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有燕京大学图书馆民国二十八年影印的《翁文恭公军机处日记》,共二册。所记更为简略,系备忘性质。
《缘督庐日记钞》
《缘督庐日记钞》长洲叶昌炽著,王季烈辑,上海蟫隐庐石印,十六册两函。前有目录,始自同治庚午,终于民国丁巳。
叶昌炽是一个学者,他著的《语石》,是研究石刻的体裁很好,很有见解的书,商务印书馆列为国学基本丛书之一。他著的《藏书纪事诗》,搜采藏书逸事典故,甚为完备,诗亦典雅。这个人做学问的态度,是很严肃认真的。他代潘祖荫家编的丛书,校勘精细,惜字体太肥大,这恐怕和他的视力不佳有关。
他只是一名翰林,出任过学政,没有做过显要的官。
他的日记是摘钞,数量已经可观,但内容也是叫我失望的。他最有兴趣的,是经幢石刻。因此整部日记,几乎有一半篇幅,记的是购买经幢、考订经幢。他是金石家,把范围定得很小,很具体,因此研究成果,也特别精细。他是经幢的专门收藏家、鉴赏家、学者。在这一范围,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治学方法,是很值得学习的。
他也经历了清末民初的政治变革,但所记亦寥寥。如庚子事变,八国联军进京,他是目击者,所记一般,无可采择,甚为可惜。
这是一位保守派,对革命以后的社会生活,甚为不满。民国后,他还常穿戴翰林的服装,出门去给人家“点主”,遭到群众的围观讥笑,使他颇为难堪。可谓不识时务。
颇似一书呆子,然又自负知人之明。长沙叶德辉去与他联宗,遭到他的拒绝。据他说,是看到叶德辉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祥之光,断定他不得好死。不幸而言中,这倒使人不知他所操何术了。
日记抄得很工整,字体遒劲,也可作临池之用日记这一形式,古已有之,然保存至今者寥寥,每种篇幅,亦甚单薄。至晚清,始有大部头日记,最煊赫者为《越缦堂日记》。此记我未购买正本,只有《越缦堂日记补》十三册,及《越缦堂詹詹录》二册。后者为作者之侄所辑录,以事相系者也。
我尚有《湘绮楼日记》,为涵芬楼排印本,两函三十二册,印制甚精美。越缦所记,多京居琐事,可见此人生活、性情。
但涂抹太多,阅读不便。其内容以读书记为最有价值,自由云龙辑出后,此记遂可覆瓿。湘绮为晚清诗文大作家,并经历过同、光以来国家政治变动,然从他的日记,实难看到重要史实,正像他自谦的,所记多为闾巷之事,饾饤之学,治学亦不及越缦堂之有统系。此外,新印的《林则徐日记》,文字简洁,记事真切,尚有可观。
日记,按道理讲,最能保存时代生活真貌,及作者真实情感。然泛览古人日记,实与此道相违。这是因为,人们虽然都知道日记对历史人生,有其特殊功能;但是,人们也都知道,这种文字,以其是直接的实录,亲身的记载,带着个人感情,亦最易招惹是非,成为灾祸根源。古今抄家,最注意者即为日记与书信。记事者一怕触犯朝廷,二怕得罪私人。
古人谈日记之戒,甚至说:“无事只记阴晴风雨。”如果是这样,日记只能成为气象记录。
可以断定,这些大部头的日记,经过时间考验淘汰,千百年后,也就所剩无几了。目前所以是庞然大物,只因为还是新出笼的缘故。
我一生无耐心耐力,没有养成记日记的良好习惯,甚以为憾事。自从读了鲁迅日记以后,对日记发生了兴趣,先后买了不少这方面的书。小本的尚有《郭天锡手书日记》,都穆《使西日记》,薛福成《出使四国日记》,潘祖荫《秦輶日记》,董康《东游日记》,赵君举《三愿堂日记》,汪悔翁《乙丙日记》,《寒云日记》等。最后一种,为袁世凯之二公子袁克文所作,阅后已赠送他人。
日记,如只是给自己看,只是作为家乘,当然就不能饱后人的眼福。如果为了发表,视若著作,也就失去了日记的原来意义,减低了它的价值。这实在是这一形式本身的一大矛盾。
六十年代初期,我曾向各地古旧书店,函购书籍,索阅书目,购买日记的人很少,所以容易得到。当然,如果细心钩稽,还可以得到一些有用材料。但我只是浏览,所获仅仅如上。
1980年4月——
耕堂读书记(四)
清代文献(一)
《办理四库全书档案》陈垣钞出,前有民国二十三年王重民所写叙例,国立北平图书馆排印,线装二册。
办理四库全书,动议于乾隆三十七年,当时标榜的是“稽古右文,聿资治理”。要求各地“及时采集,汇送京师”,首先购觅书籍的条件是:“历代流传旧书”。
紧接着,叫直隶、河南、山东三省,在“出产梨木之各州县,照发去原开尺寸,检选干整坚致合式堪用”的刊书梨板。
但是,圣旨传下去以后,将近一年的工夫,“曾未见一人将书名录奏,饬办殊为延缓”。申饬的口气还缓和,但点了近畿北五省,及“书肆最多之江浙地方”。要他们“恪遵前旨,饬催所属,速行设法访求,无论刊本钞本,一一汇收备采”。
