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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31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既然如此,晁氏之所谓“自警”,就很难做到了。人之好名,是一种自然生态。尝见出土的古墓壁画或砖石上,刻有匠人名字。难道他当时不知道,他的作品要永埋地下,曾经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发掘,重见天日吗?这是创作冲动的满足。劳者歌其事,在自己的劳作成果上,缀上自己的名字,是一种原始现象。儿童说是这样,可以说是生而知之。

在论述传记的写法时,晁氏的见解,也很好。在传记类《韩魏公家传》条内,他说:

右皇朝韩忠彦撰,录其父琦平生行事。近世著史者,喜采小说,以为异闻逸事。如李繁录泌,崔胤记其父慎由事,悉凿空妄言。前世谓此等,无异庄周鲋鱼之辞,贾生服鸟之对者也。而唐书皆取之,以乱正史。由是近世多有家传、语录之类,行于世。陈莹中所以发愤而著书,谓魏公名德,在人耳目如此。岂假门生子侄之间,区区自列乎!持史笔其慎焉。

这一段话里的,“庄周鲋鱼之辞,贾生服鸟之对”两句,颇可玩味。这是说,人物传记,不同于故事,更不同于寓言。

古人撰写人物传记,不满足于只用那些干枯的官方资料,愿意添进一些生动活泼的记述,乃参考一些野史、家乘,这是无可厚非的。司马迁的人物传记,那样生龙活现,读起来比文学作品还有兴味,就是因为他不只依据官方文献,还寻访了很多地方资料,口碑传说。后来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欧阳修撰写《新五代史》,都采用了许多私人的著述,增加了传记的生动性。

但运用这些材料,需要特有的观察、判断、取舍的能力。

历史作品,有时可以当作文学,但文学作品,却不能当作历史。历史注重的是真实,任何夸张、传闻不经之言,对它都会是损害。历史、事实,天然地连结在一起,把历史写得真实可靠,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做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历史,是天地间最复杂的现象。它比自然现象,难以观察,难以掌握得多。它的综错复杂,回曲反复,若隐若现,似有实无,常常在执笔为史者面前,成为难以捉摸,难以窥测的幻境。

撰述历史,时代近了,则有诸多干扰,包括政治的,人事的,名誉的,利害的。时代远了,人事的干扰,虽然减少,则又有了传闻失实,情节失落,虚者实,而实者虚,文献不足证,碑传不可信的种种困难。如果是写人物传记,以上情况就更明显,就更严重。

只根据实录、谱牒、碑碣去写历史,这是传统的做法,也是保守的做法。但开放的写法,即广采传闻野史的写法,也带来了另一种毛病,即晁氏指出的“故事化”或“寓言化”。

特别是人物传记,用开放的写法,固然材料会多一些,事件会生动一些。但材料如果是从亲属得来,其中就有感情问题;如从友朋得来,其中就有爱憎问题。况人之一生,变幻无常,虽取决于本身,亦受制于社会。是非难以遽定,曲直各有其说。盖棺论定,只能得其大概,历史评价,又恐时有反复。要把一个人物的传记写好,确不是容易的事情。

传记一体,与其繁而不实,不如质而有据。历史作品要避免文艺化。现在,有很多老同志,在那里写回忆录。有些人多年不执笔,写起来有时文采差一些,常常希望有人给润色润色,或是请别人代写。遇到能分别历史和文艺的人手还好,遇到把文学历史合而为一的人,就很麻烦。他总嫌原有的材料不生动,不感人,于是添油加醋,或添枝加叶,或节外生枝,或无中生有,这样就成了既非历史,也非文学的东西。而有的出版社编辑,也鼓励作者这样去做。遇到文中有男女授受的地方,就叫他发展一下,成为一个恋爱的情节。遇有盗窃丢失的地方,就建议演义成一个侦探案件。遇有路途相遇,打抱不平的地方,自然就要来一场“功夫”了。

现在有一种“传记小说”的说法,这真是不只在实践上,而且要在理论上,把历史和文学混为一谈了。这种写法和主张,正如有人主张报告文学,允许想象和虚构一样,已经常常引起读者,甚至当事人或其家属的不满。因为凡是稍知廉耻,稍有识见的人,谁也不愿意在自己身上,添加一些没踪没影的事迹的。

当然,野心家是例外的。从历史上,特别是“四人帮”时期,我们可以看到,野心家分为两种。一种是受别人吹捧,坐在轿子里的;一种是抬轿子,吹捧别人的。他为什么鼓吹得那么起劲,调门提得那样高,像发高烧,满口昏话?这是有利可图,可以得到好处的。弄好了,他可以从抬轿子,变成坐轿子,又有一帮人起哄似的吹捧他了。

