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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32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1985年8月26日昨夜雨,晨四时起作此文,下午二时草讫——

《红楼梦》杂说

清兵的入关,使中国封建社会的阶级关系,发生新的畸形的变化。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交织在一起,相互促进,广大农民所受的剥削和压榨,更加深重了。汉人变成了旗人的奴隶,原来的地主阶级,把所受旗人的剥夺,转嫁给他们的奴隶——农民。“随龙入关”的,数以百万计的控弦之士,连同他们为数众多的家属,不劳而食,拥有庄园、商业、作坊。

统一全国后,上层统治者中间的矛盾斗争,愈演愈烈,父子兄弟之间,倾陷残杀。因此,就愈严等级之分,上下之别,层层统制,互相监视。政治方面的这种风气,由宫廷而官场,由官场而散布于社会,形成观念和风习。

《郎潜纪闻》一书中记载:在这一时期,每年只京城一地,旗人的奴仆,因不堪虐待,自杀身死,申报到刑部的,就数以千计。其隐瞒不报,或贫病而死的,还不知有多少。这一广大的奴隶群,身价之低贱,命运之悲惨,走投之无路,已经可见一斑。

旗人除强占土地、房屋、财产以外,还将大量的奴隶,收入他们的府内。其中包括大量的男女小孩,多数是京畿一带农民的子女。

这些奴隶,也把他们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民间语言,民间传说,带进宫廷、官府,如此就大大丰富了像曹雪芹这些人的生活知识和语言仓库。

清代统治者,原来也设想,就保持他们的无文化或低文化状态,并在汉民中也推行这种愚民政策,以弓马的优势,统治中国。但这是不可能的。文化对于人民,如同菽粟,高级的进步的文化,必然要影响低级落后的文化,而促使其进步,必然要像水向低处流,填补其空白区。

雍、乾时期,旗人的文化生活,逐渐丰富起来。皇帝三令五申,也阻止不住它的飞速发展。皇帝愿意他的旗下奴隶,继续练习弓马,准备为朝廷效力(就像贾珍教训子弟那样)。

限制他们与汉人文士交接往来,养成舞文弄墨的恶劣习惯。但他们却非要吟诗作赋,写字画画不可。他们不事生产,养尊处优,在中国文化的美丽奇幻的长江大河之中,畅游不息,充军杀头,也控制不住这种趋势。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出现了那么多的八旗名士。

这一部分人,对于他们面临的现实生活,政治设施,社会现象,有较深的观察能力和理解能力,也具备了一定的表现能力。而曹雪芹无疑是这些人中间的佼佼者。

当然,曹雪芹感受最深的,是他本阶级的飘摇以及他的家庭的突然中落。大家知道,在雍、乾两期,像曹家这种遭遇,并不是个别少见,而是接踵而来,司空见惯的。雍正皇帝,以抄臣民的家,作为他主要的统治手段,并且直言不讳,得意洋洋,认为是一种杰作。他刻薄寡恩,利用奸民家奴,侦察倾陷大臣,用朱批谕旨,牵制封疆,用圣谕广训,禁锢人民思想,使朝野上下,日处于惊惶恐怖之中,曹家的亲友,就不断发生类似的飞灾横祸。

曹雪芹面对这种现实,他思考、探讨,并企图得到答案:

什么是人生?人生为何如此?

他从现实生活中,归结出一个普遍的规律:生活在时刻变化,变化无常,并不断向相反的方面转化。决定人生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外界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有时可知,有时不可知。他痛感身不由主,“好”“了”相寻,谋求解脱,而又处于无可奈何之中。

在命运的轮转推移中,遭逢不幸,并不限于底下层,也包括那些最上层——高官命妇,公子小姐。曹雪芹的思想是入世的,是热爱人生的,是赞美人生的,他认为世界上有如此众多的可爱的人物和性格,他为他们的不幸,流下了热泪,以至泪尽而逝。

是的,只有完全体验了人生的各种滋味,即经历了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兴衰成败,贫富荣辱,才能了解全部人生。

否则,只能说是知道人生的一半。曹雪芹是知道全部人生的,这就是“红”书上所谓“过来人”。

历史上,“过来人”是那样多,可以说是恒河沙数,为什么历史上的伟大作品,却寥若晨星,很不相称呢?这是因为“过来人”经过一番浩劫之后,容易产生消极思想,心有余悸,不敢正视现实。或逃于庄,或遁于禅,自南北朝以后,尤其如此。而曹雪芹虽亦有些这方面的影子,总的说来,振奋多了,所以极为可贵。

因此,《红楼梦》绝不是出世的书,也不是劝诫的书,也不是暴露的书,也不是作者的自传。它是经历了人生全过程之后,在丰富的生活基础上,产生了现实主义,而严肃的现实主义,产生了完全创新的艺术。