第一次传下圣旨,居然没有一人应声,你以为那些督抚州县,竟敢这样玩忽法令吗?自然也不是他们能沉得住气。他们已经手忙脚乱,动起脑子来了。这对各级地方官来说,是一次硬任务,他们自然而然地感到大的压力。在异族统治之下,经历康、雍两朝,一沾文字、书籍上的事,他们是心有余悸的。但他们在这方面,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他们明白,这是扰民的勾当,也休想在这件事上贪赏求功,只求无过好了。
先不要走在前头,那没有什么好处。看看别人怎么办,再说。
但是管理文化方面的官员,沉不住气,于是安徽学政朱筠,先报了一批书。
皇帝指出,也要“无关政要”的近代著作。对他老家奉天,却特别通融,说那里“风俗淳朴,本少著述”,不必再行访购,以致徒滋纷扰。
乾隆三十八年,根据朱筠的条奏,拟定了采访遗书的章程,首先校核《永乐大典》,辑录善本。并奉旨“将来办理成编时,著名四库全书”。
《永乐大典》藏在皇宫,即使缺失一些,可从一些名人家借补。民间的书,还是上来得寥寥无几,且不过近人经解、论学、诗文私集数种。
乾隆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奉上谕:“此必督抚等视为具文,地方官亦必奉行故习,所谓上以实求,而下以名应,殊未体朕殷殷咨访之意。”“此必督抚等因遗编著述,非出一人,疑其中或有违背忌讳字面,恐涉于干碍,预存宁略勿滥之见。
藏书家因而窥其意指,一切秘而不宣,甚无谓也。文人著书立说,各抒所长。或传闻互异,或纪载失实,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观,原不妨兼收并蓄。即或字义触碍,如南北史之互相诋毁,此乃前人偏见,与近人无涉,又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
这一番话,不只有些提倡百家争鸣的气派,而且有点唯物辩证的历史观点了。但紧接着就说,如果你们再不紧办,“将来或别有破露违碍之处,则是其人有意隐匿收存,其取戾转不小矣”。
再一次点江浙诸大省的名,说那里著名藏书之家,指不胜屈。并“予以半年之限,……若再似从前之因循搪塞,惟该督抚是问”。
命令两江总督,江苏、浙江巡抚,向各书贾客书船,探索各大藏书家书籍流落何方。并称淮扬系东南都会,商人中颇有购觅古书善本者,而马姓家蓄书最富,派盐政李质颖查办。
已经接近勒索了。在这种官府追逼威胁下,江南藏书家恐怖起来。四月,鲍士恭愿以家藏书一千九百余种,上充秘府。
奉上谕,进到之书,缮写后,发回原书。并命总裁,先编出一部荟要本,放在摛藻堂,供皇帝观览。
藏书家害怕,天一阁后人范懋柱等具呈,请“抒诚愿献”。奉上谕,“朕岂肯为之”。
七月,奉旨,调取各地学者邵晋涵、周永年、余集、戴震、杨昌霖来京,同司校勘。并封官许愿。
八月,嘉奖纪昀、陆锡熊,“二人学问本优,校书亦极勤勉。考订分排,具有条理;而撰述提要,粲然可观。均恩授翰林院侍读。”此为纪昀在这一工作中,崭露头角之始。
九月,调任一些过去犯过错误的学者,如翁方纲、刘亨地、徐步云在四库全书处工作,免其处分。
十月,责成校对工作。四库全书,每日可得四十余万字,设有分校官三十二员。日后,拟添派复校官十六员。
插曲:各地“捐献”书籍,正在热闹。有个山西人,名叫戎英,到四库全书处具呈献纳自己的作品:万年配天策一本及天人平西策一本。遂即成为犯人,原审讯人判他“因事生风,妄希耸听”,拟把他遣发乌噜苏木齐种地。奉旨,“将该犯家内,逐一严查”。这简直是自投罗网了。
乾隆三十九年八月初五日,奉上谕:“各省进到书籍,不下万余种,并不见奏及稍有忌讳之书。岂有裒集如许遗书,竟无一违碍字迹之理?况明季末造,野史甚多,其间毁誉任意,传闻异词,必有诋触本朝之语,正当及此一番查办,尽行销毁。……若此次传谕之后,复有隐讳存留,则是有心藏匿伪妄之书。日后别经发觉,其罪转不能逭。”
以后办理四库全书的重点,就转移到审查和销毁违碍之书上去了。
清代办理四库全书,今日平心论之,有功有过,应该说是功大于过。这一措施,是对中国文化的一次认真整理,其中包括政治上的清理。它对中国文化,当然是一次严重的创伤,但并不是毁灭,并非存心搞愚民政策。它主要还是要保存、整理、传播文化。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横扫。它的整理工作,是经过周密计划,周密组织,投放的人力很大,持续的时间很长,督课甚严,赏罚甚明。它用的人员大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当时孚众望的,并由许多大员统领之。对于编辑、审查、校对、印刷、装订,都很考究,积累很多宝贵经验。武英殿袖珍版的活字印刷术,在中外印刷史上,都大放光辉。
