所好尚也。
负责审阅者,多数同志,文集前编即相助,可谓贯彻始终,帮忙到底。
文集前编于一九八二年出版以来,数年前即已售罄,是知海内,尚有读者。今衰老日甚,年月迫促。百花热情出版此书,我也乐观其成,并认为是老年赏心乐事之一端。
然十年之中,文集前编同人,已先后逝去林呐、曾秀苍、邹明三位同志。他们不只是文集出版的倡议者,而且也都是我的知己友人。音容已渺,情谊犹存。抚卷怆然,有感今昔。
念人事之无常,叹文章之何有?悼侪辈于生前,垂空文于身后。是亦可哀伤,而无可奈何者也。要之,积习难改,别无所能,一息尚存,仍当有作,不敢有负于读者。
1991年8月21日晨记——
韩映山《紫苇集》小引
最近,因为学习李贺的诗,也读了杜牧写的序言。我的古文底子很差,反复诵习这篇序,才好像有所领会:古人对于为别人写序,是看得很重的,是非常负责的。杜牧谦让再三,但还是写了。他的序文,对李贺来说,我以为是最确切不过的评价。他用了很长的排偶句子,歌颂了李诗的优长之处,但也指出了他的缺点不足,这篇序文写得极有情致,极有分寸。
我正俯在桌子上读着杜牧的序文,就收到了映山寄来的一包稿子。附着一封信说:他要把自己过去写的短篇,编选成一个集子出版,要我写一篇序。这真是我意想不到也愧不敢当的事。
但因为这是映山的作品,我终于答应试一试。
我和映山,是一九五二年冬季,在保定远千里同志处认识的。那时他是一个农村青年,在保定一中读书。后来,他经常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上投稿。一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文字交往并没有断绝。
这些年,在我交往的人们中间,有的是生死异途,有的是变幻百端的。在林彪和“四人帮”等政治骗子影响下,即使文艺界,也不断出现以文艺为趋附的手段,有势则附而为友,无势则去而为敌的现象。实际上,这已经远劣于市道之交。映山很看不惯这种现象,他热爱农民的质朴,又回到他的家乡——白洋淀附近去了。我是非常赞赏他这种决断的做法的。
映山是很诚实和正直的。一次,我对他说:“我有很多缺点,其中主要的是暗于知人,临事寡断。”映山坦直地说:
“是这样,你有这种缺点。”如果我对别人也说这种话,所得的回答可能相反,但一遇风吹草动,后者的情况,就往往大不相同。
艺术与道德并存。任何时候,正直与诚实都是从事文学工作必须具备的素质。如果谎言能代替艺术,人类就真的不需要艺术了。
映山无疑具备这种素质,应该发扬这种素质。他热爱农村和农民,这是可供文学才力驰骋的广阔天地。映山的作品,有他的特长,这是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会感觉到的。广大的读者,是艺术质量最公平可靠的裁判者,他们不以势利衡文,也不以风向转舵。
凡是为广大群众承认的作家,都是因为他们真实地反映了群众的生活,与群众思想感情之间,建立了牢固、宽广而通畅的桥梁。作家的任务是经常地毫不懈怠地通向群众的心灵深处,长期地无条件地生活在群众中间。
作家不能满足于取得的成绩,不能满足于自己的长处。应该时时刻刻向远大的目标看,艰苦卓绝地沿着伟大的征途前进。不然,他们取得的长处,就会变为短处,而为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灰尘所蒙蔽,或为各种可能遇到的风浪所淹没。
映山是很勤奋的。他不断有新的成就,他的视野越来越广大,他的驾驭题材的手段,也越来越加强。近几年来,他除去在农村生活,还在大工厂生活,这对于他的创作前景,都会增加绚丽而有力的色彩。
1978年1月23日——
方纪散文集序
轻易不得见面的曾秀苍同志,今天早晨带了一包东西,到我这里来,说:
“方纪同志委托我,把他的一部散文集的清样送给你,请你给他写篇序。”
我当即回答:
“请你回去告诉方纪同志,我很愿意做这件工作,并且很快就可以写出来,请他放心。”
我这种义不容辞的慷慨态度,对熟悉我的疏懒性格的人来说,简直有些突如其来,一反常态了。
我要说明其中原委,共有三点。
