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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21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我还没有死,以后变化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论曰:

价值与位置,是辩证的统一,其基础为经济与政治。通俗言之,即金钱与时运。一般人,不能自我发现,皆由社会或旁人发现。

西汉之末,有刘盆子,旁人发现他是皇帝。盆子执意放牛,不做皇帝。能这样发现自己的价值和位置的,千古一人而已。

至于写几首诗,发表几篇小说,便吹牛说,发现了什么什么,其不自量,无自知之明,是非碰壁不可的。

1988年8月3日改讫

谈理解

这些年,理解一词很流行。好像过去人们都不知道这个词儿,是一种新发明似的。从此以后,是不是人们之间,理解的程度就会加强加深了呢?不得而知。

我认为,人与人的相互理解,自古以来,就被看做是应该的,但做到,却是很困难的。这像很多事情一样,这不仅仅是一种愿望,而是一种实际。凡是实际,都包含着历史、时代、环境诸种因素。如果只理解一种因素,不理解别种因素,必然会造成误解。即使同一因素之中,还有因时、因地、因人的差别。至于偶然的影响,那就更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的了。

所以说,理解是不容易做到的。

我没有写过畅销的书,有些稿费,“文化大革命”,为应付当时局面,已上缴国库。近年虽时有短文发表,每篇或二十元,或四十元,于生活不无小补,然一二年才能凑成一本小书,稿酬亦不过千元上下。银行虽尚有些积蓄,然须防老,不敢轻动。

这是我的经济实际,但有些人就不能理解,“文革”时的一些情景,且不去说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张口借三千五千。有一位贵州小姑娘,来信向我要两千,还要我亲自给她送去,她在村边等我。

她不知道,我即使能旅游,也游不到贵州了。这就是因为她不理解我的另一种实际:我不是慈善家,甚至不是一个慷慨的人。

还有的青年人,来信叫我买书、买物品,替打官司。他们说,如果你出不去,可以派秘书去办。

他们不知道,我这里没有秘书,一辈子也没有用过秘书,现在甚至没有三尺应门的童子。我住在三楼,上下不便,每逢有收报费,投挂号信的,在楼下一喊叫,我就紧张万分,天黑怕跌交,下雪怕路滑,刮风怕感冒,只好不订报,不叫朋友寄挂号件。就是平信,也因不能及时收取,每每遗失。在此,吁请朋友来信,不要再贴特种邮票。

这又是一种实际,鲜为人知。

近年作家一行,早已不为人羡慕,因为他们的收入,已远不及演员、歌星、画家,甚至做小生意的人。但社会上的一些书呆子,仍把它看作生财之道,还以为我们这些人生活得多么阔气,多么幸福,多么有办法。这注定他们的前途,也不会光明的,因为他们对人的实际,理解太不够了。

但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实际,另一方面则是:多一分资财,就多一分理解;少一分资财,就少一分理解。这是古今一致的。

古人云:隔行如隔山。俗话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经验之谈,不可不信。虽是同行,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相互理解的;即使是亲人,理解也不会是那么全面的。旧剧《刺王僚》有唱词曰:虽然是兄弟们情意有,各人心机各自谋。每听到时,心里总是感慨万分的,惊心动魄的。

1990年2月2日上午

谈闲情

人生,总得有一点闲情。闲情逐渐消失,实际就是生命的逐渐消失。

我是农家的孩子,农村的玩意儿,我都喜欢,一生不忘。

例如养蝈蝈,直至老年,还是一种爱好,但这些年总是活不长。今年,外孙女代我买的一只很绿嫩的蝈蝈,昨天又死去了。我忽然想:这是我养的最后一只。我眼花耳背,既看不清它的形体,又听不清它的鸣叫,这种闲情,要结束了。

幼年在农村,一只蝈蝈,可以养到过春节。白天揣在怀里,夜晚放在被里,都可以听到它欢畅的叫声。蝈蝈好吃白菜心。老了,大腿、须、牙都掉了,就喂它豆腐,还是不停地叫。

童年之时,烈日当空,伫立田垄,蹑手蹑脚,审视谛听。

兴奋紧张,满头大汗。捉住一只蝈蝈,那种愉快,是无与伦比的。比发了大财还高兴。

用秫秸眉子,编个荸荠形的小葫芦,把它养起来,朝斯暮斯,那种情景,也是无与伦比的。

为什么在城市,就养不活?它的寿命这样短,刚刚立过秋就溘然长逝了。

战争年代,我无心于此。平原的青纱帐里,山地的衰草丛中,不乏蝈蝈的鸣叫,我好像都听不到,因为没有闲情。

平原上,蝈蝈已经不复存在,农民用农药消灭了蝗虫,同时就消灭了蝈蝈。十几年前,我回故乡看见,只有从西南边几个县过来的行人,带有这种稀罕物。也是十几年前,在蓟县山坳里,还听到它的叫声。

