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17日下午4时改讫
买《魏书》、《北齐书》记
一
一九八○年五月七日,沈金梅同志,从北京代购中华书局标点本《魏书》一部,计八册;《北齐书》一部,计二册。
我的二十四史为“百衲本”,但非商务印书馆影印的百衲本,而是晚清以来,各书局各种版本的杂烩。善本甚少,阅读、贮存均不便。所缺数种,拟以标点本充之。今见此书,卷帙亦甚繁重,且有污损。今日修整,甚感劳顿。年已老,日后仍以少买书为佳也。
国家组织人力,整理标点二十四史及《资治通鉴》等书,传播文化,嘉惠后学,可以说是一种千古盛事。经过整理的二十四史,从方便阅读方面说,比以前各书局所出的石印本、铅印本要好得多。
但每部书前面的出版说明,却写得很是八股,盛气凌人。
单纯以阶级斗争为纲,评价一部古书,不只有诬古人,也违反历史唯物、辩证唯物之义。标点本《魏书》,出版于一九七四年,出版说明,加入了批判“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的内容。引用“语录”,也未免牵强附会。既然重印,批判一通之后,又不得不承认其多种价值,立论也就自相矛盾。当然,这种写法,自有其时代历史背景,作者的“局限性”,也可能为后世读者所谅解吧。
二
《魏书》号称“秽史”,初不知其秽在何处。是内容芜杂呢?还是所记多猥亵之事?读了一些篇章,发见《魏书》文字典雅,记事明断,虽不能说是史书中的上乘,但也很够一代文献资格,实在谈不上一个秽字。
《魏书》为魏收所总纂,他的传记,载在《北齐书》。
魏收,字伯起,巨鹿人。他生于宦家,十五岁学习作文。
读书很用功,“夏月,坐板床,随树荫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他文思敏捷,“下笔便就,不立稿草”。但为人轻佻,绰号“惊蛱蝶”。奉使梁朝,竟然买吴婢入馆,遍行奸秽。因此,人称其才,而卑其行。
修魏史时,所引史官,都是依附他的人。有的并非史才,有的“全不堪编辑”。参加修史的人,自行方便,“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魏收是总编辑,并吹出大话:“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这就太不像话了。
当时言论,都说魏收著史不公平,皇帝“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这场辩论,皇帝亲临,空气非常紧张。
虽然表面上,魏收占了上风,告状的人,被定为“谤史”,“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魏收也受到皇帝的责难,战栗不止。《魏书》也奉命“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
后来,魏收又奉诏,对史书更加研审,颇有改正。但“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这种结果,在历代史官中,恐怕是最不幸的了。
三
其实,魏收虽然监修《魏书》,大的关节,他是做不了主张,要看皇帝的意图的。但在一些不显著,不甚重要的地方,他还是可以施展才华,上下其手,或加美言,或加恶语的。这些地方,皇帝不一定留意去看,但所记的那些人,或那些人的子孙,是一定要看的,特别关心的。另外,给谁立传,或是不给谁立传;给谁立正传,或是给谁立附传;谁的文字长,谁的文字短,这都是是非所在,恩怨所系,编撰者和监修者,应当慎重从事,公平对待的。而像魏收这样的人,却是意气用事,很难趋于公平的。虽然史书要求秉笔直书,但因政治的要求,史官的爱恶,即使是良史,恐也难于达到真正的直。
求其大体存实而已。特别是像《魏书》这部著作,修书与时代相近,魏、齐两朝相连,一些当事人的后代,都在朝中做官,就更注意其中的褒贬,因为这不只是祖先的名誉问题,也是现实的政治问题了。
魏收自视甚高,性又褊急,他的著述生涯,他的官运,也不是那么顺利的。他受过箠楚,皇帝在宴会时,还让大臣们当面开他的玩笑,揭他的短处。有时皇帝高兴了,也当面夸奖他几句。说他有文才,说他比那些武将还有用处。甚至说:
“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我们知道,魏、齐的那些皇帝,都是什么人物。在这种环境下,魏收能把这部著作,终于完成,也可以说是够坚韧的了。他所处的境地,皇帝给他的待遇,也不外是司马迁所叹息的“倡优畜之”而已。
这部《魏书》,虽被有恶名,然终不能废,也没有别人的著作,能把它代替。列于诸史之林,堂而皇之,不稍逊色。这是因为事过境迁,朝代更替,利害的关系,感情的作用,越来越淡漠了。谁好谁坏,都已经成为历史,甚至古代史,与读者任何人,都没有关联了。时间越久,史事无证,越没有别的书能代替它,它就越被读者重视,因为它究竟还是当时的人撰述的最可靠的材料。古书的神秘神圣之处,也就在这里。
四
魏收是很有文才的,他当时所作文、檄、诏、诰,为皇家起过很大的作用。齐文襄曾称赞他:“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彩,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
