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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20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文学现象,自然是社会现象、社会意识的一种反映。目前通俗文学的流行,与时代思潮模糊,密切相关。它与现实主义文学的分别,不在于它提供的形式,而在于它提供的内容。这与其说是文学上的一次顿挫,不如说是哲学上的一次顿挫。然而现象变幻的结果,必然是曲终奏雅,重归于正的。

1984年11月30日

谈鼓吹

按照昭明太子的说法,文章重要的一体,为歌颂。“颂者,所以游扬德业,褒赞成功。”因此,如果文章做得确实好,再得到评论界的颂扬鼓吹,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鼓吹,并不是坏名词。它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我有一部文明书局石印的小书,就名为《唐诗鼓吹》。可见,在过去,无论是选家,还是评论家,都不忌讳这个词儿。

我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充当过鼓吹手,充当这种脚色,也不能说仅是一次两次。

既然做得多了,也就总结出一些经验教训,愿与从事鼓吹的同志们商讨。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对青年,初学写作者,鼓吹较多,对名家鼓吹较少。

对青年,初学写作者,已经步上名家高台的,也就不去鼓吹了。

理由:凡是青年,初学写作者,还都处在步履艰难阶段。

扶他一把,哪怕是轻轻的一把,他也很容易动感情,会有知己之感。就是批评他两句,指出他一些缺点,他也是高兴的。

如果他平步青云,成了红人,评论者蜂拥而上,包围得风雨不透,就不要再去沾边,最好退下来,再去寻找新的青年,新的初学写作者。因为此时此地,对他来说,过去那种鼓吹法,已经不顶事。他需要的是步步高的调门,至于谈缺点,讲不足,那就更是不识时务了。

二、对于名家,特别是兼有某种“官衔”、某种地位的名家,无论他来信表示多么谦逊,也不要轻易去评论人家的作品,每逢大考之期,即评奖举行之时,也不要对竞争中的作品,轻易发言。

这倒不是出于什么害怕名家,或其他心理。是因为:如果你提出的意见,只是人云亦云的,那对双方都是浪费;如果你提出与众不同、甚至相反的看法,名家是很不习惯接受的;如果确实看到了艺术上成功的要点或失败的要害,估计这一位名家,也能有为之折服的涵养,还要考虑到他的周围那些抬轿子的职业家。再说,指出要点,为人折服,谈何容易?有那种眼力和修养吗?人贵有自知之明,最妥当的办法,还是不要去碰。

三、对于老朋友,其中包括原来是初学写作者,也曾鼓吹过,现在已经到了中年,文坛之上,小有地位,如果又有新作,看过,觉得好,也可以再为鼓吹。但也只限一两次,不可多为。

总之,鼓吹不可废。文学之有鼓吹,正如戏曲之有捧场。

但鼓吹也是要有立场,要有分寸的。前不久,读了一本洪宪时期的笔记,上记名士易实甫,在剧场捧坤角时,埋首裤裆,高举双臂,鼓掌不息。口中还不断胡言乱语,甚至亲妈亲娘地喊叫。如果所记是实,这种捧场,就未免过分了些,有失体统了。

1985年6月13日

官浮于文

最近收到某县一人文艺社办的四开小报,在两面报缝中间,接连刊载着这一文艺社和它所办刊物的人事名单。文艺社设顾问九人(国内名流或其上级人员),名誉社长一人,副社长八人,秘书长一人,副秘书长二人。此外还有理事会:理事长一人,副理事长七人,常务理事十人、理事二十一人。并附言:“本届保留三名理事名额,根据情况,经理事会研究,报文艺社批准。”这就是说,理事实际将升为二十四人。

以上是文艺社的组成。所办小报(月报)则设:主编一人,副主编七人,编委十四人。现在是六月份,收到的刊物是一九八五年第一期,实际是不定期了。看了一下,质量平平。

一个县根据情况,成立一个文艺社或几个文艺社,联络感情,交流心得,都是应该的,必不可少的。这样大而重叠的组织机构,却有些令人吃惊,也可能是少见多怪。文艺团体变为官场,已非一朝一夕之事,而越嚷改革,官场气越大,却令人不解。如某大刊物,用整个封二版面,大字刊登编委名单,就使人有声势赫然类似委任状之感。

这个文艺社,不知有多少社员,据介绍它的第二次社员代表大会,也席者九十余人。一个县的文艺社开会,为什么不让全体社员参加,还要开代表会?这里先不去谈。一个代表,代表几名会员,也难以测知。就算代表三个吧,二百七十名会员的文艺社,用得着由六十三个人组成的领导班子吗?

四开不定期小报,用得着二十二个人组成的编委会吗?