这些年,我总是喂它传统的食物,难免有污染,所以活不长。

当然,人的闲情,也不能太多。太多,就会引来苦恼,引来牢骚。太多,就会成为八旗子弟。初进城时,旧货摊上,常常看到旗人玩的牙镶细雕的蝈蝈葫芦,但我不喜这些东西,宁可买一只农民出售的,用紫色染过的小葫芦。

得到一个封号,领一份俸禄。无战争之苦,无家计之劳。

国家无考成,人民无需索。住好房,坐好车,出入餐厅,旅游山水。悠哉度日,至于老死。不知自愧,尚为不平之鸣,抱怨环境不宽松,别人不宽容。这种娇生惯养的绔绔子弟,注定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1990年8月16日中午记——

耕堂读书记(一)

《庄子》

在初中读《庄子》,是谢老师教课。谢老师讲书,是用清朝注释家的办法。讲一篇课文,他总是抱来一大堆参考书,详详细细把注解写在黑板上,叫我抄录在讲义的顶端。在学校,我读了《逍遥游》、《养生主》、《马蹄》、《胠箧》等篇。

老实说,对于这部书,我直到现在也没有真正读懂。有一时期,很喜欢它的文字。《庄子》一书,被列入中国哲学的经典著作,当然是很深奥的。我不能探其深处,只能探其浅处。

我以为,庄生在写作时,他也是希望人能容易看懂容易接受的。它讲的道理,可能玄妙一些,但还不是韩非子所称的那种“微妙之言”。微妙之言常常是一种似是而非、可东可西的“大言”,大言常常是企图欺骗“愚昧”之人的。

像《庄子》这样的书,我以为也是现实主义的。司马迁说它通篇都是寓言。庄子的寓言,现实意义很强烈。当然,它善于夸张,比如写大鸟一飞九万里。但紧接着就写一种小鸟,这种小鸟,“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描写得更加具体,更加生动活泼。因为它有现实生活的依据。因此我们看出,庄子之所以夸张,正是为了表现现实生活中的具体细节。在书中这种例子是很多的。他常常用人们习见的事物,来说明他的哲学思想。这种传统,从庄子到柳完元,我以为是中国散文的非常重要的传统。

前些日子和一位客人谈话,涉及这方面的问题,简记如下:

客:我看你近来写文章,只谈现实主义,很少谈浪漫主义。

主:是的,我近来不大喜欢谈浪漫主义了。

客:什么原因呢?

主:我以为在文学创作上,我们当前的急务,是恢复几乎失去了的现实主义传统。现实主义是古今中外文学创作的主流,它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基础。失去了现实主义,还谈什么浪漫主义?前些年,对现实主义有误解,对浪漫主义的误解则尤甚,已经近于歪曲。浪漫主义被当成是说大话,说绝话,说谎话。被当成是上天入地,刀山火海,装疯卖傻。以为这种虚妄的东西越多,就越能构成浪漫主义。因此,发誓赌咒,撒泼骂街也成了浪漫主义不可缺少的东西。

我认为浪漫主义虽是文艺思潮史上的一种流派,作为创作方法,浪漫主义必须以现实主义为根基。浪漫主义是从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升华出来,没有凭空设想的浪漫主义。海市蜃楼的景象,也得有特定的物质基础,才能出现。

客:我注意到,你在现实主义之上也不加限制词。这是什么道理?

主:我以为没有什么必要,认真去做,效果会是一样的。

我们读书,即使像《庄子》这样的书,也应该首先注意它所现实主义成分,这对从事创作的人,是很有好处的。从事哲学研究的人,着眼点可以不同,但也要注意它的反映的历史生活的真实细节,这才是真正的哲学基础所在。

我现在用的是王先谦的集解本,这是很好的读本。他在序中说:

余治此有年,领其要,得二语焉。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窃尝持此,以为卫生之经,而果有益也。

对于这种话,我是不大相信的,至少,很难做到吧!如果庄子本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写出这样充满喜怒哀乐的文章了。凡是愤世嫉俗之作,都是因为作者对现实感情过深产生的。这一点,与“卫生”是背道而驰的。

这位谢老师,原是新诗闯将,自执教以来,乃沉湎于古籍,对文坛形势现状,非常茫然,多垂询于我辈后生。我当时甚以为怪,现在才悟出一些道理来。

《韩非子》

在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国文老师叫我们每人买了一部扫叶山房石印的王先谦的《韩非子集解》。四册一布套,粉连纸,读起来很醒目,很方便。