即就销毁而言,在书籍中究系少数,并有抽毁、全毁之别。此外,销毁的根据,是违碍,是诋毁本朝。这种定罪法,还是有局限的,也可以说是具体的,这方面的书籍,也是有限度的。并非提出海阔天空的口号,随意罗织任何书籍者可比。所用的是行政办法,审阅者为学者,当然他们承天子之意旨,但也是经过反复研究讨论,然后才定去取。并非发动无知无识者,造成疯狂心理,群起堆书而拉杂烧毁之。
尝思书籍之危,还不在历史上的焚书禁书,以及水、火、兵、虫之灾。因为书是禁不住焚不完的,可收一时之效,过后被焚被禁的都会再出现。清朝禁书那么多,真正绝灭的很少。最危险的,是像林彪、“四人帮”所为,以“革命”为旗号,利用军事政治威力,迫使群众以无知为荣,与文化为敌。
当然这种做法,也只能是收效一时,人民总是需要文化的,能够觉悟的。
历史文化,为民族之精英、智慧的源泉。封建统治者,狃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反动学说,错以为人民越愚昧,越好驱使,越能战斗,进而迷信愚民政策,妄图毁灭历史文化,以延长其个人统治。把人民赶进黑暗的闸门,把学者挤到万丈的深渊,如此做法,其结果是毁灭一个民族的自尊心、自信心,是毁灭民族的创造力和战斗力。因为文化长期落后,锁国政策破灭,一旦接触外界进步文化,就不能抵御,就迷信崇拜,不能与之较量、战斗。雍、乾两朝大兴文字之狱,快一时之意,其实已使国家元气大伤,统治能力,也迅速走向下坡路,几代以后,即不能存其国家。然在当时,这两位皇帝还被誉为英明之主,这真是天知道了。
1980年5月——
耕堂读书记(五)
清代文献(二)
鲁迅先生在《买小学大全记》那篇文章中,称赞了过去故宫博物院出版的《清代文字狱档》。由于他的启发,我也买到了一部,共九册。六十年代初,我在北京参观了一次关于曹雪芹的展览,会上也陈列了这部书以表明当时文禁之严。但是,我仔细观察,它所陈列的,只是第九册,虽然也叠放了九本。因此想到,这部书已经不容易得到了,所以视为珍秘。
在十年动乱中,此书也被抄去,我当时想,这个书名,恐怕有些犯禁吧,是否要追问:你为什么买这种书?其实,这是我神经过敏,想得太多了,它终于没有丢失。
它这次回到家来,因为我也有了一番亲身经历,就不太重视它,过去大部都读过了。回想一下,其中虽也有几件大案,够得上“文字之狱”,但大多数却是小题大作。作文字的人,虽也充军杀头,妻子为奴,但那些文字,实在谈不上是什么著作。有的人,原来还是一番好意,想讨皇帝喜欢,得到一些名利的。他兴兴冲冲把文字呈上去以后,不知触犯了皇帝的哪条神经,龙心没有大悦,反而大怒。因此就把脑袋掉了,实在是“无意中得之的”。并且,也总是连累很多人,拖很长时间,案牍往返,天下不宁。如果当时这位作者,明达冷静一些,不财迷心窍,天下原可以平安无事的。
例如雍正初年的汪景祺《西征随笔》案,当时皇帝看得很重,此书抄获以后,御笔在书的首页批注:
悖谬犯乱,至于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种得漏网也。
汪景祺的结局是:
立斩枭示。其妻子发遣黑龙江,给与穷披甲之人为奴。期服之亲兄弟亲侄,俱著革职,发遣宁古塔。其五服以内之族人,见任及候选候补者,俱著查出,一一革职,令伊本籍地方官约束,不许出境。
《西征随笔》这本书,故宫博物院先在《掌故丛编》连载,页码独自起讫,以备读者将来折出自订成书。还附有许宝蘅写的一篇前言,不过是告诫后人:“君子其亦知所鉴乎!”后来又出了单行本。我在旧书店得到一本,不知出自谁家,好像长期掷放在厨房里,烟薰火燎,灰尘藏于书内,我在修整时,为细尘所染,不适者数日,曾书于书皮志戒。
看过以后,是一本很无聊的小书。作者并非文人,只是一个破落子弟,性情狂放,行为卑劣,自己洋洋得意,形之文字,实际上有很多不通的地方。此人被皇帝定为大逆,是说他讥讪圣祖。实际上他只是道听途说,而且也谈不上是什么严重的讥讪。如果当时他只是写来自己看看,放在书包里,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糟糕的是他把这本书,送给了大将军年羹尧,是从年的家中查抄出来,其中有大拍年羹尧马屁的信、文章、诗词。
皇帝正要定年羹尧的罪,得到了这样一本书,就成为一个突破口,成了年羹尧“大逆五罪”的一条,叫做“见知不举”。
送给别人一本书,人家大概也没有看,促成了大案,死亡两家,对人对己,都可以说是大不方便吧!
