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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29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过去,寒斋藏书中,有金陵书局,曾氏木刻本《读通鉴论》,上等毛边纸印,字大行稀,天地宽广,虽字体有些笨拙(就是后来常见的金陵刻经处所刻佛经那种字体),然仍不失为佳本。

书有棕色大漆木板夹,全书有一尺多厚,搬动起来,很不方便,然分册甚薄,把持方便,甚便于老年人阅读,故为珍藏之一种。

此外,我还买过世界书局出版的《读通鉴论》,洋装厚本。

因素不喜世界书局所印书籍的字型和版式,后送给邹明。今邹明逝世,彼家恐无人问津此类读物矣。

又在天津古籍书店,见过太平洋书店所印之《船山遗书》,平装,大字,分册多,阅读亦方便,当时尚不知重视王氏著作,疏忽未收,价钱不会太贵的,至今很是后悔。

我还藏有四部备要本《宋论》。

近年,我还陆续购买了中华书局印行的王氏零星小书,如《楚辞通释》、《黄书》、《噩梦》等。

现在,岳麓所印全书我已经收到六册,王氏的主要著作,已包括在内。他们是在前人的工作基础上,再进行精细的工作,并用新发现的珍贵抄本作依据,重新进行编校。其优越之处,是不言自明的。

我对王氏发生敬仰之情,是在读《读通鉴论》开始。那是六十年代之初,我正在狂热地购求古籍。我认为像这样的文章,就事论事,是很难写好的。而他竟写得这样有气势,有感情,有文采,而且贯彻古今,直到《宋论》,就是这种耐心,这种魄力,也非常人所能有的。他的文章能写成这样,至少是因为:

(一)他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政治经验;(二)他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了解民情;(三)他有表达自己思想感情的文字能力;(四)他有一个极其淡泊的平静心态,甘于寂寞,一意著述。(五)这很可能是时代和环境造成的,无可奈何的人生选择。

等到我阅读了他另外一些著作后,我对他的评价是:

(一)他是明代遗民,但有明一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学者;(二)他的著述,在清初开始传布,虽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但有清一代,虽考据之学大兴,名家如林,也没有一个人,能与他相比;(三)清初,大家都尊称顾炎武,但我读他的《日知录》,实在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其他著作,也未能广泛流传。人们都称赞他的气节,他的治学方法,固然不完全是吹捧,但也与他虽不仕清廷,却有一些当朝的亲友、学生,作为背景有关。自他以下的学者,虽各有专长,也难望王氏项背。因为就博大精深四字而言,他们缺乏王夫之的那种思想,那种态度,那种毅力。

他是把自己藏在深山荒野,在冷风凄雨,昏暗灯光之下,写出真正达天人之理、通古今之变的书的人。

他为经书作的疏解,也联系他的思想实际,文字多带感情,这是前人所未有的。即以楚辞而论,我有多种注释本,最终还是选中他的《楚辞通释》一书为读本。

1991年5月10日

《刘半农研究》

载《新文学史料》一九九一年第一期。

材料共三篇:刘氏日记通读;徐瑞岳作刘氏研究十题摘读;其他一篇未读。

刘氏著作,我只买过一本良友印的他的《杂文二集》,精装小型,印刷非常精美,劫后为一朋友借去未还。

记得刘氏逝世后,鲁迅先生曾写一文纪念,我至今记得的有两点:一、刘氏为人,表现有些“浅”,但是可爱的;二、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思想,常受朋友们的批评。我一向信任鲁迅先生的察人观世,他所说虽属片面,可能是准确的。

红袖添香云云,不过是旧日文人幻想出来的一句羡美之词,是不现实的。悬梁、刺股,凿壁、囊萤,都可以读书。唯有红袖添香,不能读书。如果谁有这种条件,不妨试验一下。

但文人性格中,往往会存在这么一种浪漫倾向。以刘氏请赛金花讲故事为例:当时赛流落在北京天桥一带,早已经无人提起她。是管翼贤(《实报》老板)这些人发现了她,当做新闻传播出去。最初听赛信口开河的有傅斯年、胡适等人,听得欣然有趣。但傅和胡只是听听而已,不会认真当做一件事,去收集她的材料,更不会认真地为她树碑立传。因为这两位先生,城府都是深远的,不像刘半农那么浅近。

赛虽被写进《孽海花》一书,但并非正面人物,更无可称道之事。当时北京,经过八国联军入侵之痛的老一辈人还很多,也没人去恭维她。刘送三十元给她,请她讲故事六次,每次胡乱说一通,可得五元,在当时处于潦倒状态的老妓女来说,何乐而不为?