老师是清朝的一名举人,在衙门里当了多年幕客。据说,他写的公文很有点名堂。他油印了不少呈文、电稿,给我们作讲义,也有少数他作的诗词。

这位老师教国文,实际很少讲解。在课堂上,他主要是领导着我们阅读。他一边念着,一边说:“点!”念过几句,他又说“圈”!我们拿着毛笔,跟着他的嘴忙活着。等到圈、点完了,这一篇就算完事。他还要我们背过,期终考试,他总是叫我们默写,这一点非常令人厌恶。我曾有两次拒考,因为期考和每次作文分数平均,我还是可以及格的。但给他留下了不良印象,认为我不可教。后来我在北平流浪时,曾请他介绍职业,他还悻悻然地提起此事,好像我所以失业,是因为当时没有默写的缘故。

其实,他这种教学法,并不高明。我背诵了好久,对于这部《韩非子》,除去记得一些篇名以外,就只记得两句话:

其一是:“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其二是:“色衰爱弛。”

说也奇怪,这两句记得非常牢,假如我明天死去,那就整整记了五十年。

我很喜欢我那一部《韩非子》,不知在哪一次浩劫中丢失了,直到目前,我的藏书中,也没有那么一部读起来方便又便于保存的书。

老师的公文作品,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不知他从《韩非子》得到了什么启示。当时《大公报》的社论,例如《明耻教战》、《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等篇,那种文笔,都很带有韩非子的风格。老师也常常选印这种社论,给我们作教材,那时正值“九一八”事变之后。

老师叫我们圈点完了一篇文章,如果还有些时间,他就从讲坛上走下来,在我们课桌的行间,来回踱步。忽然,他两手用力把绸子长衫往后面一搂,突出大肚子,喊道:“山围故国——周遭在啊,潮打空城——寂寞回啊”,声色俱厉,屋瓦为之动摇。如果是现在,一定会引起学生的哄笑,那时师道尊严,我们只是默默地听着。有时也感到悲凉,因为国家正处在危险的境地。

以后,我就没有再读《韩非子》,我喜爱的是完全新的革命的文学作品。

直到前些年,我孤处一室,一本书也没有了,才从一个大学毕业生那里,借来两本国文教材。从中,我抄录了韩非子的《五蠹》全篇和《外储说》断片。

韩非子的散文,时时采用譬喻寓言,助其文势。现实生活的材料,历史地理的材料,随手运用,锋利明快,说理透彻。实在是中国古代散文的奇观,民族文化的宝藏。

我目前手下的《韩非子》,是光绪元年,浙江书局据吴氏影宋乾道本校刻,后附顾广圻《韩非子识误》一册。

曹丕《典论·论文》

除去诗,曹丕的散文,写得也很好。他的《典论》,虽然只留下一些断片,但读起来非常真实生动。例如他记郤俭等事,说:

颍川郤俭能辟谷,饵伏苓。甘陵甘始亦善行气,老有少容。庐江左慈知补导之术。并为军吏。初,俭之至,市伏苓价暴数倍。议郎安平李覃学其辟谷,餐伏苓,饮寒水,中泄痢,殆至殒命。后始来,众人无不鸱视狼顾,呼吸吐纳。军谋祭酒弘农董芬为之过差,气闭不通,良久乃苏。左慈到,又竞受其补导之术,至寺人严峻,往从问受。阉竖真无事于斯术也。人之逐声,乃至于是。

“逐声”就是庄子说的“吠声”,就是“以耳代目”,这种人有时被称为“耳食之徒。”他们是不进行观察,也不进行独立思考的。在我国,类似这种历史记载是很多见的。

这种社会现象,有时可形成一种起哄的局面,有时会形成一种持续很久的社会浪潮。当它正哄动的时刻,少数用脑子的人,是不能指出它的虚妄的,那样就会担很大的风险。因此,每逢这种现象出现,诈骗者会越来越不可一世,其“功业”几乎可以与刘、项相当。但总归要破灭。事后,人们回想当时狂热情景,就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简直不值一笑了。

考其原因:在上是封建专制,在下是愚昧无知。这两者又是有关联的。

他所记情状,不是也可以再见于一千多年以后的社会吗?

