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珍惜,也就偏重看见了它们身上带着的优点。写作它们的时候,是富于激情的,对待生活里的新的、美的之点,是精心雕刻,全力歌唱的。——这些优点,是我今天想到的。在当时发表的时候,反映并不完全如此。我在农村采访的时候,有一位从事材料整理的同志,就当面指出它们的浮光掠影,批评过我的工作不深入,劝告我到北屋去开会,那时北屋里的会议是昼夜不息的。当然,我并没有完全执行他的建议,没有整天去做会议记录,因为我知道如果要求一个作者整天在会议上,他是连光影也收获不到的。
《津沽路上有感》一篇,尤其如此,发表以后,有一位青年有为的领导文艺工作的同志,对我说,很使他失望。当时我在惭愧万分之余,只好热诚地希望他的已经宣称要动手的踏踏实实的作品问世,但是这几年我病了,很多伟大的作品,都没有机会拜读——例如那劝我去听开会的同志,很早就在计划着创作,不知已经完成没有?——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以上所谈,只是想说明,即使是一纸短文,在批评指责的时候,也应该采取一个比较全面的态度,指路给人,也要事先问明他要到哪里去。
这些短文,它的写作目的只是在于:在新的生活激剧变革之时,以作者全部的热情精力,作及时的一唱!任务当然完成的有大有小,有好有坏,这是才力和识力的问题。蝴蝶和蜜蜂,同时翩舞,但蜜蜂的工作,不只表现在钻入花心,进行吸掠的短暂之时,也表现在蜂房里繁重的长期的但外人看不见的劳动之中。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面对这些短小的简直是微不足道的文章,发些近于呻吟的感慨了,当然这是有病的呻吟。
而你竟还那样郑重,甚至一个字的改正,还要提出商榷,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在今后处理我那些稿子的时候,请即随手改正,即便改的不当,我不是还可以划回来吗。
《访苏纪要》,先不忙于整理,因为我对那里的知识很有限,写得很浅薄。《在苏联文学艺术的园林里》一篇,以后可以作为创作集的附录。你看其中有关文学的,如有比较完整,内容没有错误的,记出来,以后编入《文学短论》之中。
至于那些短论,务请你严格地选一下,空洞的、无什新意的、好为人师的,都不要,有些好的记下来,以后编入《文学短论》。
你要的书,等我找一找,《风云初记》合订本,恐怕没有,一本也没有了。《文学短论》可能有,找出即寄上。
深深地感谢你的热情的帮助。信的前半有些像作文章,这是我想在《小集》出版时,摘录一部分,作为后记,有一举两得之意。
春节,我哪里也没去,因为谈话多,初三支持不了,睡了一下午。身体不好,所以事先我也没请你们来我这里过节。
敬礼
孙犁
1962年2月8日下午
关于契诃夫
一
淮舟同志:
前去一信,想已收到。我来这里后,精神较好,饭量大增。李季同志回去了,这里文联运动开始。
这期《文艺报》登了那篇评《风云初记》的文章。已告知《文艺报》,直接寄此。
我这几天看《给契诃夫的信》一书,这真是一本最好的作家的传记,从其中我了解契诃夫的为人,有如下几个方面:
一、他写文章,那些幽默,是用出人不意的方法写出的。
在前面,他正正经经的谈着,甚至是严肃沉痛地谈着,忽然出来一句,使人不禁发笑。他的幽默不像我们那些幽默,我们的幽默是,故作声态,读者没笑,作者先笑,读者是否笑,还在未可知之数。
二、他对出版社、剧院,出版或上演他的作品,是很厚道的,不斤斤计较金钱,只要把书印好,把剧演好就好,甚至只要好,金钱上吃大亏,他也高兴。
三、书里有一张他和托尔斯泰的合影,照得真好,两个作家的性格活现纸上。
四、他身体不好,颇为达观,在写给妹妹的信中,有一段,甚像中国的《庄子》。
五、——写至此,金镜同志雨中来访,打断了。