年羹尧原是雍邸旧人,是清世宗的心腹、走狗。在雍正初年,皇帝忙于兄弟间的斗争,西南一带也不平稳,年羹尧的官职,急遽上升,一直到“抚远大将军、太保、一等公、川陕总督”。
在这一期间,红极一时的年羹尧,确如汪景祺所颂扬的:
“阁下以翼为明听之才,当心膂股肱之任,君臣遇合,一德一心。”《掌故丛编》后来改名为《文献丛编》,在第一辑,刊有《年羹尧奏折》一束,第一折为奏谢貂皮褂等物,折后附有雍正皇帝朱谕:
实尚未酬尔之心劳历忠四字也!我君臣分中,不必言此些小。朕不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赏尔之待朕;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惟将互相……勉,在念做千古榜样人物也。
在这一束奏折里,主要是答谢皇帝的“宠颁”。其中有鹿尾、袍褂、茶叶、西洋规矩、东珠、珐琅双眼翎、鸟枪、平安丸、天王补心丹、自鸣表等贵重物品,可见君臣之间,不只推心置腹,雍正皇帝对年羹尧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了。
及至几个兄弟先后被迫害致死,西南一带也稳定下来,他对年羹尧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据萧奭《永宪录》,最后是:议政大臣等,胪列年羹尧九十二大罪,请诛大逆,以正国法。
这九十二大罪,又分别归纳为:大逆之罪;欺罔之罪;僭越之罪;狂悖之罪;专擅之罪;贪黩之罪;侵蚀之罪;忌刻之罪。实际上有很多罪名,是强拉硬扯,随便上纲的。此案牵连的人很多,汪景祺并非知名人士,只是因为他这本书,才引起人们注意。
《文献丛编》还刊载了允禩、允禟案。此案为清世宗剪除政治对手,颇为严重。允禩、允禟,均系世宗兄弟。这一辑有牵连人犯穆景远(西洋人)、奏道然(礼科给事中)、何图(允禟亲信)、张瞎子等人的口供单。
第二辑刊有雍正四年四月上谕:“允禟交与都统楚仲侍卫胡什里,驰驿从西安一路来京。”五月又命侍卫纳苏图至保定,传谕直抚李绂,令将允禟留住保定。李绂接此任务后,先后秦折九件,皆关允禟在保之事。
李绂身为封疆重臣,他接受的是一种非常严重,并非常不好掌握,不好处理的任务。如果不明皇帝内心本意,措置失当,或轻或重,均可招来杀身灭门之祸。好在李绂老奸巨滑,又深知雍正用心,没有大错,但也可从奏折中看出,他已经战战兢兢,神经紧张到几乎要失常之态。第一折奏报:
臣随飞檄密饬由陕至京沿途直隶州县各官,如遇允禟入境,即差员役密送至保,仍先行报臣等因去后。现在于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四面加砌墙垣,前门坚固。至允禟至日,立即送入居住,前门加封。另设转桶,传进饮食。四面另有小房,派同知二员、守备二员,各带兵役,轮班密守。再允禟系有大罪之人,一切饮食日用,俱照罪人之例,给与养瞻。
纳苏图回到雍正那里,说李绂有“便宜行事”的意思,李绂声称:
至于便宜行事,臣并无此语。原谓饮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执法,非由上意耳。非敢谓别有揣摩,臣复折内,亦并无此意也。
读者注意:“便宜行事”四字,关系甚大。所以李绂赶紧声明。允禟至保定后,李绂对他的四名家人,采取了一些“想当然”的措施,稍为严了一些,雍正在他的第四件奏折后批道:
此必是楚宗(仲?)的疯主意,李绂你乃大儒封疆重臣,岂可听彼乱为,不自立主见,此事大错了。
第五折,李绂奏报允禟晕死后苏,这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雍正皇帝在折上作了很多批注:
今日仍是此旨,便宜行事,则朕假手于大臣,如何使得?
又恐李绂失于右倾,乃批:
正为此恐非过则不及也!
又批:
即此朕意尚未定,尔乃大臣,何必悬揣?
又批:
凡有形迹、有意之举,万万使不得。但严待听其自为,朕自有道理,至嘱至嘱!
