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孙犁散文集》作者:孙犁 【完结】 > 孙犁散文集.txt

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16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很长时间,我不自量力,想总结一下我们办刊物、培养和组织新的作者,成功或失败的,回忆起来愉快或沉重的经验教训。结果,都力不从心地放下了。只是在去年整理的一篇《编辑笔记》中,简单地谈到两个工人作者,其中第一个就是指的阿凤。读者不嫌麻烦,是可以找来参考的。

1979年3月20日夜

克明《荷灯记》序

克明同志很谦虚,最近给我来信,要我为他的短篇小说集写篇序。这是不好推托的。

因为也是老朋友了。我现在年老力衰,很愿意为故交们做些引导、打杂、清扫道路的工作,使热心的游览者,得以顺利地畅快地进入他们精心创造的园林之中。

我和克明认识,是在抗日战争结束,我在河间一带工作的时候。真正熟起来,是在土地改革期间,我在饶阳大官亭工作的时候。

大官亭有个规模不小的完全小学。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间大课室里,召集贫农团开会。散会的时候,常常是满天星斗。有时是鸡叫头遍了。

学校的老师们,和我关系都很好。每逢集日,他们是要改善生活的,校长总是邀请我去参加,并请一位青年女老师端给我一碗非常丰盛的菜肴。我那些年的衣食。老实讲有些近于乞讨,所以每请必到。

吃饱了,就和老师们文化娱乐一番,我那时很好唱京戏。

在这种场合,常常遇到克明。他那时穿着军装,脸上总是充满笑容,很容易使人亲近。那时他已经常常在《冀中导报》的文艺副刊上发表作品了。

进城以后,克明常来看望我。我病了,他从北京给我买了一大瓶中药丸。三年困难期间,他同小秀(就是上面提到的青年女老师)给我送来一包点心,这包点心也不过一斤重,不知为什么,竟触动我心底的情感,写了一首旧诗。这首旧诗,几年后,我把它投入了火炉,内容也完全忘记了。

克明的文章,很多是写儿童生活的,明快流利,主题鲜明乐观,和他那总是笑咪咪的模样相仿。他在政治和生活的道路上,是屡屡跌跤。土改期间,以莫须有的问题受到审查;

事情过后,又被错划为“右派”。背着这个黑锅,经过一九六六年以来的运动,其遭遇的艰辛,是可以想象的。他被下放到郊区,自己筑土、伐木,打坯盖房,携家带口,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

克明有股牛劲,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写作,计划还满不小。他和村中青年合写的小说初稿,我是看到过的。

现在,他也接近老年了,就是那位小秀,她的最小的女儿,也比她在大官亭教书时大多了。时光的流逝,确实是很快的。

受到克明的委托,我就开始考虑怎样来写这篇所谓序。半夜醒来,反复措辞,难得要领。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新意的。而克明要求我,写一篇“教训的序言”。什么是我们的教训呢,我想到两点:

一、对于现实,对于生活,我们的态度,应该是看得真切一些,看得深入一些。没有看到的,我们不要去写,还没有看真看透的东西,暂时也不要去写,而先去深入生活。我们表现生活,反映现实,要衡之以天理,平之以天良。就是说要合乎客观的实际,而出之以艺术家的真诚。这样,我们写成作品以后,除去艺术加工,就不要去轻易作内容方面的改动了。遇到不正确的批评时,我们就可以有信心,不畏一人之言,甚至可以不畏由一人之言引起的“群言”。现在,有的作品印成出书,还不断随时改易,随势改易,甚至随事随人改易,像修订政策法令一样,这是不足为训的。

二、我们要对文学艺术的基础理论,进行必要的补课。缺多少补多少。在战争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些作者,我同克明都在内,得生活的教育多,受书本的教育少。遇到那些文痞们的棍棒主义文艺学说,不一定是慑于他们的权势,倒常常是为他们那些似是而非的、“左”得出奇的理论所迷惑,失去自己的主张,有时会迁就那些明明是错误的论点,损害了自己的良知良能。甚至有时产生悲观绝望的心情,厌世轻生。这都是因为我们平素没有充足的武器以自卫的缘故。

克明的阅历,比我广泛得多,积累的经验,也自然比我多,而且深刻。回顾过去,当然是为了前进。我想,克明目前虽然也显得有些衰老,又多病,但是他的一贯乐观主义的精神,丰富的生活体验,会支持与鼓励他进行新的创作,新的长征。