我们可以用陈旧的话说:《红楼梦》是为人生的艺术,它的主题思想,是热望解放人生,解放个性。

1979年2月4日重写

关于《聊斋志异》

我读书很慢,遇到好书好文章,总是细细咀嚼品味,生怕一下读完。所以遇到一部长篇,比如说二十万字的书,学习所需的时日,说起来别人总会非常奇怪。我对于那些一个晚上能看完几十万字小说的人,也是叹为神速的。

《聊斋志异》这部小说,我不是一口气读完,断断续续读了若干年。那时,我在冀中平原做农村工作,农村书籍很缺,加上日本帝国主义的烧掠,成本成套的书是不容易见到的。不知为了什么,我总有不少机会能在老乡家的桌面上、窗台上,看到一两本《聊斋》,当然很不完整,也只是限于石印本。

即使是石印本的《聊斋》吧,在农村能经常遇到,这也并不简单。农村很少藏书之家,能买得起一部《聊斋》,这也并非容易的事。这总是因为老一辈人在外做些事情,或者在村里经营一种商业,才有可能储存这样一部书。

石印本一般是八本十六卷。这家存有前几本,过些日子,我又在别的村庄读到后几本,也许遇到的又是前几本,当然也不肯放过,就再读一遍。这样,综错回环,经过若干年月,我读完了《聊斋》,其中若干篇,读了当然不止一次。

最初,我是喜欢比较长的那些篇,比如《阿绣》、《小翠》、《胭脂》、《白秋练》、《陈云栖》等。因为这些篇故事较长,情意缠绵,适合青年人的口味。

书必通俗方传远。像《聊斋》这部书,以“文言”描写人事景物,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它的读者面,但是,自从它出世以来,流传竟这样广,甚至偏僻乡村也不断有它的踪迹。这就证明:文学作品通俗不通俗,并不仅仅限于文字,即形式,而主要是看内容,即它所表现的,是否与广大人民心心相印,情感相通,而为他们所喜闻乐见。

《聊斋志异》,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书。它的内容和它的表现形式,在创作中,已经铸为一体。因此,即使经过怎样好的“白话翻译”,也必然不能与原作比拟。改编为剧曲,效果也是如此。可以说,“文言”这一形式,并没有限制或损害《聊斋》的艺术价值,而它的艺术成就,恰好是善于运用这种古老的文字形式。

过去有人谈过:《聊斋》作者,学什么像什么,学《史记》像《史记》,学《战国策》像《战国策》,学《檀弓》像《檀弓》。这些话,是贬低了《聊斋》作者。他并不是模拟古人古书,他是在进行创作。他在适当的地方,即故事情节不得不然的场所,吸取古人修词方法的精华,使叙事行文,或人物对话,呈现光彩夺目的姿态或惊心动魄的力量。这是水到渠成,大势所趋,是艺术的胜利突破,是蒲松龄的创造性成果。

行文和对话的漂亮修辞,在《聊斋》一书中是屡见不鲜的。可以说,非同凡响的修辞,是《聊斋》成功的重大因素之一。

接受前人的遗产,蒲松龄的努力是广泛深远的。作为《聊斋》一书的创作借鉴来说,他主要取法于唐人和唐人以前的小说。宋元明以来,对他来说,是不足挂齿的。他的文字生动跳跃,传情状物能力之强,无以复加的简洁精炼,形成了《聊斋》一书的精神主体。

在哲学意义上说,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对内容又起很大的反作用,即是内容和形式的辩证统一。这一般非只就一部作品完成了它的创作形态以后而说的,是指创作的全部过程。

一种内容可以有各种形式,有成功或失败的形式。决定艺术作品成功与失败的,是作家对这一内容的思想、体验、选择和取舍,即艺术的全部手段。

汉代是一历史内容。它有《史记》和《汉书》两种不同的形式,各有千秋,另外还有许多不能完整流传下来的汉书,不能流传,自然是一种失败。

同样,《聊斋》所写,很多内容,是古已有之的。神怪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汗牛充栋的。但是蒲松龄在这一领域,几乎是一人称霸。

什么原因?我在陆续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不能不想到这个问题。

鬼神志怪书,晋及六朝已盛行。真正成为文学创作,则是唐开元天宝以后的事。著名的作家有沈亚之、陈鸿、白行简、元稹、李公佐等。这些作家的作品,都明显地影响了《聊斋》。

唐人小说,包括大作家韩愈和柳宗元的作品在内,在创作上形成一个新的起点,继往开来,为中国短篇小说开拓出一种全新的境界。

唐人小说的特点:

一、很多作品,写的是真人真事,为各个阶层、各种职业的平凡人物作传。在这些传记性的作品里,都有鲜明的典型环境和人物性格,表明深湛的哲学道理,生活的不可抗拒的规律。它不再侈谈神怪,也不空谈因果。

