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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谈谈《红楼梦》的结构。《红楼梦》第一回有言:.35

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北齐天保四年曹普造像记:敬造佛像一躯,愿亡者去离三途,永超八难,上升天堂。皇帝陛下,居家眷属,咸臻上寿。茫茫三界,蠢蠢四生,同出苦门,果登正觉。

当时造像,都要先为当今皇帝,当地长官祝福。

除三界外,如三途,八难,四生(他记中尚有“永出六尘”字样),余皆不明其具体内容。

1987年2月

洛阳伽蓝记校释

书前有永乐大典书影一页,内有“慕势诸郎”一词。引本书:齐土之民,风土浅薄,虚论高谈,专在荣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怀砖扣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还家,以砖击之。

言其向背,速于运掌。

这比“人一走茶就凉”,厉害多了。无怪人都愿去上任,不愿退休。

1987年3月

挥塵录

此书,余尚有丛书集成影津逮秘书本。

书内四三二条“王俊首岳候状”,全用口语,叙述描绘,与宋人话本同。互相对证,确系当时市井语言也。此种语法,有很多延续于明人小说之中,至清而一变。

1987年4月

郁离子评注

傅正谷赠。

近日精神颇不佳,今日在院中吃早点,又遇房管站人员来看房。余对此站,甚有反感,遇之即应对不恭。彼等已屡次见我如此,当莫名其妙也。

房管站只看房,不给修房。我也不敢用他们。但每到此院,必成群结伙,先至我屋,我亦莫名其妙。

1988年6月20日下午,傅之公子送来此书,当即包装之,并题记焉。

智囊全集

读章含之文章,知毛曾从她家借阅此书。章士钊收藏此类书籍,无足怪。毛一生大智大慧,奇谋奇计,非古所有,尚以为不足,晚年仍借鉴不已,此可异也。见花山出版消息有此目,遂请屏锦寄一部来。亦辑缀古书,多为习见,本无足珍也。

1988年12月1日装讫记

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

田晓明代购。

自昨日起晕眩。睡起时甚剧,不能行动。在床前试探很久,方能扶墙而行。昨日下午请报社大夫,不顺利,颇激动。

今日晓达请电台大夫,给药。报社另一大夫来,同车数人,余烦甚,避入小室。病在脑血管,似颇不轻。

1989年3月11日下午

古今伪书考补正

山东邓基平寄赠。

国家形势堪忧,心绪不宁,午饭后装整之。

1989年5月18日

史记

民国五年涵芬楼影印。

余在中学,初读《史记》,购商务《史记菁华录》一部,亦未通读,于抗日战争中,遭敌抢劫,遗失。以后阅读,亦多为选文。进城后,于天祥商场得此本,线装共十四册,毛边纸印,字尚清晰。

今年入夏以来,国家多事,久已无心读书。近思应有以自勉,以防光阴之继续浪费。今晨找出此书,拟认真通读一遍,不知结果如何也。

1989年8月27日记

自去年八月间,迁至此处,读书与作文,几乎俱废。今年三月间,稍操旧业,又突发眩晕,停笔至今。每日无事,既感无聊,思虑反多。每思读书,又无系统,随取随收,不能坚持。乃念应先以有强大吸引力之著作为伴侣,方能挽此颓波,重新振作,此书乃当选矣。

8月28日下午

遵生八笺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九日,邓基平寄。书价昂,已寄款去。

此书收入四部丛刊中,已不易得。余见有排印本,原想购置。然此本油墨纸张均甚差,所谓好书不得好印。且有删节,未能令人满意,然今日出版物,亦只能将就着看。

当日晚记。

晓明来谈,邹明脑中取出肿瘤二,手术顺利良好,系脑系科杨主任所做,老鲁所托也。手术时,老于一直在场,照顾周到,现邹明语言清晰,可慰也。

疾病无常,邹明发病前一日,尚在和面做饭。

10月14日中午

菜根谈

此昨日收到之山东邓基平所赠小书。余初以为明人议论,不甚注意。及见书后附傅连璋序,乃叹为珍本也。傅氏行医汀洲,红军至参加革命,随军长征,于我军医,大有贡献。

其序作于民国十一年,即一九二二年,参加革命之前。颇以国人之争权夺利为大病,认为不易医治。文中有“举国若狂,隐忧何极”之语。今日读之,如针时弊。所言,实目前有识者之同慨。世事变化,竟有如此出人意外者。傅氏已作古,不能重为“嗟乎”矣!