刘就根据这个谈话记录,准备为她立传,因早逝,由他的学生商鸿逵完成,即所谓《赛金花本事》一书,一九三四年出版。当时东安市场小书摊,都有陈列,但据我所知,很少有人购买。因为华北已处于危亡之际,稍有良知的,都不会想在这种人物身上,找到任何救国图存的良方。有人硬把赛金花的被提起,和国难当头联系起来,是没有道理,也没有根据的。

刘氏这一工作,是彻底失败了。当然,他成功的方面很多,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使我深受感动的,是徐瑞岳文章中,引叙齐如山对刘的劝告。齐说:“赛金花自述的一些情况,有些颇不真实,尤其是她和瓦德西的关系,似有生拉硬扯和修饰遮掩之嫌,撰稿时要多加谨慎。”并说:“以小说家、诗家立场随便说说,亦或可原,像你这大文学家,又是留学生,若连国际这样极普通的情形都不知道,未免说不过去。而且你所著之书,名曰本事,非小说诗词可比,倘也跟着他们随便说,则不但于你名誉有关,恐怕于身份也有相当损处。”朋友之间,能如此直言,实属不易。

同样,我也佩服钱玄同对商鸿逵的训教。徐氏原文称:

“时在北大研究院的钱玄同听说此事后,甚为生气,把商鸿逵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认为一个尚在读书的研究生,不应该去访问什么赛金花,更不应该为风尘女子立传。商鸿逵从钱玄同那儿恭恭敬敬地退出来,又跑到时任北大文科主任的胡适之处,向胡氏详尽地汇报了撰书的起因和经过,并得到了胡适的首肯。”

从这一段文字,可同时看出:钱、商、胡三个人的处世为人的不同。

耕堂曰:安史乱后,而大写杨贵妃;明亡,而大写李香君;吴三桂降清,而大写陈圆圆;八国联军入京,而大写赛金花。此中国文人之一种发明乎?抑文学史之一种传统乎?不得而知也。有人以为:通过一女子,反映历代兴亡,即以小见大之义,余不得而明也。当然,文学之作,成功流传者亦不少见。《长恨歌》,《桃花扇》,《圆圆曲》,固无论矣。即《孽海花》一书,亦不失为佳作,然失败无聊之作,实百倍于此,不过随生随灭,化作纸浆,不存于世而已。而当革命数十年之后,人民处太平盛世之时,此等人物,又忽然泛滥于文艺作品之中,此又何故使然欤?

1991年5月23日上午——

幻华室藏书记序

除旧布新,进化之道;喜新厌旧,人性之常。揆之天理人道,有不可厚非者。唯于书籍文物,人则不厌其旧,愈旧则价值愈高,爱惜之情倍切。古今一体,四海同嗜。或废寝忘食,倾家荡产,以事收藏;或终生孜孜,抱残守阙,以事研讨。其中亦自有道理存焉。

余于旧籍,知识浅薄,所见甚少。然于六十年代之初,养疴无所事事,亦曾追慕风雅,于京、津、宁、沪、苏等地,函索书目,邮购旧籍,日积月累,遂至可观。不久,三四跳梁,觊觎神器,国家板荡,群效狂愚。文化之劫,百倍秦火。余所藏者,新书、小说及易出手卖钱者,荡然无存。其中旧籍,因形似破纸,又蒙恶谥,虽有贪者,不敢问津,幸得无大损。

悼彼灰烬,可庆凤毛。发还之后,曾细心修整,并加题识,已有《书衣文录》四卷。另列幸存书籍草目,以备查寻。然文录所记,多系时事及感想,非尽关书籍内容;草目系逐橱登记,杂乱并无统系。今值清闲,乃就所列书目,及日常浏览所得,分类记其体要、版本,各为短文系之。非敢冒充渊博,不过略述管窥,就教于通达而已。

1981年1月7日——

我的二十四史

一九四九年初进城时,旧货充斥,海河两岸及墙子河两岸,接连都是席棚,木器估衣,到处都是,旧书摊也很多,随处可以见到。但集中的地方是天祥市场二楼,那些书贩用木板搭一书架,或放一床板,上面插列书籍,安装一盏照明灯,就算是一家。各家排列起来,就构成了一个很大的书肆。也有几家有铺面的,藏书较富。

那一年是天津社会生活大变动的时期,物资在默默地进行再分配,但进城的人们,都是穷八路,当时注意的是添置几件衣物,并没有多少钱去买书,人们也没有买书的习惯。

那一时期,书籍是很便宜的,一部白纸的四部丛刊,带箱带套,也不过一二百元,很多拆散,流落到旧纸店去;各种二十四史,也没人买,带樟木大漆盒子的,带专用书橱的,就风吹日晒的,堆在墙子河边街道上。

书贩们见到这种情景,见到这么容易得手的货源,都跃跃欲试,但他们本钱有限,货物周转也不灵,只能望洋兴叹,不敢多收。

我是穷学生出身,又在解放区多年,进城后携家带口,除谋划一家衣食,不暇他顾。但幼年养成的爱书积习,又滋长起来。最初,只是在荒摊野市,买一两本旧书,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后来有了一些稿费,才敢于购置一些成套的书,这已经是一九五四年以后的事了。

