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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34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我于她有惭德。呜呼!死别已五载,偶有梦中之会,无只字悼亡之言,情思两竭,亡者当谅我乎!

1975年12月30日上午

明清画苑尺牍

此一年又在修装书籍中度过,仍不能自克自宽也。

1975年12月30日

续古文苑第四册

在短短的三个月中,你在我的感情的园林里,形成一棵大树。你独承阳光,浓阴布地,俯视小草。(偶然想到)

癸巳类稿纸店品种不全,即牛皮纸亦不易买到。家人代买书皮纸两张,色质均劣,手指一划则脆裂。此盖装订油印材料之纸,非包书之纸也。今后应说明要包装纸,庶乎近焉。

邵氏闻见后录上(下缺)

余好在小摊买书,而不及细检,常买到残缺之本,使小贩得利,有时反为其讥笑。此亦好便宜之过也。其实,物不佳而值并非不昂。购书当先看目录,查卷数,最后看版权页,以知其底止耳。

归田录

余今岁读欧阳文忠公集,将此录读过,见其所记,内容质实,而有条理。见闻学识,均非一般笔记所可比拟。

续泉说

此从苏州古旧书店寄来者,字刻虽拙,纸墨颇好,不知何人重装,讲求如此。鲍氏续从稿,亦颇可读。晚清士大夫,多好此道,并全力以赴,考订细微。风尚之形成,自有其客观原因。然其间多旧宦子弟,以及俗吏富商之慕风雅者。动荡如同光之际,志向远大者,自不乏人,其著述,当亦非此区区者所可比拟。然此小道,亦容人游赏,春柳秋花视之,可也。前附细纸,偶书如上。

1976年1月2日

全唐诗乐府

此内府刻本,系纪晓岚家物。土改时,杨朔同志到河间,住冀中导报,将全唐诗携至宿舍,书内红铅笔圈,疑即杨阅读时所作。当时战争未止,杨虽有马一匹,此等长物,仍不便携带。彼走后,书堆置地下,余检出乐府部分,共四册。曾存于方纪处;曾被抄走;曾寄往江西,终归手下。今富于纸,为之包装,百感交集。

杨朔同志已不在世上,前接其弟杨玉玮来信,谓杨已有正确结论,遍告各地友好。家属对死者结论,重视如此,甚可痛也。余与杨无深交,然自晋察冀边区熟识以来,观其为人,举止言论,一如书生。在河间时,余晚间路过其住处,见其盘腿坐于炕上,小饭桌放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展览刀布。

盖亦土改时所收故家之物。能于动荡中,安静治学,印象颇深。

1976年1月7日

湘军记

今日总理逝世。斯人云亡,邦国殄瘁。

帮我做饭的,为一农村妇女,闻周逝世,抽咽失声。曰:

他是好人。人心如明镜清泉,虽尘积风扰,不可掩也。

1976年1月9日

此书原想弃之,近日富于纸,遂取此等书杂治之,此证人爱憎无常,物之遭逢,亦随之无常也。

又记1976年1月10日

司马温公尺牍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一日灯下。世界舆论:亚洲一盏明灯熄灭了。谓周之逝。强忍热泪听广播。

南通社称:中国无周,不可想象,然已成铁的事实。

另一外人断言:无人能够代替他。

另一外人评述:失去他,世界就和有他时不一样了。

共同社题:北京市民静静地克制悲痛的心情,排队购买讣告。

范文正公尺牍

范、司马为宋名相,读其书札,可略窥其相业,然与周比,均沙砾耳。

南政治报谓:周所历时代,为最暴风雨的,变幻无穷的,半个多世纪。

1976年1月11日灯下

无失言,无失行,光明磊落,爱护干部,大公无私,献身革命。威信树于民心,道义及于国外,此周也。

又记

钱牧斋尺牍

余有此三家尺牍,今日装竟。范文正原有全集,在佟楼时,为家人捆而售之废品站,万有文库本新书也。今求之天壤,将不可得。风流云散之易,一砖一瓦之艰,适成人间翻覆之对比耳。

时限记于1976年1月12日上午

画禅室随笔

今晚至邻居看电视:向总理遗体告别。

余多年不看电影,今晚所见,老一代发皆霜白,不胜悲感。邓尚能自持,然恐不能久居政府矣。

1976年1月13日

刘子

余曾于购书高潮时,购此等书数种,盖即所谓百子全书也。佟楼搬家前,以三册赠邻居老周,即时常持老医书,坐于门前小葡萄架下者。又曾拆烂一册,作捆书之垫纸。留此二册,屡欲处理,而时势变化,今日竟得郑重装饰如此,亦非意料之所及耳。