1989年11月10日下午装讫记

天津杨柳青画社藏画集

自去岁入冬以来,余时有寂寞无聊感。身体亦时有小毛病发生。邹明逝世,朋友多以预早体检告诫,余以年龄超期,有什么就带走回答,仍是人生无可奈何之意。然自停止写作以来,无所事事,精神既无寄托,空虚苦闷,时时袭来,绕室彷徨,终非善策。日前山东一青年名常跃强,专程送来字画各一幅,余观赏两日已收起。昨日下午,谢国祥同志送一山水挂历及此册来,又消磨两日时光。近况颇似儿童,遇人送来合意礼物,则欢欣形于言词,实可笑也。

1990年1月4日记

菜根谭

此又一版本,是保定河北大学哲学系学生所寄。他很喜欢这本书,购到后读至深夜,次日又买一册赠我,与我并不相识。

不到两月,先后收到两本,有些青年人,大概以为我也很喜欢这本书。

我不喜欢这类书,以为不过是变样的酬世大观。既非禅学,也非理学。两皆不纯,互有沾染,不伦不类。这是读书人,在处世遇到困扰时,自作聪明,写出的劝世良言,即格言之类的东西,用之处世,也不一定行得通。青年人之所以喜欢它,也是因为人际之间,感到困惑,好像找到了法宝,其实是不可靠的法宝。

至于据日本商人见识,以估本国文化,此种心理,更无足置论矣。

1990年1月10日下午,无事,包装之,并记。

三松堂自序

一九九○年一月十二日,宗璞寄赠。日前余曾致函求索也。原以为作者自撰,今知大部为他人记录。且篇幅如此宏富,像自传体式回忆录文字,则与古人于主要著述之后,所作自序,略有不同。次日又记。

瓶外卮言

读晚报文章,知有此书。曾托郑法清询之古籍出版社,未得。近又托金梅问古籍书店。据说,前些日子尚无人过问此书,今不知为何,一下卖光。仍从书库找出一本。金梅云:得之不易,也不要书款了。

1990年3月26日记

此书为天津古籍书店翻印。原书出版于一九四○年,著者住英租界。何时,何地,能有何等文化,不足奇也。又记。

今世说

一九九○年六月四日装。此系早年所购,观所用图章可知。此章系在劝业场刻制,后送与张,为其兄磨制一章。张兄颇势利,亦其兄妹当时处境所致,不必深怪也。

下午,重庆出版社三同志,来谈解放区文学丛书出版事,值午睡起,精神好,所谈颇多。大意谓:出版社当有魄力,有出类拔萃之志。能出一套质量精萃的书,为学术界所承认,就会出名。如只印流行大路货,印多少,别人也记不住你的名字。近年出版界颇使人失望,我已经不愿再印书。希望你们努力云云。

续世说

一九九○年六月四日装。因读宛委别藏抄本,与之对照。

然精神不属,屡拿屡放,包装亦无什么兴趣,此真所谓一年不如一年矣。(第一册)

人皆以抄本为可贵,为其从古本移录也。然抄书人文化低,且愿多做活,自不免抄错,又不便改,遂将错就错。即如此书,最后之郑注条,余初读宛委本,颇多疑碍,不得不又将此书找出对读,乃发见短短一节,错误多处。故名人校本,不可不重也。(第二册)

余有倒读习惯,多施于无意通读之书。于此书,则为先观人之劣行,即所谓接受反面教育也。幼年读书,德行为先,那是正面教育,经历人生之后,乃知反面教育。不可不施于幼年也。这就是鲁迅先生常常告诉青年人,人可以坏到何种程度,使之遇到时,有准备,不感意外之意。然青年人天真,如柔石辈,常常不以为然,后遭不幸,悔之已晚。(第三册)

唐宋传奇集

此书购于一九五二年三月。系人文据旧鲁迅全集纸型重印,一九五二年二月出版。封面仍为陶元庆所画,可贵也。原包装用中学同学张砚芳包书法,甚严密,纸已破败,故重装之。时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二日。

新全集不收此书,余检寻未得。近读《太平广记》,连及此书。抚今思昔,感慨颇多。

先生编纂此书时,正值精力、情感旺盛之期,故序跋文字中,颇多妙语。余青年时,都能背诵。

(附)小引

余前辑存书衣文录,近二百条,已刊行矣。去冬整理书册,又抄存前所未录者若干条。前之未抄,实非遗漏。或以其简单无内容;或有内容,虑其无关大雅;或有所妨嫌。垂暮之年,行将已矣,顾虑可稍消。其间片言只语固多,皆系当时当地文字。情景毕在,非回忆文章,所能追觅。新春多暇,南窗日丽,顺序排比,偶加附记,藉存数年间之心情行迹云。