最初,我从天祥书肆,买了一部涵芬楼影印本的《史记》,是据武英殿本。本子较小,字体也不太清晰。涵芬楼影印的这部二十四史,后来我见过全套,是用小木箱分代函装,然后砌成一面小影壁,上面还有瓦檐的装饰。但纸张较劣,本子较小是它的缺点,因此,并不为藏书家所珍爱。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喜爱同文书局石印的二十四史,它也是根据武英殿本,但纸张洁白而厚,字大行稀,看起来醒目,也是用各式小木箱分装,然后堆叠起来,自成一面墙,很是大方。我只买了一部《梁书》而已。

有一次,天祥一位人瘦小而本亦薄的商人,买了一套中华书局印的前四史,很洁整,当时我还是胸无大志,以为买了前四史读读,也就可以了,用十元钱买了下来。因为开了这个头,以后就陆续买了不少中华书局的二十四史零种。其实中毕书局的四部备要本二十四史,并不佳。即以前四史而言,名为仿宋,字也够大,但以字体扁而行紧密,看起来,还是不很清楚。以下各史,行格虽稀,但所用纸张,无论黑白,都是洋纸,吸墨不良,多有油渍。中华书局的二十四史,也是据武英殿本重排,校刊只能说还可以,总之,并不引人喜爱。清末,有几处官书局,分印二十四史,金陵书局出的包括《史记》在内的几种,很有名,我也曾在天祥见过,以本子太大,携带不便,失之交臂之间。

我的《南史》和《周书》,是光绪年间,上海图书集成印书局校印本,字体并不小,然字扁而行密,看起来字体连成一线,很费目力。清末民初,用这种字体印的书很不少,如《东华录》、《纪事本末》等。这种书,用木板夹起,“文化大革命”中,抄书发还,院中小儿,视为奇观,亦可纪也。

我的《陈书》是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的百衲本。这种本子在版本学术上很有价值,但读起来并不方便。我的《新五代史》,是刘氏玉海堂的覆宋本,共十二册,印制颇精。

国家标点的二十四史,可谓善本,读起来也方便。因为有了以上那些近似古董的书,后来只买了《魏书》、《辽史》。

发见这种新书,厚重得很,反不及线装书,便利老年人阅读。

这样东拼西凑,我的二十四史,也可以说是百衲本了。

1980年12月——

我的书目书

要购买一些古籍旧书,书目是不可缺少的,虽不能说是指路明灯,总可以增加一点学识,助长一些兴趣。但真正实用的书目,也并不很多。解放初期,我是按照鲁迅先生开给许世瑛的书目,先买了一部木版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是在天津鬼市上以廉价买的,两函,共十二册。后来又买了四库全书总目,是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本,共四十册,在“文化大革命”中散失了。在动乱中,我丢失了不少书目书,其中包括印得非常豪华的西谛书目,以及四库简明目录标注这种很切实用的书。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人喜欢这种近于无用之物呢?过了好久,才领悟出来:原来这些书目,是和辞源、各种大词典一类工具书放在一起,抄家时捆在一起运出去了。到了什么地方,一定是有人想要那些辞源、词典,就把捆拆散了。因此那些书目,就堆落在地下,无人收拾,手扔脚踢,就不见了。书籍发还时,我开列了一张遗失书籍单,共近百册,还能是古旧书,颇引起一些人的惊异,问道:你平日记忆力那样坏,为什么对于这些破书,记得如此清楚?执事者倒也客气,回答说:你丢的那些书,我们的书堆里都有,就是上面没有你的图章。我平日买书很多,很少在上面打图章,也很少写上名字,当时好像就有一个想法,书籍这种东西,过眼云烟,以后不知落于谁人之手,何必费这些事呢?后来给我找来一本偶尔印有图章的《贩书偶记》,我一看已经弄得很脏,当场送给了别人,也就不想再去查寻这些书目了。

闲话少说,且说我那一部四库总目,是万有文库本,我还配购了查禁、抽毁、销毁书目。这种万有文库,无论从版式、印刷、纸张、装订上讲,都是既实用,又方便,很好的古籍读本。书籍印刷,正如一切文化现象,并不都是后来居上的,它也是迂回曲折的。至少在目前,就没有这样一种本子:道林纸印,线密装,封皮柔韧,字号行间,都很醒目,我现在用来补救的,是又买了一本中华书局影印的大本。姑无论这么一块长城砖头似的书,翻阅极为不便;又因为它是一页之上,分三栏影印,字体细密,亦非老年人轻易所能阅读。