青春燃起的革命火焰,是不会熄灭的。对于生活,仍然是要充满信心的。长江大河,依然滔滔向东。现在正是春天,依然是桃红陌上,燕筑堂东,孕育着新生。

我十分高兴,把克明盛年开放的这一束花朵,介绍给亲爱的读者,请你们批评。

1979年4月11日晨

万国儒《欢乐的离别》小引

万国儒同志原是工人,他的创作生活,开始于五十年代后期。短短数年间,他出版了三个短篇小说集,可见他的生产力是很高的。一九六六年以后,他也被迫搁笔,一直十几年。不然,正当青春旺盛之年,他在创作上的收获,原是不可估量的。

茅盾同志,对万国儒的创作,精辟地评价为:

“给了我们很多风趣盎然,而又意义很深的仅二、三千字或者竟有千余字的短篇,这在短篇小说不能短的今天时尚中,不能不引人注意。”

这可以说是不刊之论,我有同感。万国儒的小说,较之其他一些工人作者的作品,是多情趣的,涉及的生活,也比较广泛。他的思路比较广,也比较活泼。本来我可以不再说什么了。

但放眼未来,为了发扬前辈赞许我们的那些长处,克服我们已经觉察到的那些短处,在总结经验的意义上,我又想到:

一、要扩大生活的视野。

本来,生活就像太空的星云一样,它是浑然一体,千变万化,互相涉及,互为因果的。但在过去,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好像工人作家就应该只写工人。当然,作家原是工人,他对工人比较熟悉,可能反映工人生活多一些。假如定为一条理论,那就非常荒谬了。凡是一种人为的框子,总是像古语说的“城里高一尺,城外高一丈”,越来越加码的。

工人作家既是只能写工人,势必就只写一家工厂,或一个车间。连写到家属宿舍,都要考虑考虑,就更不必说去写广大的社会了。

清规戒律一旦在头脑中生根,就会产生种种奇怪的现象。

比如说:工人作家,属于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他的一言一行,影响至巨。工人作家头脑中一旦有了这些概念,他既要选择正面,又要选择先进,在对这些高大者进行艺术处理时,又必定叫他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人物一举手一投足都要照顾影响,其作品之干燥无味,就定而不可移了。

如果我们的创作,划界分片,只能是工写工,农写农,兵写兵,其他领域情况之糟糕,定与上述相同。

因为这样主张,无形是限制了作家们的视野,限制了他们的生活之路和创作之路。使一些初学者,略有成就,就满足现状,或者长期打不开圈子,打不开境界,致使作品停滞不前。

二、扩大借鉴的范围。

我们都知道仰慕那些老一辈的革命作家。研究他们的创作道路的同时,须知他们都是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他们一生,特别是在青少年时代,读了汗牛充栋的书。他们不只读中国书,还都注意到读外国书,他们都精通一种或几种外文,可以直接阅读。我幼年读过郁达夫的一篇自述,他在日本读的外国小说,那数量是使人吃惊的。我们读的书很少,这是我们创作上不去的一个重要原因。“四人帮”的禁锢一切,是造成这种现状的主因。

林彪虽然不学,但有时还假惺惺地提提托尔斯泰,到了江青,就什么也不许借鉴了。

我们的文学,也要现代化。这个现代化,正是我国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必然反映。不是叫我们去学习什么外国的现代主义。但是,我们要知道外国文学的现状,作为借鉴,要从人家那里吸取有益的营养。

我们要摆脱愚昧或半愚昧的状态。

万国儒同志,富于春秋,他今后的成就,还是不可限量的。以上云云,是我写出来,同他,同所有文艺伙伴们共勉的。

1979年5月29日上午

《刘绍棠小说选》序

今天中午,收到绍棠同志从北京来信:

“现将出版社给我的公函随信附上,请您在百忙中为我写一篇序,然后将序和公函寄给我。

“由于发稿时间紧迫,不得不请您赶作,很是不安。”

于是,我匆匆吃过午饭,就俯在桌子上来了。

绍棠同志和我的文字之交,见于他在黑龙江一次会议上热情洋溢的发言,还见于他的自传,我这里就从略了。

去年冬初,在北京虎坊桥一家旅社,夜晚,他同从维熙同志来看我。我不能见到他们,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见到他们,我很激动,同他们说了很多说。其中对绍棠说了:一、不要再骄傲;二、不要赶浪头;三、要保持自己的风格——等等率直的话。

他们走后,我是很难入睡的。我反复地想念:这二十年,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天寒地冻,风雨飘摇的二十年。是无情的风雨,袭击着多情善感的青年作家。承受风雨的结果,在他们身上和在我身上,或许有所不同吧?现在,他们站在我的面前,挺拔而俊秀,沉着而深思,似乎并不带有风雨袭击的痕迹。风雨对于他们,只能成为磨砺,锤炼,助长和完成,促使他们成为一代有用之材。

对于我来说,因为我已近衰残,风雨之后,其形态,是不能和他们青年人相比的。

这一个夜晚,我是非常高兴的,很多年没有如此高兴过了。

前些日子,我写信给绍棠同志,说:

“我并不希望你们(指从维熙和其他同志),老是在这个地方刊物(指《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上发表作品。它只是一个苗圃。当它见到你们成为参天成材的大树,在全国各地矗立出现时,它应该是高兴的。我的心情,也是如此。”

文坛正如舞台,老一辈到时必然要退下去,新的一代要及时上演,要各扮角色,载歌载舞。

看来,绍棠同志没有忘记我,也还没有厌弃我的因循守旧。当他的自选集出版的时候,我还有什么话,要同他商讨呢?