温子升、邢邵,是魏收同时代的文士。他们各有朋党,互相拆台:
收每议陋邢邵文。邵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魏收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答曰:“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收以温子升全不作赋,邢虽有一两首,又非所长,常云:“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唯以表章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儿戏。”
祖珽话的意思是:看一个作家的高下,先要看他的师承。
魏收的话,如果拿今天的情况来解释,就是:只能写些短小文章的人,算不得大作家,必须有几部长篇,才能压众。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如果生于同时,在一处工作,则相轻尤甚。因为这涉及到是否被天子重用,官品职位。想起来,这也很可悲,心理状态,几同于婢妾之流。
《北齐书》魏收传中,只保存了他的一篇赋,题为《枕中篇》。这篇文章,以管子的话“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惟君子为能及矣”作为引子,说明“知几虑微,斯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攸归”的道理。文章虽然有些罗嗦,但文词很漂亮。证明他的文才,是名不虚传的。但这篇赋,不常见于文学选本,可能是因为作者的名声不大好的缘故。传中说他硕学大才,但不能达命体道,“见当途贵游,每以颜色相悦”。这与他这篇文字所表达的思想,是很矛盾的。但又说他:“然提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有才能,弗重也。”这就证明魏收这个人,性格言行,都是很复杂,很不一致的了。
五
文人处世,有个人的特征,有时代的样式。历代生活环境不同,政治情况各异,他们的作品,他们的作风,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他们理想的发生,都不会一样,都有时代的烙印。先秦两汉,盛唐北宋,号称太平盛世,文士众多,文章丰富。而南北朝、五代、南宋、明末之时,文人的生活处境及政治处境,就特别困扰艰辛。反映在他们处世态度和作品之中的,就很难为太平盛世的人民所理解。南北朝时期,是个动乱的时期,北朝文人很少,他们的生活,尤其动荡不安,流传下来的作品不多,但都深刻地反映了这种动乱。
我们今天谈论魏收,也不过就一篇简短的传记,零散的材料,勉作知人论世的试探,究竟有多少科学性,就很难说了。检藏书,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赵翼《二十二史考异》,对魏收的《魏书》,均有评述。李氏认为像北齐的帝王,还知道重视文人的工作,重视历史的修撰,足见文章为经国之大业,即武夫出身者,亦不能漠然视之。这种感慨,是李氏的夫子自道,宦情的急迫表现。王氏所述,议论平和,他以为《魏书》之所以受人攻难,是因为后来几次有人想重修这部史书,既然想重修,就要宣扬原作的种种缺失。他并且说,魏收的著作,列之正史,并无愧色,可谓先得我心矣。赵氏在列举《魏史》的不公之处以后,又列举该书中的惊人直笔,这足见抹杀这部著作,把它笼统地称为“秽史”,是不应该的了。这部书,受这样不公正的待遇,不是著作本身的原因,而是当时及稍后的政治的原因。
魏收在《枕中篇》中说:
闻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经术,厌饫文史。笔有奇峰,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审道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后己。情无系于荣悴,心靡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犹始。
这些文字,可以说是闻道之言矣。然而魏收终于没有做到,或者说,他没有能完全做到。他的言行是不一的,他的希求是没有止境的。他的一些行为,是有违先哲的教导的。但究其原因,并非像标点本的前言,说得那样简单。有些事,是他应该做到的,这要由他负责任。有些事是当时政治不允许的,他不能去做;有些事是环境影响他,他顺应地去做了。然收究非完人,在文士中,也非敦立名节的人物,受到的一些责罚坎坷,可以说咎由自取。因此摘记其言行之显著者,使知其是非矛盾之处,以为借鉴焉。
1984年1月22日
买《饮冰室文集》记
一
我在保定求学时,最初见到的《饮冰室文集》,是精装两厚册,摆在书架上,就像两部大词典。我从来没有想购置这一部书,也没有想去读它。那时梁启超已经是过时的人物。历史上有些人物,不管他当时多么名声赫赫,叱咤风云,他的著作,能使洛阳纸贵,家喻户晓,字字句句,被人称作至理明言。一旦被认为过时,就会很轻易地被人遗忘,他的著作,也就会很随便地弃置在风尘之中。