奉到如此明确的谕旨后,李绂自然心领神会。谕旨的妙处在于:不留形迹,严待听其自为。不久,允禟就拉起痢来,不再进小屋,只是在门口躺卧。也不再到转桶那里去取饭食,很快就“病故”了。李绂上报,奉朱批:
好好殡殓,移于体统些房舍。
像李绂这样的大官,所用幕宾,都是高手。密议后所拟奏折,处处小心试探,自己留有余地,得到朱批根据后,再采取相应行动。所以如此敏感性的事件,他居然做得称旨,后来得到好处。据《永宪录》,那位都统楚仲,过了几年竟得罪咎。雍正说,叫他去“带领”允禟,他竟“用三条链锁拿允禟”,并错传李绂要“便宜行事”。其实,楚仲何尝不也是一番用心,想得到皇帝欢心,但他究竟是一个粗人,做事留有痕迹。终于下场不佳。
以上这些出版物,所载虽系零碎档案材料,但究系确凿有据的历史。读中国历史,有时是令人心情沉重,很不愉快的。倒不如读圣贤的经书,虽都是一些空洞的话,有时却是开人心胸,引导向上的。古人有此经验,所以劝人读史读经,两相结合。这是很有道理的。
1980年6月11日——
耕堂读书记(六)
买《太平广记》记
我第一次买得的《太平广记》,是扫叶山房的石印本,共四函,三十二册。其中短缺两册,用两本《人海记》充衬着。
书是从天津劝业场二楼藻玉堂买的,当时的掌柜,是滦县一带口音,他诚实地告诉了我这个情况,并说:“闲看去吧,不好补。”——
A收入本书中的《耕堂读书记》(六)、(七)、(八)、(九),在《〈孙犁文集〉续编三》中原为(一)、(二)、(三)、(四)。其中《买〈太平广记〉记》为本书编者辑入。——编者注
回到家来,把书装订整理了一下,也没有仔细读,就放起来。“文革”以后,所抄书籍发还,我把这部书,送给了韩映山同志。这部书,我买时价钱五元。
对于这部声名显赫的书,我有了这部残缺的石印本,还是不甘心,后来又在天津古籍书店和平路门市部,即过去的泰康商场楼下,买了一部小木板的《太平广记》,木夹,共八套,六十四册。书是山东开雕的,字体倒也清整,只是纸张不好,是一种很薄的黄色土纸,就像乡下用的烧纸。前两册,还有些圈点、批注,是原阅书人做的,弄得纸面很不干净。书籍发还以后,这部书送给了李克明同志。其实这些同志,并没有版本之好,对于这些古董玩意儿,一定不会喜好的。这部书,我买时,价钱十八元。
这种小木板的《太平广记》,我还见过广东的一种刻本,虽系白纸,但字体漫漶过甚,还不及此本清晰。
买书的欲望,和其他欲望一样,总是逐步升级,得陇望蜀。我又托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北京旧书店觅购明刊影印本的《太平广记》。不久,书籍寄来,共十函,六十册,宣纸印刷,磁青书面,丝线装订,雍容华贵,不可言状。价一百元。
据书店人称,茅盾同志亦在寻找此书,因我登记较早,故归我所有。此书抄家后,被列为珍贵二等,发还书籍时,示意我“捐献国家”,我当时答称,业务所需,不愿捐献,请按政策办事。执事者遂把书还我,书尚完好,只是碰掉几个骨签。
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的《太平广记》,我也买了一部,是一九六一年印本,纸张稍黑。近年我们排印的古籍,虽所据为善本,然因校对工作搞不上去,常常事与愿违,不能令人满意。
此外,在五十年代,天津僻静街道上,常有书摊,在北大关一胡同中,我曾见明刊本《太平广记》十余册,蓝色虎皮宣纸封皮。我有洁癖,见其上有许多苍蝇粪,犹豫未买,遂为会文堂主人买去,失之交臂,后颇悔之。会文堂在夫子庙街,主人为清朝一宦官,时常挟一青包袱,往来于早市冷摊,精于版本之学。
1980年12月
买《王国维遗书》记
一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金梅同志代购《王国维遗书》一部,共十六册,价二十六元。此书系上海古籍书店据商务印书馆原印本影印。
我在中学读书时,曾买商务排印本《宋元戏曲史》一本,系读王氏著作之始。稍后买《人间词话》,朴社所印。这些书都已于战乱中遗失。
进城后,为弥补此缺,先买《王国维戏曲论文集》一册,包括王氏戏曲研究著作八种,只缺《曲录》,中国戏剧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出版。后在北京东安市场旧书摊,见线装《王忠悫公遗书》十数册,因不知全否,且虑价昂,未敢问津而止。
一九五九年,中华书局影印《观堂集林》出版,购买一部,共四册,也是根据商务所印全集本,但删去诗词杂文二卷,另加别集中考证文字二卷,以为“王氏所作关于古代史料、古器物及文字学、音韵学等重要论文,大体已包括在内”。
今查所删诗词杂文二卷篇目,不只诗词,有关王氏生平身世,思想见解,颇为重要,且与所作研究,所成学术,有密切关系,可以互相参稽;即杂文中,有很多篇,就是有关以上几方面的重要文章。我以为中华本《观堂集林》所以要删除这些文字,是在当时的极左思潮影响下,见到其中有些涉及逊清“帝室”的文字,认为是封建糟粕,不得不删。其实,研究王国维的东西,避开这些是不应该的,是不可能的。