1976年1月17日

儒林外史(影卧闲草堂刻本)

余前有商务排印本,连同一些杂说部,捆送达生。昨达生来闲谈,问及近来出版物,知有此书,遂托其转请小马代购。达生认真,下午即办妥冒寒送来。此亦劫后藏书,洁裁废纸包装之。

弄惯线装旧书,一接此等新品,如砖石在手,不胜其沉重板硬也。如此影印小说,颇不便阅读,然如购新出线装书,又颇不便于生计也。

1976年1月20日时限记

寒夜丛谈

去年此时,一小鸟扑入室内,方思永伴,又受惊一逝不返。余在青岛时,伫立海滨,见海鸥忽下浴于海水,忽上隐于云端,其赴如恋,其决如割。痴心相系,情思为断。小钟滴嗒,永志此缘。

1976年1月21日

小名录

今日天寒,重装此书。十余年前余手订也。初疑书店所为,后见包书纸上投递员小图章为王淑媛,当时余热衷购书,几乎每日有邮件到来,均系此女士手送至台阶上也。订书结线,亦系纵耕手法。十年工夫,余几不能相记矣。王女士已不再现于此零落之庭院,来者是一代新人。

1976年1月21日灯下

稽古录

此种版式书,现代已无人问津。而余进城后,忽兴好古之思,以有用之钱,换无用之古董,且爱护不倦,直至于今。

然今已衰老,目力不佳,此正字大行疏,悦目怡心之品也。

1976年1月22日

阮盦笔记

此不知何等著作,亦不知作者为何等人,胡乱购来,胡乱装之。

1976年1月22日

词科余话

新年刚过,春节又迫,今日求人理发,余之年即已过大半矣。

此亦只看书目,不知内容,函购之一部书也。而此等书,定价竟如此之昂,不明其用途何在。

1976年1月25日灯下

清河书画舫

此书得自早市地摊,归后并曾认真阅览一过。转眼已二十余年。又值年关,包书遣怀,可悲也。

昨日下午包书时,喉痒大咳一声,喷嚏并作,乃口鼻出血。适组内同志来问年,强作笑语,酬之而去。室有厌物,每年都不得安然度过。

今日身体不适,又家务劳累,下午睡中老李来,告以心烦,仍絮絮不去,乃上床卧,以有病避之。

1976年1月27日

李文忠公外部函稿

初一晚为小孩起名,仍为玉旁字。春节无外出,来人较去年少。今晨有花枝招展二人见访,顿为寒舍增辉。

今日内纷稍靖,余得题书。

1976年2月1日灯下

易林

今日检书,忽见此书文字,命运难知,聊作邀盲问卜之用。

1976年2月6日

释迦如来应化事迹

余不忆当时为何购置此等书,或因鲁迅书账中有此目,然不甚确也。久欲弃之而未果。今又为之包装,则以余之无聊赖,日深一日,四顾茫茫,即西天亦不愿去。困守一室,不啻划地为牢。裁纸装书,亦无异梦中所为。

1976年2月7日

使西日记

因炊事忙,此事遂废。此数日间,亦不得安静,何处可求镇静之术,余不惜刀山火海求之。

1976年2月14日

十国春秋

戒行之方为寡言,戒言之方为少虑。

祸事之发展,应及时堵塞之,且堵且开,必成大患,当深思之,当深戒之。

1976年3月3日灯下老荒记

春秋左传

余每于夤夜醒来,所思甚为明断。然至白昼,则为诸情困扰,犹豫不决,甚至反其正而行之,以致言动时有错误,临险履危,不能自返,甚可叹也。余如能坚持夜间之明,消除白昼之暗,则过失或可稍减欤。

1976年3月4日灯下老荒记

诗品注

地大震,屋未塌,书亦未损,余现亦安,能于灯下修书,可知命立身矣。

1976年9月11日

苕溪渔隐丛话

余之读书,不洁不整不愿读,书有折角,如不展舒,则心中不安亦如卷折。然细想实不必要,徒损时间精神,于读书求学无关也。但古来读书人多爱书,不读书者视之为怪。余见他人读书,极力压迫书籍以求方便,心颇痛之,然在彼人,此种感情实难理解。