历史长河,滔滔不绝。它的音响,为什么总在重复,如此缺少变化呢?还有他遗令薄葬的文章,《典论》中记述青年时和别人比较武艺的文章,也都写得很好。

曹丕幼年即随魏武征讨,武攻文治,都有经验,阅历既多,所论多切实之言。这些方面,都非公子曹植所能及,被确定为世子,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典论·论文》,是一篇非常完整,非常透辟,切合文章规律的文论。在这篇论文里,他提出了“文人相轻”这个道理,论列了当代作家,谈到各种文章体裁,提出了“文以气为主”的见解,成为不朽的名论。

创作者触景生情,评论家设身处地,才能相得益彰。曹丕先为五官中郎将,后为皇帝。他把同时代的代家,看作朋友,写起评论来,都以平起平坐的态度出之。所评中肯切实,功过得当。富于感情,低回绵远,若不胜任。《典论·论文》及《与吴质书》等篇,因此传流千古。及至后人,略有官职,便耀威权,所作评论,乃无价值。文人虽有时求助于权威,而权威实无补于文艺。

陆机《文赋》

在中学时期,有两种古代文学形式,没有学好。一是楚辞,一是汉赋。一直到现在,总是对它们不太感兴趣,也不能得其要领。抗日时期,有一位姓梁的女孩子,从北平出来到解放区,就学于我教课的地方。她热情地送给我一本《楚辞》,是商务印的选本,我和女孩子同行,千里迢迢,把这本书带到延安,一次水灾,把书冲到了延河里,与其作者同命运。

司马相如、扬雄的赋,近年念了一些,总是深入不进去。

才知道,一门功课,如果在幼年打不下基础,是只能老大徒伤悲的。

在读晋赋的时候,忽然发见陆机的作品,和我很投缘,特别是他的《吊曹孟德文》和《文赋》两篇。

《吊曹孟德文》,我记得鲁迅先生曾两次在文章中引用,可见也是很爱好的。

此文是陆机因为工作之便,得睹魏武的遗令遗物,深有感触而后作。事迹未远而忌讳已无,故能畅所欲言,得为杰作。但这究竟是就事实有所抒发,不足为奇;文赋一篇,乃是就一种意识形态而言,并以韵文出之,这就很困难。

中国古代文论,真正涉及到创作规律的,除去零篇断简,成本的书就是《文心雕龙》。《文赋》一篇,完全可以与之抗衡。又因为陆机是作家,所以在透彻切实方面,有些地方超过了刘勰。

这篇赋写到了为文之道和为文之法,这包括:作者的立志立意;为文前多方面的修养;对生活的体会感受;对结构的安排和文字的运用;写作时的甘与苦,即顺畅与凝滞,成功与失败。

自古以来,论文之作,或存有私心,所论多成偏见;或从来没有创作,识见又甚卑下,所论多隔靴搔痒之谈,又或本身虽亦创作,并称作家,论文反不能从实际出发,故弄玄虚,如江湖卖药者所为。徒有其名,而无其实。致使后来者得不到正确途径,望洋兴叹,视为畏途。像《文赋》这样切实,从亲身体验得来的文论是很少见的。这种文字,才不是欺人之谈。

前几年,我借人家的书,把这篇赋抄录一过,并把开头一段,请老友陈肇同志书为条幅。后因没有好的裱工,未得张挂。

《颜氏家训》

一九六六年的春夏之交,犹能于南窗之下,摘抄《颜氏家训》,未及想到腥风血雨之袭来也。

我国自古以来的先哲,提到文章,都是要人谨慎从事。他们认为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轨物范世”的手段,作者应当“慎言检迹”而后行之。

在旧时代,文人都是先背诵这些教导,还有其他一些为人处世的教导,然后才去作文章的。然而许多文人,还是“鲜能以名节自立”,不断出乱子,或困顿终生,或身首异处。

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文章一事,带有先天性的病毒,像癌症那样能致人死命吗?

南北朝的颜之推,在他的《家训》里,先说:“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接下去列举了历代每个著名文人的过失、错误、缺点、遭遇。连同以上二人,共三十四人。还批评了五个好写文章的皇帝,说他们“非懿德之君”。他告诫子弟:

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旁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我当时读了,以为他说得很对。文字也朴实可爱,就抄录了下来,以自警并以警别人。

不久,“文化革命”起,笔记本被抄走。我想:造反派看到这一段,见我如此谨小慎微,谦虚警惕,一定不会怪罪。又想,这岂不也是四旧、牛鬼蛇神之言,“元吉”恐怕保不住了。

但是,这场“运动”的着眼点,及其终极目的,根本不在你写过什么或是抄过什么。这个笔记本,并未生出是非,后来退还给我了。

林彪说,“损失极小极小,比不上一次瘟疫。”建安时代,曾有一次瘟疫,七子中的“徐、陈、应、刘,一时俱逝”,这见于魏文帝《与元城令吴质书》。他说,“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这里的“离”,并不是脱离,而是被网罗上了。

我们遇到的这场瘟疫,当然要大得多,仅按四次文代大会公布的被迫害致死的名单,单是著名诗人、作家、批评家和翻译家,就有四十位!比七子中死去四子,多出十倍,可见人祸有时是要大于天灾了。

这些作家都是国家和人民多年所培养,一代精华,一旦竟无辜死于小人女子唇齿之间,览之无比伤痛。老实说,在这次文代大会山积的文件中,我独对此件感触最深。

魏文帝说:“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所怀万端,时有所虑,乃至通夕不瞑。”

我们能够从这种残忍的事实中,真正得出教训吗?