我想到: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是来之不易的。是应该一代代传下去,并加以发扬的。“五四”前后,中国的现实主义,由鲁迅先生和其他文学先驱奠定了基础。这基础是很巩固、很深厚的。现实主义的旗帜,是与中国革命的旗帜同时并举的,它有无比宏大的感召力量。中国的现实主义,伴随中国革命而胜利前进,历经了几次国内革命战争和八年抗日战争。这一旗帜,因为无数先烈的肝脑涂地,它的色彩和战斗力量,越来越加强了。

中国的现实主义,首先是与中国革命相结合的。同时,它也结合了中国文学的历史,和世界文学的历史。毫无疑义,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欧文学和俄国文学,东北欧弱小民族的文学,十月革命的苏联文学,日本和美国的文学,对我国的现实主义,也起了丰富和借鉴的作用。介绍这些文学作品的翻译家,我们应当给予高度评价。

我们的现实主义,是同形形色色的文学上的反动潮流、颓废现象不断斗争,才得以壮大和巩固的。它战胜民族主义文学,第三种人文学,以及影响很大的鸳鸯蝴蝶派。历次战斗,都不是轻而易举,也绝不是侥幸成功的。现实主义将是永生的。就是像林彪、“四人帮”这些手执屠刀的魔鬼,也不能把它毁灭。

但是,需要我们来维护。我们珍视现实主义文学的战斗传统,绍棠同志的作品,具备这一传统。

1979年12月19日下午2时

《从维熙小说选》序

如果我的记忆力还可靠,就是一九六四年的秋天,我收到一封没有发信地址的长信,是从维熙同志写给我的。

信的开头说,在一九五七年,当我患了重病,在北京住院时,他和刘绍棠、房树民,买了一束鲜花,要到医院去看望我,结果没得进去。

不久,他便被错划为“右派”,在劳改农场、矿山做过各种苦工,终日与流氓、小偷,甚至杀人犯在一起。

信的最后说,只有组织才能改变他的处境,写信只是愿意叫我知道一下,也不必回信了。

那时我正在家里养病,看过信后,我心里很乱。夜晚,我对也已经患了重病的老伴说:

“你还记得从维熙这个名字吗?”

“记得,不是一个青年作家吗?”老伴回答。

我把信念了一遍,说:

“他人很老实,我看还有点腼腆。现在竟落到了这步田地!”

“你们这一行,怎么这样不成全人?”老伴叹息地说,“和你年纪相当的,东一个西一个倒了,从维熙不是一个小孩子吗?”

老伴是一个文盲,她之所以能“青年作家”云云,不过是因为与我朝夕相处,耳闻目染的结果。

二年之后,她就更为迷惑:她的童年结发、饱经忧患、手无缚鸡之力、终年闭门思过、与世从来无争的丈夫,也终于逃不过文人的浩劫。

作家的生活,受到残酷的干预。我也没法向老伴解释。如果我对她说,这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国情,她能够理解吗?

她不能理解。不久,她带着一连串问号,安息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安息,这一点颇使远近了解我性格的人们,出乎意外。既然没有安息,就又要有人事来往,就又要有喜怒哀乐,就不得不回忆过去,展望前景。前几年,又接到了维熙的信,说他已经从那个环境里调出来,现在山西临汾搞创作。我复信说:

“过去十余年,有失也有得。如果能单纯从文学事业来说,所得是很大的。”

同信,我劝他不要搞电影,集中精力写小说。

不久,他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短篇小说《洁白的睡莲花》,来信叫我看,并说他想从中尝试一下浪漫主义。

我看过小说,给他写信,说小说写得很好,还是现实主义的。并劝他先不要追求什么浪漫主义,只有把现实主义的基础打好了,才能产生真正的浪漫主义。

再以后,就是我和他关于《大墙下的红玉兰》的通信。

写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但因为前些日子,为刘绍棠同志写序文时,过于紧迫,意犹未尽,颇觉遗憾。现在就把那未了的文字,移在这里,转赠维熙,并补绍棠。

在为绍棠写的序文中,我喊叫:要维护现实主义传统。究竟什么是现实主义传统呢?一个现实主义作家,需要何种努力?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我曾写了一个简单的提纲,在绍棠的来信之上:

我以为,现实主义的任务,首先是反映现实生活。在深刻卓异的反映中,创造出典型。不可能凭作家主观愿望,妄想去解决当前生活中的什么具体问题,使他的人物成为时代生活的主宰。现实主义的作品,对于生活,对于人物,不能是浮光掠影的。作家在创作这样一部作品时,其动机也绝不是为了新鲜应时,投其所好,以希取宠的。

现实主义的作家,要有多方面的修养准备,其中包括在艺术方面的各种探求。经过长时期的认真不懈的努力,才能换来发掘和表现现实生活的能力。因此,凡是现实主义的作家或作品,都不会是循迹准声之作,都是有独创性的。

另外,现实主义的作家或作品,都具备一种艺术效果上的高尚情操,表现了作为人的可宝贵的良知良能,表现了对现实生活和历史事实的严肃态度。

写到这里,真的完了。但还有一点尾声。直到今日,我和维熙,见面也不过两、三次。最初,他给《天津日报》文艺周刊投稿,有一次到报社来了,我和他们在报社的会议室见了一面。我编刊物,从来不喜欢把作者叫到自己家里来。我以为我们这一行,只应该有文字之交。现在,我已届风烛残年,却对维熙他们这一代正在意气风发的作家,怀有一种热烈的感情和希望。希望他们不断写出好作品。有一次,我写信对他说:

“我成就很小,悔之不及。我是低栏,我高兴地告诉你:

我清楚地看到,你从我这里跳过去了。”

我有时还想到一些往事。我想,一九五七年春天,他们几位,怎么没有能进到我的病房呢?如果我能见到他们那一束花,我不是会很高兴吗?一生寂寞,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别人送给我的一束花。

现在可以得到了。这就是经过他们的努力,不断出现在我面前的,视野广阔,富有活力,独具风格,如花似锦的作品。

1980年1月27日上午,收见维熙来信,下午2时写成。

吴泰昌《艺文轶话》序

我和泰昌同志,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接触的也不是太多。在一些文字工作的交往中,我发现他是一位很干练的编辑,很合格的编辑。他在工作上,非常谦虚。当今之世,不合格的编辑并不少,有的人甚至不辨之无,而这些人,架子却很大,很不谦虚。

今年春天,泰昌同志对我进行了一次采访,就是登在本年六、七月份《文艺报》上的那次谈话。我是很不善谈的,特别不习惯于录音。泰昌同志带来一台录音机,放在我们对面坐的方桌上。我对他说:

“不要录音。你记录吧,要不然,你们两位记。”

当时在坐的还有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一位同志。

泰昌同志不说话微笑着,把录音机往后拉了拉。等我一开讲,他就慢慢往前推一推。这样反复几次,我也就习惯了,他也终于完成了任务。当然,他能够完成任务,还因为在同我接触中,他表现出来的真诚和虚心的工作态度。

编辑必须有学问,有阅历,有见解,有独到之处。观我国文化史,有许多例子证明,编辑工作和学术之间,有一条互通之路。有许多作家学者,在撰述之暇,从事书刊编纂;也有因编辑工作之年积月累,终于成为学者或作家。凡是严肃从事一种工作的人,他的收获总不会是单一的,而是多种的。

泰昌同志在繁重的编辑工作之外,还不断写些文章,其中有不少部分是带有学术性和研究性的文章。我是很喜欢读这类文章的。我觉得,我们很多年,太缺乏治学的空气了。

治学之道,当然不外学识与方法。然学与识实系两种功夫。不博学当然无识力,而无识力,则常常能废博学之功。识力与博学,是互相促进,相辅相成的。认真求实的精神,是提高识力的重要因素。

现在,国内的学术空气,渐渐浓厚。但是脱离实际,空大之风,似尚未完全刹住。有些大块文章,人们看到,它摆开的架子那么大,里面有那么多经典,有那么多议论,便称之为学院派。贬抑之中,有尊畏之意。其实学院派的文章,总得有些新的研究成果,如果并没有什么新的成果,而只是引经据典,人云亦云,读者就不如去自翻经典。或作者虽系一人,而论点时常随形势变化,那么,缺乏自信的文章,于他人能有何益呢?所以说,这种文章,是连学院派也够不上的。

这就涉及到治学方法的问题。现在,各个学术领域,都标榜用的是唯物辩证的方法。但如果牵强附会,或只是一种皮毛,甚至皮毛之内,反其道而行之,其收效就可想而知了。

学术不能用政治或立场观点来代替。学术研究的是客观存在。学术是朴素的,过去叫做朴学。

用新的方法,不得其要领,只是赶时髦,求得通过,对于学术,实际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因为学术,是要积蓄材料,记述史实,一砖一瓦,成为著作。是靠作者的真才实学,真知灼见,并不单纯是方法问题。过去我国的学术,用的都是旧方法,而其成果赫然自在。正像刀耕火种,我们的祖先也能生产食粮一样。