旧习本宜改过,但不近书则已,近书则故态复萌,因既在身边,即难不顾而生情,有之为累,生之为痛,乃法则也。

1973年4月11日

久不事此,地震后在外露宿近一月,后虽偶进室中而无灯。今电接通,遂又得于晚间静坐包书,然笔墨早已收起,乃用钢笔题识。此书余另有万有文库本。

余生1976年9月11日

三希堂法帖释文

余附会风雅,购得三希堂四木箱,装潢华贵,盖银行家之遗物。浏览一过,即成长物,且颇滞重,亦不甚爱好,置之而已。近日家事纷扰,且加以地震,平日弄书之习,中止近两月矣。昨晚又有震动,同院嘈杂,余麻痹稽留室内,忽念及此书,愿读书法家所爱之文章诗词,遂从柜中取出,量纸裁装,如地大震,则一切覆埋。幸而平安,则仍为人生一乐也。

1976年9月26日晚余生记

缶庐近墨第一集

向阳大院,两妇女为盖小屋,争地吵闹不休。余今日挂老缶篆联于室,又包装此旧书。余囿居此院,二十有五年。初进院时,房屋庄严,院中清整,小河石山,花木繁盛,后住户日多,不爱公房公物,室内院中,渐呈破败,然尚未大坏。

一九六六年,南市氓童,成群结队,上屋顶,入地下,凡有铜铁可偷走卖钱者,大事掠劫。屋瓦颓破,顶生茂草,院中花树,攀折刨损,一株不留。然假山小河,以其坚固,尚未动也。今年地震两次,兴造临建,遂移山倒海,断笋石为台阶,碎太湖石填地基,顿时河平山削。各式小屋堆砌连结,掩影曲折,几无行人之路。而原有住房,漏雨透风,无人修理。

地虽已不震,而争地盗料,大事扩充,损公肥私,如入魔途,不知其返,向阳大院之委员、主任,表现尤甚。呜呼,名为向阳,其实向阴,此世界之所以永不得安宁欤?

1976年

词科掌录

从书纸看:此书曾掷弃于泥污,又经爱书者精心装潢。二百年间,不知几经浮沉矣,又历寒斋一劫。

近思录

昨日又略检鲁迅日记书账,余之线装旧书,见于帐者十之七八,版本亦近似。新书多账所未有,因先生逝世后,新出现之本甚多也。因此,余愈爱吾书,当善保存,以证渊源有自,追步先贤,按图索骥,以致汗牛充栋也。

新编五代史平话

五一年春购于南市,劫后赠与文会。近因写平话文章,向之讨还。文会甚慷慨,于临建书堆中找出。此书已不知几经浩劫,地震为其最近之遭遇耳。

1976年

鲁迅全集

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每个人都会感到:运动一开始,就带有林彪、“四人帮”那股封建法西斯的邪气。

那时,我每天出去参加学习。家人认为:我存有这些书,不是好事。正好小孩舅父在此,就请他把线装书抱到后面屋子里,前屋装新书的橱子,玻璃门都用白纸罩盖。这真是欲盖弥彰,不过两天,我正在外面开会,机关的文革会,就派红卫兵来,把所有的书橱,加上了封条。

我回到家来,内弟以为我平日爱惜这些东西,还特别安慰了我几句。其实,当时我已顾不上这些。因为,国家民族的命运,尚不知如何也。

住在同院的机关领导人,也赶来看望了一下。当然,彼此心照,都没有说什么。运动之始,文革会,乃是“御用”,观机关红卫兵队长由总务科长兼任,即可了然。人们根据旧黄历,还以为抛出几个文艺界人物,即可搪塞。殊不知道此次林、四之用心,是要把所有共产党干部“一勺烩”。

秋冬之交,造反派以“压缩”为名,将后面屋隔断。每日似有人在其中捆绑旧书。后又来前屋抄书,当时我的女孩在场,以也是红卫兵的资格问:

“鲁迅的书,我可以留下吗?”

答曰:

“可。”

“高尔基的呢?”

“不行。”

执事者为一水管工人,在当时情况下,其答对,我以为是很有水平的。

因此,“高尔基”被捆载而去,“鲁迅”得以留在家中。

人、事物、事情的发展变化,都是辩证的、无常的。你以为被捆绑去的,就是终身不幸;而留在家中的,就能永远幸福吗?大不然也。

捆绑去的,受到的待遇是“监护”。它们虽然经历了几年的播迁,倒换了几家的仓库,遇见过风吹雨打,虫咬鼠齕。但等到落实政策,又被“光荣的”护送归来,虽略有残缺,但大体无伤。

留在家中的,因为没有了书橱,又屡次被抄家,这些书,就只好屈尊,东堆一下,西放一下。有时与煤炭为伍,有时与垃圾同箱。长期掷于床铺之下,潮湿发霉,遇到升炉缺纸时,则被撕下几页,以为引火之助,化为云烟。