二、他们不再把“小说”当作奇怪见闻、游戏文章,轻率地处理。而是郑重其事,严肃周密地去进行创作。他们的作品都含有人生和社会的重大命题。他们的故事生动曲折,主题鲜明突出,人物活泼可爱。他们从简单重复的神奇怪异的小圈子里走出来,到现实社会生活中去。这一时代的小说,现实主义的内含,特别突出显著。

三、唐代小说作者,也都是诗人,他们非常重视语言的艺术效果。在他们的散文作品里,叙事对话,简洁漂亮,哲理与形象交织,光彩照人。

这些特点,在宋元的同类作品中,逐渐减弱。一些作者,在小说中,有意卖弄才情,塞进大量无聊诗词,破坏小说的组织,使小说充满酸气。到了明末,好的传统可以说是消磨殆尽了。

《聊斋》一书,追溯唐人的现实主义源头。它把一束束春雨后的鲜花,抛向读者。

《聊斋志异》的现实主义成就,必然和作者的生活经历有关。据有关材料,蒲松龄的主要生活历程为:

一、明崇祯十三年,生于山东淄川县满井庄。

二、少有文才,但屡困场屋。

三、曾短期到江南宝应县任幕宾。

四、长期馆于同邑名人家。

蒲松龄在宝应县,只有一年多时间,他活了七十六岁,可以说,他整个一生是在故乡度过的。

农村是广阔的天地,人物众多,是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最大最深的源泉,是民族历史文化的无尽宝藏,是国家经济政治最大的体现场所。所谓民间传说,民间故事,民间语言,对创作《聊斋》来说,都是宏伟的基础。蒲松龄这个生活根据地,可以说是长期而牢固的了。古今中外,凡是伟大的作家,没有不从农村大地吸取乳汁的。

在名人家坐馆,教授几个生徒,是很轻松的工作。他有充分的时间,从事采访、思考、观察和写作。鲁迅说:有闲不一定能创作,但要创作,则必须有一定的余闲。过于穷困,则要忙于衣食;过于富贵,则容易流于安逸。蒲松龄过的是清寒士子的生活,他兼理家务,可得温饱,因此,他可以专心著书。

到江淮旅行一次,对他创作也是有利的。往返途程,增加不少实际见闻,体验了各处风土人情,交了不少新的朋友,并收集到很多奇闻异事,作为他以后创作的素材。我们在《聊斋》中,常常见到一些江淮情景,就是此行的收获。

《聊斋》的题材,故乡的材料,占很大比重,包括历史传闻和亲身经历。他也从古代记事中取材,但为数不多。

蒲松龄在文学修养方面,取精用宏。中国的志异小说,有《太平广记》等专集,供他欣赏参考。但绝不限于此,他对于经史子集中的记事,无不精心研讨,推陈出新,汇百流为大海。

在技巧准备方面,他作了多方面的努力。据现有的材料,他曾写了文集十三卷;诗集五卷,又有续录;词集不分卷;杂著五册;戏三出;通俗俚曲十四种。

这些著作的总字数,大大超过了《聊斋》的字数,但总观一过,虽然都有独具风格的才情和内容,其成就皆不及《聊斋》。文绝一体,天才孤诣;参天者多独木,称岳者无双峰。蒲松龄倾其才力于一书,所遗留人间的,已号洋洋,我们还能向他多求吗?这些著作,对蒲松龄创作小说,都可以说是准备。

《聊斋》很多篇写了狐鬼,现实主义力量,使这些怪异,成了美人的面纱,铜像的遮布,伟大戏剧的前幕,无损于艺术的本身。蒲松龄所处的时代和社会,是很动乱和黑暗的,时代迫使作家采取了这种写法。作家在创作上,实际突破了时代和环境的樊篱。有很多作品,具备深刻的时代意义和社会意义,无情地对社会作了揭露和批判。他写的狐鬼,多数是可爱可亲近的。他把一些动物,比如狐、獐、猫、鼠;飞禽如鸽、鹌鹑、秦吉了;水族如鱼、蛙;虫类如蟋蟀、蝇、蝶,都赋予人的性格,而带有它们本身的生活特征。他对于植物,如菊、牡丹、耐冬的描述,尤其动人。他对于各种植物的生态,有很细致的研究。大如时代社会,天灾人祸;小如花鸟虫鱼,蒲松龄都经过深刻的观察体验,然后纳入他的故事,创作出别开生面、富有生机、饶有风趣的艺术品。在这部小说里,蒲松龄刻划了众多的聪明、善良、可爱的妇女形象,这是另一境界的大观园。

这是一部奇书,我是百看不厌的。而蒋瑞藻作《小说考证》,斥之为千篇一律,不愿再读。他所指盖为所写男女间的爱情以及女子之可喜可爱处。如此两端,在人世间实大同小异,有关小说,虽千奇百态,究竟仍归千篇一律,况《聊斋》所写,远不止此。蒋氏作考证,用力甚勤,而于文学创作,识见如此之偏窄,不知何故。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喜爱那些更短的篇,例如《镜听》。同时,我也喜爱“异史氏曰”这种文字,我以为是直接承继了司马迁的真传。

蒲松龄也是发愤著书,终其生,他也没得见到他自己的辛勤著作印刷出版。

粗略地谈过这部名著,我们从作品和作家那里,能获得哪些有益的经验教训呢?