梁启超在清末民初之际,可以称得起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戊戌政变,康梁并称,袁氏帝制,为了不让他发表一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馈送他十万元巨款,另附其他贵重礼物,他没有收。他的文章,也可以说是一字千金的了。但不到三十年,我上中学时,就只在课堂读过他一篇《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此外,对于这位一代文豪,就非常漠然了。
那时,已是五四运动之后,思想界,已经有了新的潮流,新的代表人物,来吸引青年一代。
二一九六五年春季,我终于购买了这部文集。这并不是我急于要读它,是我那时有些闲钱,想当藏书家。清人的文集,已购置多种,在章太炎之后,我就想到了梁启超。但买来的《饮冰室文集》,是中华书局的仿宋线装本,八十册,共十函。
这样大部头的文集,在梁氏以前,没有见过。惮其浩瀚,一直没有动。经历浩劫,幸未损失,现在才有时间和心情,把它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说是翻阅,就是未经细读,摘要看看的意思。
此本,民国十五年九月印行,标为“乙丑重编”。梁氏五十三岁以前文字,除专著外,都包括在内。
卷首有梁启超原序一篇,大意说:
有人想编他的文集,他说不好不好。他写文章,没有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意思。他写文章,是“应于时势,发其胸中所欲言”。可是,时势变化很快,“转瞬之间,悉为刍狗”。所以他写文章,只能披之报章,供一时的参考,起一时的作用,过后就拿它盖酱瓶好了。他说:“吾数年来之思想,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每数月前之文,阅数月后读之,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况乃丙申丁酉间之作,至今偶一检视,辄欲作呕,否亦汗流浃背矣。”但当编辑告他:“虽然,先生之文,公于世者,抑已大半矣。纵自以为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间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洒,而其言亦皆适于彼时势之言也。”他也就答应了。
三
关于编辑文集,人们想法不一样,主张也不一样。梁启超的态度,我以为是诚恳的,实事求是的,合乎事理人情的。
当然,文章选择,越严格越好,不只编者应该如此,作者本人更应该如此。胡子眉毛一把抓,不分糠秕粒实,一齐编进去,究竟不是好办法。即使现在印刷条件方便,贪多求大,对读者,对作者,都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古人的文集,流传至今,为什么都那样小,那样单薄?除去当时抄写印刻都不容易,主要是编选上的严肃认真。古人编订文集,都是先请信得过的师友,代为裁定。就是这样,经过历史长河的淘汰,还要有不少作品“散佚”,就是说,不大为后人欢迎,慢慢失传了。如果当时就拆烂污,其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以上是就严肃认真一方面说,但还有实事求是一方面。无论谁写的文章,都不会认为一定就是传世之作。另外,文章的作用,如不能于当时当地有利,更何望于千百年后有用?所以古往今来,应时之作,总是有的,而且数量是很大的。如果作者都悔其少作,一概摒而不录,不只抹杀了文章的当时功能,后世读者,又从何处考见当时的社会风貌、当时的文坛风貌?目前有些作者,为保持一贯正确之虚荣,清理前此所作之诨词,弄了半辈子文墨,只剩下薄薄一本书,这是不必要的,也是得不偿失的。所以说,梁启超后面表示的态度是好的,是合乎道理的。
人非圣贤,哪能一贯正确?写文章,也常有一时一地的情况,为公为私的目的,个人的私心杂念等等。如果出之坦率真诚,所有这些,并不一定影响文章的传世。相反,文章最怕虚伪掩饰,这种用心,才真正是文章传世的大敌大患。梁启超的文章,对于当时当地,是充满热情的,是全力以赴的。
他的文章,行文流利,善于辩论,吸收外来的东西,迅速而虚怀,为国家国民设想,有由衷的热忱。虽都是过时的文字,有心人今天读之,还是会有所体会,并有所收益的。
四
全书共分五集:第一集戊戌以前作;第二集旅居日本时作;第三集归国后至欧战前作;第四集欧战和议以后迄民国十三年冬作;第五曰附集。
其中二集分量最大,文章最多,盖旅居国外,精力得集中使用。
梁氏著作宏富,除文集所收,尚有单行专著,如清代学术概论、墨子学案、中国历史研究法等,及未完成稿,共十八种。
他的研究方面,很是广泛,要之都是当时国家所需,国民所需,他认为亟需做的学问。其中包括:中国古代哲学、政治思想研究;外国哲学、经济、法制思想介绍;中国历史重要人物的传记;西洋思想家、政治家、爱国志士的传记;中国佛教的研究;各国政体国情的介绍;弱小民族亡国的惨史等等。