《红楼梦》文章,《人民文学》今天电话:他们不用,已“支援”《文艺报》。我说,文章写得不好,不用就退还,不必转让。两次投稿《人民文学》都被否定,看来,我实在是写不好了。
但吃饭还是很多,今晚吃炒面,四两迅速而下。
祝
好
孙犁
1963年5月20日晚
二
淮舟同志:
二十二日信及转件收到。文稿尚未收到,估计明天可到,因印刷总要慢一些。
此处今日又降雨,天气骤凉,好在我带了厚衣。近日天气变化多,希注意身体。
今日读完《给契诃夫的信》。作家晚年,多病,因与剧院发生联系,此一时期创作多为剧作。
其与克尼碧尔突然结婚,对其身体似不为利。其结婚决定,显然是在一种兴奋状态下;故引起其家属不安。然此系表面现象,当时俄国处于革命前夜,契诃夫思想是极为复杂激动的。
此书看完,我正看王夫之《楚辞通释》。
文稿来了,就校文稿。
我身体很好,食量一直很好,就是寂寞一些,这是无关紧要的。
专此
敬礼并致候
编辑部诸同志
孙犁
1963年5月23日晚
关于习字
一
淮舟同志:
当即找出字帖三种:
一、皇甫碑——欧阳询书,楷书墨拓本,碑在西安。原系王林同志送我,今转赠你习楷书。我另有一本。
我很喜欢欧字,方正削利,很有风骨。此碑与九成宫为欧帖之姊妹篇。
二、曹全碑——汉隶,可以欣赏,暂不必临。此碑所据原碑甚好,而编辑部之出版说明殊可笑。加以这样的说明是什么意思,以为读者都是白痴吗?都是废话。
中国书法,由隶而楷,楷书以不失隶法者为上,欧字是也。
三、文征明小楷离骚经——供你习小楷之用。此系大家名作,规模宏深,后面补写,相差万里。
我平日买书,多系平常贱值之本,藉以浏览,长些常识,非如一些名人之搜采古物,冒充书法家也。承你问索,而无佳本奉送,甚抱歉也。
专此敬礼孙犁
1964年1月11日下午
二
淮舟同志:
接到你的来信。
我的小说没有续写,原因是我有时还是不好,再一放,恐怕就完了。
听牧歌同志说你们在一块学习,熟人很多,我想是很好的。
皇甫碑推为欧书首作,一些书法家并谓初学者应首临之帖,因此送你一临。折叠起来临,也很方便。此碑年久,此本虽系原碑,恐已经重开过,但规模风韵仍存。
欧字实好,不比较则不知,如与唐碑其他作家相比,我最喜爱他的字。他的碑除此以外,尚有九成宫、虞恭公、化度寺之类。据称,欧字上朔兰亭,雄视有唐一代,并为此后楷书典基。——这都是我现趸现卖的话。
托天津书店买的书,可以告诉不要找了。
附上书目二纸,请写信给上海文艺出版社那位同志,请他便时到书店给我们找找,你看可以吗?
祝
好
孙犁
1964年1月22日
三
淮舟同志:
二十七日晚信收悉。
你对写字发生兴趣,实在和我是同好,我近些日,到处购买字帖,但是没有动笔练,只是读而已。
故宫影印九成宫,据说很好,我只有八角的,有一种线装的十元,听说成色更好。
买字帖,我以为影印者最好,价钱便宜,又得见古碑真面目。墨拓者,新拓近日无货源,而旧拓被视为古董,我们又不懂此行,反易受骗。
听说映山已经进院,不知他近来好些否,你可以代他买一本故宫影印的九成宫,他上次没有买到。
敬礼孙犁
1964年1月29日——
致韩映山(三封)
一
映山同志:
接到来信,看样子你在新环境,心情很好,颇以为慰。
我近来一切如常,参加学习。剧本,白洋淀所拟提纲,已否定。现林、赵再拟,尚未见稿。最近我仍在京剧团参加此事,恐需至年终。
莲池地方很好,中学时,常到那里,很想在那里谋一图书馆员的职位,不得。自清咸、同以后,保定为重镇,总督所在。亦附文人。吴汝纶曾主莲池书院,并印了一些书籍。
你在那里安心写些东西为好。天津已凉爽,何时来津,仍希到舍下一叙为盼。你家中有什么事,可来信。
敬礼
孙犁
1972年8月6日
二
映山同志:
读过了你的发言稿,我以为是很好的。我在写给“人文”的文章里,大概也是表达这个意思。我以为这十多年,中国是没有什么文艺产生过。帮派文艺,活像三十年代的民族主义文学,只会装腔作势,是没有艺术良心的。
我的房昨天下午,顶棚塌下一块,夜间大雨,我通宵未眠,总结这两年修房经验为:
不漏不修,不修不漏,越漏越修,越修越漏。
每日来四五人修房,招待烟茶、糖果、西瓜,上房一小时,陪坐二小时,上下午都如此,实是苦事。所以,房顶漏雨如瀑布一般,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今天院中积水大腿深,像乡下发了大水,所有临建都泡了。匆匆
祝好孙犁
1977年8月3日
你代我问候光耀,张朴以及他的爱人,我好久没给他们写信,也因为“乏善可述”。
三
映山同志:
收到刊物和来信,前信也收到的。我看了你写的《灯光》,以为很好。
我近来忙了一些,房子已收拾完,连续写了关于速写、关于中篇、关于长篇和《白洋淀纪事》后记。写这样短小文章,我都感到很吃力。这些文章,大都找到了发表地方,刊出后,有些问题,你或有兴趣。
至于艺术生命问题,则不好谈,不想写成文章。我以为这是个复杂问题。在中国,这样的作家(即文章能传世)每一个朝代,也不过几个人,而自元朝以后,虽也有传世之作,但颇为寥寥,这问题就很难说。我以为能传世是很困难的,但如果认真做去,即追求真、美、善,包括感情之真,记事之确,文字的加工,思想的合于实际,并代表进步思潮,虽不能传世,也可以为后人参考。能做到这样,已十分不容易。
“五四”以后,鲁迅可以说是永久的。
祝好孙犁
1978年10月21日——
致郭志刚
志刚同志:
八月六日惠函敬悉。当晚,拜读了你写的文章。我以为是写得很好的。这当然不是因为你对《白洋淀纪事》这本书,加了好评。
我是觉得,你写评论文章的方法好,即实事求是的方法。
这些年,我们在好多领域,丢了这四个字,损失太大了,当然,这是因为“四人帮”蓄意这样做的。
没有实事求是的精神,还有什么辩证法、唯物论?还有什么政治标准、艺术标准?只剩下一根棍子。
你的讲义不是那样做的。与他们相反,你是介绍了作者的历史。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不知道、不研究作者的历史,即他所经历的时代,所处的环境,而去谈他的创作,或评价他的创作,那只能是一知半解。
评论一本书,至少应该知道作者的时代、生活和他的气质。这几方面,构成他创作的基点。
所以,你的讲义的第一部分,说我以生活见长,是奖励之辞。同时,还着重说明《白洋淀纪事》所反映的时代,时代的生活环境、精神面貌,这种做法我是很赞同的。
有些评论者不是这样。他不从作者所处的具体时代、具体环境,及由此而来的文学作品,作艺术分析。他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标准,在不同时代、不同环境的作者的身上丈量。这样做对他说很方便,下结论也简单容易,但想知道一点艺术的说明,可就难了。
其次,我们有同乡之谊,这无疑大大增加了你评论这本书的方便。是的,地方色彩,地方语言,如果评论者与作者山南海北相隔,也是不能细致地领会作者的艺术特点的。
我感觉到:你的艺术感觉、生活感觉都是很敏锐,很正确的。因此,你的一些判断,都是合乎实际,合乎情理,又属辞留有余地,不那么盛气凌人。所以,我在阅读你的文章时,很觉轻松安逸,收益也就大了。
过去,很多作者都成了惊弓之鸟,一见到评论自己作品的文章,不禁先怦怦心跳起来。棍子主义者还向他要求艺术杰出之作,这可能吗?
评论者对作品,应该有定见。过去,有这种现象:他先批评一篇作品如何不好,作者并没有按照他的意见修改;又过了一个时期,形势一变,他又说这篇作品如何好,作者也不因此感到鼓励。这样观点常起变化的评论者,我以为不怎样伟大。
文学作品,语言当然很重要。你对语言的分析,我很佩服。评论者如果对语言没有修养,只是空谈思想政治,他的评论,只能作一般的批判稿看,不能作为文学评论看。评论者对语言,不知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恶的,还能评论文学?