1986年3月4日记

书衣文录再跋

余向无日记。书衣文录,实彼数年间之日记断片,今一辑而再辑之。往事不堪回首,而频频回首者,人之常情。恩怨顺逆,两相忘之,非常人易于达到之境界也。堂皇易做,心潮难平。时至今日,世有君子,以老朽未死于非常之时,为幸事。读文录者,或可窥见余当时对生之恋慕,不绝如缕,几近于冰点,然已渐露生机矣。

1986年3月6日晨起改讫记——

书衣文录摭遗

余已数次辑印书衣文字矣。尚有遗漏及当时顾虑未发表者,再抄存之。新作数则亦附。

1987年4月

都门竹枝词

苏州旧书店寄来此书。今日一帮忙人,托病辞去,不得其解,怅然久之。伊与病妻同龄,形体亦仿佛。灯下书此,以志纷乱之感想。

1966年2月10日

历代诗话

一、二年中,风波时起。猜疑深匿心中,遇机即暴发,恐终至于决裂。处事:明而后决,不留疑窦;行之而疑,我之大过。(上册)

1974年8月17日

自寻烦恼,不能尤人。又不能达,又不能忍,痛苦将愈来愈深。(下册)

同日夜记

脂砚斋红楼梦辑评

深念情欲惑人,踏入时,直如黑白不辨,是非颠倒。及至脚下感到泥泞,则又愈拔愈陷,灭裂而后已。

1974年8月17日晚记

植物名实图考

余先得长编,后于旧书肆,补购此本,书甚新而价少减,今并装之。

1975年2月8日

植物名实图考长编

张赠厚皮纸半张,余选择藏书中之形体伟岸者,为之装潢,此书入选。

1975年2月8日晚

七种后汉书

十四日晚,余已睡下。因事激动。及起身小解,全身寒战不已,过去无此现象也。时时有伤身之忧,而又不能断然处置,后患正无穷也。

1975年5月

瘐子山集

地震后,久不从事于此,今春节又近。去年此时,家庭不安,今幸得清净矣。

此书购时未细检,缺两卷。然当此书籍难得之日,虽残本亦可贵,故珍重装之。

1977年2月12日

西藏纪游

寻觅他书,发见此书,毫无印象,如同新得。亦奇事也。(上册)

近来关于西藏之话题颇多,想读一下,增加一些历史知识。(下册)

1987年10月26日晚

三余札记

大女儿归宁,谈及搬家后,与何人住一起事,无结果。(上册)

大院又有变动,亟欲搬家,一时又做不到。老年搬家,并非佳事。弄不好,会促进死亡。但势必有此一着,冷静淡然处之。

1987年10月26日

雷塘庵弟子记

今生不能为官,且看看达官贵人的经历,亦望梅止渴也。(第一册)

为自由而奔波一生,及至晚年,困居杂院。社会日恶,人心日险,转移无地,亦堪自伤。

自注:文途自如此,如当时转入宦途,情况将大不同矣。

病老心烦,环境恶劣。虽封窗闭户,心亦不安。居家遇此辈,反不如黑夜遇强梁矣。(第二册)

官家处处走过场,坏人处处钻空子。钻大空子发大财,钻小空子得小利,尚可谈人心向善乎?

下午雨。(第四册)

耕堂题跋

俞平伯序跋集

孙玉蓉女士赠。

近读《新文学史料》第四期俞平伯材料。中国所谓名门世家,书香门第出身的学者,俞氏为最后一人矣。

1990年12月22日

岳少保书武侯出师二表

姜德明寄赠。

病中只能读字帖,然遇到不识之草字,亦必翻阅原文,故此二表亦读熟。诸葛亮非文士,其叙事说理,简要通达,文无冗辞,意无虚饰,非文士所能为也。作文与处事同,其根基在所处地位,所操权柄。立在根基之上说话,则语无虚发,情无粉饰,忠诚义气,情见乎词矣。此二表仍为两汉文风,以实事求是为重。后随政治变化,魏晋以来,文章渐变为空谈。

诸葛亮秉公持正,用心自无论矣。即单就文章而言,亦毫无可挑剔之处。两汉政治家,多有文才,魏、晋亦然。至南北朝,当权者虽多武人,仍重文章,即如侯景之辈,亦聘用有才华之文士,掌文墨之事。从此政治家与文学家分开,文学与政治,不再是统一体,而是为政治服务了。

1991年1月10日

知堂谈吃

卫建民赠。

文运随时运而变,周氏著作,近来大受一些人青睐。好像过去的读者,都不知道他在文学和翻译方面的劳绩和价值,直到今天才被某些人发现似的。即如周初陷敌之时,国内高层文化人士,尚思以百身赎之,是不知道他的价值?人对之否定,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当了汉奸,汉奸可同情乎?前不久,有理论家著文,认为我至今不能原谅周的这一点,是我的思想局限。