窃尝思之:社会上各界人士,都会犯错误,都有缺点,人们为什么对“文人无行”,如此津津乐道呢?归结起来:

一、文人常常是韩非子所谓的名誉之人,处于上游之地。

司马迁说:“下游多谤议。”

二、文人相轻,喜好互相攻讦。

三、文字传播,扩散力强,并能传远。

四、造些文人的谣,其受到报复的危险性,较之其他各界人士,会小得多。

《颜氏家训》以为文人的不幸遭遇,是他们的行为不检的结果,是不可信的。例如他说:“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这都是传闻之词,检查一下历史记载,并非如是。

《三国志》记载:“籍口不论人过”;同书引《魏氏春秋》:“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两个人几乎都是谨小慎微的。

但终于得到惨祸,这也是事实。揽古思今,对证林、四之所为,一些文人之陷网罗,堕深渊,除去少数躁进投机者,大多数都不是因为他们的修身有什么问题,而是死于客观的原因,即政治的迫害。

我们的四十位殉难者,难道是他们的道德方面,有什么可以非议之处吗?

“四人帮”未倒之前,苦难之余,也曾默默仿效《颜氏家训》,拟了几条,当然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了:

一、最好不要干这一行。

二、如无他技谋生,则勿求名大利多。

三、生活勿特殊,民食一升,则己食一升;民衣五尺,则己衣五尺。勿启他人嫉妒之心。

总之:直到今日,我以为前面所引《颜氏家训》一段话,还是应该注意的。

1980年1月——

耕堂读书记(二)

《三国志·关羽传》

自《春秋》立法,中国历史著作,要求真实和简练。史家为了史实而牺牲生命,传为美谈。微言大义的写法,也一直被沿用。但是,读者是不厌其详的,愿意多知道一些。于是《春秋》之外,有三家之传,而以左氏为胜。司马迁参考《国语》、《战国策》等书,并加实地考察,成为一家之言的《史记》,对于人物和环境的描写,更详尽更广阔了。它适应了读者的需要,而使历史与文学,异途同归,树立了史学的典型,并开辟了文学的现实主义道路。

历史强调真实,但很难真实。几十年之间的历史,便常常出现矛盾,众说纷纭,更何况几百年前,几千年之前?历史但存其大要,存其大体而已。

我国的历史,在过去多为官书,成书多在异代。这种作法,利弊参半,一直相沿,至于《清史稿》。

《三国志》在史、汉的经验基础上完成,号为良史,裴松之的注,实际起了很大作用。但历代研究者,仍以志为主据,注为参考。后来,历史演变为文学作品,则多采用裴注,因为这些材料,对塑造的人物,编演故事,提供了比较具体生动的材料。

史书一变而为演义,当然不只《三国演义》一书。此外还有《封神演义》,以及虽不用演义标题,实际上也是演义的作品。

演者延也,即引申演变之意。但所演变也必须是义之所含,即情理之所容。完全出乎情理之外,则虽是文学创作,亦不可取。就是说,演义小说,当不背于历史环境,也不背于人物的基本性格。

当然,这一点有时很难做到。文学的特点之一是夸张,而夸张有时是漫天过海,无止无休的。文学作品的读者,也是喜欢夸张的,常常是爱者欲其永生,憎者恨其不死。在这种形势的推动下,一部演义小说,能适当掌握尺寸,就很困难了。

《三国演义》一书,是逐渐形成的,它以前有《三国志平话》,还有多种戏曲。这部书的故事几乎是家喻户晓的,流传之广,也是首屈一指的。过去,在农村的一家小药铺,在城市的一家大钱庄,案首都有这一部“圣叹外书”。

在旧社会,这部书的社会影响甚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谋士以其为知囊,将帅视之为战策。据说,满清未入关之前,就是先把这部书翻译过去,遍赐王公大臣,使他们作为必读之书来学习的,其重要性显然在四书五经之上。

在陈寿的《三国志·蜀志》中,《关羽传》是很简要的:

关于他的为人,在道义方面,写到他原是亡命奔涿郡,与刘、张恩若兄弟,“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终不负先主。

关于他的战绩,写到在“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写到他诛颜良,水淹于禁七军。

关于他的性格,写到诸葛亮来信说马超“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大悦,以示宾客。

关于他与同僚的关系,写到他与糜芳、傅士仁不和,困难时,众叛亲离。

关于他对女人的态度,本传无文字,斐注却引《蜀记》说:

曹公与刘备围吕布于下邳,关羽启公,布使秦宜禄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许之。临破,又屡启于公。公疑其有异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