但我还是买了一本,炉存似火,聊胜于无。

总目学术价值很大,但并不是购置旧书的门径书。因为它所采用的版本,已经近于史书的艺文志,现在无从寻觅。其他一些古代公私书目,也是如此。比较实用的,则是四库简明目录标注,现在归上海古籍出版社印刷,很易得。我原有一本丢失了,又买了一本。它的好处是在各书的后面,都注明近代的版本。张之洞的《书目答问》,也有这个好处,且更简明。近年更有人辑录小说书目、杂剧书目,对于研究此道者,更为方便。

我有一部清末琉璃厂书肆编印的《书目汇刻》,正续两编,有当时出版的各种丛书的细目,很便查考。另有一部直隶津局运售各省书籍总目,是李鸿章当政时刻印的。据此,可以略知当时各省书局所印的书。还附有上海制造局所印的一些地理、数学、机械、化学方面的书籍目录,反映了当时崇尚新学的特点。并从价目上,可知当时印书用纸的名目,如官堆、料半宣、杭连、赛连、头太、毛太之类。

1980年12月——

我的农桑畜牧花卉书

一《齐民要术》

后魏贾思勰著商务印书馆国学基本丛书简编本一九三八年六月印于长沙。

前有序,历数神农,后稷,及先圣贤哲,教民耕作,重农桑之言。反复抄引,不厌其详。中多名句,至今引人深思。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睢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黧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

农事多神话,所述非帝王之形象,乃农民之形象。

贾思勰做过高平太守,此书当亦教民之言。“起自耕作,终于醯醢”,书之内容也。

二《农书》

元王祯著商务万有文库本共三册。

此书,鲁迅先生曾向青年推荐。余另有民国十三年,山东公立农业专门学校图书馆,大字线装本,共四册。首为郭葆琳序;郭,农校校长也。次为张恺题辞,为五言长诗,末有句云:“从此世界中,勿笑黄种黄,黄种有农师,山东东平王。”

《四库全书提要》云:“祯字伯善,东平人,官丰城县尹。……元人农书存于今者三本,农桑辑要,农桑衣食撮要二书,一辨物产,一明时令,皆取其通俗易行。惟祯此书,引据赅洽,文章尔雅,绘画亦皆工致,可谓华实兼资。”

余粗读其文,而观其图,除蚕桑之事,颇为生疏;农耕器用,均与儿时所见所用者无异。中国农业之发展,长期近于停滞,原因甚多,农民生活之不得改善,乃其主要者。

三《农桑辑要》

元司农司撰,末有道光二十年知合肥县事丹徒陆献跋。系据乾隆时武英殿聚珍本重刊,四册,有布套,价三元。

《四库提要》云:“盖有元一代,以是书为经国要务也。”

又说:“详而不芜,简而有要,于农家之中,最为善本。当时著为功令,亦非漫然矣。”

书分七卷。卷一,典训,耕垦。卷二,播种。卷三,栽桑。卷四,养蚕。卷五,瓜菜。卷六,竹木。卷七,孳畜。

前有至元癸酉翰林学士王磐序:

读孟子书,见其论说王道,丁宁反覆,皆不出乎夫耕妇蚕,五鸡二彘,无失其时,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饿不寒,数十字而已。大哉农桑之业,真斯民衣食之源,有国者富强之本。王者所以兴教化,厚风俗,敦孝悌,崇礼让,致太平,跻斯民于仁寿,未有不权舆于此者矣。

而陆献跋则谓:

《孟子》言蚕桑详矣,何以《论语》无一言及此?不知富之者,富之以农桑也;比及三年,可使足民者,足之以农桑也。制田里,教树畜,盖包括其中矣。

耕堂曰:中国历代重农,以为富国强民之本,并以农桑为兴教化、敦风俗之基础。然以农桑致富,则甚不易。余在农村,见到所谓地主富农者,实非由耕作所致,多系祖先或仕或商而得。未见只靠耕作,贫农可上升为中农,中农可上升为富农。而地主之逐渐没落者则常有。农业辛劳,技术落后,依靠天时,除去消耗,所得有限,甚难添治土地,扩大生产。故乡谚云:“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古人亦云:稼穑艰难,积累以致之。然积累甚不易。稍有识见之地主富农,多经营商业、作坊,或令子弟读书,另谋发财致富之路。后者虽符合耕读传家之道,然能致富者少。弄不好反倒赔本,是对农业资产的一种削减。因宦途难登,作官多非读书之人也。然商业兴,得利者众,则土地日见分散,乃自然之趋势。

凡农书,大都贬低货殖、贸易。《齐民要术·序》称:

“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然今之传本,卷七有货殖一篇,首引范蠡之言:

“计然云:旱则资车,水则资舟,物之理也。白圭曰: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述货殖通变之道及执业之术。又引《汉书》: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皆与序相矛盾,而又皆为社会现实,不得不承认者矣。

历代牧民之官,皆传刻农书,无见传刻商贾之书者,而其税征所得,从商贾来者,随社会发展,逐日增多。重农之说,遂成一句空话,名存实亡矣。

总之,像司马迁所描写的:“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与千户侯等”的地主,在汉朝可以有,我在农村,是很少见到了。