元、明两朝人,不认真读书,没有像样的读书记。到了清朝,重考证,这类的书就多起来,除很多已成为专门学术著作,如《读书杂志》、《十七史商榷》等书外,标以读书记名目的就不少。《何义门读书记》,寒舍不存;《东塾读书记》,存而未详读之。我最感兴趣的是黄丕烈的《士礼居藏书题跋记》。黄是藏书家,以藏有百种宋版书而著名。他所藏书,也远远不限于宋本。他对书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好像接触的不是书,而是红颜少女。一见钟情,朝暮思之,百般抚爱,如醉如痴。偶一失去,心伤魂断,沉迷忘返,毕其一生。给人一种变态的感觉。这种感情,前代不能有,后代也不能有,只有他那样的时代,他那样的生活,既不能飞黄腾达,又不甘默默无闻,才会有这样的心境,和这样的举动。

他的藏书记,被后人一再辑印。我有三集,前二集是上海医学书局影印,后一集是木版蓝色印本。同样是藏书家,陆心源的《仪顾堂题跋》,读起来就干燥无味。

其次是李慈铭的《越缦堂读书记》,他的读书记,散见在他的日记中,由云龙辑录出来,商务印书馆出版,白文没有标点,也未详细分类。有一年,我在北京国子监买了一部,纸张很好,共四册。后经中华书局整理、分类、标点,重新出版。

他读书仔细认真,读的书也广泛,非只限于经史,杂书很多。但对像《红楼梦》这样的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总是说病了闷了才拿出来看看。并说,这部书是托名贾宝玉的那个人,自己写了家世,其他社会风物,则是别人代为完成。

这真是奇怪的说法,可备红学家参考。

和他的读书记类似的,有周中孚的《郑堂读书记》,舍间所藏,为万有文库本,此人读书也多也杂,也很认真,我通读一遍。此外,有《鲁岩所学集》,也是读书记,较通俗易读,我有的是木刻本。我另有叶德辉的《郋园读书志》、邓之诚的《桑园读书志》等。

1984年10月15日晨改讫——

慷慨悲歌

司马迁写荆轲列传,在开始,轻描。荆轲的性格,就像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渐渐显真。直到:“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形象才具现。以后,“荆轲怒,叱太子曰:‘……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以后,“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

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

‘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悕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椹之。……”以后,“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就使荆轲慷慨悲歌,跃然纸上,经百世不能消敛了。

有人说,像这样好的英雄事迹的描写,会成为后人行动的号召和模范,文章使后来的英雄们更果敢机智,胜任愉快地去进行了他们的事业。这是不假的。英雄读过前代英雄的故事,新的行动证明古人的血泪的代价的高贵。

而在荆轲的时代,像荆轲这样的人还是很少的。英雄带有群众的性质,只有我们这个时代。像是一种志向,和必要完成这种志向,死不反顾,从容不迫,却是壮烈的千古一致的内容。

荆轲一个人带着一尺多长的匕首,深入秦廷,后来一些评论家,在武器上着眼,以为荆轲筹备几年的工夫所以失败,而秦王仓促间所以幸存的原因,是匕首的效果不如剑的缘故,都是事外的看法。荆轲很看重他的责任和使命,为了把事情进行得好,甚至说服一个同志自刎了首级。而在这以前还有一个老吏为了证明自己保守这件事的秘密,鼓励荆轲有志这个行动也是自刎了的。因为责任过于重大,荆轲所以采取了上面的动作。

当然这个动作引起了失败。而这一失败以致使燕亡国,但这个失败只能引起对荆轲的怀念,里面不会有所责备了。而司马迁正是在这种心情下面写成这个传记,使荆轲的勇敢、沉着、机智在文章上飘动招手,不断找寻继承者。而在那个时候,个人的冒险的刺杀,对燕国解除秦国的压迫确是一种釜底抽薪的办法。

然而失败了,读者有深深的遗憾和怒愤。这才是英雄的传记。事业留下缺陷,后来的人填补上了。能激起这种填补的热情,就是司马迁文章的效用!

司马迁和荆轲不同时,事件也不过从史书采取。但他把被历史简单化了的荆轲的面貌,补充起来,使他再生。这个再生法,就是司马迁用自己的感情把他喂养起来的。荆轲辞别燕太子和朋友,易水一条河而已,英雄的慷慨悲歌,才使易水永远呜咽怒愤。被压迫的景仰争解放的勇士,和饥饿的人爱好饮食一样,而迫切的程度高于饮食。荆轲入秦这不过是历史上的一个故事。荆轲也不过是战国的刺客里面的一个,但能遇到司马迁就永远传流了。

而即使是传奇,司马迁也不过当作人间事来写,即使是英雄的行径,也有无数波折和困难。司马迁的感情,直到文章结束还没结束,文章的结束只是作者感情的高潮点,积累的感情就永远像一个瀑布,灌注到各个时代。用高渐离击筑,刺秦王结束了这个英雄的事业,几乎成为一种集体的复仇斗争!这个前仆后继的共同的复仇的要求,形成文章的伟大风格。使那碎了的筑的声音永远颤抖,使那条易水永远呜咽。

1942年12月——

《李杜论略》读后

——给罗宗强的信

宗强同志:

温超藩同志转来你的信和惠赠的书:《李杜论略》,都收见了,非常感谢!