1978年7月23日——

关于纪昀的通信

柳溪同志:

收到你十月十五日从盘山写来的信。因为我又闹病,迟复了几天,甚歉!

虽然我们相识几十年了,我还不知你是纪昀(晓岚)的后裔,实在不敬得很。我是很佩服他的,这倒不是因为在我们北方,有许多关于他的民间传说。

你的太高祖的官阶,并不止于“编修”,他历任过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一直到礼部尚书。

他编纂的书,不叫《四库备要》,叫《四库全书》,他是四库全书馆的总纂官,就是现在的“主编”或“总编”。他的主要工作,是为这些书撰写“提要”。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并不是近年来才得到好评。这是一部非常伟大的学术著作。我曾有一部商务出版的万有文库本,那样小的字,还有四十多本,是一部内容浩瀚的大书。它一直享有盛誉,随着年代的推移,它的价值,将越来越高,百代以后,它一定会成为中国文化的经典著作。

令太高祖为四库书所作的“提要”,在有清一代,已经被誉为:“大而经史子集,以及医卜辞曲之类,其评论抉奥阐幽,词明理正,识力在王仲宝阮孝绪之上,可谓通儒矣!”

我以为更难得的是,像这样的学术著作,使人读起来,并不感觉枯燥,并且时常有他那独特的幽默犀利的文笔出现,使人于得到明确的知识之外,还能得到文学艺术的享受。

鲁迅对他的评价是很高的,见于《中国小说史略》。我并不记得鲁迅骂过他“汉奸”。

当然,乾隆皇帝修《四库全书》有其政治上的目的,经过这一次纂修,中国文化遭到了一次浩劫。但事物总是要一分为二的,这一反动措施,也带来一些正面好处。除去它辑存了一些已佚的古籍(如从《永乐大典》辑录的一些书),最大的成就,就是纪氏所撰述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简明目录》。

此外,你来信说:“我常想,如果我这位太高祖,当年不是乾隆的编修,而像蒲松龄那样一生贫困、治学、读书、著书,当比留存下来的《阅微草堂笔记》会好些。不知你同意我的看法否?”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第一,作家和作品,不能作等同比较。第二,贫困并不是决定作品质量的因素。虽然,中国有一句“穷而后工”的说法。但这个穷字并非专指贫困。第三,《阅微草堂笔记》的成就,并不能说就比《聊斋志异》低下。

《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成就很高的笔记小说,它的写法及其作用,都不同于《聊斋志异》。直到目前,它仍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其他同类作品不能超越的位置。它与《聊斋志异》是异曲同工的两大绝调。

这是一部非常写实的书,纪昀用他亲身见闻的一些生活琐事,说明社会生活中的因果问题。它并不是唯心宿命的,它的道理是从现实生活中演绎出来的。因果报应,并不完全是迷信的,因果就是自然规律。

至于文字之简洁锋利,说理之透彻周密,是只有纪昀的文笔,才能达到的。我常常想,清代枯燥的考据之学,影响所及,使文学失去了许多生机。但是这种一针见血、无懈可击的刀笔文风,却是清朝文字的一大特色。

评价历史人物,一定要考虑到他的历史处境。令太高祖的处境,是并不太理想的。姑不论在异族统治之下,就是这位乾隆皇帝,虽然表面上有改父风,但仍然是很不好对付的。

特别是在他手下做文字工作。这位皇帝当面骂纪昀为腐儒,就是说,他把文人还是作为“倡优畜之”的。另一次因为受别人牵连,他把纪昀充军乌鲁木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问题在于,在这位皇帝面前,纪昀以怎样的态度做官呢?

事隔久远,我的历史知识很差,不能凭空臆测,但据一些记载,纪昀是采取了“投其所好”的办法。

什么叫“投其所好”呢?比如纪昀看准了乾隆皇帝的性格特点是好“高人一等”,是最高的“自是”人物。他在精心校对《四库全书》的时候,就故意留一两处漏校的地方,这些漏校,都放在容易发见之处。把书缮写清楚之后,上呈御览。

皇帝很容易就发见了这种错处,于是得意洋洋地下一道谕旨:对总纂官加以申斥,并且罚俸!