四《蚕桑萃编》

卫杰著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据清浙江书局刊本排印,一册。

卫杰是光绪年间,李鸿章当直隶总督时,管理蚕桑局的人。他在保定西关,买了一些适宜植桑的土地,又在他老家四川请了一些工人来,传授值桑、养蚕、织绸等事,先做试验,然后向各州县推广。当时好像很有一些成绩。他编写了这本书,李鸿章、王文韶、徐树铭,先后给他写了序文。

我在保定读书时,河北大学的农场,有很多桑树,长得很好,恐怕就是当时的桑地旧址。另外,幼年时,家乡子文一带,有大片桑园,恐怕也是当时推广蚕桑的遗迹。

关于北方能否种桑养蚕,历来好像有一些争论。李鸿章等人坚信古书记载,及顾亭林“西北高寒,最宜桑枣”之说,认为可以。前面说到的那位陆献,也是这样主张。实践证明,北方种棉则可,蚕桑希望不大。后来连桑树,也很少见到了。

不过,他这本书,编写得很详尽,图谱绘制的也很工致。

所表现的工艺,比康熙年间的耕织图进步多了。

我从南京古籍书店,购得康熙御制《耕织全图》一册,价三元五角。据《四库全书提要》介绍,此图系石印本,但我分辨不出是原版,还是后来的翻版。每页正面为图,背面为康熙御制诗。白绵纸印,并有衬页。图内还附有别的诗。宋楼璹撰有《耕织图诗》,不知是否在内。图也不知道是否根据宋时古本。

我还有一本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印的《裨农撮要》,薄薄一册,亦系种桑养蚕之书。陈开沚著。此人系清末寒士,后以桑蚕获利,自述其经验者。清末,有识者注重实业开发,有关著述,颇亦不少。

五《农政全书》

明徐光启著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精装本上下二册。

《农政全书》,共六十卷,是徐光启汇录历代有关农事之言,及明人著作,参以己见,又经陈子龙等人整理编定的。就其内容来说,称为全书,实不为过。

前有张国维等四人的序。张序最佳,他以天人之学,论说农民、农事:

今为末作奇巧者,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国贫之患,谁实受之?故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语亦有之:农之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音。非举八政四术之要,以安集而招徕之,则民腹尝馁,民情尝迫,而尚可谕以仁义,慑以刑威乎?且人所以恶雀鼠者,谓其有攘窃之行;雀鼠所以疑人者,谓其怀盗贼之心。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不得不恶下,下不得不欺上,各有所切也。

张国维的官职是:钦差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处地方。

当时的明王朝已处在总崩溃前夕,暗无天日,百孔千疮。

民不聊生,农村骚动,揭竿而起的形势,已经形成。张国维看得很清楚,也知道农民的苦难,农民的心理,农民的要求,农民的力量。大厦将倾,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他还想刊刻这部书,“预为训之戒之,图之策之”,以为亡羊补牢之计。不知此时再讲“农政”,为时已晚。

徐光启著书时,原意亦在此。他尝说:“所辑农书,若已不能行其言,当俟之知者。”非只文学,任何著作,都有时代的烙印。此书几乎用了一半的篇幅,大讲荒政,就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反映。不幸的是,当他的书刊刻出来不久,明王朝就结束了。

张国维在序中还说:

今如病尪之人,日行百里,巾箱囊箧,喘汗临深。而犹鞭叱,不令稍止。噫!亦危矣。

和张国维一同刻这部书的松江知府方岳贡,在序中说:

嗟乎!治乱无象,农之获安于农与否,是即其象。彼罹虏罹寇者,以死亡转徙失先畴而不获安。幸而免此,又以剿饷练饷,急罹虏罹寇者之患,而岌岌乎不获安。爱养元元者,其务所以安之哉!

这都是当时农村的实际情况,好像是在替农民说话。在官书的序言中,还是少见的。但这只是官话,他们实际做的,却正与之背道而驰。是没有人相信的,于实际无补的。

历代农书,所记农事,多是农民经验的记录;所介绍的农具,都是已有农具的图形。这都是著书人从农民那里学来的,农民不要看。古代典训,农民看不懂。所以官刻农书,只是一种形式,就像每年立春之时,皇帝在先农坛的活动一样。

徐光启的农书,除去辑录古代典籍之切实可行者,着重输入新的农业观点,新的种植方法,新的粮食品种,以及与农业有关的水利知识,手工业技术。他出身农家,知识丰富,又得西洋技巧之传授,眼界宽,思想开放。因此,他的农学著述,与李时珍的医学著述,同为我国珍贵的文化遗产。