大著用比较的方法,从六个方面进行探讨,旁征博引,用力甚勤,读起来是很有兴味的。并使人看出,比较研究,其目的是为了阐明文学创作的规律,并非定其优劣。但叫我提意见,就使我感到困难了。我对古典文学,因幼年未能专修,后来是零碎补习,所以知道得很少。感于你高雅的嘱望,也随便谈谈吧。

我以为,如果谈比较研究的方法,中国实古已有之,古已尚之,但并不完备,其方法也不太科学。自汉以后,有班马异同之论,唐以后有李杜优劣之说。专著零篇,不胜其读。

在文学艺术领域,异同之论可取,优劣之说不可取。因为,文学艺术要求异,并不要求同。异者愈众,则风格不同者愈多,证明文学艺术发达繁荣,如同者众,文学艺术单调划一,则不发达不繁荣之征候也。十年动乱期间,文学艺术可谓大同而无异矣,能说是发达繁荣吗?所以我们的文学史,只需要一个杜甫,一个李白,而不需要很多同样的李、杜。几百年、几千年,也只有一个就是了,这就是求异。在同一时代,如李杜所处,产生不同风格的两个大诗人,这是时代的光荣,如果产生四个或十个,那就是时代更大的光荣。种花养鱼,吃饭穿衣,都希望多有一些新的品种,新的花样。何况作为人类精神食粮的文学艺术?

但有人,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定出个优劣来,这是封建观念在作祟。我们中国长期科举取士,名次观念很重,时至今日尚有余毒,不可不察。金榜题名,龙门登进,不得不名判甲乙,但文学评论与研究,断断不能用这种近似儿戏的办法。这对文学艺术的繁荣,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至于为了投当前政治之机,对古人信口雌黄,虽出自权威者的皇皇巨著,摈之不读可也。

以上,是我随便谈一点读了大著之后引起的感想,并非说你是主张优劣论的。不是,你是反对优劣论的。在六点比较方面,我以为作家之不同,生活经历,起主导作用。应列为首题。创作方法、艺术风格、艺术表现手法很难分,你分成三章论述,恐怕要时有互相出入的困难吧。如分为两章,则容易统制。政治思想、生活理想、文学思想之难分,亦如上述,如划分得再为严格一些,我想既会避免重复论述,也可避免引用资料过多,过于琐碎的毛病。中国的诗话太多,历代被列为著述。其中大多数烦琐偏执,实不能被看做文学评论。引用之时,最好有所选择。这些意见,只是供你参考,并希望得到你的教正。

祝好

孙犁

10月5日——

谈柳宗元

在旧社会,朋友是五伦之一。这方面的道义,古人看得很重。因为人在社会上工作、生活,就有一个人与人的关系问题。这一关系,在决定一个人的工作和生活的成败利钝方面,较之家庭,尤为重要。所以,古往今来,有很多文章、戏曲,记述朋友之道,以教育后人,影响社会。

讲朋友故事的文学作品,在中国有相当大的数量。有些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也是很难学习的。这些故事,常常赋予人物以重大的矛盾冲突,其结局多带有悲剧的性质。有的表面看来,矛盾冲突并不那样严重,只是志同道合,报答知己,比如挂剑摔琴之类。

古代的友道,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阶级性,现在新的概念是同志或战友。

中国古文中有一种文体,叫“诔”。在历代文集中,它占有相当的位置。字典上说,诔就是:哀死而述其行之辞。就是现在的悼念文章,都是生者怀念他的死去的同志的。此体而外,古文中还有悼诗、挽歌、碑文、墓志、行状、吊文、祭文等等。可见,中国文学用之于死人者,在过去实在是分量太大了。

纪念死者,主要是为了教育生者。如果不是这样,过去这些文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唐代韩愈写的《柳宗元墓志铭》,是作家悼念作家的文章。