就这样,纪昀在担任总纂官的年月里,被申斥罚俸很多次。

像这样的自屈自卑,以增强统治者的自尊自是感,已经超出了中国古代美誉归于尊者的教训,叫我们现在看来,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其实,这是封建社会做官的一种妙诀,很多人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为皇帝容纳、喜欢,一直升官的。

这当然不能概括纪昀的全部,只能说是他的一种逸闻,我提到这一点,并不是存心对他不恭敬。

比他早一些,康熙朝有一位高士奇,这也是一位有名的文士。他在扈从皇帝到你目前所在的盘山一带,行围射猎的时候,皇帝的马惊了,皇帝掉了下来,身上沾了一些泥土,很不高兴。高士奇得知后,自己故意滚到泥洼里,带着浑身泥水跑到皇帝跟前,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使皇帝变恼怒为高兴。他这种做法,比起纪昀,就更等而下之了。如果我们只看他的文集,能想象出他的这种作为吗?有些影射小说的爱好者,说高士奇是《红楼梦》里薛宝钗的模特儿。你想,薛姑娘无论如何不好,能做出这种勾当吗?

另有一件关于纪昀的逸事是:纪昀死去老伴,有悼亡之戚。皇帝问他心中如何,他给皇帝背诵了《兰亭集序》中“夫人之相与”一段,引逗得皇帝大笑。这种文字游戏,不只有玷名篇。也略见君臣之间日常相处的风格面貌。

这只是说明,纪昀当时的处境,并不像一般人所羡慕的那样得意,是有很多难言之苦的。

他是真正的才子,他的毕生才力都灌注到了前面提到的那部大书里。他所留下的《纪文达公遗集》,实在没有什么内容,都是应酬之作,纤细轻浮,故流传不广。但他弄的那些楹联之类的小玩艺,却很有意思,是别人不能及的。所以说,受时代限制,他的才力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这是非常可惜的。

至于他为官的政绩,只能说是平平,无可称述,这也是时代环境使然。

基于对他的尊重,我写了对他的一些极其肤浅的印象。我想你应该根据家乘材料,对他作一些系统研究,写成文章。我这封信,算是对你的鼓动吧!

专此

敬礼

孙犁

1979年10月24日——

与友人论学习古文

承问我学习古代文字的经验,实在惭愧,我在这方面的根底很薄,不能冒充高深。

我上小学的时候,是一九一九年,已经是国民小学。在农村,小学校的设备虽然很简陋,不过是借一家闲院,两间泥房做教室,复式教学,一个先生教四班学生。虽然这样,学校的门口,还是左右挂了两面虎头牌:“学校重地”及“闲人免进”。

你看未进校门之先,我们接触的,已经是这样带有浓厚封建国粹色彩的文字了。但进校后所学的,还是新学制的课本,并不是过去的五经四书了。

所以,我在小学四年,并没有读过什么古文。不过,在农村所接触的文字,例如政府告示、春节门联、婚丧应酬文字,还都是文言,很少白话。

我读的第一篇“古文”,是我家的私乘。我的父亲,在经营了多年商业以后,立志要为我的祖父立碑。他求人——一位前清进士撰写了一篇碑文,并把这篇碑文交给小学的先生,要他教我读,以备在立碑的仪式上,叫我在碑前朗诵。父亲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不只有光宗耀祖的虔诚,还有教子成材的希望。

我记得先生每天在课后教我念,完全是生吞活剥,我也背得很熟,在我们家庭的那次大典上,据反映我读得还不错。

那时我只有十岁,这篇碑文的内容,已经完全不记得,经过几十年战争动乱,那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但是,那些之乎者也,那些抑扬顿挫,那些起承转合,那些空洞的颂扬之词,好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后我进了高等小学。在这二年中,我读的完全是新书和新的文学作品,父亲请了一位老秀才,教我古文,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因为我看到他走在街头的那种潦倒状态,以为古文是和这种人物紧密相连的,实在鼓不起学习的兴趣。这位老先生教给我的是一部《古文释义》。

在育德中学,初中的国文讲义中,有一些古文,如《孟子》、《庄子》、《墨子》的节录,没有引起我多少兴趣。但对一些词,如《南唐二主词》、李清照《漱玉词》和《苏辛词》,发生了兴趣,一样买了一本,都是商务印书馆印的学生国学丛书的选注本。

为什么首先爱好起词来?是因为在读小说的时候,接触到了一些诗词歌赋。例如《红楼梦》里的葬花词、芙蓉诔,鲁智深唱的寄生草,以及什么祖师的偈语之类。青年时不知为什么对这种文字,这样倾倒,以为是人间天上,再好没有了,背诵抄录,爱不释手。

现在想来,青少年时代,确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时代。那时的感情,确像一江春水,一树桃花,一朵早霞,一声云雀。

它的感情是无私的,放射的,是无所不想拥抱,无所不想窥探的。它的胸怀,向一切事物都敞开着,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一件事物或哪一个人,首先闯进来,与它接触。