他主张开放,通商互利,提倡大量翻译外国书籍。他先后向国人介绍了斯宾那莎、卢梭、达尔文、孟德斯鸠、边沁、亚里士多德、康德等人的身世、学术和思想。
当时有些守旧派,害怕外国文化思潮,会冲垮了中国的固有文化。梁启超说,这是不用担心的,如果我们固有的东西,基础深厚,介绍进来的西洋文化,只会增加它的活气,激扬它的发展,绝不会动摇它。他热情地赞扬了严复的翻译工作,认为他国学基础深,所以外文也翻得好,并劝告所有的留学生向他学习。
五
他写的文章,发表在他主编的报纸上,都带有“政论”性质。他的犀利的文笔和善于辩难的文风,长期影响了以后中国报纸的社论和政论。但后人写的政论,说理明辩者有之,能像他那样富于感情的,就很少见了。他对国家民族充满了热情和希望,与当时一些悲观论者,吓倒在列强的坚兵利器之下相反,他认为中华民族有光荣的历史,是不断进化的,中国不是老大,而是少年。他为“少年中国学会”作序,用形象的笔法,把老年和少年作了对比的描述,真是神来之笔,使人读起来拍案叫绝。他参加讨论了人生观、生死观,他都是抱乐观、积极、科学的态度。他是一位伟大的热烈的启蒙者,主张教育是政治维新之本,他也屡次指出由于种种原因,造成的国民弱点,想尽一切办法措施,使之提高向上。
他的文章的最大特点,是感情丰富,不论长短文字,不管什么体裁,他一下笔就满带感情。他写作起来废寝忘食,能一连工作三十六小时。他在叙述弱小民族亡国惨状时,如同切肤身受,一往情深。使异域之人,百年之后读之,还声泪俱下。这种有感情的文章,是不会过时的。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文学家,只能说是一个文章家、政论家或政治活动家。他认为只会吟风弄月的诗人,没有什么实际效用,讽之为“鹦鹉学士”,自身弃之不为。他提倡颜李学派,主张学以致用,重视行动和任事精神。
六
这一天才,也只是时代的产物,命定要随时代而消亡。他的中心政治思想是君主立宪,民权革命。当这一思想在广大人民头脑中沸腾之时,他能乘其兴会,翱翔天际,为人景仰。
然而政治潮流,是不断前进的,辛亥革命,他已经有些落漠,当社会主义兴起,冲激中国思想界的时候,他的文章就黯然失色,再也没有过去的活力。对于政治思想上的一些辩论,他显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理屈词穷,悄然息影。
时势推移,年月无情。展读其书而念其人,于我心虽不无戚戚,然忆及海禁初开,国家危亡之际,仁人志士,爱国心切,忘我无私,声嘶力竭,又不胜其感激追慕之情也。
1984年5月19日下午写讫
买《崔东璧遗书》记
一
崔述,号东璧,河北大名人,晚清以来,人称“大名崔氏”者也。
遗书共两函,二十册,古书流通处影印本,“文化大革命”以前购,未遗失。
遗书的内容,主要是《考信录》。崔氏为人所重,也是因为这方面的著作。目录为:
《考信录提要》。包括释例和总目。
《补上古考信录》。考证开辟之初,三皇五帝之史实。
《唐虞考信录》。考证尧舜之事。
《夏考信录》。考证禹及其后人之事。
《商考信录》。考证成汤前后事。
《丰镐考信录》。考证周事。
《洙泗考信录》。考证孔子及其弟子事。
《孟子事实》。考证孟子事。
其学说宗旨为:“居今日,而欲考唐虞三代之事,是非必折衷于孔孟,而真伪必取信于诗书。然后圣人之真可见,而圣人之道可明也。”他以为圣人之道,从尧舜孔孟这条线传下来。唐朝的韩愈,宋朝的朱子,也都是卫道之士。他认为战国以后,有很多伪书,如古文尚书,竹书纪年,孔子家语等。
经书传注里面,窜入了不少杨墨老庄的论点,甚至还有纵横家、小说家以及谶纬家的论点。所以他说:“古之异端在儒之外,后世之异端则在儒之内。在外者距之排之而已,在内者非疏而剔之不可。”他治学的方法是:“不以传注杂于经,不以诸子百家杂于经传。”他鄙薄孔颖达等人对古籍的注疏。
二
崔述生于乾隆五年,卒于嘉庆二十一年,寿七十七。他的书,陆续由他的门人陈履和刊印,至道光六年全书才告成。
这部书在出版的当时,好像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到清朝末年,梁启超推崇了他,说他“善于怀疑”。这是和时代的学风有关的。最近看到上海古籍书店重印此书的广告,前面附有顾颉刚的文章,我还没得看到。崔述的学说,一定是会受到“古史辨”这一学派的热烈欢迎的。
我经书底子差,很多原文还读不懂,对于崔氏的著述,自然不敢置一词。对于他的考信录,也就没有多大兴趣。但在浏览过程中,也想到一些求学、著述、环境、朋友的问题。现在粗略记述一下,也是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识其小者的意思。
三
崔述不生在通都大邑。家庭也不是什么名门贵胄,他生活在大名这个偏僻的地方,家庭也还算是书香门第。他的父母对他督教很严,他读书很早,心也很细,用功很勤。不管怎样说,他当时读书,还是为了科第。但中了举人以后,就屡试不售。后来选在福建罗源县,当了几年县官。官不好做,不愿意干了,在北京捐了一个主事的空衔,回到家乡,专心著书。古人说:“学而优则仕,”在旧社会,没有一个读书人,当初不是想做官的。做官名声多好听:“为圣天子牧养百姓”!