一、我和方纪同志,是“同时代的人”。他曾经计划写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就是这几个字。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特殊的风貌,以区别于历史长河的其他时期。每一个时代的人,也有他们特殊的经历,知识分子的特色,尤其显著。我们所经历的时代,并非自诩,我以为是很不平凡的。我们经历了中国革命进展的重大阶段。我们把青春献给了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我们的共同之点还有,我们都是爱好文学艺术,从而走进革命的队伍,这可以说是为革命而文学,也可以说是为文学而革命。
二、我和方纪同志,可以说是老朋友了。一九四五年,我在延安,并不认识他。一九四六年冬天,他从热河到冀中,在河间的一个小村庄,我见到了他。他是从热河赶着一匹小毛驴来的,风尘仆仆,在一家农舍,他的多情的爱人黄人晓同志,正烧水为他洗脚。此后,我们在《冀中导报》,土改运动中,以及进城后在《天津日报》,都生活工作在一起。
三、现在我们都老了,他的健康情况,尤其不好。一九六六年以来,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最近在两次集会上,我见到了他,搀扶了他,看到他那样吃力地走路、签名,我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心里想,方是多么精明强干的人,多么热情奔放的人,他有很大的抱负,他为党和人民,做了很多很重要的工作,现在竟被摧残成了这个状态!当然,我的状态,也不会在他心灵中,引起完全是欣慰的感觉。
我和方在青年时期,即解放战争时期,经常一同骑着自行车,在冀中平原,即我们的故乡,红高粱夹峙的大道上,竞相驰骋。在他的老家,吃过他母亲为我们做的束鹿县特有的豆豉捞面。在驻地农村的黄昏,豆棚瓜架下,他操胡琴,我唱京戏。同到刚刚解放的石家庄开会,夜晚,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迷恋地去听一位唐姓女演员的地方戏曲。天津解放之前,我同方先到美丽的小镇胜芳,在一家临河小院,一条炕上,抵足而眠,将近一个月。进城时,因为我们的自由主义,离开了大队,几乎遭到国民党散兵的冷枪。
这些情景,都一去不返了,难得再遇。就是那些因为工作或因为生活而发生的争吵,恐怕也难得再有,值得怀念。即使还有机会争吵,我身旁也没有了兼顾情义的老伴,听不到她的劝诫了。
我和方,性格方面,有很大的差异,我看到了他的优点,也看到了他的一些缺点。他对我也是这样。在我们共事期间,常常有争吵,甚至面红耳赤,口出不逊,拍案而起。但事过以后,还是朋友。我死去的爱人,当时曾对他和我说:“你们就像兄弟一样。”她是农民,她的见解是质朴可信的。
方的才气很大,也外露。他的文章,不拘一格,文无定法,有时甚至文无定见。他常常是党之所需,时之所尚,意之所适,情之所钟,就执笔为文,洋洋洒洒。
他的胆量也大,别人不敢说的,他有时冲口而出,别人不敢表现的,他有时抢先写成作品。这样,就有几次站在危险深渊的边缘,幸而没有跌下去。
他的兴趣,方面很广,他好做事,不甘寂寞。大量的行政交际工作,帮助他了解人生现实,在某些方面,也影响了他的艺术进展和锤炼。
文如其人,对方来说,尤其明显。他的散文,视野很广阔,充满真实和热烈的情感。他的文字流畅而美丽,给人以淙淙流水的音响。
时至今日,对于我们这一代老同志,一切客套,我想都不必说了。我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也珍惜方的文字。一九六六年以前,我曾把司马光的两句格言:顿足而后起,杖地而后行,告诉了方。他反其意,吟成四句诗,第三句是“为了革命故”,第四句是什么也可以不管。原话我忘记了。他从南方旅行回来,送给我一个竹笔筒,就把他这四句诗,刻在上面,算是对我的激励。这个笔筒,后来被抄走,诗当然成为一条罪状。他寄怀我的其他诗文,也被家人送进了火炉,笔筒不知流落在何家的案头。