耕堂曰:四库子部农家类,著录无多,其重要者,余皆置备。《授时通考》,已送刘君,前已记述,其他数种,仍在架上。

蚕桑之书,实隶农书之内。此外尚有畜牧书《司牧安骥集》,而所有农书,亦皆包括畜牧。《司牧安骥集》,传为唐人所作,乃兽医古籍,并有相马内容,上绘图,下歌诀,易识易记。集汉唐马政经验,虽备军旅,亦关农作。

另有花卉之书,如明王象晋《群芳谱》,清官修《广群芳谱》,陈淏子《花镜》,及近人所著《花经》。《花经》为精装本,已送李君,而李君不爱书,不读杂书,视书籍为日常用品,等闲之物,想已不知去向矣。《齐民要术》以为,花卉无补实用,摈而不录。其实所有花谱,其中大部仍为农作之物,农书重食用,《花谱》重观赏。正如李时珍之《本草纲目》,米谷枣栗,皆有条目,不过着重谈其药用耳。《本草纲目》,余有商务排印本,阅读甚便,其中亦多农业知识。

余读书不重古本,然重校对。《群芳谱》为明末刊清修本,《广群芳谱》则为殿板之石印者。四库提要极力推崇御定之书,以贬低王氏原作,大不公平,王书自有其特色,非官书所能代替。

古代农书,多有占验祝祷,其中自有迷信,然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实际经验,且证明古代农民朴实,每作一事,皆认真虔诚,整洁以处。有些祝祭文字,写得还很有水平,如《齐民要术》所载祝粬文,视六朝骈体,并不稍逊,且有寄托。

文人不得志,不能为经世之作;何处何时,不可写寄牢骚?读之慨然。

中国儒家重农思想,乃封建帝王长期重农政治之反映,从而形成以农业为基础的文化意识。然政治重实际效益,儒家又不得不通变,重视贸易。过去的商业,实际是从农业基础上,生出的一个派枝,并未形成自己的文化意识,仍以农业文化意识为指针,并受其制约,不断发生矛盾。

中国士大夫,向以农村为根据地,得意时则心在庙堂之上,仕宦所得,购置土地,兼开店铺。失意时则有田园之想,退居林下,以伺再起。习以为常,不以为非。但在言论上,则是重农轻商的。陈子龙在《农政全书》的凡例中说:“方今之患,在于日求金钱而不勤五谷。”又说:“不耕之民,易与为非,难与为善。”另有人叹息,商贾之兴,将形成“野与市争民,金与粟争贵”的局面。

我购买这些书,原也不是打算研究这门学问,不过是因为来自农村,习于农事,对于农书,易生感情而已。过去也没有认真读过,晚年无聊,乃重新翻阅一次,略记所得如上。

此外,尚购有商务一九五七年印,清吴其濬著《植物名实图考》,和该馆一九五九年印,同一作者的《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两书为植物学著作,皆关系农业。

1987年8月7日写讫——

我的金石美术图画书

初进城时,我住在这个大院后面一排小房里,原是旧房主杂佣所居。旁边是打字室,女打字员昼夜不停地工作,不得安静。我在附近小摊上,买了几本旧书,其中有一部叶昌炽著的《语石》,商务国学基本丛书版,共两册。

我对这种学问,原来毫无所知,却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兴趣很浓。现在想来:一是专家著作,确实有根柢。而作者一生,酷爱此道,文字于客观叙述之中,颇带主观情趣,所以引人入胜。二是我当时处境,已近于身心交瘁,有些病态。远离尘世,既不可能,把心沉到渺不可寻的残碑断碣之中,如同徜徉在荒山野寺,求得一时的解脱与安静。此好古者之通病欤?

叶昌炽是清末的一名翰林,放过一任学政,后为别人校书印书。不久,我又买了他著的《藏书纪事诗》和《缘督庐日记摘钞》,都认真地读了。

我有一部用小木匣装着的《金石索》,是石印本,共二十册,金索石索各半。我最初不大喜欢这部书,原因是鲁迅先生的书帐上,没有它。那时我死死认为:鲁迅既然不买《金石索》,而买了《金石苑》,一定是因为它的价值不高。这是很可笑的。后来知道,鲁迅提到过这部书,对它又有些好感,一一给它们包装了书皮。“文革”结束,我曾提着它送给一位老朋友,请他看着解闷。这是我以己度人,老朋友也许无闷可解,过了不久,就叫小孩,又给我提回来,说是“看完了”。我只好收起。那时,害怕“四旧”的观念,尚未消除,人们是不愿收受这种礼物的。

也好,目前,它顶着一个花瓶,屹立在四匣三希堂法帖之上。三个彩绿隶体字,熠熠生辉,成为我书房的壮观一景。

还有人叫我站在它的旁边,照过相。可以说,它又赶上好时光、好运气了,当然,这种好景,也不一定会很长。

大型的书,我买了一部《金石粹编》。这是一部权威性著作,很有名。鲁迅书帐有之,是原刻本。我买的是扫叶山房石印本,附有《续编》《补编》,四函共三十二册。正编系据原刻缩小,字体不大清楚,通读不便,只能像用工具书,偶尔查阅。续编以下是写印,字比较清楚,读了一遍。