据介绍,代表大会期间,有报告,有章程,有规划,有决议,有慰问信。这都是开大会的常规。作为一个文艺社,读书和创作方面的措施,都没有具体的介绍。

目前文艺界开肝,对创作议论少,对人事费心多,这已经不是个别地方的事,因此不能责怪下面。在大会之上,作家们不是在作品上共研讨,而是在选票上争多少。一旦当选,便认为与众不同,一旦票多,则更认为民心所向。果如是乎?

而且很多人去争,弄得一些老实人,也坐不住,跟着上。不只形成一种奇异心理,而且造成一种市场现象,这能说是新时代文艺界的幸事吗?

平日闲谈之间,也曾问过一位明达事理,对官场、文场也都熟悉的同志:

“争一个主席、副主席,一个理事,甚至一个会员代表,一个专业作家,究竟有什么好处?人们弄得如此眼红心热呢?”

这个同志答道:

“你不去争,自有你不争的道理和原因,至于你为什么没有尝到其中的甜头,这里先不谈。现在只谈争的必要。你不要把文艺官儿,如主席、主任之类,只看成是个名,它是名实相副,甚至实大于名。官一到手,实惠也就到手,而且常常出乎一般人预料之外。过去,你中个进士,也不过放你个七品县令,俸禄而已。现在的实惠,则包括种种。实惠以外,还有影响。比如,你没有个官衔,就是日常小事,你也不好应付,就不用说社会上以及国内国外的影响了。”

和我谈话的同志,原来在一个协会当秘书长,我劝他退下来专心创作,听了他的一番话之后,我也同意他再弄个官儿干几年,结果他又去当了什么研究会的会长。

文艺和官,连在一起,好像不调和,其实,古已有之,即翰林学士之类。不过没有现在这么多罢了。其俸禄,仍由吏部掌管,像现在的文艺社,协会等等,过去也有类似之团体,但其开支,都是自筹的,今天机构之所以越来越庞大,竞争越来越激烈,是因为这些文艺团体,实际上已经与官场衙门,没有多少区别了。此亦谈文艺改革者,所当考虑者乎?

1985年6月15日

诗外功夫

在报刊上,常看到文艺界一些模范事迹。如某作家,在公共汽车上降服了惯匪流氓;某编辑一手接过业余作者的稿件,一手送给他二百元零花,并在修改稿件期间,给作者炖小鸡,送水果;某诗人代人打了一场难打的官司,居然打赢了等等。都感到这些同志形象高大,所作所为,近于侠义。

好在前两项没人要求我去做。第一,自己年老、体弱、多病,看见流氓,避之唯恐不及,当然谈不上与之交手对抗。第二,负责看看稿子,有时还可以做到,经济上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有些不方便了。第三项,却有人找到名下来。信上说,某某作家替人打赢了官司,你也替我打打吧。复印来的材料,我都看不清楚,这使我很为难。我从来没有打过官司,自幼母亲教育我: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我一直记着这两句话。自己一生,就是目前,也不能说没有冤苦,但从来没有相到过告状,打官司。此事也难以向来信者说清楚,只好置之,我想他还会去找那一位能打赢官司的诗人的,能者多劳吧。不久见他登报声明,招架不住了。

人的能力、志趣、爱好,确是各有不同,不能求全责备的。作家而兼勇士,编辑而兼义侠,诗人而擅诉讼,这都是令人羡慕的。但恐怕不是人人能做到的。即如编辑,月薪六十元,一见面就掏出二百,没有点存项,就做不到。认真处理稿子,善始善终,也就可以说是克尽厥职了。君任其难者,我从其易者。

在中国,人多,事情也多,目前,个人从事一份慈善事业,恐怕也不能持久。一个作家,在汽车上如果连续两次捉拿强盗,管保不久就有人把你聘请为治保员。一个编辑,如果对每个业余作者,都包办生活费用,他的办公桌上,稿件将积压成山,有多少存款,也得宣告破产。诗人继续替人打官司,只能改业律师。

有些事情,作为新鲜例子,宣传宣传,固无不可,大家都仿效起来,有时就行不通。因为这并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途径。

这就像某纱厂的女浴室,不断受到流氓的侵扰,厂方不出动保卫人员,却鼓励退休的老太太们去护卫少女,只能助长流氓们的嚣张。

有很多事,本职者不去干,甚至逃避,却宣传非本职者去干,于是有了很多余的模范,有了更多的本职懒汉。其实不足为训。

比如说小报,这本是宣传文学部门应该注意,应该管的事。社会上已经议论纷纷,这些部门却按兵不动,等候上边的精神气候。只凭社会舆论,能把小报压下去?等到不可开交,才去处理,事情已经晚了半月。

左啦,右啦,争来争去,实在没有意思。现在也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个。必需像广州一样,从不法商店里拉出那些录音录像,分之于众,然后才相信确有精神污染。当然在有些人看来,这种做法就更是极左了。

1985年6月23日改讫

听朗诵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五日晚间,收音机里,一位教师正在朗诵《为了忘却的纪念》。