你对语言是有知识,有修养,有训练的。又因为我们是同乡,就更能评判我的语言方面的得失。
好吧。以上不像复信,像在写评论,这是因为上午《文艺报》编辑部的同志来了,谈了一上午关于评论的事,我的脑子冷静不下来。
总之:实事求是,从具体作品出发,作具体的艺术分析,你这种方法,我以为是好的。先有概念,然后找一部作品来加以“论证”,那种方法是不足为训的。
祝 教安 孙犁
1977年8月12日下午
致阎纲
阎纲同志:
九月四日函敬悉。
你这样客气,询问我对于你所作的评论文章的意见,那些文章,我还没有机会全部拜读,现仅就读书问题,谈一些我个人的领会,供你参考。
我在高中时,因读社会科学书籍,也涉及文艺理论书籍,后来,对这门学科就发生了兴趣,一直持续了若干年。但我所学习写作的文章,都是很零碎的,谈不上什么评论。
我最初读了鲁迅翻译的几本书,即现在收入《鲁迅译文集》第六集中的那四本书。我以为蒲和卢的著作是很有价值的。我不太了解你的读书情况,恐怕早已经读过了吧。
那时,我还读了柯根教授的《伟大的十年间文学》,借以帮助阅读十月革命以后的文学作品。我以为他的文章是写得很明快的,读起来很有兴趣。此外,我读了沈起予翻译的《欧洲文学发展史》和陈望道辑译的《苏俄文学理论》。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书名可能记得有误。
鲁迅译的厨川白村的两部书,即《出了象牙之塔》和《苦闷的象征》。我以为现在读读还是有好处的,日本人的文章写得轻松活泼,有些道理,也并非全是错误的。
作家的文论,在某一个方面,有时是比较切实可信的,契诃夫的一些见解,是很深刻的。高尔基、鲁迅的评论文章,直到目前,也很难说有人能够超越。
我读俄国十九世纪那三位天才的批评家的文章,比较靠后。
中国古典文论,我以为唐宋以前的较好,《诗经》的序和《文选》的序,都是阐明文章大义,而唐宋以后的文论,则日趋于支离。成本的书,自以《文心雕龙》为最好,它全面地深刻地说明了文章的构成和规律,作家的气质和特点。这是一部哲学性的文艺理论,除非和尚的长年潜修,是不能写出来的。《诗品》和陆机的《文赋》,也很好。
古代作家的文论,我以为柳宗元的最好,全包括在他写给友人的书信中,他的文论切实。韩愈则有些夸张,苏东坡则有些勉强。
读书,确是要有所选择,生当现代,的确没有过多的精力和时间去泛泛涉猎。鲁迅反对读选集,这要看情况而定。像我们,也只能选择一些大作家的作品和选集来读读。每个时代,读其重要作家,每个作家读其重要作品。像断代总集,如《唐文粹》、《宋文鉴》之类,浏览一下即可。
评论家多读作品,较之多读评论,尤为重要。
金圣叹是很有才气的,他的评论是自成一家的,当时影响很大。中国的评选工作,还没有人作一总结,我以为金评《西厢记》,有时是思路很广的。王国维的著作,也应该学习,他的评论是很有根基的。
浅谈如上。你是不弃下愚,使我深受感动。但是,我的学业,是不足一谈的。青年时期,确实读了一些书,也很刻苦。但十几年战争,读书就很困难,加以进城后,十年荒于疾病,十年废于遭逢。近年环境好了,即急起直追,成就恐怕也不会大了。每念及此,不胜惶惭。
别的问题以后再谈。错误之处,希指正。
孙犁
1978年9月7日下午3时
致从维熙
维熙同志:
你以前来信,叫我注意你在《收获》上发表的作品,我是记着的。我收到刊物也比较早,翻了一下,你的小说是写监狱生活的,而老干部的遭遇又不幸,我就惘然地又把书本合上了。书放在准备阅读的书中间,告诉家人不要拿走,但一直没顾得看。
昨天上午收到你挂号寄来的刊物,我知道这是对我无声的督促,不能再拖了,从下午开始阅读,晚上读到十一点。我平日是八点半就上床睡觉的,不敢再多看。留下两节,今天早上读完。
我读书很慢,但是逐字逐句认真去读。文字排印上还有些技术问题,不一一指出了。二十页“看透这层窗户纸,葛翎血如潮涌……”葛翎二字应是路威之误。
你的小说能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它的生活的真实背景,情节的紧凑衔接,人物的矛盾冲突,都证明你近来在小说艺术探索方面的努力和成就,是非同一般,非同小可的。我一直兴奋地高兴地读下去,欲罢不能,中间有些朋友来访,我拿着书本对他们说:“从维熙这些年进步很快,小说写得真好!”