他真实而生动地记述和描写了当时文人相交的一些情况,文章写得很是精辟。在这篇文章里,我初次见到了“落井下石”一词和挤之落井的“挤”字。

“四人帮”把柳宗元拉入法家,我不懂历史,莫名其妙。

大概是这些政治暴发户,看上了柳宗元的躁进这一特点吧。但无论如何,柳宗元也不会喜欢他们这种乱拜祖先的做法的。

我很喜欢柳宗元的文章。他的文章都写得很短,包含着很深的人生哲理。这种哲理,不是凭空设想,而是从现实生活中体验得来。我很少见到像他这样把哲理和现实生活,真正形成血肉一体的艺术功力。他还能把自然界、人的日常生活中的现象,和政治思想、社会组织联系起来。就是说,他能用自然规律、生活规律,表达他对政治、对社会的见解和理想。使天人互通,把天道和人道统一起来。他用以表达这样奥秘的道理的手段,却是活生生的,人人习见的现实生活的精细描绘。

例如《河间传》这篇纪事,后人是把它编入外集的,并不是柳文的典范之作。就是这样一篇文章,也充分显示了柳宗元对现实生活的深刻剖析的艺术能力,同时包含了一种可怕的人生几微。

柳宗元是很天真的。他原来是没经过什么挫折,一帆风顺地走上政治舞台的。一旦不幸,他就经不起风浪,表现得非常狼狈。连和他有同样遭遇的苏东坡,也说他不行。一流放到永州,他就丢魂落魄,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浑身泥垢,指甲很长。我没有到过永州,不熟悉那里的自然环境。据他自述:到野外散散步,消消愁闷吧,又怕遇见蛇咬他,又怕遇见大蜂蜇他,还怕水边有一种虫子,能含沙射向他的影子,使他生疮。遇到风景幽静的地方,他又不敢久停,急忙回家。

嬉笑之怒,长歌之哀,看来是很有些神经衰弱了。

中国古代谚语:在东方失去的东西,会在西方得到。柳宗元到永州以后,他的生活视野,思想深度,大大扩展加强了。他认真地、系统地读了很多书,他对所闻所见的生活现象、自然景物,反复研究思考,然后加以极其深刻,极其传神的描画。他在这一时期的作品,登峰造极,辉煌地列入中国文学遗产的宝库。

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上的流放刑废,使历史上增加了很多伟大的作家。这些人,可能本来就不是政治上的而应该是文学上的大材。王安石论及八司马,有一段话十分透辟。

毕竟文人是很脆弱的。他付出的劳力过重,所经的忧患过深,所处的境遇过苦,在好容易盼到量移柳州之后不久,就死去了,仅仅四十七岁。

柳宗元死后,他的朋友刘禹锡一祭再祭,都有文章。朋友中间,以韩愈名望最重,所以请他写了墓志铭。这些文章,并不能达于幽冥,安慰死者,但流传下来,对于后代研究柳文者,却有知人论世之用。

这一非凡的生命的不正常的终结,当然不是“始以童子有奇名”,后“为名进士”,“以文章称首”的青年时代的柳宗元,所能预料到的。

柳宗元遭遇如此坎坷,是有自己的弱点,确实犯了错误,并非完全是无辜受害,或有功反受害,含冤而死。他自己说:

“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崙。”如果不是假检讨,那么就是“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朋友们也说到他的缺点,韩愈说他“不自贵重”,刘禹锡说他是“疏隽少检”。

仔细想来,柳宗元在当时,对于国家,对于人民,并没有斩将搴旗、争城夺地的功劳。他所遭际的,不过是当时习见的官场失意。再说,司马虽小,但究竟还是官职,他可以携带家口,并有僮仆,还可以买地辟园,傲啸山水,读书作文,垂名后世,可以说是不幸之幸。

我从青年时期,列身战斗的行伍,对于旧的朋友之道,是不大讲求的。后来因为身体不好,不耐烦嚣,平时不好宾客,也很少外出交游。对于同志、战友,也不作过严的要求,以为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到的事,就不要责备人家。

自从一九七六年,我开始能表达一点真实的情感的时候,我却非常怀念这些年死去的伙伴,想写一点什么来纪念我们过去那一段难得再有的战斗生活。这种感情,强烈而迫切,慨叹而戚怆,但拿起笔来,又茫然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习惯于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在揭示现实生活方面,其能力和胆量确是有逊于古人了。

1978年12月20日——

欧阳修的散文

世称唐宋八家,实以韩柳欧苏为最,其他四位,应说是政治家,而非文学家。欧阳修的文风接近柳宗元,他是严格的现实主义者。苏轼宗韩,为文多浮夸嚣张之气,常常是胸中先有一篇大道理,然后归纳成一句警语,在文章开始就亮出来。

欧阳修的文章,常常是从平易近人处出发,从入情入理的具体事物出发,从极平凡的道理出发。及至写到中间,或写到最后,其文章所含蓄的道理,也是惊人不凡的。而留下的印象,比大声喧唱者,尤为深刻。