关于他的应变能力,写到他因为激怒孙权,遂使腹背受敌,终于大败。他这一败,关系大局,迅速动摇了鼎足的平衡,使蜀汉一蹶不振,诸葛亮叹为“关羽毁败,秭死蹉跌”者也。

陈寿写的是历史,他是把关羽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来写的。

这样写来,使我们见到的是一个既有缺点,又有长处;既有成功,又有失败的活生生的人。我们看到的是真正的关羽,而不是其他的人,他同别的人,明显地分别开来了。我们既然准确认识了这样一个人,就能从他那里得到启发,吸取经验,对他发生真正的感情:有几分爱敬,有几分恶感。

《三国志平话》,关羽个人的回目有六。《三国演义》,关羽个人的回目有十,其中二十五回至二十七回,七十三回至七十七回,回目相连,故事趋于完整。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谈及此书时,说:“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见矣。”

中国旧的传统道德,包含忠孝节义;在历史观念上,是尊重正统。《三国演义》的作者,以人心思汉和忠义双全这两个概念,来塑造关羽这个英雄人物,使他在这一部小说中,占有特别突出的地位。

于是,在文学和民俗学上,就产生了一个奇特现象:关羽从一个平常的人,变为一个理想化的人,进而变为一尊神。

这一尊神还是非同小可的,是家家供奉的。旧时民间,一般人家,年前要请三幅神像:一幅是灶王,是贴在锅台旁边的,整天烟薰火燎;一幅就是关老爷,他的神龛在房正中的北墙上,地势很好;一幅是全神,是供在庭院中的。这幅全神像,包括天地三界的神,有释、道、俗各家,神像分数行,各如塔状。排在中间和各行下面的神像品位最高,而这位关羽,则身居中间最下,守护着那刻着一行大字的神牌,神态倨傲,显然是首席。

在各县县城,都有文庙和武庙。文庙是孔子,那里冷冷清清,很少有群众进去,因为那里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至圣先师的牌位。武庙就是关羽,这里香火很盛,游人很多,因为又有塑像,又有连环壁画,大事宣扬关公的神威。

关羽庙遍及京城、大镇、名山、险要,各庙都有牌匾楹联,成为历代文士卖弄才华的场所。清朝梁章巨所辑《楹联丛话》中,关庙对联,数量最多,有些对联竟到了头昏脑热,胡说八道的田地。

当然,有人说,关羽之所以成为神,是因为清朝的政治需要。这可能是对的。神虽然都是人造出来的,但不经政治措施的推动,也是行之不远的。

幸好,我现在查阅的《三国志》,是中华书局的四部备要本,这个本子是据武英殿本校刊,所以《蜀志》的开卷,就有乾隆皇帝的一道上谕,现原文抄录:

乾隆四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内阁奉上谕:关帝在当时,力扶炎汉,志节凛然。乃史书所谥,并非嘉名。陈寿于蜀汉有嫌,所撰《三国志》,多存私见,遂不为之论定,岂得谓公?

从前曾奉

世祖章皇帝

谕旨,封为忠义神武大帝,以褒扬圣烈。朕复于乾隆三十二年,降旨加灵佑二字,用示尊崇。夫以神之义烈忠诚,海内咸知敬祀,而正史犹存旧谥,隐寓讥评,非所以传信万世也。今当抄录四库全书,不可相沿陋习,所有志内关帝之谥,应改为忠义。第本传相沿日久,民间所行必广,难于更易。著交武英殿,将此旨刊载传末,用垂久远。其官版及内府陈设书籍,并著改刊此旨,一体增入。钦此!

这就不仅是胡说八道,而是用行政方式强加于人了。

至于在戏剧上的表现,关羽也是很特殊的。他有专用的服装、道具;他出场之前,要放焰火;出场后,他那种庄严的神态,都使这一个角色神秘化了。

但这都是文学以外的事了。它是一种转化现象,小说起了一定作用。老实说,《三国演义》一书,虽如此煊赫,如单从文学价值来说,它是不及《水浒》,甚至也不及《西游记》的。《水浒》、《西游记》虽也有所本,但基本上是文学创作,是真正文学的人物形象。而《三国演义》,则是前人所讥评的“太实则近腐”,“七实三虚惑乱观者”的一部小说。

把真人真事,变为文学作品,是很困难的。我主张,真人真事,最好用历史的手法来写。真真假假,真假参半,都是不好的。真人真事,如认真考察探索,自有很多材料,可写得生动。有些作者,既缺少识见,又不肯用功,常常借助描写,加上很多想当然,而美其名曰报告文学。这其实是避重就轻,图省力气的一种写法,不足为训。