你反映的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方面的真实面貌。对那两个运动员的描写,使我深深感动,并认为他们的生活遭遇、思想感情,是典型化了的,是美的灵魂,是美的形象。
但是,你的终篇,却是一个悲剧。我看到最后,心情很沉重。我不反对写悲剧结局,其实,这篇作品完全可以跳出这个悲剧结局。也许这个写法,更符合当时的现实和要求。我想,就是当时,也完全可以叫善与美的力量,当场击败那邪恶的力量的。战胜他们,并不减低小说的感染力,而可以使读者掩卷后,情绪更昂扬。
我不是对你进行说教。也不反对任何真实地反映我们时代悲剧的作品。这只是因为老年人容易感伤,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或亲身体验的不幸,已经很不少,不愿再在文学艺术上去重读它。这一点,我想是不能为你所理解的吧?
我当继续读你的新作品。
专此 祝
全家安好
孙犁
1979年4月27日下午
致傅瑛
傅瑛同志:
刚才收见你的热情来信,很是感动。
你准备写关于我的文章,我是很高兴的,并预祝你能写得满意。我能帮助你的,是提请你在写作时,应该注意这些事项。
这两年,写这方面文章的已经不少,多是人云亦云,能提出自己新的研究成果的,并不多见。这一方面,是我本身本来浅薄,没有什么可以研究的;另外,有些作者,对我的作品、生活经历、艺术爱好、性格气质,知道得太少,多是道听途说之言。我想,你写时,如果能把以上几方面,结合你读我的作品的心得,写些别人没有谈过的、生动活泼、新颖、有多方面根据的论点出来,一定是很有意义的事,这对我的帮助,也会是很大的。
写论文应从作品研究出发,把作品读熟,并有自己的看法,能与作品起到共鸣,那文章就一定能写好。我希望你作些札记,然后用论点把它们连贯起来。
《文艺报》六月份和七月份,将刊登我一篇文章,题目是:
《生活和文学的路》,共一万五千字,包含我的生活历程,文学见解,以及文艺与政治,现实主义、人道主义等等。这对我来说,已经是“长篇创作”了。我投入了很大的力量。为什么想写这样一篇文章呢?这也是文人的一种积习。我觉得,我已经是风烛残年,我想给自己做个总结。这是可信的。其他的人所谈,多传闻之辞,不足为凭的。刊出后,你能读一读这篇文章吗?它将会对你的写作,有一些帮助的。我想你读起来,会是有兴趣的。
你如果暑假有回津探亲的计划,我很欢迎你到寒舍谈谈。
我有病,很少出门,所以是很好找的。如果你只是为了见见我,天气这样热,路途又这样远,专程一趟,那实在是不敢当的。我不善于谈话,见面恐使你失望,写信最好。
见到你的信,马上写了这些话,没有条理,如所答非所问,望再来信。
专复。祝
学安
孙犁
1979年5月28日下午一时
致铁凝(五封)
一
铁凝同志:
昨天下午收到你的稿件,因当时忙于别的事情,今天上午才开始拜读,下午二时全部看完了。
你的文章是写得很好的,我看过以后,非常高兴。
其中,如果比较,自然是《丧事》一篇最见功夫。你对生活,是很认真的,在浓重之中,能作淡远之想,这在小说创作上,是非常重要的。不能胶滞于生活。你的思路很好,有方向而能作曲折。
创作的命脉,在于真实。这指的是生活的真实,和作者思想意态的真实。这是现实主义的起码之点。
现在和过去,在创作上都有假的现实主义。这,你听来或者有点奇怪。那些作品,自己标榜是现实的,有些评论家,也许之以现实主义。他们以为这种作品,反映了当前时代之急务,以功利主义代替现实主义。这就是我所说的假现实主义。这种作品所反映的现实情况,是经不起推敲的,作者的思想意态,是虚伪的。
作品是反映时代的,但不能投时代之机。凡是投机的作品,都不能存在长久。
《夜路》一篇,只是写出一个女孩子的性格,对于她的生活环境,写得少了一些。
《排戏》一篇,好像是一篇散文,但我很喜爱它的单纯情调。
有些话,上次见面时谈过了。专此
祝好
稿件另寄
孙犁
1979年10月9日下午4时
二
铁凝同志:
上午收到你二十一日来信和刊物,吃罢午饭,读完你的童话,休息了一会儿,就起来给你回信。我近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别人叫我做的事,我是非赶紧做完,心里是安定不下来的。
上一封信,我也收到了。
我很喜欢你写的童话,这并不一定因为你“刚从儿童脱胎出来”。我认为儿童文学也同其他文学一样,是越有人生经历越能写得好。当然也不一定,有的人头发白了,还是写不好童话。有的人年纪轻轻,却写得很好。像你就是的。
这篇文章,我简直挑不出什么毛病,虽然我读的时候,是想吹毛求疵,指出一些缺点的。它很完整,感情一直激荡,能与读者交融,结尾也很好。
如果一定要说一点缺欠,就是那一句:“要不她刚调来一说盖新粮囤,人们是那么积极”。“要不”二字,可以删掉。口语可以如此,但形成文字,这样就不合文法了。
但是,你的整篇语言,都是很好的,无懈可击的。
还回到前面:怎样才能把童话写好?去年夏天,我从《儿童文学》读了安徒生的《丑小鸭》,几天都受它感动,以为这才是艺术。它写的只是一只小鸭,但几乎包括了宇宙间的真理,充满人生的七情六欲,多弦外之音,能旁敲侧击。尽了艺术家的能事,成为不朽的杰作。何以至此呢?不外真诚善意,明识远见,良知良能,天籁之音!