欧阳修虽也自负,但他并不是天才的作家。他是认真观察,反复思考,融合于心,然后执笔,写成文章,又不厌其烦地推敲修改。他的文章实以力得来,非以才得来。

在文章的最关键处,他常常变换语法,使他的文章和道理,给人留下新鲜深刻的印象。例如《泷冈阡表》里的:“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

在外集卷十三,另有一篇《先君墓表》,据说是《泷冈阡表》的初稿,文字很有不同,这一段的原稿文字是:

“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己。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

显然,经过删润的文字,更深刻新颖,更与内容主题合拍。

原稿最后,是一大段四字句韵文,后来删去,改为散文而富于节奏:

“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

结尾,列自己封爵全衔,以尊荣其父母。从此可见,欧阳修修改文章,是剪去蔓弱使主题思想更突出。此文只记父母的身教言教,表彰先人遗德,丝毫不及他事。《泷冈阡表》共一千五百字,是欧阳修重点文章,用心之作。

《相州昼锦堂记》是记韩琦的。欧阳与韩,政治见解相同,韩为前辈,当时是宰相。但文章内无溢美之词,立论宏远正大,并突出最能代表相业的如下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

这篇被时人称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的作品,共七百五十个字。

我们都喜欢读《醉翁亭记》,并惊叹欧阳修用了那么多的也字。问题当然不在这些也字,这些也字,不过像楚辞里的那些兮字,去掉一些,丝毫不减此文的价值。文章的真正功力,在于写实;写实的独到之处,在于层次明晰,合理展开,在于情景交融,人地相当;在于处处自然,不伤造作。

韩文多怪僻。欧阳修幼时,最初读的是韩文,韩应是他的启蒙老师。为什么我说他宗柳呢?一经比较,我们就会看出欧、韩的不同处,这是文章本质的不同。这和作家经历、见识、气质有关。韩愈一生想做大官,而终于做不成;欧阳修的官,可以说是做大了,但他遭受的坎坷,内心的痛苦,也非韩愈所能梦想。因此,欧文多从实际出发,富有人生根据,并对事物有准确看法,这一点,他是和柳宗元更为接近的。

欧阳修的其他杂著,《集古录跋尾》,是这种著作的继往开来之作。因为他的精细的考订和具有卓识的鉴赏,一直被后人重视。他的笔记《归田录》,不只在宋人笔记中首屈一指,即在后来笔记小说的海洋里,也一直是规范之作。他撰述的《新五代史》,我在一年夏天,逐字逐句读了一遍。一种史书,能使人手不释卷,全部读下去,是很不容易的。即如《史记》、《汉书》,有些篇章,也是干燥无味的。为什么他写的《新五代史》,能这样吸引人,简直像一部很好的文学著作呢?

这是因为,欧阳修在《旧五代史》的基础上,删繁就简,着重记载人物事迹,史实连贯,人物性格突出完整。所见者大,所记者实,所论者正中要害,确是一部很好的史书。这是他一贯的求实作风,在史学上的表现。

据韩琦撰墓志铭,欧阳修“嘉祐三年夏,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前尹孝肃包公,以威严得名,都下震恐。而公动必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或以少风采为言,公曰,人才性各有短长,吾之长止于此,恶可勉其所短以徇人邪!既而京师亦治。”从此处,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处世的作风,这种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必然也反映到他的为文上。

他居官并不顺利,曾两次因朝廷宗派之争,受到诬陷,事连帷薄,暧昧难明。欧阳修能坚持斗争,终于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恶人受到惩罚。但他自己也遭到坎坷,屡次下放州郡,不到四十岁,须发尽白,皇帝见到,都觉得可怜。

据吴充所为行状:“嘉祐初,公知贡举,时举者为文,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公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澹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遂变而复正者,公之力也。”

韩琦称赞他的文章:“得之自然,非学所至。超然独鹜,众莫能及。譬夫天地之妙,造化万物,动者植者,无细与大,不见痕迹,自极其工。于是文风一变,时人竞为模范。”

道德文章的统一,为人与为文的风格统一,才能成为一代文章的模范。欧阳修为人忠诚厚重,在朝如此,对朋友如此,观察事物,评论得失,无不如此。自然、朴实,加上艺术上的不断探索,精益求精,使得他的文章,如此见重于当时,推仰于后世。

古代散文,并非文章的一体,而是许多文体的总称。包括:论、记、序、传、书、祭文、墓志等。这些文体,在写作时,都有具体的对象,有具体的内容。古代散文,很少是悬空设想,随意出之的。当然,在某一文章中,作者可因事立志,发挥自己的见解,但究竟有所依据,不尚空谈。因此,古代散文,多是有内容的,有时代形象和时代感觉的。文章也都很短小。