当初这些书,在我手中,珍如拱璧,处以琉璃。物如有知,当深感前后生活之大变,一如晴雯之从怡红院被逐出也。

被迫迁居以来,儿媳掌家,对寒舍惜书传统,略无所知。

因屋小无处堆放,乃常借与同学同事,以致大多不知下落。一日竟将此书之封套,与废物同弃于院中。余归而检存之,不无感慨焉。

此书有详注,虽有小疵,究系专家所作,舍此,无以明当时社会及文坛上之许多典故也。

1976年

明清藏书家尺牍

一九六五年二月,时妻病入医院,心情颇痛。京中寄此残书来,每晚修整数页,十余日方毕。年过五旬,入此情景,以前梦中,无此遭际。

雨水

时有所感:青春远离,曾无怨言,携幼奉老,时值乱年。

亲友无憾,邻闾无间。晚年相随,我性不柔,操持家务,一如初娶。知足乐命,安于淡素。

1965年2月19日晚

群芳清玩

近年以整理旧书残籍休息脑力,有时购书太多,每日擦磨贴补,亦大苦事。近日忽念不购新货,取橱中旧有者整理之,有事可做,而不太累,亦良法也。

阅旧书多,易养成无病呻吟之恶习,此可戒也。其清新扬厉的句子,还是应该从新时代的作品中求之。

1966年2月15日晚装竟想到

金陵琐事

此等书不知何年所购置,盖当时影印本出,未得,想知其内容,买来翻翻。整理书橱,见其褴褛,装以粗纸,寒伧如故。一九六六年,时已五十四岁。忆鼓捣旧书残籍,自十四岁起,则此种生涯,已四十年。黄卷青灯,寂寥有加,长进无尺寸可谈,愧当如何?

(以上三则,不合时间体例,附抄存之。)

跋尾

一九七五年,有同居于一室者离去,临别赠言:

“现在,阶级关系新变化,得确信,老干部恐怕还要被抄家。你在书皮上写的那些字,最好收拾收拾。”

余不以其言为妄,然亦未遵行之。后虽有被专政加强之迹象,幸无再抄家之实举。今“四人帮”已矣,雨过天晴,此等文字竟得辑录发表,实出人意料之外也。

呜呼,巢居者察风,穴处者虑雨。彼人可谓居不忘危,择枝而栖者矣。

1979年8月26日时浮肿加剧,录此以忘病痛。

圣人不以感私伤神,吕氏春秋之教——

书衣文录(节选)

前有此录,已印行矣。续有所得,仍辑存之。体例不变。

1984年3月20日,作者记——

A《书衣文录》最初发表时分为(一)、(二)、(三)及《拾补》四部分,收入《孙犁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时按写作时间重新排列,今据百花文艺版;其中《拾补》发表时尚有“小引”及“书衣文录再跋”,亦附于后。

广艺舟双楫

久别重逢,如久违之石。惜君尘垢蒙身,亟为洁修整装,亦纪念此一段经历也。

1972年11月于多伦道宿舍

附记:此证余已撤回原住处,然身处逆境,居已不易。花木无存,荆棘满路。闭户整书,以俟天命。

商务版学生字典

余识字不多,典故知识尤少。但不好查辞书。此次大部辞书失去,只留此小字典。老年多忘,愿养成遇生字即查字典之良好习惯,减少念写错白字的过失。手头有此废纸,为之包装,保其洁整,乐于触摸。

1974年12月14日时屋内颇暖

聊斋志异(中)

此奇作也,而蒋瑞藻作小说考证,斥之为千篇一律,不愿再读。余则百读不厌。蒋氏所指,盖为所描写男女间之爱情,以及女子之可爱处。如此两端,在人世间即如此,有关小说,虽千奇百态,仍归于千篇一律。蒋氏作考证,用力甚勤,而于文学创作,识见如此之低,何耶?

1975年2月1日下午偶记

附记:此次再检小说考证,不见蒋氏此说。忘其出处,或余误记。

蒲松龄集(上)

文绝一体,艺专一技。天才孤诣,况凡夫之庸疏乎!蒲氏绝其才力于一书,所遗于人者,已号洋洋矣。而人犹妄求其他,翼有所发见,亦人情之常也。夫参天者多独木,称岳者无双峰。昼夜经营,精极一体,其它诗文,只能看做是成此大功之准备。读其杂著,而有才尽之憾者,其商贩之见乎?