另外,中华本的《观堂集林》,还删去了罗振玉和蒋汝藻的两篇序文,理由恐与上述同。但一部大书,缺少了序,一开卷便是光秃秃的正文,读起来是不方便的,也会减少兴味的。蒋序没有什么学术价值,罗序还是可以一读的。此外,中华本有断句,但水平不高,我能读断的,断者亦断;我不能读断的,断者亦阙如。如此,实可不断也。
此后,在我大买旧书的期间,又买到一本线装的《观堂外集》。薄薄一册,首列所译斯坦因《流沙访古记》,主要记斯氏攫取敦煌石室宝物经过。次为“丙午以前诗”。再次为“人间词”。系罗福成辑印于天津者。
因为早已购置了以上的书,这次再买遗书之前,曾有踌躇。以为所缺者,当系考古研究方面的专门著作,对自己用处不大,但窥全之念又甚切,终于买了。
二
我的藏书中,有一本罗振玉撰写的“丁戌稿”。其中有关王国维的文章共有四篇:《王忠悫公遗书序》;《海宁王忠悫公传》;《王忠悫公别传》;《祭王忠悫公文》。
《序》为罗氏所刊王氏《遗书》的序言,中记王国维佚事二则,以证明“唯公有过人之识,故其为学亦理解洞明”者。
《传》记王国维幼年聪明,“读书通敏……年未冠文名噪于乡里”,“再应乡举不中,乃致力于古诗文”,中日战役后,汪康年创办《时务报》,于上海,王国维为了生活,给他司书记。后罗振玉创东文学社,王往就读。后又由罗资助留学日本。因病归国,于南通师范学校主讲哲学、心理、伦理诸学科。成名后,在清学部总务司行走,历充图书馆编译,名词馆协修。辛亥革命,又东渡日本。在日本,初仍治东西洋学术,复从藤田博士治欧文及西洋哲学、文学、美术,尤喜韩图(王氏译音为汗德)、叔本华、尼采诸家之说。此时罗振玉认为尼采诸家学说,流弊滋多,劝他放弃所学,“反经信古”。
王“闻而憬然自怼,以前所学未醇,取行箧《静安文集》百余册,咸摧烧之。”
我读到这里,有两种感想:一是罗振玉的复古思想,改变了王国维的学习进程。如果不是他这种倒退主张,王国维的学术道路,还可能向更新更进步的方向走去。应该说明,这时王国维是“携家相从”,在生活和别的方面,可能要仰仗罗振玉,所以他这样听从罗的话,并表现得这样坚决。二是,从这件事,我初步看出王国维的性格,有些病态,即所谓“狂易”,这对他后来的结束,是一脉相连的。
罗振玉接着叙述:“公居海东,既尽弃所学,乃寝馈于往岁予所赠诸家书,予又尽出大云书库藏书三十万卷,古器物铭识拓本数千通,古彝器及他古器物千余品,恣公搜讨,复与海外学者移书论学。”
后来王国维归国,给退位而仍僭居皇宫的溥仪,“供奉南书房”。“食五品俸,赐紫禁城骑马,命检昭阳殿书籍”。后来“值宫门之变,公援主辱臣死之义,欲自沉神武门御河者再,皆不果及”。
这又说明,在王国维自沉颐和园昆明湖以前,他已经有过这种表现了。然罗文述王之死因,有“今年夏南势北渐,危且益甚”语。“今年”,即一九二七年。则王之恐怖革命,促其自尽之说,亦为有因矣。
《别传》只有一个内容,就是介绍王国维的《论政学疏草》。这篇疏草表现了王国维对世界形势,中西政治文化及其效果的见解,看来非常重要。他认为“西人之说,大率过偏而失其中,执一而忘其余”。“与民休息之术,莫尚于黄老,而长治久安之道,莫备于周孔”。因而排斥新说,主张传统。但此疏是由罗振玉转述,意义恐还有些出入。
我想:这是给“皇帝”上言,王国维也得选择一些投合口味的话。又因为他的职务所在,他的立论,也必须设法维护皇家和自己的地位和利益。这些见解,不一定都是王国维当时心里的话,其中恐怕有很多矛盾,有很多他自己不能解脱的困难,这些都会加深他的痛苦,促进其死亡。
最有趣也最无味的,是最后一篇《祭王忠悫公文》。开头说:“海宁王忠悫公,既完大节,事闻,天子哀悼,群伦震动。
其友罗振玉为位以哭,复至都门经纪其丧。”紧接着说,当年王国维如何“暗然无闻于当世”,罗如何“知为伟器,为谋月廪”。以后王“蔚然成硕儒”,两人一同“供奉南斋”,“十月之变”,如何“约同死”。罗振玉说:他自己“自甲子以来,盖犯三死而未死”。每次都有不死之由。这次老友故去,本应也决心死去了,又念:“公死,恩遇之隆,振古未有。予若继公死,悠悠之口,或且谓予希恩泽。”就是说,怕别人议论他,也想得到王国维死后的好处,所以又不死了。王国维得到什么好处呢?不过是流亡皇帝的“予谥忠悫,派贝子致奠,给陀罗经被,并赏银二千元治丧”而已。这真是不值一顾的“末世之荣”了。
对于罗氏,所知甚少,其于古籍文物,似亦颇有搜罗传播之劳绩。然读此文后,深感此公之无聊,扭捏作态,自忘其丑,虚伪已极,恬不知耻矣。
三
其实像罗振玉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自杀身死的。
当时围绕着退位皇帝,分得一些好处的所有遗老遗少,都不会为了皇帝蒙尘而死去。但像王国维这样的书呆子却自杀了。
在闹剧一般的,重温旧梦的肮脏一群中,增加了一点悲剧性质,直到现在还为一些崇拜王氏学术的人们所萦念。所念者自非仅是王氏的学术,也是他的天才横死的不幸了。
王国维的学问,在当时一辈人中,可以称得鸿博浩瀚。在阅历方面,他曾到日本留学,也能以英文译书报。对于国内外重大政治动向,也不是不关心,不了解,并非很闭塞的人。
在当时,尤其是张勋复辟失败之后,就是一些粗野的军阀,无知的政客,都知道在中国再实现帝制为不可能。像王国维这样的知识分子,能以自己的生命,去殉烟消火灭的“清室”?