这一切都是一个艺术家应该具备的。童话如此,一切艺术无不如此。这是艺术唯一无二的灵魂,也是跻于艺术宫殿的不二法门。
你年纪很小。我每逢想到这些,我的眼睛都要潮湿。我并不愿同你们多谈此中的甘苦。
上次你抄来的信,我放了很久,前些日子寄给了《山东文艺》,他们很高兴,来信并称赞了你,现在附上,请你看完,就不必寄回来了。此信有些地方似触一些人之忌,如果引起什么麻烦,和你无关的。刊物你还要吗?望来信。
祝
好
孙犁
1979年12月23日
三
铁凝同志:
你有半年读书时间,是很好的事。
关于读书,有些人已经谈得很多了,我实在没有什么新意。仅就最近想到的,提出两点,供你参考:
一、这半年集中精力,多读外国小说。中国短篇小说,当然有很好的,但生当现代,不能闭关自守,文学没有国界,天地越广越好。外国小说,我读得也很少,但总觉得古典的胜于现代的。不是说现代的都不如古代,但古典的是经过时间选择淘汰过,留下的当然是精品。我读书,不分中外,总觉得越古——越靠前的越有味道,就像老酒老醋一样。
二、所谓读进去,读不进去,是要看你对那个作家有无兴趣,与你的气质是否相投。多大的作家,也不能说都能投合每个人的口味。例如莫泊桑、屠格涅夫,我知道他们的短篇小说好,特别是莫泊桑,他的短篇小说,那真是最规格的。
但是,我明知道好,也读了一些,但不如像读普希金、高尔基的短篇,那样合乎自己的气质。我不知道你们那里有什么书,只是举例说明之。今天想到的就是这些。你读着脾气相投的,无妨就多读它一些,无论是长篇或短篇。屠格涅夫的短篇,我不太喜欢,可是,我就爱读他的长篇。他那几部长篇,我劝你一定逐一读过,一定会使你入迷的。另外,读书读到自己特别喜爱的地方,就把它抄录下来。抄一次,比读十次都有效。
你后来抄的信,此地工人们办的《海河潮》发表了,并附了你的来信。我也曾想到,连续发表书信,不太好,当时无稿子,就给了他们。今后还是少这样做才好。
代我问候张朴同志、张庆田同志好。望你注意身体。祝
学安
孙犁
1980年3月16日晚
四
铁凝同志:
来信收到了。现在寄上我买重的一本《孽海花》,这无需谢。这本书所写不是“艺人”,是赛金花。这是曾孟朴所著,就是我在《文艺报》上说的开真美善书店的那位,是清末的一名举人,很有文才,他在书中影射了很多当时的名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列有对照表(即真人与书中人),也没有听说有谁家向作者提出抗议,或是起诉。他吸取了一些西洋手法,是很有名的一部小说。你从书中,可以知道一些清朝末年的典章、制度、人物。
我对这部书很有缘分,第一次是在河间集市上,从推车卖烂纸的人手中,买了一部,是原版本,《小说林》出版的,封面是一片海洋,中间有一枝红花。书前还有赛金花的时装小照。战争年代丢失了。进城以后又买了一部,版本同上。送给了一位要出国当参赞的同事张君。提起这位张君,我们之间还发生过一次不愉快。原因是张君那时正在与一位女同志恋爱,这位女同志,绰号“香云纱”,即是她那时穿着一件黑色的香云纱旗袍。她原有爱人,八路军一进城,她迅速地转向了革命。有一天,我到张君房中,他俩正在阅读《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这本书,我只读过周扬同志译的上卷,下卷没读过,冲口问道:“这本书的下册如何?”这样一句话竟引起了张君的极大不快,他愤然地说:“中国译本分上下,原文就是、就是一部书!”弄得我莫名其妙。后来我左思右想,他发怒之因,几经日月,我才明白:张君当时以沃伦斯基自居,而其恋人,在下部却遭遇不幸。我自悔失言,这叫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因此,当他出国放洋之日,送他一部《孽海花》。因为他已经与那位女性结婚,借以助其比翼而飞的幸福。这次,张君没有发怒。但出国后不久,那位女士又与一官职更高者交接上,以致离婚。我深深后悔险些又因与书的内容吻合,而惹张君烦恼。可能他并没有看这本书。