泰昌同志的文章,短小精悍,文字流畅,考订详明,耐人寻味。读者用很少时间,能得到很大收益。写文章,不尚高远,选择一些小题目。这种办法很可取。小题目认真去做,做到能以自信,并能取信于人,取信于后世,取信于科学,题目再小,也是有价值的。

当他的《艺文轶话》就要付印的时候,泰昌愿意我在书前写几句话。我把平日的一点感想写出,与泰昌同志共勉。

1980年9月24日

柳溪短篇小说选集序

一九四六年春天,我到了河间。《冀中导报》给我登了像一张麻将牌那么大的一条“消息”,这则消息,使我几乎得福,旋而得祸。

区党委听说来了一个作家(那时还很少这样称呼),就想叫我去担任“重要职务”。这在别人看来,显达的通途,已经展现在我的面前。可是一问熟悉我的人,都说:“他干不了。”

因此就没有做了官,一直潦倒至于今日。至于那祸,因为这则有人认为是“骇人听闻”的消息,它的副作用也相当大,第二年土地改革,就给我引来了本可避免或从轻的批判。虚名能招实祸,这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没有担任“重要职务”,区党委还是很关心我,叫我主编了《平原杂志》,确实是“主编”,因为并没有一个同事。编辑部就设在冀中导报社的捎门洞里,靠西墙放一扇门板,是我的床铺兼坐位,床前放了一张小破桌。

不久,传说新从北京来了一位女学生,很洋气。又不久,传说区党委觉得我一个人办刊物太烦劳,要把这位女学生分配到这里来。这并非讹传,一天上午,女学生姗姗而来,坐在了我的门板上,这就是柳溪同志。

我和她作了简短的谈话。送走她以后,我想:从在山里时,我就是一个人编刊物,已经成了习惯。添一个人,反倒多一个人的麻烦。又是个女的,诸多不方便。我随即这样回复了上级。

我那些年,并不像现在深居简出,蛰伏一处。时常出去云游,芒鞋破钵,云踪无定,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回来编刊物、写稿子的时间,也不过是半月。

有一年的初冬,我正在饶阳、博野之间的田野里云游,忽见一个农村少妇,两手把一个肥胖的婴儿托在胸前,在荒野小道上,大踏步迎面而来,走在跟前,我才认出是柳溪。她已经结婚生子,并且完全农民化了。

我同她站在大道上,寒暄几句,又各奔东西。

那一天的明丽的阳光,带有霜雪的田野,沉睡的婴儿和风吹日晒的母亲,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不记得柳溪在老区的写作情况,进城以后,她很快就成为有名的作家了。

在老区,也没有“女作家”这个称号,就是荷枪的女战士,也并不享受什么特殊的荣誉和待遇。在大都会,则是另一回事。女作家一旦成名,便有很多身外之物包围她。柳溪好像并没有这种经历,未享捧场之乐,已遭坠渊之苦,她的命运可以说是很坎坷了。

去年我才知道她是纪昀的后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柳溪幼时,恐怕她的家庭,已经没落了。然而,正像荣华是没落之基一样,没落是奋起之基,柳溪幼年的学习,以及后来的写作,都是很刻苦的。我相信遗传学,她的文字,她的为人,据我看来,都有她远祖的遗风。她为人开朗,好言笑。文思敏捷,其才足以副之;刻划深到,其学足以成之。时有嘲讽,发人深省;亦富娓娓,听者不倦。她的作品,在她给《天津日报》文艺周刊投稿时,我已经拜读不少,常常为她那种女同志不易有的豪放,击节叫好。

柳溪同志经历了漫长的艰难之途,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现在重登文坛,才力不衰,新作甚富,她的文学事业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在衰老之年,忆些青春旧事,作为她的小说集的发端吧!

1980年11月5日下午3时

曼晴诗选序

在五十年代之初,即我们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取得胜利,进入城市之时,我曾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介绍曼晴同志的诗。我说他的诗热情、朴素、自然。这篇文章以后一直存在于我那本《文学短论》之中,没有听到过不同的意见,我也没有作过修改。就是说,对于他的诗,我今天的看法,仍然如此。

但是,我们现在都老了,我不见曼晴,已有二十年。新近收到在《河北日报》工作的赵成章同志的信,他说:“已经替你问候过曼晴同志了,他满头白发,忙着编《滹沱河畔》,叫人有望而生怜之感!”