这篇散文,是我青年时最喜爱的。每次阅读,都忍不住势泪盈眶。在战争年代,我还屡次抄录、油印,给学生讲解,自己也能背诵如流。

现在,在这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在昏暗孤独的灯光下,我坐下来,虔诚地、默默地听着。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很不安定,眼里也没有泪水。

五十年过去了。现实和文学,都有很大的变化。我自己,经历各种创伤,感情也迟钝了。五位青年作家的事迹,已成历史,鲁迅的这篇文章,也很久没有读,只是偶然听到。

革命的青年作家群,奔走街头,振臂高呼,终于为革命文学而牺牲。这些情景,这些声音,对当前的文坛来说,是过去了很久,也很远了。

是的,任何历史,即使是血写的历史,经过时间的冲刷,在记忆中,也会渐渐褪色,失去光泽。作为文物陈列的,古代的佛教信徒,用血写的经卷,就是这样。关于仁人志士的记载,或仁人志士的遗言,有当时和以后,对人们心灵的感动,其深浅程度,总会有不同吧!他们的呼声,在当时,是一个时代的呼声,他们心的跳动,紧紧接连着时代的脉搏。他们的言行,在当时,就是群众的瞩望,他们的不幸,会引起全体人民的悲痛。时过境迁,情随事变,就很难要求后来的人,也有同样的感情。

时间无情,时间淘洗。时间沉淀,时间反复。历史不断变化,作家的爱好,作家的追求,也在不断变化。抚今思昔,登临凭吊的人,虽络绎不绝,究竟是少数。有些纪念文章,也是偶然的感喟,一时之兴怀。

世事虽然多变,人类并不因此就废弃文学,历史仍赖文字以传递。三皇五帝之迹,先秦两汉之事,均赖历史家、文学家记录,才得永久流传。如果没有文字,只凭口碑,多么重大的事件,不上百年,也就记忆不清了。文字所利用的工具也奇怪,竹木纸帛,遇上好条件,竟能千年不坏,比金石寿命还长。

能不能流传,不只看写的是谁,还要看是谁来写。秦汉之际,楚汉之争,写这个题材的人,当时不下百家。一到司马迁笔下,那些人和事,才活了起来,脍炙人口,永远流传。

别家的书,却逐渐失落,亡佚。

白莽柔石,在当时,并无赫赫之名,事迹亦不彰著。鲁迅也只是记了私人的交往,朋友之间的道义,都是细节,都是琐事。对他们的革命事迹,或避而未谈,或谈得很简略。然而这篇充满血泪的文字,将使这几位青年作家,长期跃然纸上。他们的形象,鲁迅对他们的真诚而博大的感情,将永远鲜明地印在凭吊者的心中。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平静了下来,清澈了下来。

文章与道义共存。文字可泯,道义不泯。而只要道义存在,鲁迅的文章,就会不朽。

1985年9月21日晨改抄讫

谈死

国庆节,帮忙的人休息,儿子来给我做饭,饭后我和他闲谈。

我说:你看,近来有很多老人,都相继倒了下去。老年人,谁也不知道,会突然发生什么变故。我身体还算不错,这是意外收获。但是,也应该有个思想准备。我没有别的,就是眼前这些书,还有几张名人字画。这都是进城以后,稿费所得,现在不会有人说是剥削来的了。书,大大小小,有十个书柜,我编了一个草目。

书,这种东西,历来的规律是:喜欢它的人不在了,后代人就把它处理掉。如果后代并不用它,它就是闲物,而且很占地方。你只有两间小房,无论如何,是装不下的。我的书,没有多少珍本,普通版本多。当时买来,是为了读,不是为了买古董,以后赚钱。现在卖出去,也不会得到多少钱。

这些书,我都用过,整理过,都包有书皮,上面还有我胡乱写上的一些字迹,卖出去不好。最好是捐献给一个地方,不要糟蹋了。

当然捐献出去,也不一定就保证不糟蹋,得到利用。一些图书馆,并不好好管理别人因珍惜而捐献给他们的书。可以问问北京的文学馆,如果他们要,可能会保存得好些。但他们是有规格的,不一定每个作家用过的书,都被收存。

字画也是这样。不要听吴昌硕多少钱一张,齐白石又多少钱一张,那是卖给香港和外国人的价。国家收购,价钱也有限。另外,我也就只有几张,算得上文物,都放在里屋靠西墙的大玻璃柜中,画目附在书籍草目之后,连同书一块送去好了。