花好月圆,流年似水,亦此理也。

1975年2月3日睡起记

蒲氏困于场屋,而得成志异大业,诚中国文学之大幸也。

又以身居农村,与群众接近,所为杂著,亦具风采,惜此集未收其家政内外等篇也。

1975年2月3日下午,院内小孩,争放炮竹。

二月四日下午,余午睡,有人留柬夹门缝而去,亦聊斋之小狐也。

是日晚七时三十五分,余读此书年谱,忽门响如有人推摇者,持眼镜出视,乃知为地震。以前未有如此剧烈者。

小说考证(上)

一九七五年二月五日中午,装书避嚣。

西湖游览志

余于二月十四日,到报社上班。今日上午为人改通讯稿一篇。下午粘废纸为此书包装。上午外孙来,又为我买好烟五包,并帮家人和煤泥。小孩安稳寡言,颇有礼性,老年见此,心甚怡悦。

1975年2月16日晚记

龚自珍全集(上)

昨夜梦中惊呼,彻夜不安。

1975年2月22日

玉台新咏

毋先天成,毋非时而荣。先天成则毁,非时而荣则不果。

(古帛书)

1975年3月19日下午

明清笑话四种

戴角者无上凿。同上。

园尺牍

整日烦躁,晚尤甚,而艾文会来。告以病,不去。伺余用饭毕,此公之故态也。

1975年3月26日灯下

附记:此实文会对我之关心。文会已作古。求实心、热心帮人如彼者,今已难矣。余好烦,得罪好朋友,而文会不以为意,甚可念也。

文会晚境寂寞,思之黯然。

续藏书

张为购此纸,变花样,实不雅观。

近日,余在书皮上乱书之堂号、斋名有:晚秀庐、双芙蓉馆、晚娱书屋、娱老书室、梦露草堂等等。均属附会风雅,百无聊赖之举动。

1975年3月27日

郑板桥集

三月末,家来客,二位小姐。余心不靖,意态有烦。而张以为慢,遂强打精神应付之。今日下午,二客外出,乃裁纸包书,而心中甚不平。此病态也,余当戒之。

1975年4月2日

宣和画谱

余尚有书谱,在佟楼卖书时,误卖去下册,遂将上册送卞雪松君,彼甚好书法也。

1975年4月2日下午

梨园按试乐府新声

送走二位女郎,正要清静,晚上小伙子又来探问,实令人烦。

1975年4月2日灯下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昨晚台上坐,闻树上鸟声甚美。起而觅之,仰望甚久。引来儿童,遂踊跃以弹弓射之。鸟不知远引,中二弹落地,伤头及腹。乃一虎皮鹦哥,甚可伤惜。此必人家所养逸出者。只嫌笼中天地小,不知外界有弹弓。鸟以声亡,虽不死我手,亦甚不怡。

1975年6月13日

庄子集解

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

1975年8月6日

昭代名人尺牍小传

纸富则惠及劣书。然余既存有尺牍数种,则此书或将有助于用乎?

1976年1月7日下午

牡丹亭

今日余心烦甚。中午,儿子来接大女儿去佟楼住两天,余谓女儿:父安静安静。女不欢。今家庭各有愁闷事,自顾不暇,不能为他人宽心解闷也。手头有此纸,觅一书包装之。

1976年2月24日黄昏

曹子建集(上)

又值岁暮。回忆一年之内,个人国家,天事人事,均系非常。心情百感,虽易堂名为晚舒,然不知究可得舒与否。仍应克励自重,戒轻戒易,安静读书,不以往事自伤,不以现景自废。

1977年2月14日下午

五种遗规

商务印书馆排印本。

古代之有刑罚,使民有所畏惧,岂只为统治阶级利益哉!

古人有道德伦常之说,岂只便于奴隶主之统治哉?道德、伦理、教育、法制,经历史证明,乃全民之所需,立国之根本。

经济、文化发展不可缺少之因素。

当变革之期,群众揭竿而起,选士用人,不可拘泥细节。

大局已定,则应教养生息,以道德法制教化天下。未闻有当天下太平之时,在上者忽然想入非非,迫使人民退入愚昧疯狂状态。号称革命,自革已成之业,使道德沦丧,法制解体,人欲横流,祸患无穷,如“文化大革命”所为者。

道德伦理观念,成就甚难,进化甚缓。但如倒行逆施,则如江河决口,水之就下,退化甚易。十年动乱,可作千古借鉴矣。

1980年3月

四库全书总目

余旧有万有文库本,共四十册,已于“文革”中失去。今日沈金梅同志,从夫子庙古旧书店,购得此缩印本。厚重而字体不甚清晰,非老年读书善本也。然聊胜于无有,故甚感沈君奔走之劳,并郑重包装如此状。

1980年5月7日

古泉拓存上

近日倦于执笔,又念旧籍。昨日整理章氏丛书续编,几不知其所云。此一代大师,治学终生。然其文字,不及半世纪,已无人问津矣。捆好放归原处。忽见此等拓印书,不解如前书,然可当画册看。