近来我们的散文,多变成了“散文诗”,或“散文小说”。

内容脱离社会实际,多作者主观幻想之言。古代散文以及任何文体,文字虽讲求艺术,题目都力求朴素无华,字少而富有含蓄。今日文章题目,多如农村酒招,华丽而破旧,一语道破整篇内容。散文如无具体约束,无真情实感,就会枝蔓无边。近来的散文,篇幅都在数千字以上,甚至有过万者,古代实少有之。

散文乃是对韵文而言,现在有一种误解,好像散文就是松散的文章,随便的文体。其实,中国散文的特点,是组织要求严密,形体要求短小,思想要求集中。我们从以上所举欧阳修的三篇散文,就可以领略。至于那种称做随笔的,是另外一种文体,是执笔则可为之的,外国叫做E ay。和散文并非一回事。

现在还有人鼓吹,要加强散文的“诗意”。中国古代散文,其取胜之处,从不在于诗,而在于理。它从具体事物写起,然后引申出一种见解,一种道理。这种见解和道理,因为是从实际出发的,就为人们所承认、信服,如此形成这篇散文的生命。

1980年5月——

《金瓶梅》杂说

从青年时起,《金瓶梅》这部小说,也浏览过几次了,但每次都没有正经读下去。老实说,我青年时,对这部小说,有一种矛盾心理:又想看又不愿意看。常常是匆匆忙忙翻一阵,就放下了。稍后,从事文学工作,我发见,从文字爱好上说,这部书并不是首选,首选是《红楼梦》。我还常常比较这两部书,定论:此书风格远不及《红楼梦》。

今年夏季,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了《金瓶梅》的删节本。

说它是删节本,就是区别于过去所谓的“洁本”。我过去读到的洁本,是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库》上连载的,虽未读完,但记得是删得很干净的。人文此本,删得不干净,个别字句不删,事前事后感情酝酿及余波也不删。这样就保存了较多的文字。对研究者有利,但研究者还是需要读全文。究竟哪一种删法好,不在这篇文章研究之列,不多谈。

想说的是,我已是老年,高价买了这部书,文字清楚,校对也比较精细,又有标点,很想按部就班,认真地读一遍。这倒不是出于老有少心,追求什么性感上的刺激;相反,是想在历尽沧桑之后,红尘意远之时,能够比较冷静地、客观地看一看:这部书究竟是怎样写的,写的是怎样的时代,如何的人生?到底表现了多少,表现得如何?作出一个供自己参考的、实事求是的判断。

我从来不把小说,看作是出世的书,或冷漠的书。我认为抱有出世思想的人,是不会写小说的,也不会写出好的小说。对人生抱绝对冷漠态度的人,也不能写小说,更不能写好小说。“红”如此,“金”亦如此。作家标榜出世思想,最后引导主人公去出家,得到僧道点化,都是小说家的罩眼法。

实际上,他是热爱人生的,追求恩爱的。在这两点上,他可能有不满足,有缺陷,抱遗憾,有怨恨,但绝不是对人生的割弃和绝望。

自从唐代,小说这种文体,逐渐完善起来,就成为对人生进行劝惩的一种途径。在故事结构上,就常常表现一种因果。释道两家也都谈因果,在世俗中形成一种观念。但是,文学上的因果报应说,实际上是人民群众,特别是弱小者,不幸者的一种愿望。在实际生活中,往往并不如此。因为善恶的观念,有时并不稳定,有时是游离的,有时是颠倒的。这种观念受时代的影响,特别是经济、政治的影响,这种影响,随形势变化而变化。

我并不反对,有些小说标榜因果报应。因果,就是现实发展、变化的规律。事物都有它的起因和结果。起因有时似偶然,然其结果则是必然。其间迂回、曲折,或出人不意,或绝处逢生,种种变化,都是事物发展的过程。作家能真实动人地反映这一过程,使读者有同感,能信服,得警悟,这就是成功之作。起于青萍之末也好,见首不见尾也好。红极一时,灯火下楼台也好,烟消火灭,树倒猢狲散也好。虽是小说家点缀,要之不悖于真实。兴衰成败,生死荣枯,冷热趋避,人生有之,文字随之,这是毫不足奇的。小说家常常以两个极端,作为小说结构的大局布,庸俗者可成为俗套,大手笔究竟能掌握世事人生的根本规律。在写因果报应的小说中,《金瓶梅》是最杰出的,最精采的一部。它不是简单的图解和说教,它是用现实生活的生动描绘,来完成这一主题。

历来谈《金瓶梅》者,每谓西门庆这一人物,实有所指,就是说有个真实的人作模特儿,这是可以相信的。很多著名小说中的人物,都有所依据。前人说“蔡京父子则指分宜(严嵩)”,也并非妄言。