有些青年人,没受过敌人铁蹄入侵之苦,国破家亡之痛,甚至不知汉奸一词为何义。汉奸二字,非近人创造,古已有之。即指先是崇洋媚外,进而崇洋惧外。当外敌入侵之时,认为自己国家不如人家,一定败亡,于是就投靠敌人,为虎作伥。既失民族之信心,又丧国民之廉耻。名望越高,为害越大。这就叫汉奸。于是,国民党政府,也不得不判他坐牢了。

至于他早期的文章,余在中学时即读过,他的各种译作,寒斋皆有购存。

对其晚景,亦知惋惜。托翁有言,不幸者,有各式各样,施于文士,亦可信也。

1991年1月15日,旧历元旦,晨记。

莲池书院法帖

保定莲池,为余读中学时旧游之地。时有一同乡同学,在莲池内当图书馆员。当时莲池既非公园,游人寥寥。图书馆也没有读者。同乡只是看管那些旧存图书,每月领一份微薄薪金而已。这种生活,当然很无聊,很寂寞。但这一职业,还是靠他父亲在保定教书多年,认识很多文化界人士谋来的。很为穷学生如我辈所羡慕。

我有时找他去玩,即顺便逛逛莲池。当时石刻尚完好,镶于廊庑间。但青年时无心于此,走马观花而已。今老矣,保定来人送此帖,系初拓复制。细观之,其书法价值,实不下于一般名帖。莲池文物,在有清一代,因近京畿,主持者皆名流,实不可等闲视之。

1991年2月9日病中记

当时同学,亦不知下落如何?

昨夜醒来,忽记起此同学姓陈,名耀宗。其父在育德中学当音乐教员多年。音乐课堂在大饭厅,台上有一架钢琴,每逢学生不安静,陈老师即用力击键盘示警云。当时学校和学生,都不重视音乐、美术课,也从不计分考试,老师也只是应付。他系安平县北苏村人,所忆不知准确否?

10日又记——

致康濯(五封)

一九四六年三月三十日②

康濯肖白③同志:

你们的远道来信我收到了。孤处一村,见到老朋友的笔迹,知道朋友们的消息,甚高兴,慰藉之情,可想而知——

A此五封信下的注,均为康濯所加。

②这是孙犁同志从冀中乡下寄到张家口的信。冀中即河北中部平原地区,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晋察冀边区所属的一个区,相当于一个省;孙犁是该地人,也是抗日初期在该地区参加革命工作。一九三九年以后,孙犁曾离开冀中,调到住在冀西山区的晋察冀边区机关工作,那以后的部分情况,我在《孙犁书信发表前言》中介绍过一点。孙犁到冀西后,也回过晋中区。一九四四年他从冀西跟随一部分干部被调往延安。抗日战争胜利后,又从延安回晋察冀边区,并仍返冀中区工作。这封信和这里发表的下面九封信,都是从冀中所写。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战争胜利,晋察冀的八路军首先解放了张家口,晋察冀边区领导机关随即从山区迁至该地,我也随之到了张家口。孙犁从延安回晋察冀后,先到了张家口,我们见了面,他又去了冀中。

③肖白,晋察冀边区的青年作家,我的湖南同乡和高中时代的同学,也是孙犁的朋友,当时在晋察冀日报当编辑,曾和我一起写信给孙犁,他是向孙犁约稿。

此信即孙犁给我们的复信。肖白在建国后已转入另外的战线工作。

我一直在蠡县刘村住了三个月,几乎成了这村庄的一个公民,人熟地熟,有些不愿意离开。因为梁斌同志的照顾,我的写作环境很好,自己过起近于一个富农生活的日子,近于一个村长的工作,近于一个理想的写作生活。但春天到了,冰消雁来,白洋淀诱惑力更大,且许多同志鼓励《白洋淀纪事》,本月中旬,我就往沙河坐小船到白洋淀去了。

我写了几篇东西,整理出来的有《钟》(一万多字)、《碑》(六、七千字)。本来我想越紧寄给你们,先睹为快。但是这里有个副刊《平原》,也很缺稿,恐怕要先在这里印一下。

呜呼,冀中这个地方,竟还要我们这些空洞文章,以应读物的饥荒,可惭愧也矣。

这里许多干部对文艺非常爱好,他们几年间出生入死,体验丰富,但都以为自己不会写而使文艺田地荒废,事实上只有他们才能写好的,有希望的是他们,肖白说是我,错到天边去了。

但也刺激了我,正在努力深入生活,和努力写作,我也不应该叫你们太失望的。

这里很可以印些东西,肖白如有可能,能往《解放日报》、《新华日报》、《晋察冀日报》,代我搜集到《丈夫》、《村落战》、《爹娘留下琴和箫》、《白洋淀一次小斗争》(新华)