儿子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大节日,这样的谈话,也不好再继续下去,我也就结束了自己的唠叨。儿子对一些问题,会有自己的想法。我的话,只能供他参考。我死后,他也会自做主张,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我有些话,是不愿也不忍和他说的。比如近来读到的,白居易的两句诗:“所营惟第宅,所务在追游”,在我心中引起的愤慨。还有,前些日子,一位老同志晚间来访,谈到一些往事,最后,他激动地拍着两手,对我说:“看看吧。我们的手上,没有沾着同志们的血和泪!”在我心中引起的伤痛,就不便和孩子们讲。就是说了,孩子们也不会了解我们这一代人的心情的。

其实,生前谈身后的事,已是多余。侈谈书画,这些云烟末节,更近于无聊。这证明我并不是一个超脱的人,而是一个庸俗的人。曾子一生好反省,临死还说:“启吾手,启吾足。”他只能当圣人或圣人的高足,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历代的英雄豪杰,当代的风流人物,是不会反省的。不只所做所为,他一生中说过什么话。和写过什么文章也早已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王羲之说:死生亦大矣。所以他常服用五石散,希望延长寿命,结果促短了寿命。苏东坡一生达观,死前也感到恐怖。僧人叫他身往西方极乐世界,他回答说实在没有着力处。

总之,生,母子虽经过痛苦,仍是一种大的欢乐;而死,不管你怎样说,终归是一件使人不愉快的事。

在大难之前,置生死于度外,这样的仁人志士,在中国,历代多有。在近代史上,瞿秋白同志,就义前的从容不苟,是最使后人凛凛的人。毕命之令下,还能把一首诗写完。刑场之上谈笑自若。这都是当时《大公报》的记载,毫无私见,十分客观。而“四人帮”的走狗们,妄图把他比作太平天国的李秀成,不知是何居心。这些虫豸,如果不把一切人一切事物,都贬低,都除掉,他们的丑恶形象是显现不出地表的。而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又迅速灭亡了。这是另一种人、另一种心理的死亡。他们的身上和手上,沾满和浸透了人民的和革命者的血和泪。

1985年10月18日

谈“补遗”

三十年代初,我在北平流浪,衣食常常不继,别的东西买不起,每天晚上,总好到东安市场书摊逛逛。那时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库》,正在连载洁本《金瓶梅》,不久中央书局出版了这本书。很快在小书摊上,就出现了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上画了一只金瓶,瓶中插一枝红梅,标题为《补遗》二字。谁也可以想到,这是投机商人,把洁本删掉的文字,辑录成册,借以牟利。

但在当时,确实没有见到多少青年人,购买或翻阅这本小书。至于我,不是假撇清,连想也没相去买它。

在小册子旁边,放着鲁迅的书,和他编的《译文》,也放着马克思和高尔基的照片。我倒是常花两角钱买一本《译文》,带回公寓去看。我也想过:《补遗》的定价,一定很昂贵。

今年夏天,我买了一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发表。有一天,一位老工人作家来看我,谈到了这部书。他说:

“我也买到一部。亲戚朋友,都找我借看,弄得我很为难。

借也不合适,不借也不合适。过去,我有一本补遗……”

“啊!”我吃了一惊,“你在哪里买的,价钱很贵吧?”

“一两角钱,解放前在天津,随便哪个书摊上,都可以买到。”他说。

“那你买的一定是翻版,我在北平见到的,定价很高。”我不知为什么,谈的很认真。

“这种书,还有什么原版翻版?”他笑了笑说,“小小一本携带方便。我读了好多遍,甚至可以背过。我还借给几个青年作家看过。现在大家买了洁本,如果有我那本小书,打印几份,分赠有这部书的同志,大家一定高兴。”

“嗐!”我笑着说。“你那不是精神污染吗?”

“什么污染不污染,不是为了叫大家读读全文吗?”他说,“可惜我这本小书没有了。‘文化大革命’,我把它烧了。我怕人家说,工人作家读这样的书!”

这位工人作家,写了一辈子四平八稳的文章,小说中除去夫妻互相鼓励当模范,从来没有写过男女间的私情。“文化大革命”,因为出身工人阶级,平日又不得罪人,两派都说得来,两派出的造反小报他一块拿着去代卖。也就平平安安过来了。现在有好几个官衔在身,也可以说是功成名就,快乐安康。

使我吃惊的,不是他买了这一本书,是他竟能背过。无怪乎当代小说家,都说人的性格,是非常复杂的了。据人文洁本标明,共删去一万九千字,过去的洁本,删的就更多些。

这个数字,可以和普式庚的小说《杜勃罗夫斯基》,梅里美的小说《卡尔曼》相当。如果他能背过这些书,他的小说,可能写得更开展一些吧。这是我的迂夫之想。他能背《补遗》,却也没有影响他的文字工作,没有影响他的生活作风,他是一个公认的规规矩矩的人。

解放这个城市时,我们接收一家报馆,在我的宿舍里,发现一本污秽小说,是旧人员仓促丢下的。好多日子不敢来取,后来看着我们的政策宽大,才来取走。他是个英文翻译,一身灰败之气的青年人。可见那时,读这种书的人是很多的。

读书的风气,究竟是社会风气的一个方面。是互为影响,互为作用的。夸大了不好,缩小了也不好。解放初期,思想领域,正气占上风,有绝对优势。有免疫功能。那位工人作家是在这种环境中成为作有,走上文学道路的。时代对他有制约,有局限。时代能引导青年,这是不能怀疑的。

1985年10月18日下午

谈照像

自从五十年代,患病以后,我就很少照像,每逢照像,我总感到紧张,头也有些摇动。这都是摄影家的大忌。他们见到我那不高兴的样儿,总是说:

“你乐一乐!”