这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曼晴就是这么一种干劲,一种精神,在三十年代之初,他已经是中国新诗歌运动的积极分子。

抗日期间,他是晋察冀边区著名的《诗建设》的主要撰稿人和编者。他对于诗,简直可以说生死与共的,诗就是他的第二生命。我可以放肆地说,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能不写诗,不关心诗!前些日子,我见到他寄来的两本诗专号(《邢台文艺》和《滹沱河畔》),我翻着想着:不是曼晴,不会编出这样的刊物。

当然,他所主持的《滹沱河畔》,并不是什么显赫的文学期刊,只是一个地区的文艺刊物,而且从今年起才得公开发行。他担任的职务,也只是一个地区的文联负责人。他的名字,也很少在高级的诗歌刊物上见到。他写得并不少,《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倒经常发表他的诗,这个周刊也只是一个地方刊物。

因此,有很多读者,对于这样一位老诗人,一位曾经在中国新诗歌运动中,出过大汗大力的人,一位孜孜不倦,壮心不已的文艺战士,恐怕有些陌生了吧。我们的诗坛,有时也是喜欢看花红热闹的,有时也是看广告招牌的。但是,我敢断言,我们经历的时代,不会忘记他,中国新诗歌的历史,不会忘记他的。

几年来,我常常想:曼晴为什么还不出一本诗选?难道他写的比别人少吗?写的不如别人好吗?有人告诉我说,诗的行市不太好。文学艺术一旦和生财之道联系起来,我真的也觉得没有办法好想了。而曼晴也真的写不出那种“突破”式的或“探索”式的,能使评论家刮日相待的冒尖作品。

今天收到了曼晴的信,说他的诗选可以出版了。这就好了,我为他高兴。他又要我写一篇序,我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没等他把稿子寄来,就下笔了。

曼晴和我,可以说是老战友了吧。我是一直这样想,并且这样看待他,怀念他的。前些日子,为了给他助兴,我寄给他一首不像样的诗,他马上回信,大加赞赏。我想,他是真诚的。因为,在晋察冀边区,当他读过我的第一首诗的时候,就是这样热情、真诚地鼓励我的。虽然我们处在万事多变的年代,他的这种诗人的天真之心,是不会改变的。

1981年1月19日晚

金梅《文海求珠集》序

目前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有些文艺评论所以写不好,是因为作者没有创作实践云云。这是一种片面的理解。刘勰并不是一位作家,也没有创作实践,但是他写出了一部《文心雕龙》。古往今来无数著名作家,却谁也未能写出一部这样的书,与之抗衡。钟嵘的《诗品》也是如此。

当然,我也常劝初学写作的同志:如果愿意读一些文艺理论,最好是读那些大作家的文章。这只是说,作为文艺理论,有实践经验的作家,他们的文章,比较起一般理论家的文章,更容易符合艺术的实际和规律。这是就一般而言。有些理论家的研究成果,其全面性、规律性、科学性,远非把精力专注于创作的作家可比。作家的理论,常常是零碎的、一时的,而又常常带着个人的偏颇爱好。

作家的艺术观,是一个整体。它主要不是表现在理论方面,而是体现在他的作品之中。凡是大作家,都是无所保留地把他的艺术见解,或明或暗地表现在作品里面。曹雪芹、施耐庵、吴承恩、吴敬梓,无不如此。在每个人的小说中,几乎是和盘托出了他们的文艺理论。

评论家的职责在于:从作品中,无所孑遗地钩索这些艺术见解,然后归纳为理论,归结为规律。这要研究很多作家,探讨很多作品,在每一个时期,发现其共同的东西,在历史长河的激荡中,记录其不同的拍节。要广读深思,要与作家的文心相通相印。

在研究作家和作品时,理论家要虚怀若谷,不存成见。要视作家如友朋,同气相求,体会其甘苦,同情其遭际,知人论世。既要看到历史背景,也要看到作家的特异的性质,特殊的创造。

“广读深思”,这四个字最重要,是刘勰成功的奥秘所在。

如果允许我谈一些过去和现在,我们的文艺理论的不足之处,我以为最主要的是:评论家的治学态度,有些浮浅,而神态高傲,对作家取居高临下之势;条文记得不少,而摸不到艺术规律;文章所引证,常常是那么几个人云亦云现成的例子,证明读书,并不是那么用功;一个劲地追赶“形势”,获得“正确”,疲于奔命,前前后后的文章,都能使人感到那种气喘嘘嘘的紧迫样儿。而前后矛盾,一生不能自圆其说者,也并不乏人。