又有实利可图。在旧社会,也没有一个人,在读书之前,就抱定志向,著书立说。一般的规律是:读了书做不成官,又因为读了书,别的营生干不了,不得已才去著书。也有的是,虽然做了官,但是不得意;或者是得过意,后来又失意,才去著书。这种规律,司马迁已经慨乎言之了,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例证。
在官场失意以后,万念俱寂,反倒可以专心致志地从事写作。崔述当然也不例外。
著书立说,需要一些条件,首先是本身的条件,需要有才、学、识。只读过五经四书,只经过科场考试,只会写八股文章,当然还谈不上著述。读书比较广泛,自己没有特殊的见解,也难于著书。有了些见解,不愿下苦功,不愿做笔记,不愿深思熟虑,也难于著书。还要有些才,文笔能表达自己的所获。
幸亏崔述都具备了这些条件。但著书立说也很麻烦。虽然有人把著书,比作一本万利的买卖,但那是成名以后,才能发生的事。著书立说,非比卖豆菜,只买些绿豆,准备一只瓦罐,三天以后,就可生利。有那么一段时间,当我感到家庭生活极端困难时,我就曾经想过,卖掉我的钢笔,叫老伴去卖豆菜。当时我那支钢笔,确实还不如卖豆菜,能养家口。后因时来运转,我才没有这样去干。
这是说明,著书立说,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崔述在辞官不做时,还要花钱捐一个主事。这钱不是白花的,这是一种投资。有举人衔,当过几年县官,又是现任的某部主事,他的社会地位就提高很多,社会地位提高,就带来很多好处:交游文士,谒见权贵,吓唬无知。
还有,著书立说,第一要买纸笔,派头大些的,还要雇人抄写。抄写出来了,真想藏之名山的并不多,多的是急于发表,和读者见面。那时又没有这么多的报刊杂志,只有刻印。刻印这件事,可不简单,成本很大,旷日持久,弄不好就赔本,那时又没有公家津贴。
一般的人,刻不起书,崔述也是这样。他带着稿子到了北京,在旅舍遇到了一位从江西来的举人叫陈履和,一看他的文稿,立即拜他为师,并承担为他刊刻书稿的任务。先在南昌刻了一部分,后又在山西太谷刻了一部分,及至作者亡故,陈履和受全书于棺前,在浙江东阳汇刻出齐。这就是陈履和在序中说的:“以尽吾二十五年事师之职,以慰吾师四十余年著书之心,余愿足矣。”
这是难得的师生之谊,令人羡慕。但这种文字情谊,就是在旧社会,也是不多见的。时至今日,且不去谈论它吧。因为“师道”固然不行,“生道”也很难说了。
遗书刻成,还要请名人作序,这件事也落到了陈履和的身上。他请了一位赐进士及第、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实录馆总裁、武英殷总裁、上书房行走、礼部尚书、兼署户部尚书、教习庶吉士、加六级随带加二级、纪录四次、山阳王廷珍作序。这在当时,确是难能可贵的了。因为所列的官衔,比欧阳修在泷冈阡表一文后面所列的,还要长一些,煊赫一些。
然而,即使有名人作序,书也不一定就能流传。崔述在生前,就感觉到这一点了。他有一篇《书考信录后》,大意说:
他中的秀才举人,“同郡人争誉之”,“数百里之内,人莫不交口艳称之。”“而会试数不第,自是称之者渐少。”“四十以后为考信录,自二三君子外,非维不复称之,抑且莫肯观之。”
“当余生前已如是,况于身后,又安望其美斯爱而爱斯传?然则余之为此,不亦徒劳矣乎!”