接着,我读了《西厢记》,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沈复的《浮生六记》。一个时期,我很爱好那种凄冷缠绵,红袖罗衫的文字。

无论是桃花也好,早霞也好,它都要迎接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雨。个人的爱好,都要受时代的影响与推动。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九一八”事变发生;第二年,“一二八”事变发生。在这几年中,我们的民族危机,严重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保定地处北方,首先经受时代风云的冲激。报刊杂志、书店陈列的书籍,都反映着这种风云。我在高中二年,读了很多政治经济学方面的书籍。我在一本一本练习簿上,用蝇头小楷,孜孜矻矻作读《费尔巴哈论》和其他哲学著作的笔记。也是生吞活剥,但渐渐觉得它们确能给我解决一些当前现实使我苦恼的问题。我也读当时关于社会史和关于文艺的论战文章。

这样很快就把我先前爱好的那些后主词、《西厢记》,冲扫得干干净净。

高中二年,在课堂上,我读了一本《韩非子》,我很喜好这部书。读了一部《八贤手札》,没有印象。高中二年的课堂作文,我都是作的文言文,因为那时的老师,是一位举人,他要求这样。

因为功课中,有修辞学,有名学(就是逻辑学),有文化史、伦理学史、哲学史,所以我还是断断续续接触了一些古文,严复、林纾翻译的书,我也读了一些。

高中毕业以后,我没有能进入大学,所以我的古文,并没有得到过大学文科的科班训练,只能说是中学的程度。

以上,算是我在学校期间,学习古文的总结。

抗战八年间,读古书的机会很少,但是,偶尔得到一本,我也不轻易放过,总是带在身上,看它几天。记得,我背过《孟子》、《楚辞》。

你说,已经借到一部大学用的古代汉语,选目很好,并有名家注释。这太好了。“文化大革命”后期,我没有书读,也是借了两本这样的书,每天晚上读,并抄录下来不少。

我们只能读些选本。鲁迅反对读选本,是就他那种学力,并按照研究的要求提出的。我们是处在学习阶段,只能读些有可靠注释的选本。我从来也不敢轻视像《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这样的选本。像这样的选家,这样的选本,造福于后人的,实在太大了。进一步,我们也可以读《昭明文选》,这就比较深奥一些。不能因为鲁迅反对过读文选,我们就避而远之。土地改革期间,我在小区工作,负责管理各村抄送来的图籍,其中有一部胡刻文选的石印本,我非常爱好,但是不敢拿,在书堆旁边,读了不少日子。

至于什么《全上古汉……文》、《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对我们来说,买不起又搬不动,用处不大。民国初年,上海有一家医学书局,主持人是丁福保,他编了一部《汉魏六朝名家集》,初集共四十家,白纸铅印线装,轻便而醒目,我买了一部,很实用。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大作家,留给我们的文集,只是薄薄的一本,这是因为当时不能印刷广为流传,年代久远,以至如此。唐宋以后,作家保存文章的条件就好多了。对于保存自己的作品,传于身后,白居易是最用了脑筋的,他把自己的作品,抄写五部,分存于几大名山寺院之中,他的文集,得以完整无缺。

唐宋大作家文集,现在都容易得到,可以置备一些。这样,可以知道他一生写了哪些文章,有哪些文体,文集中又都附有关于他的评论和碑传,也可以增加对作家的理解。宋以后的文集,如你没有特殊兴趣,暂进可以不买。

读古文,可以和读历史相结合。《左传》、《战国策》,文章写得很好,都有选本。《史记》、《三国志》、《汉书》、《新五代史》,文章好,史、汉有选本。此外断代史,暂时不读也可以。可买一部《纲鉴易知录》,这算是明以前的历史纲要,是简化了的《资治通鉴》,文字很好。

另有一条道路,进入古文领域,就是历代笔记小说,石印的《笔记小说大观》,商务印的《清代笔记小说选》,部头都大些。买些零种看看也可以。至于像《世说新语》、《唐语林》、《摭言》、《梦溪笔谈》、《洪容斋随笔》等,则应列为必读的书。

如果从小说进入,就可读《太平广记》、《唐宋传奇》、《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这些书,大概你都读过了。

至少要读一本文学史,谢无量的《中国大文学史》,鲁迅常引用。文论方面,可读一本《文心雕龙》。

学习古文,主要是靠读,不能像看白话小说,看一遍就算了。要读若干遍,有一些要背过。文读百遍,其义自明,好文章是越读越有味道的。最好有几种自己喜欢的选本,放在身边,经常拿起来朗读。

总之,学习古文的途径很多。以文为主,诗、词、歌、赋并进,收效会大些。

手边要有一本适宜读古文的字典,遇到一些生字,随时查看。直到现在,我手边用的还是一本过去商务印的《学生字典》,对我的读书写作,帮助很大。

学习古文,除去读,还要作,作可以帮助读。遇有机会,可作些文言小文,这也算不得复古,也算不得遗老遗少所为,对写白话文,也是有好处的。

1981年3月28日——

耕堂书衣文录(节选)