然而我乐不上来,有时是一脸苦笑,引得摄影家更不高兴了,甚至有的说:

“你这样,我没法给你照!”

“那就不要照了。”我高兴地离开坐位。不欢而散。

当然,有的摄影家,也能体谅下情。他们不摆弄我,也不强求我笑,只是拿着机子,在一边等着,看到我从容的时候,就按一下。因此,这几年还是照了几张不错的照片。其中有毕东、张朝玺、于家祯的作品。

今年,来找我照像的,忽然多起来,比要我写稿的人还多。我心里是明白的,我老了,有今年没明年的,与朋友们合个影,留个纪念,是我应尽的义务。所以,凡是来照的,不管认识与否,年长年幼,我总是不惜色相,使人家满意而去。

但还是乐不上来。虽然乐不上来,也常常想:为人要识抬举,要通情达理。快死了,弄到这样,算是不错了。那些年,避之唯恐不及,还有人来给你照像,和你合影?

当然也不是一张没照过。有一次批斗大会,被斗者站立一排,都低头弯腰,我因为有病,被允许低头坐在地上。不知谁出的主意,把摄影记者叫了来,要给我们摄影留念。立着的还好办,到我面前,我想要坏。还好,摄影记者把机子放在地上,镜头朝上,一次完成任务。第二天见报,当然是造反小报,我的形象还很清楚。

一九五二年吧,中国作家协会召开大会。临结束那一天,通知到中南海照像。我虽然不愿在人多的场合照像,但这是不能不去的。记得穿过几个过道,到了一个空场。凳子都摆好了,我照例往后面跑。忽然有人喊:

“理事坐前面!”

我是个理事,只好回到前面坐下,旁边是田间同志。这时,有几位中央首长,已经说笑着来到面前,和一些作家打招呼。我因为谁也不认识,就你头坐在那里。忽然听到鼓起掌来,毛主席穿着黄色大衣,单独出来,却不奔我们这里,一直缓步向前走。走到一定的地方,一转身,正面对我们。人们鼓掌更热烈了。

我也没看清毛主席怎样落座,距离多远。只听田间小声说:

“你怎么一动也不动?”

我那时,真是紧张到了屏息呼吸,不敢仰视的地步。

人们安静下来,能转动的大照像机也摆布好了。天不作美,忽然飘起雪花来,像虽然照了,第二天却未能见报,大概没有照好吧。

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也没能弄到一张值得纪念的照片。

倒楣的照片能见报,光采的照片不能见报。在照像一事上,历史总是和我开玩笑。

照像虽是个人的写真,然也只能看作浮光掠影。后之照,我为理事,坐于前排,前之照,则为黑帮,也坐于前排。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青年时期的照片,经过战乱,都找不到了,亲朋故旧,都无存者。我很想得到一张那时的照片。那时的表情,一定是高兴的,有笑容的。

1986年4月4日,清明前一天

照像续谈

他们给我照像的时候,总是提议我拿起一本书,好像我时时刻刻都在学习。有的人,还叫我拿着一支香烟,好像这样更能表示我是个有灵感的人。时间长了,凡是来了有这种爱好的摄影家,我总是自动摆出这样的姿势,以致摄影家非常高兴,认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懂得摄影艺术的行家里手。

近几年来,各种文艺刊物上,都大登作者的照片,全国性的刊物,有全国性的规格,地方性的刊物,有地方性的规格。有时干脆就把作者的照片,登在他的作品的前面,使你既能读到他的文章,又能领略作者的风采。一举两得,图文并茂。这些作者,多半是执卷攻读,或奋笔写作,手里拿着一支香烟,身后放着一个或几个书架。

我摹仿着这种姿势,适应着时代的认识结构。

有的刊物向我索用照片。好的照片,我是吝于寄出的。常寄一些我不喜欢的照片给他们。因为原照总是收不回来。这种办法,当然不太好,正像我外出旅行时,不愿穿像样的衣服一样。