《三国志·诸葛亮传》

本传与小说,出入较大的,还有诸葛亮。小说和戏剧上的诸葛亮,几百年来在群众中,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形象,即所谓摇羽毛扇的人物。还影响了其他历史小说,几乎各朝各代,在争战交替之时,都有这样一个军师:《封神演义》的姜子牙,《水浒传》的吴用,瓦岗寨起义的徐茂功,明朝开国的刘伯温等等。

诸葛亮在本传里,是一个非常求实的人,是一个实干家。

陈寿奉晋朝之命修《三国志》,蜀汉为晋之敌,但他对诸葛亮的评价,我以为还是很客观,实事求是的。他说:

然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

综览陈寿所记,诸葛亮的一生,功劳固然很大,失败和无能为力之处也不少。最后的失败主要是客观条件所致。诸葛亮的隆中对策,说孙权,前后出师表,高瞻远瞩,文词质朴,情真意诚,叮咛周至,感动百代,成为名文。他死以后,人民哀其处境艰难,大功未竟,敬仰他鞠躬尽瘁的精神。追思怀念,千古不衰。人民愿意看到他在文学艺术上的形象。但《三国演义》和一些戏剧,把这一人物歪曲了。

最失败的是把诸葛亮写成了一个非凡的人。把他写成了一个未卜先知,甚至能呼风唤雨,嘴里不断念念有词的老道,即鲁迅所说近于妖了。

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曾对后主反复说明,世事难以逆料,举出当时很多事例,完全是科学态度。

出现如此大的差距,原因是作者有意识把这样一个人物,塑造得更高大,不知不觉走到反面去了。作者对这一人物性格,并没有认真调查研究,作者的学识见解,都不足以创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正如在《水浒传》里,他写在郓城县当一名书吏的宋江,写得很真实生动,到写当了水浒首领的宋江,他就无能为力了。因为他熟悉一个书吏,着实没有体验过一个水泊首领的生活,甚至见都没有见过。于是只能以主观想象出之。宋江和刘备,如出一辙。和他相反,《西游记》的作者写了猴、猪等怪,完全以写人的笔法出之,因此,猴、猪都具备了完整的性格。写唐僧亦如此,所以唐僧颇具人性。

《聊斋志异》写狐鬼,成功之道亦在此点。凡是小说,起步于人生,遂成典型,起步于天上,人物反如纸扎泥塑,生气全无。

群众是喜爱英雄的,群众可以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一个神,但这个神对他们来说,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群众有高级的心理、情操,也可能有低级的心理、趣味。人可以有作为人的本能,也可以有来自动物的本能。文学艺术,应该发扬其高级,摈弃其低级,文以载道,给人以高尚的熏陶。

创造英雄人物,扬厉高尚情操,是文学艺术的理所当然的职责。

其基础是现实的人和生活。

再现历史英雄人物,不是轻而易举的。作者除去学的修养,还要有识的修养,学识浅薄,如何创造英雄人物?在创作准备上,识力不高,则应辅之以学。如研究历史,考察地理民俗,采集口碑遗迹,像司马迁所做的那样,司马迁写了刘、项那样的英雄人物,全从周密的调查研究入手,然后以白描手法,自然出之。

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创造英雄人物,反倒成了很容易的事。今天,在文学艺术中,假诸葛亮的形象,还是不少的。

虽不羽扇纶巾,坐四轮车,但也多是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发誓赌咒,一言而天下定的。

一个作者,有几分见识,有多少阅历,就去写同等的生活,同类的人物,虽不成功,离题还不会太远。自己识见很低,又不肯用功学习,努力体验,而热衷于创造出一个为万世师、为天下法的英雄豪杰,就很可能成为俗话说的:“画虎不成,反类其犬”。

1980年2月——

耕堂读书记(三)

《曾文正公手书日记》

《曾文正公手书日记》共四十册,四函。宣统元年,上海中国图书公司石印。

前有王闿运序。

一九六二年春天,我寄寓北京锥把胡同河北省驻京办事处,有病不能上街,托张翔同志购得此书,还由中国作家协会开一证明,此盖内部掌握之书也。从书后印记看,此书来自济南,原来定价甚微,一至北京,则加价一倍以上。京师人物荟萃之地,物价亦必随之增长。

浏览一过,亦无甚可观。此人名重,然其书法,实不甚佳。为京官时,似甚用功,间有日课,崇尚理学,所作字或草或楷,并皆庸俗。从所记琐事中,可略见其为人。例如此人用一女婢,写信给他的父亲,声言此女极丑,这有什么必要?其九弟,(即曾国荃)在他处寄居时,兄弟颇不和,涉及他的内人婢仆,他写信给家中,引咎自责,均属虚伪。居京官时,常为会馆办些公益事,乡人有婚丧,他去主事,利用这些机会,锻炼办事应对能力,则不无可取。文人厌俗,以致终生不堪任事负重,曾非文士,有这种见解,从小事做起,故以后能担当统治者委托给他的重任。