王国维的死因很复杂,有时代环境的因素,但主要是他个人悲剧性的因素,即心理与病理的因素。
他的处境,充满矛盾。他的声名,毁誉交加。中国理学性命之说,西洋哲学唯心之论,深刻地,矛盾交织地,影响着他的人生观,使他产生了厌世思想,以死求得解脱的病态心理。
如果罗振玉所记述的都属实,那么罗振玉对王国维的识拔、资助、教诲,使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学家”。但在政治上,却把他推到了一个死角,带到了一个绝境。平心而论,不能把过错,都推到罗氏的身上,王国维也有自己选择的余地,所以只能说是王氏个人的悲剧。
学识,学识。然有学者未必有识,有识者未必有学。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钻进一个小天地,研究一种学科,名声很大,自己就以为既有过人之学,就有过人之识,这是会害了自己的。说王国维很有学问,斯可矣,但如罗振玉所言:
“唯公有过人之识,故其为学,亦理解洞明。世人徒惊公之学,而不知公之达识,固未足以知公。即重公节行,而不知公乃智仁兼尽,亦知公未尽也。”这就不是我所能相信的了。
人无学,仍可以操斧而作,荷耒而耕,阳光雨露,得其自然。有学而无识,则易矛盾百出,进退失据,心身交瘁。即如孔融与曹操论盛孝章书中所说的:“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王国维的悲剧,就在于他学问过深,识见太浅了。
王氏在学术成就上的特点,是深邃精密。其得力之处,从他个人来说,为旧学根柢很深,所见古代器物甚广;从他所处的时代说,则外来的一些科学知识,治学方法,也促进了他的成就;至于他在文艺评论方面的许多新的创见,除去外来影响,因为他本身是一位诗词作者,所以能谈出一些他人不能道出的新鲜道理来。
遗书洋洋大观,但为求全求大而辑入者亦不少,此乃历来编辑遗书的通病。我有兴趣也能读得懂的,不过还是早已购买的那些文艺方面的著作。过去想读而没有,存于遗书之中的是《静安文集》和《续集》。他的散文,明达而畅晓,不尚文采,而取准确翔实。这些作品,虽只占遗书的一小部分,但能读到,就算没有白买这部大著作了。
四
罗振玉在传中所记王氏之生平学历,与王氏所作“自叙”,无大出入。因知罗氏虽于文中掺杂一些自己对王的恩惠知遇,实系多年老友,知之甚深,所记材料,究比他人言者,为可信也。
王氏弃新学,专注旧学以后,认为“中国新发见之学问”有五项:(一)殷墟甲骨文;(二)敦煌塞上及西域各地之简牍;(三)敦煌千佛洞之六朝唐人所书卷轴;(四)内阁大库之书籍档案;(五)中国境内之古外族遗文。其中除内阁大库文书,鲁迅曾著文证明并无多少希奇之物;古外族遗文,王氏知识不敷,两项并未做出多少成绩外,其他三方面,他都做出了出色的研究。过去,我曾慕名,用一百元高价,买了一部《流沙坠简》,序文、考释部分,系王氏手笔。我虽外行,也能看出王氏考证之严密,参稽之精确,叹为治学之道,无以复加,学问之通博充实,后难有继。
王氏对古代地理历史,特别是古代西北边陲的地理历史的研究,收获甚丰,为人推重,实际也受益于西洋历史科学。
但他在后期,对西洋的自然科学,持菲薄态度。他说:“夫科学之所能驭者,空间也,时间也,物质也。人类与动植物之躯体也。然其结构愈复杂,则科学之律令,愈不确实。至于人心之灵,及人类所构成之社会国家,则有民族之特性,数千年之历史,与其周围之一切环境,万不能以科学之法治之。”
对西方的历史科学,承认其进步,但贬低其效果。他说,“至西洋近百年中,自然科学与历史科学之进步,诚为深邃精密,然不过少数学问家,用以研究物理,考证事实,琢磨心思,消遣岁月斯可矣……。亦犹富人之华服,大家之古玩,可以饰观瞻,而不足以养口体。是以欧战以后,彼土有识之士,乃转而崇拜东方之学术。”(以上引文均见《论政学疏草》)
王国维把自己用苦功研究的东西,看成是无补实际,脱离人民的东西,说明他不只对生活现实,失去信心;对他致力的学术,也失去信心了。而西人崇拜东方之论,也不过是当时守旧派的陈词滥调。“因为外国人也喜欢这个,所以我们就死抱住这个。”好像不是为了中国人而研究学术,反是为了外国人而研究学术了。