最古老的小说,主角多是神魔,稍后是帝王、将相。唐代传奇,降而描述人生,然主人多非平民,而是奇逸之士。

《金瓶梅》始转向现实,直面人生,真正的白描手法,亦自它开始。

《金瓶梅》选择了西门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族。用这个人和这个家族,联系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朝廷、官场、市井,各行各业,各种人物。这种多方面的,复杂的人物和场景,是小说创作的一种新局面,也是这一书开创起来的。

《金瓶梅》运用了写实的手法,或者说是自然主义的手法,描写不避繁琐。采用日常用语,民间谚语,甚至地方土话,来表现人物的性格,色彩和气氛,也是它的创造。

这部小说保留的民间谚语,比任何小说都多,都精采,它有时还用词曲韵语,直接代替人物的对话,或对事物的描写。

作者选择一个暴发户,作为小说的主人,是和时代有关的。通过这样的人物,表明明代中季社会的面貌和内涵,最为方便。外国小说,有只写一个普通农民,普通工人的,并不要求人物社会地位的显赫。中国小说的传统,则重视主要人物的社会地位及其联系面。用广泛的接触,突出时代的特性。《红楼梦》写的是八旗贵族,这是清初的时代特征。《金瓶梅》写的是山东清河县内,一个暴发户的生活史。每个封建王朝,都会产生一大批暴发户。元朝蒙古入侵,明朝朱元璋定统,都产生了自己的暴发户。暴发户不只与当时经济制度有关,而更重要的,是必须投当代政治之机,与政治制度有关。它用市井生活作背景,这是明中叶社会生活的缩影。

曹雪芹是八旗子弟。《金瓶梅》的作者,则属于下层。然其文化修养,艺术素质,观察能力,表现手段,都不同凡响,虽尚未考证出作者确实姓氏,但他一定是个大手笔。他是混迹于市井生活的人,不是什么显贵。对当时政治的黑暗,看得很清楚。他对这一社会,充满憎恶之情,但写来不露声色,非常从容。他也受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所以写了那么多露骨的淫亵文字。他力图全面表现这一社会,其目的当然不会是单纯的泄愤或报复。他是锐意创新的,他想用这种白描式的社会人情小说,一新读者的耳目,并引导读者面对人生现实。他的功绩不只在于他创造了这部空前形态的小说,而在于他的作品孕育了一部更伟大的《红楼梦》。

不仔细阅读《金瓶梅》,不会知道《红楼梦》受它影响之深。说《红楼梦》脱胎于它,甚至说,没有《金瓶梅》,就不会有《红楼梦》,一点也不为过分。任何文学现象,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产生的,任何天才的作家,都必须对历史有所借鉴。善于吸收者,得到发展,止于剽掠者,沦为文盗。

《金瓶梅》所写的生活场景,例如家庭矛盾,婚丧势派,妇女口舌,宴会游艺,园亭观赏,诗词歌曲,无不明显地在《红楼梦》中找到影子。当然《红楼梦》作者的创作立意,艺术修养境界更高,所写,有其独特的色彩,表现,有其独特的个性,在多方面,都凌驾于《金瓶梅》之上,但并不能掩盖它的光辉。

任何艺术,比较其异同,是困难的,也是蹩脚的。在艺术上,不会有相同的东西,这是艺术的创造性所确定的。但是,我在读“金”的过程中,常常想到“红”,企图作一些比较,简列如下:

一、“金”的写法,更接近于宋元话本,它基本上是用的讲述形式,其语言是诉诸“听”的,它那样多地引用了唱词曲本,书也标明词话,也从这里出发。

二、“红”的写法,虽也沿用宋以来白话小说的传统,特别是“金”的语言的传统,但它基本上是写给人看的,是诉诸视觉的。它的语言,不再那样详细繁琐,注意了含蓄,给人以想象和回味。

三、“红”语言的这种特点,是源于作者的创作立场和主观情感。“红”的作者,写作的目的,是感伤自己的身世,追忆过去的荣华。在写作中,他的心时时刻刻是跳动的,是热的,无论是痛哭,或是欢乐。

而“金”的作者,所写的是社会,是世态,是客观。

“金”的作者对于他所描绘的世态也好,人情也好,都持一种冷眼观世的态度。这些描述,在他的笔下虽是那样详细无遗,毛发毕现,总给人一种极端冷静的感觉,嘲讽的味道。这一特点,当然也表现在它的语言上。