及至与太平天国作战,本想从日记中看到一些珍贵材料,然记载越发零碎,不得要领。此王闿运所谓,当时与彼共事者能知之,非后人所能知者也。

及任直隶总督,处理天津教案时,所记材料,有些可取。

当时朝廷惧洋媚外,他奉旨做些不得人心之事,自叹为“伤天害理”,似尚有天良者。然天良自天良,倒行逆施的行动,并未稍减。

日记中,有当时灾区人肉价目表,读之令人心悸。

《能静居士日记》

《能静居士日记》著者赵烈文,载中华书局出版的《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三册,系节录。

赵烈文为曾氏兄弟幕宾,攻破南京时在场。所记甚为详细真实,是日记中的佳品。

如记曾国荃督战破城后,归来时的狼狈形象,以及随之而来的骄盈。正在关键之时,不听赵的进言,竟进房大睡其觉,致使李秀成率队,穿上清军服装,混出城去。如非农民告发,后事殊难定局。记城破之前,所有清军人员,不分文武,都预备筐笼箱箧,准备大发其财。报功封爵,多有假冒。

记忠王被俘之初,曾国荃向之刀剜锥刺,以胜军之主将,对待败军之俘虏,竟如青皮流氓,报复私仇。并记在这种情况下,忠王的言词表现。又记,当一帮幕客去看被俘忠王,忠王竟向这些人谈起夜观星象等语。赵烈文等答以只要朝廷政治清明,动乱自然平息等语。读之,均不胜感慨。天朝以互相猜忌,自相残杀,遂使大业倾于将成,金田起义时灿烂众星,纷纷陨落。千百万农民战士,顿时风流云散,十四年争战经营,一旦土崩瓦解。狂澜既止,龙虎无踞。忠王末路,哀言求生。此千古大悲剧,志士仁人,扼腕痛心,无可奈何者也。将革命大义,幻为私利者,当负此责乎?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矣。曾氏兄弟,侥幸成功,真如前人所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又如记曾国荃笼络士兵,为其效死。士兵负伤后,令其口嚼人参,然后将渣滓,敷于伤口。声言如此可以起死回生。

以致湖南人参,被购一空,参价百倍高于人价。又记曾国荃得势后,如何搜刮财物,兼并乡里,大置田产,均系曾国藩亲口对赵烈文所谈。

看来,小人物的日记,比起大人物的日记,可看的东西就多了。这是因为小人物忌讳较少,也想存些史实,传名后世。

《翁文恭公日记》

《翁文恭公日记》共四十册,涵芬楼影印。后有目次,始自咸丰八年,终于光绪三十年。末有张元济跋。

翁为两朝(同、光)师傅,官至大学士,入军机处。其父、兄均居政府、军事高位,侄子又中状元,门第显赫。又值国家动乱多变之秋,他的日记部头又如此之庞大,我买来时,是抱有很大希望的,而且逐年逐日读下去,及至终卷,失望得很。

比如当两个幼年皇帝的师傅吧,当时我想,他这个小学启蒙老师,和我在乡村私塾,所体验的教鞭生涯,恐怕有很大不同吧?结果,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每天进宫教学,有时只记“龃龉”或“大龃龉”,我领会就是教学很不顺利的意思。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故障,他从不具体说明。

他记得比较具体的是买字画,买字帖,吃鱼翅,送子侄入考场,替皇帝办山陵工程……这些琐事。甚至和一些重要人物的交往,他也不记。比如和康有为的认识交往,记得若有若无,在疑似之间。

对于政局的矛盾、困难,他自己的遭逢感受,也不记载。

只是到了后来,废职家居,才有时透露一些恐怖埋怨之情,也非常隐晦。

从如此大人物的日记里,看不出时代的、政治的波浪起伏,实在使人感到遗憾。但他的行书小字,写得实在漂亮,读着空洞无物的日记,欣赏流畅秀美的书法,也算是收之桑榆吧。

张元济说他的日记,“小心寅畏,下笔矜慎”,并深以他的遭遇不及宋之司马、欧阳为恨。历史是不能如此比较的。同为皇太后,或为圣母,或为灾星,这只是客观事物的一个方面。这个方面,是不能孤立存在的。她们的存在,必有其历史的土壤、雨露、气候。大臣自身,即应列入以上三者之间,起到什么作用,是因“己”而异,因“人”而异的,并不能完全怪罪女人们。

我看此人,并非政治上的干材,也只是一个书生。凡是书生,当政治处于新旧交替转折之时,容易向往新者。而本身脆弱,当旧势力抬头,则易于馁败,陷于矛盾。古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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