因为别无所求,在刊物露过几次以后,我就不相再干这种事儿了。我觉得这有点像做广告。

青年时,在大城市的照像馆门前,常常见到督军、巡阅使的大幅照片,后来又常常见到名伶、明星的大幅照片。这些照片,说是宣传个人也可,说是代照像馆做宣传也可。

刊物如果同时安排几个作者的照片,是颇费心机的。谁高谁低,谁大谁小,谁前谁后,是有讲究的。在这一期,某人的官职高些,照片放得也就高些。下一期,此人官衔没有了,马上就会落了下来。

过去,在文艺界,是没有这么多讲究的。前些日子,我见到人权保障同盟的一张旧照片,宋庆龄、蔡元培、鲁迅、胡愈之,随便在那里一站就行了,很自然。

现在,如果是在名山胜地举行笔会,一群作家室外合影,就得有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认真安排一下。一般官衔高而得奖重者居中。主办单位的负责人,如出版社长、刊物主编次之。其中奖又分大奖、全国奖,地方奖。刊物有名牌不名牌之分。当我与人合影时,总怕站错了位置。僭越固然不好,充当站立两厢的角色又有些不甘。临阵非常侷促。好在我不大出去,在自己庭院或自己房间里照,就随便得多,即使几个青年朋友,把我拥在上座,也就居之不疑了。

读了一部好作品,心里喜欢、仰慕,就想看看作家是个什么样儿,这是人之常情。古代没有照像,插图本的文学史上,却有很多作家的画像。屈原因为写过《天问》,所以披发昂首;司马迁因为遭过宫刑,所以没有胡须。谁也不会相信,当年的屈原、司马迁,就一定是这个容貌。但有一个像,总比没有好一些,读者心里总算有个影儿了。所以曹雪芹的一张假画像,还有人在那里争论不休。

感谢湖南人民出版社,送我一本《托尔斯泰文学书简》,这是一本很好的读物。其中有高尔基和托翁的通信。

高尔基在一封信中写道:

如果您有给别人像片的习惯的话,那就请您给我一张吧。我恳求您送给我一张。

托尔斯泰送给他一张签名的照片,并在一封信中写道:

阿克萨克夫讲过:有些人比自己的书好些(他说的是聪明些),也有些人比较差些。我喜欢您的创作,而我认为您比您的创作更好些。

这不是托尔斯泰只看了高尔基的照片,而是认真研究了高尔基的作品,并与他会面以后,作出的判断。

1986年4月13日晚——

芸斋琐谈(五)

谈自裁

当名伶阮玲玉服毒自杀,谣诼纷纭之际,鲁迅著文说:

“自杀是需要勇气的,不然你就去试试。”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我的脑子还是很清楚的:这又是权力之争,我是小民,不去做牺牲。但不久就看到,它是要把一些普通的老百姓,推上祭坛的。忍受不了批斗的耻辱,还是决定自杀了。

一天晚上,批斗大会下来之后,我支开家人,就关灯躺下了。我睡的是一张钢丝床,木架。床头有一盏小台灯。我躺下以后,心无二念,从容不迫地把灯泡拧下来,然后用手指去触电,手臂一下子被打回来,竟没有死。第二天早上,把灯泡上好,又按时去机关劳动,只是觉得头有些痛。

我想死得舒服一些,但没有做到。我对电没有知识,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死。

此后,还是想死。每天,我在五层的大楼搞卫生,手里提着一个小铁桶,上上下下每到一层转折处,从上往下一看,像一个深深的天井,我想跳下去。但总是迟疑一下,就又走去了。

我们在楼顶上“学习”,一天晚上,我站在围墙边,往下看,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不断。纵身一跳,一定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了。正在乱想,围墙上的电灯,忽然都亮了。有人在冷冷地监视着我,我又进屋学习去了。

在干校,我身上带着一包安眠药片,大约有四五十片,装在破棉袄的上边口袋里,是多日积攒起来,准备用于自杀的。

每天晚上,我倒一小玻璃杯水,放在枕边,准备吞服。但是,躺下以后,不容我再思考一下,我就疲劳地睡去了。有一次,把杯子打翻,把褥子弄湿了,第二天拿出去晾晒,引起“造反”头头的质问,我说是夜里咳嗽。

干校附近有条河,我立在岸上发过呆。给牲口铡草时,有一把锋利的镰刀,在我手边,我曾想在脖子上抹一下。终于都没有做到,直到我被“解放”。

论曰:自裁,自尽,自杀,皆我国习惯用语,即自己结束自己生命之谓。为减少血淋淋之感,题目乃用裁字。很难说,“造反”者在迫害一个人的时候,希望他自杀。但“造反”者不怕被迫害者自杀,则甚明。被迫害者,如能深思一步,意识到此,或可稍减轻生之念。我之友人,自杀者甚伙,多烈性人,少优柔寡断如我者,惜无人于彼等临危之时,进此一言。