七十年代初,余身虽“解放”,意识仍被禁锢。不能为文章,亦无意为之也。曾于很长时间,利用所得废纸,包装发还旧书,消磨时日,排遣积郁。然后,题书名、作者、卷数于书衣之上。偶有感触,虑其不伤大雅者,亦附记之。此盖文字积习,初无深意存焉。

今值思想解放之期,文路广开,大江之外,不弃涓细。遂略加整理,以书为目,汇集发表,借作谈助。蝉鸣寒树,虫吟秋草,足音为空谷之响,蚯蚓作泥土之歌。当日身处非时,凋残未已,一息尚存,而内心有不得不抒发者乎?路之闻者,当哀其遭际,原其用心,不以其短促零乱,散漫无章而废之,则幸其甚矣。

1979年5月2日灯下记

小说旧闻钞

费慎祥印本,版权页有鲁迅印章。一九七三年十月一日,雨中无事,为家人出纳图书,见此本破碎,且有将干之糊,无用之纸,因为装修焉。

中国小说史略此书系我在保定上中学时,于天华市场(也叫马号)小书铺购买,为我购书之始。时负笈求学,节衣缩食,以增知识。对书籍爱护备至,不忍其有一点污损。此书历数十年之动荡,仍在手下,今余老矣,特珍视之。凡书物与人生等,聚散无常,或屡收屡散。得之艰不免失之易;得之易更无怪失之易也。此是童年旧物,可助回忆,且为寒斋群书之最长者。

时1973年12月21日晚。室内十度,传外零下十四度云。

一周间

此书系三十年代初,我在北平流浪时,购于荒摊。现居然存于手下,其资历,仅次于小说史,亦难得之遇矣。附存作者写作经验,系当年家中闲住时,从《大公报》剪下粘贴于废册上者。

1973年12月21日晚题

鲁迅书简(许广平编)

余性憨直,不习伪诈,此次书劫,凡书目及工具书,皆为执事者攫取,偶有幸存,则为我因爱惜用纸包过者。因此得悟,处事为人,将如兵家所云,不厌伪装乎。

此书厚重,并未包装,安然无恙,殆为彼类所不喜。当人文全集出,书信选编寥寥,令人失望,记得天祥有此本,即跑去买来,视为珍秘。今日得团聚,乃为裹新装。

1974年1月2日晚间无事记

六十种曲

一九七四年四月十日,于灯下重修,时年六十有二矣。节遇清明,今晨黎明起,种葫芦豆角于窗下,院中多顽儿,不能望其收成也。前日王林倩人送玻璃翠一小盆,放置廊中向阳处,甚新鲜。

下午至滨江道做丝棉裤袄各一件,工料费共七十余元,可谓奢矣。冬衣夏做,一月取货。

又记:时杨花已落,种豆未出,院中儿童追逐投掷,时有外处流氓,手摇大弹弓,漫步庭院,顾盼自雄,喧嚣奇异,宇宙大乱。闭户修书,以忘虎狼之屯于阶前也。

又记:甫从京中探望老友,并乘兴游览八达岭及十三陵归来。

又一九七二年十一月记:书之为物,古人喻为云烟,而概其危厄为:水火兵虫。然纸帛之寿,实视人之生命为无极矣,幸而得存,可至千载,亦非必藏之金匮石室也。佳书必得永传,虽经水火,亦能不胫而走,劣书必定短命,以其虽多印而无人爱惜之也。此六十种曲,系开明印本,购自旧书店,经此风雨多残破,今日为之整修,亦证明人之积习难改,有似余者。

潜研堂文集

昨夜梦回,忽念此书残破,今晨上班,从同事乞得书皮纸,归而装修焉。

1974年4月24日记

能安身心,其唯书乎!

晚又记

李太白集(国学基本丛书本)

昨日从办公室乞得厚纸,今日为此册包装,见书面题记,此集购于一九五一年冬季,为我进城首置图籍之一。二十五年,三津浮沉,几如一梦。经此大乱离,仍在案头,且从容为之修饰,亦可谓幸矣。

四十年来,惜书如命,然亦随得随失,散而复聚。今老矣,书物之循环往复,将有止境乎?殊难逆料也。有一段时间,余追求线装,此书尘封久。今读书只求方便,不管它什么版本了。

1974年4月25日下午记

马哥孛罗游记

书籍发还时,余居佟楼小室,以书籍无处安放,且念其为大累,遂择无关紧要者,分赠尚有来往之青年,映山文会克明等,均有所得。此书为人携至外地。克明谋回市内,为其办理者寻借此书,及索还,而克明事已不谐。今再装修,仍为寒斋所有,亦不想再赠他人矣。