四、“金”的写法,更接近于自然主义,作者主观的感情色彩,较之“红”,是少得多了。对于世态人情,它企图一览无余地,倾倒给读者:“你们看看,世界就是这个样子!”那些猥亵场面,也是在作者这样心情下,扔出来的。而“红”的作者对他所描写的东西,都精心筛选过,在艺术要求上,作过严格的衡量。即使写到男女私情,也作了高明的艺术处理,虽自称为“意淫”,然较之“金”,就上乘得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道学家的思想。最近看了一本马叙伦的《石屋余沈》,他在谈到淫秽小说《绿野仙踪》时说:

“即中年人亦岂可阅!不知作者何心。”他是教育家,他的话是可以相信的。这些淫秽文字,在“金”的身上无疑也是赘瘤。

五、因此,虽都是现实主义的艺术珍品,就其艺术境界来说,“红”落脚处较高,名列于上,是当之无愧的。

西门庆是个暴发户,他的信条,也是一切暴发户的生财之道:“要得富,险上做”。他除去谋求官职,结交权贵(太使、巡按、御史、状元),也结交各类帮闲、流氓打手,作为爪牙。他还有专用的秀才,为他歌功颂德,树碑立传。他开设当铺、绸缎铺、生药铺,这都是当时最能获利的生意。他放官债,卖官盐,官私勾结,牟取暴利。他夺取别人家的妻妾,同时也是为了夺取人家的财货。娶李瓶儿得了一大笔财产,取孟玉楼,又得了一大批财产。这是一个路子很广,手眼很大,图财害命,心毒手狠的大恶棍、大流氓,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这无疑是当时社会上,最惹人注意的形象,因此,也就是时代的典型形象。

书中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西门庆,贪得无厌,贪赃枉法,一旦败露,他会上通东京太师府,用行贿的办法,去求人情。他行贿是很舍得花钱的,因此收效也很大。

行贿的办法是,先买通其家人,结交其子弟。本书四十七、四十八两回,写西门庆行贿消祸,手法之高,收效之速,真使人惊心动魄。

这种人依仗权势、财物、心计、阴谋,横行天下。受害的,当然还是老百姓。活生生的人口,也作为他们的货物,随意出纳,有专门的媒婆,经纪其事。一个丫头的身价,只有几两银子或十几两银子。社会风气,他随之败坏,他们虐辱妇女:用马鞭子抽打,剪头发,烧身子。书中所记淫器,即有六七种之多。《金瓶梅》是研究中国妇女生活史的重要资料库。

说媒的,算卦的,开设妓院的,傍虎吃食的,各色人物,作者都有精细周到的描述。对下层社会的熟悉和对各行各业的知识,以及深刻透彻的描写,很多地方,非《红楼梦》作者所能措手。

《金瓶梅》的结构是完整的,小说的进行,虽时有缓滞繁琐,但总的节奏是协调的。故事情节,前后有起伏,有照应,有交待。作者用心很细。艺术功力很深。曹雪芹没有完成自己的著作,不能使人了解其完整的构思。《金瓶梅》的作者,写完了自己的小说,使人了然于他的设想。他写了这一暴发户从兴起到灭亡的急骤过程。

作者深刻地写出了,这种暴发户,财产和势派,来之易,去之亦易;来之不义,去之亦无情的种种场面。写得很自然,如水落石出,是历来小说中很少见到的。他用二十回的篇幅,写了这一户人家衰败以后的景象。这一景象,比起《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触目惊心得多,是这部小说的最精采、最有功力的部分。

鲁迅的小说史和郑振铎的文学史,都很推崇这部小说,郑并且说它超过了水浒、西游。鲁迅称赞之词为: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此为定论,万世不刊也。文学工作者,应多从此处着眼,领略其妙处,方能在学习上受益。如果只注意那些色情地方,就有负于这次出版的美意了。印删节本,是一大功德。此书历代列为禁书,并非都是出于道学思想。那些文字,确不利于读者,是道地的伐性之斧,而且不限于青年人。很多人喊叫,争取看全文,是出于好奇心理。

此书最后,虽以《普静师荐拔群冤》收场,然作者对于僧道一行,深恶痛绝,书中多处对他们进行淋漓尽致的揭露,抒发了对这些只会念经,不事生产的特种流氓、蛀虫的痛恨和嘲笑。甚至发出这样的感叹:“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稻粮”。又说,“若使此辈成佛道,西天依旧黑漫漫”!几百年后,诵读之下,仍为之一快。

中国自古神道设教,以补政治之不足,日久流为形式,即愚氓亦知其虚幻。然苦于现实之残酷,仍跪拜之,以为精神寄托。所以,凡是以佛法结尾的小说,并非其真正主题,乃是作者对历史的无情,所作的无可奈何的哀叹。

《金瓶梅》的真正主题是什么呢?鲁迅说: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

这是一部末世的书,一部绝望的书,一部哀叹的书,一部暴露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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