1980年12月24日

徐霞客游记

曾秀苍来片,盛称此印本之精良。及至托人购得,并与旧存本相对,亦殊觉其无多特长,不过标榜奇异,以广招徕耳。近之出版社,甚至学者,多有此种办法。对国外读者,尤好如此。贸易之道,施于文化者也。(上册)

余尚未细观,上册所题,恐有过偏之论。然近日所印古籍,即少且劣,却是事实。特别是那些出版说明之类,有很多简直是梦呓。(下册)

1981年3月21日灯下装讫记

谈龙录石洲诗话

昨日报载,市人民图书馆管理员,盗窃书籍一千余部册,卖得二千余元(所盗卖尚有文物)。其中有《营城子》等贵重书籍,每部所得仅二元耳。

藏书家将一生珍爱,献于此等人之手。仪式举行之后,即随意堆放,无人负责,一至于此。早在预料之中矣。消息中有“震损图书”一词,甚怪,书籍尚能震损乎?

1981年5月17日悲观堂书

东斋纪事春明退朝录

昨日淮舟来,为文集编目事。今日映山周渺来辞,明晨将返保定。问及莲池近况,则已成公园——即变相杂巴地矣。

东斋纪事,有丛书集成本。

1981年5月22日

杜诗镜铨

傅正谷赠。前数日,傅君曾送一稿来,系写我对古典文学的研习者,我看过,已写信寄还矣。今日持此书来,因已题字,不便推辞,谢而收之。此书我有木刻本,书面题某先生点窜本,以为出自名家手笔。实乃在印刷品上,任意删削,以炫彼之能删繁就简。致使一部洁整之书,涂抹狼藉,不堪阅览。方知如此妄人,古已有之矣。

1981年6月10日

为姜德明同志题所藏《少年鲁迅读本》

此书虽幼稚浅陋,然可见我青年时期,对鲁迅先生爱慕景仰之深情。

为姜德明同志题所藏《白洋淀纪事》

此集虽系创作,然从中可见到:抗日战争及解放战争时期,我的经历,我的工作,我的身影,我的心情。实是一本自传的书。

为姜德明同志题《津门小集》

回忆写作此书时,我每日早起,从多伦道坐公共汽车至灰堆。然后从灰堆一小茶摊旁,雇一辆“二等”,至津郊白塘口一带访问。晚间归来,在大院后一小屋内,写这些文章。一日成一篇,或成两篇,明日即见于《天津日报》矣。此盖初进城,尚能鼓老区余勇,深入生活。倚马激情,发为文字。后则逐渐衰竭矣。

1981年8月

汉简缀述

陈梦家著。此公初为闻一多助教,写诗,号为喋血诗人,不知何义。后乃考古,盖纯粹书生也。于“文化大革命”中惨死。考古一途,何与人事?受迫如此。哀其所遇,购求此本。

1981年9月2日

今日有郊外之游,晨起题此。

章太炎年谱长编

余购有章氏丛书及其续编,然多收学术文字,古奥深僻,不得其解。盖如鲁迅所言:章氏晚年,为跻于大儒经师行列,删削青年时战斗之作,以后所编也。读之不能见章氏全貌。此谱颇收编外文字,其战斗锋利之作,或可略见,因购存之。

余尚有影印章太炎家书,已详读矣。(上册)

余购此书,同时又购民国通俗演义四册,两种书固不伦不类,然余欲从此得知一些民国史实,其目的则一也。(小说颇保存一些原始材料。)文人与时代不能分割,特别是像章太炎这种人的文字,必须印证史实,方得其解。(下册)

1981年9月20日记

题李燕生所作篆刻

燕生同志,示以所作篆刻,余喜而观之。惜余对此种艺术,缺乏常识,不能作恰当之评论。就艺术一般规律言之:欲有创新,必先师古,必拜名师。然师古而不化,或有名师而不知博采众长,亦必有拘泥之患。燕生能于此道中,博古而通今,兼收而并蓄,其将来之成就,必不可限量也。

1981年10月10日

唐小本释氏碑廿种

自本月中旬以来,以感冒及心情,不思写作,专取字帖观赏整理,对习字亦觉有所启发襄助也。

1982年3月24日

红楼梦

郭志刚寄赠。此及校注本,余对之不抱奢望。即底本好,今日之编辑、校对,水平太低,而武断不负责任。近年标点出版之三国志平话,几不能读。任何古籍,当前如非影印,则甚难望其有任何佳处也。