呜呼!自叶赛宁的诗:“死是容易的,活下去是艰难的”出,人以为自杀名句。近又有人,引另一作家坎坷之言,“容易”之下,更加“舒服”二字。此皆愤激之言,非常情之言也。后一作家于临终之时,曾语亲人:“死为何如此痛苦?”况非常之死乎?毕加索认为:痛苦为人生之本质。然彼之生活,非常浪漫,丰产而长寿。我等宁可信司马迁之言,不可信叶赛宁之言。

我乡有谚语:好死不如赖活。虽近平庸,仍不失对轻生者之一劝也。

1986年4月26日下午记

谈头条

近年刊物,受官场影响,也讲平衡,对于名次篇目排列,极为用心,并有“双头条”之创造。刊物以作品质量分先后,无可厚非。过去,如《文学》,称为权威刊物,鲁迅系编委之一。即鲁迅所作,也并非一定居首。如果他写的是杂文,那就必须按文体归档,多半排到中后去了。在鲁迅主编的刊物上,从未把自己的作品,列为头条,更不用说儿女们的作品了。他所写的《立此存照》等短文,刊物也真的把它们作为补白,作者编者,均不以此为忤。这当然都是前辈人的老观念。

八十年代,人才众多,出现了一批“头条作家”。这种作家,很像四大须生,四大名旦,只能各自挑班,不能屈尊第二。但因为每期刊物,只能有一个头条,除去运用“双”法之外,就只好轮流坐庄了。作家本身也有办法,轮流投稿。本月为甲刊之头条,下月为乙刊之头条。刊物也乐于重金礼聘,包吃包住,你邀我抢,就像过去名角跑码头一样。

既跻身头条作家的行列,即使给个二条,也会生气不干的。即使写出的是篇拆烂污,也非上头条不可。这就使那些热心的主编们伤神了。

我混迹文坛半个世纪,所作平庸,从未当过名刊的头条。

报纸副刊之上,近年容或有之,也不多见。因此养成一个甘居下游随遇而安的习惯,稿件投寄出去,只是希望人家给登出来,至于登在什么地方,是很少考虑的。

前些日子,有一家大刊物的两位副主编,来到舍下,闲谈间,也顺便叫我写点东西。过了两天,我写了一篇说是散文也可,说是小说也凑合,不到一千五百字的小文章,就寄给他们,原以为采用就不错了。谁知道这一次竟大爆冷门,很快收到一位副主编的信,不只认为那是一篇小说,并称之为“短篇佳作”。我想,这是老朋友对我的鼓励,不以为意。

很快又收到他寄来的一份校对完好的清样,说明不要我寄还,只要我保存。在阅读中间,我发现页码非常靠前,实在出于意外,不明究竟。我还问过一位编杂志的同志,他笑了笑说:“你的作品发的是头条!”

我想:这还是对我的鼓励。我老了,不常写小说,凭年岁当了个头条。

接到刊物,看了目录,这位同志又向我说:这种措施,叫“双头条”。

又看了编后,又看了下一期编后,才知道头条的全部学问。当然这是新学问。

对于老年人来说,一是感激刊物,感激相识的编辑们。二是,以后千万不要再到这些名人场所里掺和去了,实在没有意思。

1986年8月30日下午——

芸斋琐谈(六)

谈镜花水月

凡是文艺,都要取材。环境有依据,人物也有依据。但一进入作品,即是已经加工过的,不再是原来的环境和人物了。这就像镜花和水月一样,多么逼真,也不是原来的花月了。有些读者,不明此义,常常按图索骥,已近于庸俗社会学。而有些人却听信传言,在文艺作品中,去寻找自己,这不只有悖常识,也常常流于庸人自扰的混乱之境。

文学作品,当以公心讽世为目的。以暴露人家的隐私为目的的作品,被称为黑幕小说,作品、作者,都不足道。明白人更不必去过多注意它的内容,从中探索自己的影子。

曾孟朴的《孽海花》,人物多有依据。书中有实可指者,近二十人。显宦包括张之洞,名流包括李莼客。但在当时以及后来,没有听说有谁,或是谁的后代,出来抗议,说书中某某人,写的就是他,或是他的祖先。因为谁都知道,人物一进入小说,便是虚构,打破镜子摘采花朵,跳进水中捞取月亮,只有傻瓜才肯那样去干。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赛金花。她不只承认写的就是自己,而且把作家夸大的部分,虚构的部分,都包了下来。因为,这对她来说,都没有坏处,倒有好处。

老实说,近些年,确有一些熟人、朋友的个别事迹,写入了我的文章,但也只是摘取一枝一叶,并不影响我对他们的全部评价。朋友仍然是朋友,熟人照旧是熟人。当然也有的从此就得罪了,疏远了,我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过去,当政治风雨突然袭击时,有些人对同志,对朋友,无中生有,造谣污蔑,不只使当事者蒙不白之冤,也使他的家属,有血泪之痛。这称之为乘人之危,投井下石,毫不为过。但这种做法,人们习以为常,他本人也会轻易地忘记。