有一部小书,叫《石墨镌华》,是知不足斋丛书的零种。

书小而名大,常常有人称引。读起来很有兴趣,文字的确好。

同样有兴趣的,是一本叫《金石三例》的书,商务万有文库本,也通读过了。因为对这种学问,实在没有根基,见过的实物又少,虽然用心读过,内容也记不清楚。

原刻的书,有一部《金石文编》,书很新,字大悦目,所收碑版文字,据说校写精确,鲁迅先生也买了一部。我没有很好地读,因为内容和孙星衍校印的《古文苑》差不多,后者我曾经读过了。

读这些书,最好配备一些碑版,我购置了一些珂罗版复制品,聊胜于无而已。知识终于也没有得到长进,所收碑名从略。

钱币也属于金石之学。这方面的书,我买过《古泉拓本》,《古泉杂记》,《古泉丛话》,《续泉说》等,都是刻本线装,印刷精致。还有一本丁福保编的《古钱学纲要》,附有历代古钱图样,并标明当时市价,可知其是否珍异。

我虽然置备了这些关于古钱的书,但我并没有一枚古钱。

进城后,我曾在附近夜市,花三角钱,买了一枚大钱,“文革”中遣失了,也忘了是什么名号,我只是从书中,看收藏家的趣味和癖好。

大概是前年,一青年友人,用一本旧杂志,卷着四十枚古钱,寄给我,叫我消遣。都是出土宋钱,斑绿可爱。为了欣赏,我不只打开《历代纪元编》认清钱的年代,还打开《古钱学纲要》,一一辨认了它们的行情,都是属于五分、一角之例,并非稀有。但我心里还是不些不安,小大属于文物的东西,我没有欲望去占有。我对古董没有兴趣,它们的复制品、模仿品,或是照片,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只是想从中得到一点常识,并没有条件和精力,去进行认真的研究。

我决定把这几十枚古钱,交还给那位青年友人。并说明:我已经欣赏过了。我的时光有限,自己的长物,还要处理,别人的东西,交还本人。你们来日方长,去放着玩吧。

我还买了一些印谱,其中有陈簋斋所藏《玉印》,《手拓古印》;丁、黄、赵名家印谱,《陈师曾印谱,《汉铜印丛》等,大都先后送给了画家和给我刻过印章的人。

关于铜镜的书,则有《簋斋藏镜》,以及各地近年出土的铜镜选集。

关于汉画石刻,则有《汉代绘画选集》、《陕北东汉画像石刻选集》;还有较早出版的线装《汉画》二册一函,《南阳汉画像汇存》一册、《南阳汉画像集》一册。都是精印本。

《摹印砖画》、《专门名家》,则是古砖的拓本。

我不会画,却买了不少论画的书,余绍宋辑的《画论丛刊》、《画法要录》,都买了。记载历代名画的《历代名画记》、《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以及大型的《佩文斋书画谱》,也都买了。佩文斋书画谱,坊间石印本很多,阅读也方便。我却从外地邮购了一部木刻本,洋洋六十四册,古色古香。实际到我这里,一直尘封未动,没有看过。此又好古之过也。

古人鉴定书画的书,我买了《江村消夏录》、《庚子消夏记》。后者是写刻本,字体极佳。我还在早市,买了一部《清河书画舫》,有竹人家藏版,木刻本十二册,通读一过。因为未见真迹,只是像读故事一样。另有《平生壮观》一部,近年影印,未读。

文章书画,虽都称做艺术,其性质实有很大不同。书法绘画,就其本质来说,属于工艺。即有工才有艺,要点在于习练。当然也要有理论,然其理论,只有内行人,才能领会,外行人常常不易通晓,难得要领。我读有关书画之论,只能就其文字,领会其意,不能从实践之中,证其当否。陆机《文赋》虽玄妙,我细读尚能理解,因此多少有些写作经验。

至于孙过庭的《书谱》,我虽于几种拓本之外,备有排印注疏本,仍只能顺绎其文字,不能通书法之妙诀。画论“成竹在胸”,“意在笔先”之说,一听颇有道理,自无异议,但执笔为画,则又常常顾此失彼,忘其所以。书法之论亦然:“永字八法”,“如锥画沙”之论,确认为经验之谈,然当提笔拂笺,反增慌乱。因知艺术一事,必从习练,悟出道理,以为己用。

不能以他人道理,代替自身苦工。更不能为那些“纯理论家”的皇皇言论所迷惑。

我还买了一些画册,珂罗版的居多。如:《离骚图》、《无双谱》、《水浒全传插图》、《梅花喜神谱》、《陈老莲水浒叶子》、《宋人画册》等。

水浒叶子系病中,老伴于某日黄昏之时,陪我到劝业场对过古旧书店购得。此外还有《石涛画册》、《华新罗画册》、《仇文合制西厢图册》等,都是三十年代出版物,纸墨印刷较精。