1982年5月10日

清秘述闻三种

金梅代购。进士名簿耳。初只知作者,不知其内容也。于我无大用。

又近春节,精神不佳。老年人皆如此乎,抑个人生活方式所致耶?恐系后者。

1983年2月10日

美化文学名著丛刊

此即鲁迅所谓专印劣书之世界书局出版物也。余从字体版式识之,细看果然。金梅代购。余为得张岱陶庵梦忆购之,不然,实不喜此等无聊文字。

1983年3月14日下午记

文选

余有中华四部备要本,亦据胡刻排印。此本字体较清,并断句,聊胜于前者。金梅代买。其实本可不买,寂寞无聊之举耳。

1983年5月28日晚记(上册)

余已数十年不至书市,据云线装书已绝迹于市场。书店即有所收入,亦以配套为名,居奇不售。前堆积台下无人过问之破烂,顿成宝货。此亦“文革”焚毁书籍之后果也。

国家偶出线装古书,售价之昂,非常人之所能得。故中华影印书,遂成今日爱好古本者,唯一可求之路。然今日整理古籍,多意在普及,只注意标点、索隐之类,谈不上学术方面之创造。求如胡克家之印书精神、学术修养,不可多得矣。时代不同,此种人材,亦渐稀少。

5月29日晨起又题(中册)

一九七六年夏季,余常于晚间,读文选于蚊帐中。后值地震遂罢。当时记得四部备要本注文中有错排,故长期以来,有再购一读本之念。然今日旧籍如铅印,实不能望其无误。故此本虽不便阅读,究可与前本对证也。(下册)

文苑英华

金梅代购,用车驮来。此厚重书,老年人本无所用也。

夜起,地板上有一黑甲虫,优游不去,灯下视之,忽有诗意。

1983年6月23日记

居延汉简甲编

大女儿又为我做一书柜运来,拟将一些笨重书籍装入。此书在内,因再为包装,并重新浏览。余对此种学问,毫无所知,近购王国维遗书,将参照阅读。

1983年11月7日装竟记

郭嵩焘日记第四卷

王勉思、杨坚寄赠。如此大部书,甚贵重。中午食鸡,碎骨挤落一齿。

1984年1月19日

达夫书简

1984年2月15日,小胖赠。

遇人不淑,离散海外。不能遁隐,与敌周旋。终至惨殁异域,其结果可谓不幸之甚矣。而女方归国,反能享其天年。

追怀往事,读者亦不胜其悲矣。文人不能见机,取祸于无形。

天才不可恃,人誉不可信。千古一辙,而郁氏特显。

摈此不论。单从爱情而言,郁氏可谓善于追逐,而不善于掌握;善于婚姻前之筹划,而不善于婚姻后之维持矣。此盖浪漫主义气质所致也。

劝戒四录一

装讫,共八册。近拟作中国旧小说中的劝惩一文,故及此书。所记虽迂腐,举例亦不当。然以诲淫海盗为衣食手段之“小说家”,例应有所报应矣。

1985年1月15日

贯华堂水浒传一

此书已成珍本无疑,用数日时间,包装二十四册毕。

1985年1月23日

此中亦有色情描写,然与当前之色情文学相比,其高明之处自见。大手笔,即写猥亵,亦非衒小才者,所能望及。

同日又记

通志略

此书甚有用。版本小巧可爱,字虽小尚可读,中华所印。

装毕十六册,速度超前矣。

1985年3月3日

倾盖集

吕剑寄赠。余复信谓:弟喜读近人所作旧诗,然自身不习音律,偶有尝试,常常失韵,不敢再作。此册可作学习范本也。

在北京及青岛养病时,曾写了一些旧诗,“文革”中,老伴投之火炉。其他文字或可惜,诗稿之焚,从未在心中引起遗憾。

1985年4月4日

石屋续沈

金梅代购,上午陪吴泰昌等来舍,余以哈密瓜一枚招待之。

作者为教育家,对淫秽小说,绿野仙踪,抨击甚力。

1985年10月6日

集外集拾遗补编资料

今日作小诗一首,题“作家之死”。天明时此题忽入脑海,不知何故。

1986年1月1日

弘明集上

春节疲甚,度新年如度一难关。今日初四,明日则皆上班矣,可稍安乎?