而在太平盛世,天晴气朗之时,别人偶然描绘了一下类似他的嘴脸,伤不了他的半根毫毛,好官自为之,名人自当之,却忍受不了,以为别人不够朋友,刻薄无情,从此要绝交,要打句号。这可以说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多年来形成的一种奇异现象。

其实,目前的环境,周围的关系,绝不会因为他的某一特点,被某一作者采撷了去,会对他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例如,我曾写入杂文《谈迂》中的那个人物,在后来整党的时候,就竟然当上了领导小组的成员。当时在场的人,都还活着,不以为怪。

我有洁癖,真正的恶人、坏人、小人,我还不愿写进我的作品。鲁迅说,从来没有人愿意去写毛毛虫、痰和字纸篓。

一些人进入我的作品,虽然我批评或是讽刺了他的一些方面,我对他们仍然是有感情的,有时还是很依恋的,其中也包括我的亲友、家属和我自己。

我是一个很平庸的人,有很多弱点。一生之中,长期漂流在外,对家庭没有负起应尽的责任。自己的不幸遭遇,以及做过的错事、鲁莽事、傻事,都曾使亲人焦虑、感伤。到了晚年,时常自责并无掩饰地写出来,作为临终前的忏悔。

对于别人,交往也好,得罪也好,我已没有什么希求。我从来不愿得罪人,甚至不愿得罪院里的猫和狗,但我不能不写东西。

我过去所写的小说中,也有坏人吧?现在看起来,都很概念。晚年对世事体会深了,偶一触及,便有入木凿石之感,但确实也不愿再写多少了。

一生之中,我得到过的东西很多,有些过分。当然失去的也不少。现在,我已经进入了无欲望状态,不想再得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失去的了。有人说,老的一代,必都有一种失落感,那恐怕是一些人的推测之词。

1988年春

我的位置和价值

现在有些青年人,常常谈发现自己,发现自己的价值和位置。我听了感觉很新鲜,也很羡慕。我活了这么多年,过去竟没有发现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如何,位置在哪里。

现在用回忆的方法,重新发现一次。

我在小学读书,在中学读书,共十二年寒窗,都是为了创造自身以后的价值和位置。当我高中毕业以后,第一次找到的职业,是在一个市政机关当雇员,价值是每月二十元。位置是坐在一条破板凳上。第二次找到的职业,是在一个小学校当庶务,价值是每月十八元。位置是在一个并不明亮的小窗户下面。第三次找到的职业,是在一个镇上当小学教师。位置提高到楼上,价值是二十五元。

虽然如此,在以上三个阶段,我仍然穿着长衫,戴着礼帽,那些衙役、校役,对我都点头称先生。走在街上,那些农民,如果有子弟在学校,对我都毕恭毕敬。

参加抗战以后,价值是每天三钱油三钱盐。位置从固定,变为游动,常常走在路上,爬在山上,很难说是一份什么位置了。

土地改革时期,曾被当做石头,从一条众多人围坐的炕上,搬到一个人独坐的炕上,算是变换了一下位置。其实也没有受什么惩罚,受什么罪。

进城以后,我的价值是每月六百五十斤棒子面。可以养家糊口,我的家属,第一次发现了我的价值。而且还有了稿费,用一个朋友的当时的话说,是“日进斗金”。这是社会发现了我的位置——作家。但不久就病了,有些人很为我的价值的即将消失伤心。终于又好了,伤心的不再伤心,又来了“文化大革命”。

一切价值都谈不上了,一切位置都没有了。我到食堂去劳动。有一天帮着师傅们磨豆腐,推磨棍的一端,应该有一块重东西——一块石头或几块砖头坠着。有一位师傅提议,叫我去填补这个位置。

这位师傅和我很熟,并且知道我有病。过去我偶尔到食堂用饭,他总是微笑着把我请到上座,也就是最好的位置,品尝品尝他做的饭菜。我吃完以后,赞美他的厨艺时,他照例地说:

“首长吃好了,身体健康,就是我们的幸福!”

现在,他叫我坐到磨棍上去,是想和我开个玩笑,或者希望我从上面跌下来,形成一个大笑话。

有一天,我被派到招待所去砸煤。砸煤本来应该是在地上,监视我的人,却叫我到煤堆顶上去砸,这就不知是出于什么用心了,但总和位置有关。过去,在他们心里,我的位置太高了。

我原是这家报社的一名编委。“文化大革命”,有案可查的,就是我多年不上班。有人说,十年没有露面。推而演之,定为:白吃饭的人,五个工人才能养活我。

糊里糊涂,“四人帮”垮了,三中全会开了,前不久还说我不劳而食的人们,又都说我贡献最大,是报社的光荣,建议我当名誉社长。虽然没有成为事实,还是给了个顾问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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