《游击区一星期》(新华)、①,就好了。我想弄个小集印印,这里文艺读物太缺乏——

①这里孙犁同志要搜集的他的作品:后来都找到了。

过去我对保存作品太不注意,也是抽烟纸缺,都抽了烟了,后悔无及。

我祝你们身体、工作好。

并问候诸同志。

孙犁

3月30日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日

康濯同志:

前曾由蠡县赴张①受训同志带去一信,略报我的生活和工作情形,想已收到。今接四月五日来信,我正以父丧家居②,敬再把这一时期的生活和工作告诉一下,以慰远念——

①“张”指张家口。

②“家居”,孙犁是安平县人,当时父亲不幸逝世,他回安平乡下住了一段日子。

我到冀中后,即到蠡县一村庄下乡工作,名义上为帮助县里工作,但以梁斌同志在此,诸多关照,写作时间很多,但以既然要接近群众,则整个时间很少,且一深入村庄,则感到以前所知,直皮毛也不如,既往所谓长篇设计,实以不符现实体格,故所成都为短篇,原村庄纪事及白洋淀则未能续写。当然疏懒多事,创作气魄的短小,也不无原因。即短篇所就,亦不进色,前已寄呈一篇,可知概况。

蠡县三月期满,按原来计划,即去白洋淀,路过军区,正值冀中八年抗战写作委员会成立,蒙王林同志援引,将忝为一员,羁留河间,白洋春水这一年,是观光不成了。委员会工作刚刚开始,即以父病,遄返故里,侍奉不及一旬,父亲去世,家中生活,顿失轨道,于万分烦躁中,把葬事及未来生活略为安顿了一下。

现三七已过,即拟返军区看稿子去了。

近三月来,张家口时有人来,先是彦涵,继之舒非,彦在白洋淀,舒在七分区。最近邓康①又以老板面貌到达胜芳(接到他一封信),邓兄以贸易起家,以文学为修业,艺人商隐,可比卓文,不但生活可爱,其方向实可为文艺工作者前途所参考,近梁斌身兼蠡县书店老板,也具体而微的是这么回事——

①邓康,晋察冀边区的青年作家,一九四○年八月后,同田间、孙犁、曼晴和我等同在边区文协工作,一九四三年晋察冀作家应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的号召,纷纷下基层工作,邓康是下到了曲阳县基层的供销合作社,此后几十年一直搞商业,前两年还是黑龙江省供销合作社负责人;他老家在黑龙江省,抗日胜利后从张家口回了东北。

但来信所提《北方文化》登载我那两篇散文,颇引起不安。《战士》内容还略可记忆,《芦苇》不知说的什么,如为一打渔老头故事,则我已在延安改写,发表在新华日报,无论其拙劣空洞,就此一点,已可为人所指责,为自己所惭羞了。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我曾失笑于自己的“旧调翻新声”的办法,《芦花荡》一篇实有相同于《爹娘留下琴和箫》,近写成一篇《藏》,实与《第一个洞》相类似,转来转去,我问自己,想不出个新故事来吗?如来得及,可抽出来①以上实无怪罪你的意思——

①这里所提孙犁的两篇散文是写得不错的,信中只是他谦虚之意。

虽系你的关心,也可从此证明张家口创作的荒凉,《北方文化》一二期我也看过,印象如你所比拟。兄之大作①也看过了,手法上的遒劲凸峻,我要学习,因为文章不在手头,以后再谈详细观感——

①指我的短篇小说《初春》。

王庆文①之出现,增加冀中文艺运动无限信心,王氏作品,大小近数十万言,此人现在张家口邮政局,王林已经想法叫他回来整理他的创作——

①王庆文,当时出现的冀中地区优秀业余作者。

但在张家口,有成就者闻系俞林同志。我在《晋察冀日报》上,读了他一篇《旅伴》,庆慕之至。写的自然和谐洋溢着冀中味道,听说他写了一个长篇,你看过吗?

冀中八年写作运动,可涌现大量新人材。此运动内容分三方面:1.冀中简史;2.创作丛刊;3.类似“冀中一日”①。

规模很大,人们的信心也坚,总之会比冀中一日再好些,王林,路一,秦兆阳,李湘洲,胡丹沸均参加编辑工作——

①“冀中一日”,指晋察冀边区的冀中区在一九四○年发动的“冀中一日写作运动”,当时规模和成绩都很大,有的作品至今仍保留下来,并还将流传下去。

敬礼

孙犁

5月20日

一九四六年七月四日

康濯兄:

接到你六、十二、十八的信,是我到八中去上课的炎热的道上,为了读信清静,我绕道城外走。红日炎炎,而我兄给我的信给我的感觉更如火热,盖小资之故。我觉得我自己已懒得做又懊悔没做的事,你都给我做了。而且事实比我做的好。《北方文化》以及副刊①上的《芦苇》等我都看见了,因为你的一些修改,我把它剪存下来,我以为这样才有保存的价值。说实在的,溺爱自己的文章,是我的癖性,最近我在这边发表了几个杂感,因为他们胡乱给我动了几个字,非常不舒服,但是对你的改笔,我觉得比自己动手好。

但是,如果弄成这么一种习惯,写的稿子胡乱寄给你,像《藏洞》一样,不知你麻烦不?——

①“副刊”指《晋察冀日报》文艺副刊,“《北方文化》以及副刊上的《芦苇》等”,即前面五月二十日信中孙犁谦虚地表示写得不好的几篇散文。我把这些文章分别送到成仿吾、周扬主编的晋察冀边区的大型综合刊物《北方文化》以及《晋察冀日报》副刊发表后,读者反映不错。孙犁在这里又把那几篇散文的价值归之于我对文章中个别文字的改动,自然更是谦虚之至;其实我的改动可能还是有损于作品的。至于信中对我的工作的表扬,自也同样是过分了。

主要的是我从你的信里,感触到了一种愉快的热心工作的影响!我甚至觉得,你不断的替别人做了工作,自己倒很高兴满足了。

你知道,从家里发生了这个变故①,我伤感更甚,身体近来也不好,但是我常想到你们,我常想什么叫为别人工作(连家庭负担在内),小资产阶级没办法,我给它悬上了一个“为他”的目标,这样就会工作的起劲——

①家里的“变故”,即五月二十日信所说父丧。

因此,倘以八年来任何时期工作相比,我现在的工作之多,力量的集中,方面之广——都达到了最高峰。父丧回来,我接手了副刊《平原》,创刊了《平原杂志》,身兼八年写作运动委员,另外仿外面“文人”习气,在八中教着这么一班国文。

我觉得努力多做些工作,比闲得没事伤感好多了。

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但并不是放弃了写作,秋天,我有两个月到三个月的写作时间,我酝酿着一个浪漫的白洋淀故事。

至于我的刊物①,可不能和你们的相比,《时代青年》我看见了,它很好,你们人手多,写文章的人也多,外来材料也多些。但在冀中写综合文章的人很少,我一个人又要下蛋,又要孵鸡,创刊号出版了,有点像“文摘”。回头寄你一期,帮帮忙吧——

①“我的刊物”指此信中前面提到的《平原杂志》。

所苦恼者,咱在冀中也成了“名流”,有生人来,要去陪着,开什么会,要去参加,有什么事,要签名。我是疏忽惯了的,常自觉闹出了欠妥之处,烦扰的很。

但另一方面,我好像发现了自己的政论才能,不断在报纸上,杂志评论栏上写个评论文章,洋洋得意(寄你几个看看),但欢喜的时候并不长,不久一个同志就指出,我的政论是一弓调调三联句,句句紧。这很打击了我的兴头。

为什么到八中去上课,好像上次信上谈过,其实还有调剂生活的意味,跑跑路,接近接近冀中的新一代男女少年,比只是坐编辑室好。

好像还有一个问题没交待清楚,为什么一下担任了这么些个工作,不写东西了吗?这些工作,自然是工作需要,也出于自愿,我是把写作时间集中到一个时段里去了。为了生活的方便。

我眼下不想回张家口,冀中对我合适。家里也要照顾。明天,我就得去看看他们,在这样热的天,要走一百四十里。

常给我来信吧,你那得意的作品也给我寄来吧。

克辛兄《一天》①,新到,读过后,写信去——

①“克辛”即前面提到过的丁克辛,《一天》是他发表的一篇小说。

敬礼

孙犁

7月4日下午

一九四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康濯兄:

这两天我在旧存的《解放日报》上剪读了你的《灾难的明天》和陈辛的批评①。这篇稿子寄到延安时,我正束装待发,没来得及看——

①《灾难的明天》是我写于一九四三、一九四四年间的一篇小说,一九四四年冬天,我从晋察冀边区通过部队的通讯系统寄往延安,后连载发表于《解放日报》一九四六年一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四版上,二十二日并同时发表了陈辛同志写的评介文章,肯定了作品的成就,也指出了不足。孙犁这封信谈到这篇小说,很明显是过誉了。