1986年2月2日

兰亭论辩

姜德明寄赠。德明信称:出版社库房爆满,将存书售给花炮作坊。此书只收三角,一杯酸牛奶价,较论斤更为便宜,然非熟人不能得。余复信称:书中每件插图,即可值三角,而插图共有六十五件之多。拿着文化开玩笑,可叹也。

1986年3月10日

太平御览

余有此书,一九六三年印本,纸较劣然装订较佳。此系蓝盾编辑部所赠,该刊以登案例故事,颇赚钱,故赠品亦大方如此。此系一九八五年印本,纸较佳而装订较劣,系一中学师生承揽为之,书前已题字,推辞不得,无功受禄也。虽系重出之书,因贵重,亦不愿轻易送人。借此机会,愿能稍加浏览。余系穷学生出身,少年得书颇不易,在冷摊上,用几枚铜板,买两本旧杂志,犹视如珍宝。困乏之中,奋力自学,得稍有知识。今老矣,如此大部书,竟能拥有两部,亦可稍慰早年清寒之苦矣。

1986年9月25日(以上第一册)

此书原定价五十元,当时已视为昂贵。今定价为一百零四元九角,上升一倍,而供不应求,一般人不易购得。编辑部“假公”以“济私”,使有关人士亦得收藏之,恐怕仍是用者未必得,得者未必用。然较用名牌烟酒,文雅多矣。书籍成为一种物质,用来送人情拉关系,乃古时“书帕”之遗意,亦当前社会之新风也。

1986年9月25日下午(以上第二册)

六十年代初,国家经济困难,所印书籍,多用粗劣纸张。

大部头书,如全唐诗,所用纸,红黄蓝白黑五色俱全,松软碎裂,形成一个时期的版本特色,无可如何也。该阶段,余购书最多。先买黑纸本,后遇白纸本,即再买一部,将黑纸者送人,邹明得惠不少。然如全唐诗、太平广记等大部书,即遇有白纸者,亦不便更换,故仍为杂色纸本,今已不计其黑白矣。此书用如此佳纸,漆面烫金,国家经济好转之验也。惜装订不讲求,纸页不齐,册型不整,且有破损之处。包装运输,尤为随便,是对文化事业仍不够重视,各个环节,尚未全面规划改善也。

1986年9月25日下午外有恶声,心意不属。(以上第三册)

唐玄序集王羲之书金刚经

去岁,为姜德明同志书一小幅,文曰:“如露亦如电”。附注:“余读佛经,只记此一语,晚年书之。”姜来信不明出处。

余亦记忆不清,查所存几种佛经,均无此语。余对此等学问实无所知也。念前有柳公权书小字金刚经,语或出此。然前些年已同其他十余种字帖,赠与他人。皆遵同居者之命,以讨其欢心者。不久即仳离,所赠亦无谓。余之佛书,大半为石刻复制本,购买时,既想读经,又想用以习字也。

昨日偶见上海书籍广告,有此名目,乃托田晓明购买一册。晚间包装浏览,方知金刚经共有六译,而此乃删缀之本,非经书全文。又系拓片,装裱时有错裁误接之处,不能用作读本。然翻检至末尾,四句偈语,赫然在焉。失望之后,倍增欣喜。恐再遗忘,谨抄存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余为德明书此五字后,见一图片,鲁迅先生,曾为日本僧侣书此五字。余与先生在文字上能有一点同见与同好,实出偶然。然私心亦不免有所惊异矣。

昨晚修整此书,临近八时,调整收音机,听气象预报。忽闻关于精神文明之决议,正在播出。心情激动,聚神谛听。过去从未如此关心政治,晚年多虑,心情复杂,非一言可尽,慨然良久。

今日看小孩,颇疲乏,字写不好,心情亦不佳。

1986年9月29日晚记

知堂书话

刘宗武赠。书价昂,拟酬谢之。

知堂晚年,多读乡贤之书,偏僻之书,多读琐碎小书,与青年时志趣迥异。都说他读书多,应加分析。所写读书记,无感情,无冷暖,无是非,无批评。平铺直叙,有首无尾。说是没有烟火气则可,说对人有用处,则不尽然。淡到这种程度,对人生的滋养,就有限了。这也可能是他晚年所追求的境界,所标榜的主张。实际是一种颓废现象,不足为读书之法也。

1987年1月3日

儿女英雄传

此说部,余向无收藏。近知人文印有此本,乃致函季涤尘代觅一部。书已出版多年,不易得,后从处理书堆中,得一部。又恐邮寄有失,托人带来,并以书有污损为歉。季君为人持重负责,有老一辈编辑风范,盛情可感也。遂于灯下修整包装之。

鲁迅诗云,中国人,无聊才读书。文人著书写小说,亦多在“无聊”之时。曹雪芹,蒲松龄,文康,皆如是也。曹与文,身世略同,而其作品风格,相差甚远。此非经历之分,而是思想见识之异。

1987年2月7日

观沧阁藏魏齐造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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