可见,同郡人羡慕的是做官,是荣华富贵,至于什么学术,什么著作,并不重视。现在有了稿费,著作直接与经济联系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依我看,他这部著作,如果不是遇到清朝末年,学术思想大变,读书人从八股取士中解放出来,它究竟沉埋到哪年哪月,就很难说了。
四
崔述是儒家正统派,他把“道”和圣人联系起来,把“道统”看成一条线。把“真理”绝对化,纯净化,像在真空管里生成。我对这一点,是有些怀疑的。真理只能是相对的,是不断发展的,在发展过程中,它要吸收别的东西,或者说,是和别的东西互相渗透。就像河流一样,随其所至,它要滋润一些东西,也必然为别的东西所渗入。“道”是这样发展的,文化也是这样发展的。不会有一成不变的道,也不会有一成不变的文化。
崔述是从历史的角度,这样主张的。但历史的发展,也是很复杂的,综合万物,变幻万端的。圣人是圣之时者,他的道,在往下传的时候,必然要受不同时代思想的影响和充实,引起本身的变化。我们的古老文化,我们的古代历史,如果只有儒家,没有杨墨,没有老庄,没有纵横家,小说家,没有神话传说,那将是多么单调啊!
书前他那篇《自叙》写得很好,我也读得懂,有兴趣。这篇文字,有真情,有实况,有很好的见解。他在讲述他对一些古书、一些人物的看法时,他常常引用当前的事例作证,有时是故事,有时是笑话,有时是谚语。使得这样深奥的学术文章,充满生机和活气。
遗书中有他的一本文集,是他的杂文。他的杂文写得并不很精彩,大概是幼年写“时文”写惯了,带有八股文的死板气息。就像现在有些人,前些年写大字报、大批判稿、应景诗文写惯了,现在想认真搞些创作,总是转不过来,带有新八股的虚假味道一样。
他是历史考证家,不是作家。
1984年6月1日写讫——
耕堂读书记(七)
读《伊川先生年谱》记
我读书不求甚解,又好想当然,以己意度古人文词,所以常常弄错。查词书的习惯也差。初中时,老师叫买《辞源》,我花了七块白洋买了一部丙种的,使用得不多,保存得很好。可惜在抗日战争期间,被汉奸抢走了。进城后又买了一部旧的,“文化大革命”期间,又被造反派偷去了。
比如“程门立雪”这个典故,本来一查就可明了的,可是我一直没去查考。因此,这个词儿,长期在我的脑子里形成的印象是:有两个弟子,去拜访程颐,程的架子很大,正在闭门高卧,两个弟子站在门外,天下着大雪,他们直直地立在那里不动。
晚年读了《朱子文集》里的《伊川先生年谱》,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原文为:
游定夫、杨中立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侍立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馀矣。其严厉如此。
这说明,两个弟子是侍立在屋里,而不是站立在大门以外。是老师叫他们去睡觉的时候,出门来才看见下了大雪。
这里记述了一下大雪,不过是为了增加描写的气氛。中国有许多散文,在结尾时,常常好用这个手法。这里,也反衬两个弟子侍立时间之长。
雪下到一尺深了,恐怕要有两、三个小时才行。不过站在屋里,总比站在门外暖和多了,不然老师也不会老是闭着眼坐在那里。
这个典故是表明古人的尊师重道的。然而,老师不说话,闭着眼睛,也许是在想自己的心事,也许是对两个弟子无话可说,也许是今天心情不好。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给他下个“严厉如此”。因为另有记载:“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盖其学已到至。”
不过程颐这个人,确是有些言语和行动,不近人情。例如他给皇帝讲书,过去都是站着讲,他独独要求坐着讲,以明尊师重道。朝廷的体制,是那么随便改得的?又如课间休息时,年幼的皇帝攀折了一条柳枝,他就说道:“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像训斥乡间小孩子一样,弄的皇帝“不悦”。
连举荐他来的司马光,“闻之变不悦”。和他同朝做官的苏轼苏辙兄弟,对他也很不满意。苏轼在上给皇帝的奏折中就曾说:“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词色。”
按说苏氏兄弟也属于司马光这一派,但他们是会做官的,是办实事的,是讲究通达的。对程颐这种过于矫饰的空言泛论,时常加以无情的讽刺,直至结下仇怨。当然,也有人说,其中掺杂着一些争名夺利的成分。
当时宰臣们荐举程颐的奏章,措词很高。其中谓:
言必忠信,动遵礼仪;矜式士类,裨益风化。材资劲正,有中正不倚之风;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
但这些溢美之词,并不保证程颐有实际的工作经验和能力。到了京城,朝廷只给他一些管文化教育的闲散官儿做,除去叫他“说书”外,还叫他“兼判登闻鼓院”,就是叫他去管上访。他说:“入谈道德,出领诉讼”,不愿意干。其实这倒是一件实际工作。
苏辙背后对太后说这个人“不靖”,就是说他不安分。但他为什么竟能享那么高的盛誉,而屡次为名公巨卿们所推荐呢?道理是:对宰臣们来说,他们能给天子找到这样一个刚正纯粹的大儒,以为是尽了自己的职责,为太平盛世添加了光彩。对程颐本人来说,既然自己是因为刚正纯粹,被朝野看重,就无妨再加大这方面的资本,弄得更突出些。
这也是一种进身之道。不过也埋伏下了危机。当时朝廷的政局,像棋局一样,斗争激烈。等到荐引他的一派人失势,他也就跟着倒楣。或者他的一些奇特的令人非议的行径,给反对派提供了口实,把帐算在举荐他的一派人头上。所以后来,谏议大夫孔文仲奏程颐:
污下儉巧,素无乡行。经筵讲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腾口间乱,以偿恩仇。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型。
以后又弄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就是说,不只著作被禁,株连弟子,而且又被挂上黑牌了。
如果他老老实实,在乡下聚徒授书,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遭遇吧!