党和人民,都在认真总结我们时代的惨痛的经验教训。我们也在总结自己的成败得失。我们的作品,自有当代和后世的读者,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方的文章,是可以传世的。
方很顽强,也很乐观,他一定能战胜疾病,很快恢复健康。
1979年2月9日——
阿凤散文集序
一九四八年冬季,我们的部队正围攻天津,新闻战线的同志们,暂时集中在胜芳,筹备进城后的报纸工作。我们准备了第一期副刊稿,其中有一篇文章是《谈工厂文艺》。
在农村工作了多年,我们对于农村文艺工作和部队文艺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天津是工业城市,现在想到的是:如何组织起一支工人文艺队伍。
在这方面,我们经验很少,所以在那篇文章里,也只是提出了一般的要求。但是,进城以后,在我们的副刊版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批工人作者的名字,连续发表了很多很好的散文和短篇小说,在全国发生了影响。
这批工人作者中间,就有阿凤同志,他主要是写散文的。
他是铁路工人,他的散文,内容细腻而真实,文字准确而流畅,在工人作者中间,他并不是才华洋溢的,但在文章组织和文字修养方面,他好像经过正规的训练。他产量也多,一时成为全国闻名的工人作家。
一九五七年以后,与他同时崭露头角的几位工人作者,都因为政治上遭到的坎坷,一蹶不振,报刊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名字,都到外省外地,去经受严重考验。
阿凤并没有遭遇大的不幸。他的作品逐渐减少了,在艺术上也有些停滞。阿凤的为人,是谨小慎微的,与世无争的。
文艺界的风浪起伏以及同伴们的跌坠伤残,使他的写作更加严谨小心起来,与他的为人极端相称。他的作品,主要是歌颂,但并不是声嘶力竭的,其中也不包含狂言和诳言。他的作品,几乎没有暴露,即使对现实有所批评,也是轻描淡写的一提而过。他的作品,不着先鞭,不触时忌。他也不去接触特别奇特或特别重大的题材,他所叙述的常常是一个普通工人或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在某一种政治号召下的,合情合理的自然反映。
就是这样工人出身,兢兢业业的作者,在林彪、“四人帮”当权时,也遭到白眼和歧视。显然,以角、刺、年龄、性别等条件来衡量,作为他们的文艺打手,阿凤是不能入选的。
阿凤所唱的,可以说是我们伟大时代的太平歌词。他的作品,并不是我们这一时代的尖端作品,也不是这一时代的天才作品。但它们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一些方面的真实纪录,或者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他本身的经历,对他周围的生活的左规右矩的画图。他在艺术上是孜孜不倦的,认真努力,持之以恒的。日积月累,才有了今天的收获,进入艺术的殿堂。
我和阿凤,文字之交已经有三十年了。对于他的为人,对于他的作品,我都是很喜欢的。我认为,在我们的队伍行进之时,方向目标一致,脚步的轻重,步伐的大小,是可以有些差异的。这样才能听出时代的真正合奏。而虚伪和矫饰,无论在生活方面或是在艺术方面,都是不足取的,可耻的。读着阿凤的作品,感到朴素自然,他的作文可以说是“思无邪”的。
很长时间,阿凤成为天津老一代工人作者仅存的硕果,鲁殿灵光。每当我看到他的名字或他的作品,就百感交集。他是我们那个副刊的小小版面上,一时群星灿烂后残存的一颗寂寥的星;他是我们当时苦心经营组织起来的,那一支并不很小的作者队伍,兵折将损后,荷戟彷徨的一员“福将”;他是五十年代,在这一苗圃里生根成长起来,未遭砍伐的一棵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