1974年4月26日

西游记

有友人言,青年人之不知爱书,是因为住处狭小,余颇以为非此。书籍虽非尽神圣,然阅后总应放置于高洁之处,不能因无台柜,即随意扔在床下,使之与鞋袜为伍也。总因不知读书之难。

青年无爱护书籍习惯,书经彼等借阅归来,即如遭大劫,破损污胀,不可形容。青年无购书习惯,更少以自己劳力所获,购置书籍者。其所阅书,多公家发给,以为日用品,阅后即随便抛掷。即使借自他人,亦认为无足轻重也。

1974年4月

此皆小说也,而未失去,图章之力乎?此所谓自我失之,自我得之矣。

所感甚多,因作书箴:

淡泊晚年,无竞无争。抱残守阙,以安以宁。唯对于书,不能忘情。我之于书,爱护备至:污者净之,折者平之,阅前沐手,阅后安置。温公惜书,不过如斯。

勿作书蠹,勿为书痴。勿拘泥之,勿尽信之。天道多变,有阴有晴。登山涉水,遇雨遇风。物有聚散,时损时增。不以为累,是高水平。

荡寇志(商务精装排印本)

此书近借与同乡之任部队后勤军官者。彼近年以职务方便,颇读中外小说,并略有藏书。对此书似无兴味,送还时,书面油渍颇多,盖彼习惯于开饭时阅读,而彼等之伙食,据他说办的甚好云。

同乡童年参军,系农民,从行伍提拔,阅历甚多。余近又借与小木板笑林广记一部,则甚喜,亦不归还矣。

1974年4月修补后记

尔雅义疏

此破书购自鬼市,早想扔掉,而竟随书物往返。琳琅者损失,无用者存留。不得已于此假日,为之整装,顺事物自然法则也。

昨晚为家人朗诵白居易书信三通,中有云:又或杜门隐几,块然自居,木形灰心,动逾旬月。当此之际,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

昨日康之公子来,言其父被召开会,出门上公共汽车,上下人拥挤,被推下车,跌断腿骨,甚可念也。本院有文姓,前曾被推下楼梯,大腿骨折。今当访其治疗经验,以告康君。

1974年5月1日上午记

郑文学史

今日不适未上班,整理英法文《中国文学》,及己著残书。

感伤身世,不能自己。后又包装此书,益觉无聊。

曾未正式读过文学史,对郑氏文章,不喜其语言文字。近读白氏集,找出此书查看,并包装之。

1974年5月8日,记于灯下,思前想后,心胸堵塞,甚不舒也。

宋词选

某君需索宋词,即刻检出,恐其有失,软纸皮外,另加硬纸皮焉。

1974年6月4日上午记

风云初记

一九七四年七月二日下午,淮舟持此书来。展读之下,如于隔世,再见故人。此情此景,甚难言矣。著作飘散,如失手足,余曾请淮舟代觅一册,彼竟以自存者回赠,书页题字,宛如晨星。余于所为小说,向不甚重视珍惜。然念进入晚境,亦拟稍作收拾,借慰暮年。所有底本,今全不知去向,出版社再版,亦苦无依据,文字之劫,可谓浩矣。尚不如古旧书籍,能如春燕返回桂梁也。

当时批判者持去,并不检阅内容,只于大会发言时,宣而书名,即告有罪。且重字数,字数多者罪愈重。以其字多则钱多,钱多则为资产阶级。以此激起群众之“义愤”,作为“阶级斗争”之手段。尚何言哉。随后即不知抛掷于何所。今落实政策,亦无明确规定,盖将石沉大海矣。

呜呼!人琴两亡,今之习见,余斤斤于斯,亦迂愚之甚者矣。收之箱底,愿人我均遗忘之。

4日上午记

战争与和平

余进城后,少买外国小说,如此大著,尚备数种,此书且曾认真看完,然以年老,不复记其详节。书物归来,先为魏小姐借去,近家人又看,因借机洁修焉。

余幼年,从文学见人生,青年从人生见文学。今老矣,文学人生,两相茫然,无动于衷,其可哀也。

此系残存之籍,修整如此,亦不易矣。

1974年7月4日灯下记

东坡逸事

此为杂书中之杂书,然久久不忍弃之,以其行稀字大,有可爱之处。余性犹豫,虽片纸秃毫,亦有留恋。值大事,恐受不能决断之害。

1974年7月12日晚,为此书修破脊,后又发现一张包货纸,遂装饰之。

天方夜谭(文言译本)

此书购自天祥市场,摊贩配全者也。多年来竟未抛失。白话译本,余于青岛见之,彼时养病,未暇及此。此次阅读数篇,人生怪事,何必天方?年老不愿读小说,非必认小说为谎言也。人陷于情欲,即如痴如盲,孽海翻腾,尚以为风流韵事也。

此书数次借与同院少年,然彼等实不能读。但弄污后,我必再为修理,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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