这是失败了的文艺理论。对文艺理论有所误解,做起来就必有偏差。一切理论都有具体对象。系统地全面地研究了它的对象。才能正确无误地去指导它的对象。文艺理论的对象,是文学家和文学作品。要阅读大量的作品,研究大量的作家。要研究成功之作,也要研究失败之作;要研究成熟的作品,也要研究初学的作品。要研究作家依存的时代、环境,要研究作家的工作、生活,研究他们的心理、病理。掌握大量材料,然后面壁加以深思,谨慎地提出论点。要取精用宏,要才识兼备。要代作家作品立言,而不单单是代圣人立言。所为文章,所发言词,谦虚信实,若有不足,若有不胜,使人读起来,有咀嚼回味的余地。要增加学术内容,要减少文章中的烟硝火气,因为那种炮击似的文章,在某一时期,对手无寸铁的作家、作品,虽然具备很强的杀伤力,但过了那一特殊时刻,它本身也会烟消火灭,一点存在的价值也没有了。

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所谓“大批判”这种文章体制,其流毒的深远,是非常令人担心的。正像被“四人帮”败坏了的社会风尚、伦理道德一样。这种文体,是文艺评论的一种可悲的退化,是用封建、法西斯的政治手段代替了的文艺批评。这种文体实事求是地讲,并不是姚文元一个人的创造,就其逐步形成来说,可以推得更远一些。当然,这可以说是一种极“左”的文体,但左右难分,方位易变,究其实际,是中世纪黑暗文化统制的再现,是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非常可怕的倒行逆施。

这样的文体,其特色是:写起来极为方便,骂起来极为痛快,最能盅惑人心,易收愚民政策之效。在四十年代后期,它已经在我们的文艺评论中,显示端倪。姚文元、戚本禹之流,不过集其大成,发挥到极致罢了。这种文体,因为并不是一种文思、文才的启发与导引,而是一种八股式的程式、工架,所以学起来也是很方便、很现成的。弄到后来,可以无需学问,无需思考,就可以写成洋洋万言的、声势吓人的大文章。因此,有那么一个时期,大批判文章,充斥在报刊、杂志、街头、讲坛之上。

这种文体,学习感染容易,戒除改正则甚困难。如果你在过去,曾经写过几年这样的文章,我敢断言,它就会像恶魔缠身一样,使你长期无法摆脱。虽然你有心像戒除鸦片烟一样,想改弦更张,但一遇到机会,这种文风,就又会在新题目之下暴露出来,就像故事里说的那种厨师一样,偷肉偷惯了,就会不分场合,不分里外,见肉就往怀里揣的。

在文艺评论中,清除这种对民族国家非常不祥的文风,无疑是一件极其迫切、极其艰巨的任务。文艺评论是要促进文学艺术的繁荣发展。对花木可以进行修剪,但不能一味地诉诸砍伐。古人有言:友直、友谅、友多闻。文学艺术家,希望于文艺评论家的,大概也是这种意思吧!

金梅同志从他多年来写的近百篇文艺评论中,选择三十多篇,准备结集出版,愿意我写几句话。金梅帮我做过不少事,我应该为他写一点。但我身体不好,视力也差,不能看很多文章,只能说些题外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这是要请他原谅的。

1981年6月10日灯下——

张志民小说选序

最近邹明同志去北京组稿,带回张志民同志的一封信,说是要把过去写的短篇小说,重新编整,出一本书,要我写几句话。对于老朋友在这一方面的嘱托,我总是即刻就构思、动笔的。

志民在参加抗日战争时,还是一个小孩子。在抗战中期,他开始写作,主要是写短篇小说和散文。一九四九年进入天津以后,他时常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发表作品。从那时,我同他熟识起来。志民后来以写诗为主,并以诗成为名家,他的小说散文作品,遂被诗作所掩。

志民为人热情诚挚,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战争年代培养起来的那一代青年的典型风貌。他后来致力于诗,更加深加强了他的这些气质。一九六二年,我大病初愈,在北京见到了他,亲切如故。一九七八年我去北京开会,又遇到了他。

他坐了多年牢房,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看不出有什么颓唐,还是很热情地和我谈了很久,并特意给我送去两枚野胡桃,说是人老了,手里拿着这个玩玩,是有好处的。他说,这种胡桃出自他的家乡深山里,近年来,大个的不容易找到了,这一副小些,但拿起来方便。

这点礼品,真是投我所好,使我非常喜欢,直到现在,每天闲时,还拿起来,在手心里搓磨。我想:志民从小入伍,手里拿的是枪、手榴弹和铲镐,当然也拿笔。现在,他居然想到叫我拿拿这个,总之是不愿意叫我的两只手闲着吧。想到这些,我就不由地笑了。当然也想到他在牢狱中,被铐起来的手,以及他的愤怒。

想起这些,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手里的核桃也就玩不下去了。是的,志民和许多人,经历了这样的一段历史。他们度过了艰苦贫寒的童年,然后进入了反抗残暴侵略的行列;