我以为陈辛的批评是不错的。

我觉得小说的好处表现在作者对生活的深入调查研究,用心的观察体会,因此它不与主题思想两家皮。我觉得一个南方人,对这里的人民生活和情绪体会到这样非常不容易。

从这篇小说唤起了我山地生活的印象,不瞒老兄说,我因为老是有个冀中作目标,我忽略了在那里生活时对人民生活的关心,现在我差不多忘记了那里的山水树木。读过后,我觉得那里的人民是这样地简单可爱,例如老太婆,虽是常常耍个心眼,但是她也叫我同情,心眼也简单可爱呀!现在我才进一步想到人民斗争成绩的丰富和辉煌。在这样的地方,人民生活在极困苦的条件下,创造了这样美的动人的故事。

我和别人谈过,你老兄是谨严的小说作风,从这一篇我学习了不少东西,正好医治我这乱弹现象。我写就发展不了这么多情节过场,及至后来,你竟是低回往复的唱起歌来了。

另外,我觉得这篇凡是有关心理的描写都很好,好在它不是告诉人说:这是人物的心理呀!而是那么自然而深刻地与行动结合着,甚至引的我反复读,奇怪你为什么能弄的这么没有痕迹。例如婆媳在纺线上的纠缠便是。

我自然也同意陈辛说的那故事进行有些滞碍。例如中间那一段“就从退租说吧……”我觉得就有碍人前进阅读的不妥地方。

关于老太婆年青生活的插写一段,就好些。这自然也许是我爱好的偏见。

关于用语,邓康说有些南腔北调,我只觉得在语言上还不完全精炼,你不爱雕词琢句,也是你的好处,不过像:

“老把式到底可强哩!”

就不如说成“还是老把式!”

我想编一套农村生活小说丛刊,供给农村阅读,我想这篇算一册,我写篇“怎样读和怎样写”附在后面。

后面谈谈我的现状,现状没有分别,八中走了,少了兼课,轻闲一些,写了一篇《冰床上的叮咛》,寄上。身体如常,工作顺利,一切勿念。

沙可夫同志来信,备极关心,甚至要我去张家口,我想是传说我的生活困难,有些过于夸大的缘故,事实上,没有什么。我已经给他去信,我要在这里留一个时期,再说。

昨天读到了,《晋察冀日报》副刊上一位白桦同志对《碑》的批评①。我觉得他提出的意见是对的,但有些过于严重,老兄知道,咱就怕严重,例如什么“读者不禁要问:这是真实的吗?”我不是读者,我是作者,但是我可以说是真实的,因为事情就发生在离我家五里路的地方——

①此处所提写文章批评《碑》的白桦,不是现在的作家白桦,也不是曾任天津市委宣传部负责人的白桦,其情况不详。他的批评文章是“左”的思想的产物。

批评者或许对冀中当时环境不甚了了。文章内交待的明白,战士是夤夜到村里,秘密过河行动,别的村人并不知道,他们迫进河流,已抵绝路,因此起初只有一家人那么沉重。

乃至小姑娘给一些人说明,他们“感到绝望的悲哀”也不能说是“太寂寞了”,有什么寂寞的,那不是看戏,一群战士迫于绝路,又不能救助,低下头来,感到悲哀,并不是小资情绪。要怎样描写?拍手叫好?还是大声号哭?

并且,他们观战也不是“冷静的”,“没有同情”,“没有敌忾”,没有这个,没有那个。

文章写的明白,起初是长期对战争的渴望,他们来观战,这在平原上是常有的事。及至大雾消沉,看出形势不利于我们,他们才悲哀绝望。

我那一段描写,是太冷静了吗?怎样写才算热烈?

他还谈到老太太的“转变”,我那老太太并没有什么转变。

什么她的转变不是基于对敌人的仇恨,批评者如何知道?难道一定要写一段转变的基本动机吗?

而那基本的东西是写过了的。

这个批评我觉得不够实事求是。

以上不过是说着玩玩,助兴而已,我不打算来个什么反批评。有时间多写一段创作也好。

冀中没什么新鲜事可告。听说不久成立文联,自然没有什么新鲜。河间有个大戏院,每天唱旧戏,观众拥挤,《平原》增刊上来了一次佯攻,他们很不高兴。

崔嵬要成立科班。王林改小说和准备结婚。秦兆阳也在八年编委会①——

①崔嵬、王林、秦兆阳,当时都在冀中。崔“成立科班”是指崔嵬同志组织剧团和举办戏剧、文艺工作者的训练班等活动。

敬礼

孙犁

7月31日

一九四六年九月一日

康濯同志:

前天发一信,随后即收到你的信。

创作选集此间尚未见到,以后可见到。《长城》①见到了,很富丽充实。《李有才板话》,我有一原本,《小二黑结婚》及其他一种未见到,以后可见到。据所读《李有才板话》印象,确是一条道路,我特别感觉好的,是作者对人物环境从经济上的严格划分,以具现其行动感情。而我常常是混合了阶级感情来赋与人物,太不应该——