事实是,当清末民初,我国处在弱肉强食的悲惨时代,无论日本、英、美、法各国,都在一方面用军事力量侵略我们,又一方面掠夺、搜求、研究、赞美我们的“东方文化”。当时有识之士,洞察了帝国主义的阴谋,反其道而行之;吸收外国进步的,于我有用的东西,批判自己固有的,腐朽落后的东西,因而逐步摆脱了我们民族的困难处境。帝国主义的学者们,乃与当时的清朝遗老们一唱一和,这也是有其历史的必然性的。
五
王有一篇《文学小言》,凡十七条,说明其文学见解。他以为:文学起源于剩余精力,与儿童之游戏同。因此,文学无功利,文学无名利。景与情为文学二元素,文学作品为主客观之交代。他认为天才难产,天才多痛苦。“天才者,天之所靳,人之不幸也。”天才又须人格高尚,“济之以学问,帅之以德性”,才能产生真正的大文学家。文学家必须“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感情真者,观物亦真”。
这些主张,有些来源于西洋唯心主义的文艺理论,有些是归纳出来的文学规律,有些则带有主观片面性。例如第十七条,王氏反对“以文学为职业”。以为“职业的文学家,以文学得生活;而专门之文学家,为文学而生活”。认为“以文学为职业,餔啜的文学也”。这真是本末倒置,闭着眼睛说话了。不先得生活,何以有文学?只是“为文学而生活”,生活得下去吗?人不餔啜,何以生存?莫非王氏主张文学只能是业余的吗?然其他职业,也都是为了餔啜。王氏写这篇文章时,职业作家尚少,不然会群起而攻之了。
王氏这些主张,亦运用在他的《人间词话》一书中,因脍炙人口,不论。他这些观点,来源于他当时正在热中的叔本华、尼采等人的唯心哲学。以为哲学、文学,都可以脱离社会、政治,而独立存在。是“不能以利禄劝”的,甚至可以与社会兴味“相刺谬”。这些主张,与王国维所处的现实生活,发生很大矛盾,造成他的很大痛苦。愈感到痛苦,他愈信奉这种学说,把叔本华等视若神明。王氏在很多文字中,谈到人生必然带来的种种痛苦,主张文学是解脱痛苦的一种方法,因而把文学的作用,降低到“消遣”两个字上。
这些见解,在当时的中国,不失为新鲜之物。加上王氏的文学知识,创作体会,相互生发,又运用到文艺评论上,他这些观点,很为人们乐于称道。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知识界渐渐对这些理论淡漠了。
国内外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的大量涌现,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思想的冲激,人们对他这种理论,就疑信参半了。
历来的唯心主义文学家,都强调文学家的主观的、意志的力量,都梦想把文学超驾于国家、社会、政治、法律之上,成为凌空天上的东西。结果只能造成文学和作家本身的悲剧。
道理是很简单的:作家既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作品也只能在社会中生存。作家厌恶世俗,而作品必须从世俗中产生。世界上可能有人间天上的作品,但不会有人间天上的作家。
王国维理论上的这些主张,在他本身的创作实践中,就不能兑现。他当时的社会处境,使他不得不歌挽“太后”,不得不颂扬“相国”,不得不代别人捉刀,不得不为衣食屈膝。
社会、政治,都要在他的作品中得到反映,打下历史的印记。
六王国维在青年时期,接触了西洋哲学、文艺这一新天地,他表现了极大的学习热情。他研究哲学、美学、伦理学、遗传学。他发表对大学教育课程的意见,强调哲学、美学的重要。他一度醉心西洋的戏剧和史诗,认为中国不能与之伦比。
并想有所尝试。这些文章,都有文采锋芒,充满热情和希冀。
但因为生活道路的曲折变化,他后来竟把这些文章看成“不醇”,付之一炬。现在的《静安文集》及其续集,乃是其门人后来收集起来的。这使我们想起鲁迅记述章太炎对待早年作品的态度。这种心理,后人是很难理解的。清末民初,一些知识分子,最初对西洋文化,如饥如渴,如醉如狂,但过了不久,原来解放了思想的人,又退回到家门以内去了。又去抱残守缺,研究“国学”。有的虽成绩很大,但他们的名字,渐渐为青年人所遗忘。他们青年时期的奋发自强,热烈的追求和探索,也被他们自己抹杀了。写到这里,不禁叹息!历史前进的途径,有曲折反复,因而使人之思想行为,有曲折反复乎?抑或人的思想行为的反复,乃使历史的前行,迂回缓慢乎?驽钝如余,不得而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