他们学会了运用文字,这些文字,是伴随着枪声,射向敌人的。是伴随着犁耧,生产粮食的。无论文武,他们只是一名来自农民的战士,和人民血肉相连。因此,他们的战斗、牺牲,是没有个人的要求的,是没有个人的计较的。你说是受苦受难也好,你说是命里注定也好,你说是一片空白也好,中国的历史,总会记得有这样一批战士,我们的地图,标志着他们荷枪实弹战斗过的许多地方。

自此以后,才有了幸福的一代人。才有了吃牛奶面包长大的一代。其中也有在政治风浪中,坐着氢气球、救生艇飘游,在风平浪静,政治清明之时,回到地面上,写几篇作品,然后就逐华筵,争驿舍,肥马轻车,登泰山小天下,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人。但是苏轼曾引欧阳修的话说:“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况大言不惭者乎!

古人说:取材用人如积薪,后来居上。但历史和文学,并非完全如此。超越之说,也不是很科学的。强调过甚,同样会成为一种历史虚无观点。对于志民的这些短篇小说,我是熟悉的。我以为这些作品,记录了时代,记录了志民的生活经历和思想经历,战斗和劳动的经历。其中没有虚妄,因此也就没有狂诞。这些作品,是朴实的,含有作家的激情和理想。作家对人民是忠诚的,是谦虚的,是知道一尺布、一升米来之不易,是知道天高地厚的。因此,可以断言:这些作品将被历史所容受、记录,也会被今天的生活所承认、证实。

现在听说志民想重新把小说拿起来,继续写下去,这就更好了。

1981年7月16日大雨过后灯下记

王昌定《绿叶集》序

太平天国自我毁灭,曾国藩侥幸成功,又窜身文艺,一时被阿谀权势者推为领袖,号称桐城派的复兴。他提出文章有三大领域,即义理、词章和考据。义理一类,实即指的散文。

其实,仔细读读曾氏的文章,只会感到矫揉造作,既无真情,亦无实感。在起承转合上,学习桐城派的气的运用,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因为所谓义理,在他那里,虽然说得冠冕堂皇,都是虚伪的,空洞的。刻之碑碣,自无不可;悬之庙堂,也是合乎体统的。如果想使读者信服感动,就很困难了。

义理依附于现实,依附于时代和社会。文章必作真实的反映,然后才有义理产生,义理才能深入人心。作者无真情,所反映者即非真相,虽然虚情假意地在那里大哭、大笑、大喊叫,只能使路人有滑稽之感,和莫名其妙的心情。

古往今来,这样的文章是很多的,并非曾国藩一个人。

桐城派古文,到了同、光时期,它原有的一点生命力,也渐渐消失了。这和当时的政治、经济很有关联。“五四”新文学运动,有人振臂一呼,这一派文章,应声土崩瓦解,是有时代的因素的。

广大读者厌弃了这种空谈义理的文章,乃去探求真情实感的文章。这一时期,人们推崇像《浮生六记》那样的作者,有很多人去模拟学习。其实写个人私情,不过是散文的一体;

散文和别的文字一样,所重仍在社会意义。同时因为翻译大兴,从国外又介绍进来很多新品种,英国的,俄国的,日本的,印度的散文,都对中国散文创作,起过很大影响。其中,有的在中国现实土壤生根,也有的只是昙花一现。

总的趋势是,避免空谈和说教,解放思想和感情,面对现实人生,抒发作者的真情实感。“五四”以来,确实出现了不少优秀的散文作品。

所谓生活的义和理,在这些散文中,都有所反映,并有所形成。

王昌定同志要出一本散文集,征序于我,年老多病,眼界不宽,只能谈些感想如上。

昌定曾以一篇谈诗歌创作的杂文,招致大祸。短短一篇与政治毫无关系的文章,当时竟引出那样的声势和局面,千百年后,是一定不能理解的。“四人帮”倒台以后,昌定在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揭露性的文章,我当时看后,曾对他说揭露得含糊了一些。昌定笑着答:太露骨了,恐怕再惹乱子。我听了以后,一方面自悔失言,因为自身卑弱,我是从来不在处事为文上,去鼓励别人“勇敢”和“大胆”的。另一方面,我又为昌定能不忘前事,作为后事之师,十分赞赏。

我有时想:在人生漫长坎坷的旅途上,受些苦难,心有余悸,并不是坏事;而有恃无恐,则很危险。历史上一些纨袴子弟,处一帆风顺之时,罢棹傲歌,玩忽天地之覆载,自视为时代的宠儿,目空一切,得意忘形,他们的前途,就常常有可忧虑的地方了。因为,以其膏粱娇嫩之躯,稍遇颠簸,必至倾覆,泥首污身,不能自拔,尚能望其如平日放言,以名节自立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