1984年9月14日改讫
读《朱熹传》记
我现在读的《朱子文集》,是丛书集成中的正谊堂全书本,共十册。清康熙年间张伯行编订。我另有四部丛刊本《朱文公集》,也是十册,是根据明刊本影印的。两相对照,张本删去的东西很多,主要是诗和奏议。他所编入的书信回答,都是关于性理之学的论辩,所录少量杂文,也都是与理学有关的。张伯行是清朝的理学家,用各取所需的方法,编辑了这部文集。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对此曾加以严厉评讥。
这样编辑的文集,当然是有很多缺点的。不过,商务印的这部丛书集成,书版小巧,印刷清楚,校对也算精审,读起来很方便。而我那部四部丛刊本,因为是缩印,字体有些模糊,老年人读起来费力,只好作为参考之用,束之高阁。
张本前面附有朱熹本传。
熹生于建炎四年。成名很早,年十八贡于乡,中进士第。
但官一直做得不顺利,有人为他统计,“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九,考立朝仅四十日。”主要是因为他的主张,与当时的朝论不合,皇帝不肯重用他。淳熙六年,朱熹上疏言事,皇帝读了大怒说:“是以我为亡君也。”宰相赵雄言于上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则人之誉之益众,无乃适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长而用之,彼渐当事任,能否自见矣。”上以为然。
这是宰相替他说了好话,救了他。历史上常有这种例子,有人自以为忠,向皇帝直言进谏,结果惹得皇帝大怒,闯下杀身大祸,这时就常常有人,从旁讲这一类好话,使言者转危为安。不然,这也要看在什么时候,遇见什么皇帝。南宋之时,国家偏安,人材为重,注意影响,皇帝的脾气也好些。
如果遇到的是清朝雍正乾隆那样的“英明之主”,就不听这种劝告。他们要想对付哪一个人,是先收集能使此人名声扫地的“材料”,或是动用酷刑,叫他招承一连串耸人听闻的罪状。
这样一来,就是杀了这个人,他的名誉也不会再在群众中存在了。
因为朱熹赈济灾民有方,皇帝称赞说:“朱熹政事却有可观。”可见他还是有一些实际工作能力的。四部丛刊本的文集中,就保留了不少他从吏时的文书。
但他是继承周、程之学的,不甘心做地方官,而是想把他心目中的道统,推行于天下。他屡次上书,都是不合时宜的话,既惹得皇帝厌烦,也得罪了不少权贵。于是他的下场,就和他的前辈程颐一样了。
先是吏部尚书郑丙上言:“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后来监察御史陈贾又对皇帝说:“臣伏见近世道学,其说以谨独为能,以践履为高,以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为事。若此之类,皆学者所共学也,而其徒乃谓己独能之,夷考其所为,则又大不然。不几于假其名以济其伪邪?”