①《长城》是张家口文艺协会办的大型刊物,由丁玲、艾青、沙可夫、萧三和我等人任编委,沙可夫主编,一九四六年夏创刊。

至于在《李有才板话》里,运用旧小说,很有成绩,然前部人物不分,后部材料粗糙,也是在所不免。我以为中国旧小说的传统,以《宋人平话八种》为正宗,以《水浒》《红楼》为典范,再点缀以民间曲调,地方戏的情趣——今天的新小说形式,确是应该从这些地方研究起。

《钟》一篇不发表最好。但我又把它改了一次,小尼姑换成了一个流离失所寄居庙宇的妇女,徒弟改为女儿。此外删了一些伤感,剔除了一些“怨女征夫”的味道。我还想寄给你看看。

对于创作上的苦恼,大家相同。所不同者,你所苦恼的是形式,而我所苦恼的是感情。我看了周扬同志的序言①,想有所转变——

①周扬同志的序言,即《李有才板话》一书前面的《论赵树理的创作》。

前寄去一篇《冰床上的叮咛》不知收到没有?

丁克辛同志一篇《春夜》①,我看过了,我也觉得不好。我觉得我们发表作品,以后还是慎重些才好。影响是要注意的。

你的杂文我看过。觉得还好——

①丁克辛的小说《春夜》发表后,受到报刊的批评。那篇小说确有毛病,孙犁也表示了这一看法。

关于对象问题①,我曾想过,你如能到冀中来,想法介绍一个。但也不易。冀中妇女,干部太少,农村过剩。而农村妇女的习惯是要本地人,有产业,年龄不大。因此外乡人就很困难了。想冀晋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形。如此,我考虑还是奔都市好一些,只要年岁小些,性格好些,相貌有可取之点就行了,选择要慎重,但无需太机械——

①当时我刚有对象,孙犁还不知道。

做文艺工作的,严格说起来,写小说的人,很难找到好老婆,太认真是他的致命伤——

①“崇庆”指刘崇庆,当时同我一起编辑《时代青年》,建国后担任过《新观察》编辑,已逝世。

八中走了,我教书的事情没有了,不很忙了。

秋安

克辛、崇庆①同志望代问候。

孙犁

9月1日记者节——

致田间

田间兄:

三月从中央局来信收到。前些日我到安新一带去了一趟,当记者写了几篇通讯,现在回来校印文学入门(即前所写区村文学课本),过两天印成即寄赠一本,看看后送人吧。

你时刻关心我。我应该记得你时刻对我的关心。从去年回来,我总是精神很不好。检讨它的原因,主要是自己不振作,好思虑,同时因为生活的不正规和缺乏注意,身体也比以前坏。这是很不应该的,因此也就越苦痛。我应该根据你的提示做去,把生活正规起来,振作精神——这样使精神集中起来,也能工作,身体也会好起来。

关于创作,说是苦闷,也不尽然。总之是现在没有以前那股劲了,写作的要求很差。这主要是不知怎么自己有这么一种定见了:我没有希望。原因是生活和斗争都太空虚。

你针对这点鼓励我。我一定要努力克服这种心情,就是逐渐打开生活的范围。我说逐渐——你不要见笑,老毛病。

如果说创作的苦闷,那完全是由于自己的不努力。不深入农村部队,我想就休谈创作,而借八年小小虚名写空头文章,自己不愿别人也不允。——干脆不写!就要做别的工作去,这是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但又没有决心。这就是以往苦恼的情况。

但创作的苦闷在我并非主要的,而是不能集中精力工作,身体上的毛病,越来越显著,就使自己灰心丧气起来。

今后注意一下,我想会渐渐好起来。

至于其他,望你不要惦记。

希望给我写信。

敬礼并问。

葛文同志好!

孙犁

1946年4月10日——

致冉淮舟(六封)

关于《津门小集》

淮舟同志:

收到你写来的信和抄来的稿,面对着你那抄写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字体,我感激得无话可说。这些短稿,本来弃之无甚可惜,我竟同意累你去抄写它,只是因为一个人病了之后,常常有无能为力之感,也就顾不得你的烦劳了。

你们正在年轻有为,但常常要付出精力去做这些意义不大的工作,有时还要说是“一种学习”,这就是我在感激之余,无话可说的原因。

我说的“无能为力”,指的是:这些文章本来无足轻重,在我年轻气盛的时候,把它们抛弃不管,它们明显是我那时的小小的“雄心”的牺牲品。现在病了几年,只字未写,想起它们来了,珍惜起它们来了,很有些像一个破落户对待残留的财产,也很有些像浪当子情场失意之后对待家里的“糟糠”的心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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