木刻水印者,有《十竹斋画谱》,已为张的女孩拿去,同时拿去的,还有一部《芥子园画传》(近年印本)。另有一部木刻山水画册,忘记作者名字,系刘姓军阀藏书,已送画家彦涵。现存手下的,还有一部《芥子园画传》,共四集,均系旧本,陆续购得。其中梅菊部分,系乾隆年间印刷,价值尤昂。今年春节,大女儿来家,谈起她退休后,偶画小鸟,并带来一张叫我看。我说,画画没有画谱不行,遂把芥子园花鸟之部取出给她,画册系蝴蝶装,亦多年旧物也。大女儿幼年受苦,十六岁入纱厂上班,未得上学读书。她晚年有所爱好,我心中十分高兴。

1987年9月15日写讫

附记:一九四八年秋季,我到深县,任宣传部副部长,算是下乡。

时父亲已去世,老区土改尚未结束,一家老小的生活前途,萦系我心。

在深县结识了一位中学老师,叫康迈千。他住在一座小楼上。有一天我去看他,登完楼梯,在迎面挂着的大镜子里,看到我的头部,不断颤动。这是我第一次发见自己的病症,当时并未在意,以为是上楼梯走得太急了,遂即忘去。

本文开关,说我进城初期,已近于身心交瘁状态,殆非夸大之辞。

一九五六年,大病之后,结发之妻,虽常常独自饮泣,但她终不知我何以得病。还是老母知子,她曾对妻子说:“你别看他不说不道,这些年,什么事情,不打他心里过?”

那些年,我买了那么多破旧书,终日孜孜,又缝又补。有一天,我问妻子:“你看我买的这些书好吗?”

她停了一下才说:

“喜欢什么,什么就好。”

她不识字,即使识字,也不会喜欢这些破旧东西的。

有时,她还陪我到旧书店买书。有一次,买回一本宣纸印刷的《陈老莲水浒叶子》,我翻着对她说:

“这就是我们老家,玩的纸牌上的老千、老万。不过,画法有些不一样。”

她笑着,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同我一起,欣赏书籍。平时,她知道我的毛病,从来也不动我的书。

我买旧书,多系照书店寄给我的目录邮购,所谓布袋里买猫,难得善本。版本知识又差,遇见好书,也难免失之交臂。人弃我取,为书店清理货底,是我买书的一个特色。

但这些书,在这些年,确给了我难以言传的精神慰藉。母亲、妻子的亲情,也难以代替。因此,我曾想把我的室名,改称娱老书屋。

看过了不少人的传记材料,使我感到,中国人的行为和心理,也只能借助中国的书来解释和解决。至于作家,一般的规律为:青年时期是浪漫主义;老年时期是现实主义。中年时期,是浪漫和现实的矛盾冲突阶段,弄不好就会出事,或者得病。书无论如何,是一种医治心灵的方剂。

9月17日——

我的经部书

因为我特别爱好书,书就成了生死与共之物。

发还抄家书籍,好像是在一九七三年,那时我还住在佟楼。第二年春天,迁回多伦道旧居,书籍亦随之回归。那时我正在白洋淀,参加一个剧本的制作,搬家的事,由同居张氏照料,报社文艺组同人帮忙。后来文艺组同志们打扑克,谁要是牌运不佳,就说,孙犁搬家,总是书(输)。从这一谚语的形成,可见当时书的盛况。

等我回来以后,书籍还堆积在屋当中的地板上,如同一个土丘。冬季,稍事安排整理,我记录了一本“残存书籍草目”,是逐柜填写的,很杂乱无章。后又在一本《书目答问》上,用红铅笔,把我所有的,点一个记号,在书目之上。这是单凭记忆做的,那时对书籍的记忆犹新,很少遗漏,现在再想这样做,是做不到了。

从这些红点上,可以看出我藏书的大略。当然,《书目答问》以外的书,不在此列。也可以看出,进城以后,我读书的过程。

但经部书寥寥,在书目上,几乎看不到红点。有红点的,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书,如《考工记图》、《白虎通义》、《燕乐考原》之类。这证明我当时对经书,是没有多大兴趣的,买以上小书,也并非是为了“明经”,而是当做杂记之类的书买的。

其实,几种主要的经书,我还是收藏了的,不知为什么没有画上红点。《周易》,王弼注,四部丛刊影印宋本。《礼记》,郑氏注,四部丛刊,影印宋本。《论语》,何晏集解,四部丛刊影印日本正平刊本。《孟子》,赵氏注,四部丛刊影印宋本。

这些,都是古本古注,字大清楚,眉目整齐,翻翻看看,实在痛快,不能不叹古人印书之下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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