这样,政府开始禁止他的学说。
后来因为他得罪了韩胄,韩竟诬他“图谋不轨”。把他和他学生,定为“伪党”、“逆党”,有人还上疏“乞斩朱熹”。
此时,他的“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邱壑,依阿巽懦者,更认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别其非党。”这种情景,和十年动乱中有些人的遭遇,何其相似!也可以说是够悲惨够凄凉的了。他活了七十一岁,死后才得平反。
我对朱子的学说,因为缺少研究,不敢妄加评议。但我尊重这位学者,我买了不少他的著作。除了两种文集外,寒斋尚藏有《朱子年谱》一部,他辑录的《三朝名臣言行录》和《五朝名臣言录》各一部,《近思录》一部。此外还有《诗集传》和《论语集注》等。
他的一生,除去极力宣传他的正心诚意的学说,还做了很多有价值的学术工作,古书的整理集注工作。不过我也有些管窥之见,以为:孔子的学说,本来是很实际的、活泼的、生动的。孔子的言论,很少教条,都是从经验得来,从实际出发,以启发的方式,传给弟子。因此能长期不衰,而为历代帝王所重。而性理之学,把圣人的学说抽象了,僵化了,变为教条,成为脱离实际的意识活动,一般人既难以理解,难以领会,做起来也很困难,没有一定的标准。因此,也就常常与追求实效、习惯变通的政治,发生抵牾和矛盾,作为点缀还可,要想施之行政,就不为政治家所喜欢了。
1984年9月15日读《宋文鉴》记《宋文鉴》,国学基本丛书本,共十六册。卷首有周必大的序。他说:“文之盛衰主乎气,辞之工拙存乎理。”又说,“天启艺祖,生知文武,取五代破碎之天下而混一之,崇雅黜浮,汲汲乎以垂世立教为事,列圣相承,治出于一。”
第一段话,是表明他对文章的看法;第二段话,说明宋自开国以来,在五代长期兵荒马乱之后,在文化典籍的废墟上,做了很多重建、修整和创造的工作。北宋时,他们编辑了几部大书,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广徵传引》,使得一些古书内容得以流传。司马光等人,又撰写了一部历史著作《资治通鉴》。历观各个朝代,在整理历史文化方面,宋朝的成就可说是最突出的。以上这几部大书,寒斋有幸,都已购存插架。因为有这个传统,南渡以后,他们还编辑了这一部《宋文鉴》,规模虽然不及以上各书,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算很不容易了。
此集所选,断自北宋,周必大提出衡选标准:
古赋诗骚,则欲主文而谲谏;典册诏诰,则欲温厚而有体;奏疏表章,取其谅直而忠爱者;箴铭赞颂,取其精悫而详明者。以至碑记论序书启杂著,大率事辞称者为先,事胜辞则次之;文质备者为先,质胜文则次之。
《宋文鉴》一共一百五十卷。是吕祖谦编辑的。他选文的主张是:
国初文人尚少,故所取稍宽。仁庙以后,文士辈出,故所取稍严。如欧阳公、司马公、苏内翰、黄门诸公之交,俱自成一家,以文传世,今姑择其尤者,以备篇帙。
或其人有闻于时,而其文不为后进所诵习,如李公择、孙莘老、李泰伯之类,亦搜求其文,以存其姓氏,使不湮没。或其尝仕于朝,不为清议所予,而其文亦有可观,如吕惠卿之类,亦取其不悖于理者,而不以人废言。(卷首《太史成公编宋文鉴始末》)
他这些话,对编辑断代文学总集,是值得参考的,是合理可行的。
这部书的编辑,是由宋孝宗提起,由宰臣荐举人材。吕祖谦受命以后,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编成了。因劳致疾,皇帝存问赏赐,并加封官爵。
历代编辑大部头书籍,都是由皇帝出面,委派大臣领其事,并组织书局,对编辑人员,待遇优厚,事成之后,都论功行赏。这也是历代皇帝对知识分子的一种团结使用的方法。
朝野上下,都把这件事情看得非常隆重,参与者以地处清要,感到光荣。宋之编辑上面提到过的几部大书,明之编辑《永乐大典》,清之编辑《图书集成》,《四库全书》,无不如此。但有赏也有罚,不称职或弄出差错,都受处分。
《宋文鉴》的规模小,又在偏安之时,并无其他编辑人员列名,可能就是吕祖谦一个人在那里干。后来清朝编辑《四库全书》,总是用一些皇子、大臣领衔,不作实事,空得名誉。
但既是奉敕编书,在圣旨下办事,还是郑重其事,要负一点责任的。
不知为什么,写到这里,一下子联想到,三十年代良友编印的《中国新文学大系》。是由书店聘请几位权威作家,分担各个文体的编选工作。其工作方式,是由书店先把有关材料送给编选者,由他亲自选好,然后作一序文,置于卷首,说明他编选的尺度和对已选各篇的评价。序文都写得非常认真精彩。例如鲁迅编选的小说二集,就是如此。编选者都亲自下手,用了很大工夫,注入了很多心血,有强烈的热情和责任感。书店投入的人力并不多,几乎是赵家璧一个人在那里跑上跑下。但书印得很成功,成为一代文献。
近几年来,各地编辑文学总集之风,又盛了起来,或以时代分,或以文体分,这自然是好现象。但常常不是由出版社出面,而是由一个什么编委会出面,这个编委会,自然都是名流,人员众多,机构庞大。但做实事的人好像不多。所需材料,常常不是自己去找,而是通知作品有可能被选的作家提供,有时还要求提供单面的印件,附带填写履历表,作品发表年月等等。主编者不直接从原始材料选稿,而是经过下面的人层层上交,最后定稿。这还能看出主编的取舍吗?有的甚至委托地方选稿,然后汇集上报。有的干脆请作家自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