“文革”前,国家再版了这本书,我又买了一部,运动中丢了。去年托人又买,竟先后买了两部。以上所写对你来说,都是废话。以后有人向你要我的信,你就可以把这一封交他发表,算是一篇《耕堂读书记》吧!
庆田所谈,也有些道理,不要怪他。我觉得你写的灶火那个人物很真实。我很喜爱你的这个人物,但结尾的光明,似乎缺乏真实感。
明年春暖,我很想到保定、石家庄看望一些朋友。祝
好
孙犁
1980年11月30日晚
五
铁凝同志:
二月十九日信,今天下午收到。说实话,我在年青时,是很热情的。一九三九年,我在晋察冀通讯社工作,每天给通讯员写信,可达数十封。加里宁说,热情随着年龄,却是逐年衰退的。现在老了,很不愿写信。我的孩子们来信,我很少回信,她们当然可以原谅我。但有些朋友,就不然了。来了两封信,并无要紧事,我没有及时答复,就多心起来,认为是“从来没有的”事。他不想一想,一个七十岁多病的人,每天要生火,要煮饭,要接待宾朋,要看书写东西,哪能每封来信都及时回复呢!人老了,确实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了。
我对友人,都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这一个去得罪那一个。
你看过《西游记》,一路之上,两位高徒互讲谗言,唐僧俯耳听之,还时常判断错误。我是凡人,办法是一概不听,而且非常不愿意听这些谈论别人是非的话。我愿意听些愉快的事,愉快的话。或论文章,或谈学术,都是能使人心胸开阔,精神愉快的。
有些关于我的文章,起了副作用。道听途说,东摘西凑,都说成是我的现实,我的原话。其实有些事,是我几十年前才能做的。这样就引来很多信件、稿件、书籍,叫我看。我又看不了多少,就得罪人。对写那些访问记的人,也没有办法。想写个声明,又觉得没有必要。
例如有些访问记,都说我的住处,高墙大院,西式平房,屋里墙上是名人字画,书橱里琳琅满目,好像我的居室是奇花异草,百鸟声喧的仙境。其实大院之内,经过动乱和地震,已经是断壁颓垣,满地垃圾,一片污秽。屋里门窗破败,到处通风,冬季室温只能高到九度,而低时只有两度。墙壁黝暗,顶有蛛网。也堆煤球,也放白菜。也有蚊蝇,也有老鼠。
来访的人,能看不到?但他们都不写这些,却尽量美化我的环境。最近因为有人透出我的住址,有一个青年就来信说,可能到我家来做“食客”。你想,我自己都想出家化缘,他真的要来了,将如何办理?
另有一个青年,来采访我的业余生活。观察半日,实在找不到有趣的东西,他回去写了一篇印象记,寄给我看,其中警句为:
“我从这位老人那里,看到的只是孤独枯寂,使我感到,人到老年,实在没有什么乐趣。因此我想,活到六十岁,最好是死去!”
并叫我提意见,我把最后两句,给他删掉了。
我还要活下去呀!因为我想:我从事此业,已五十年。中间经过战争、动乱、疾病,能够安静下来,写点东西,还是国家拨乱反正以后,最近几年的事。现在我不愁衣食,儿女成人,家无烦扰,领导照顾,使安心写点文章,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我应该珍视它。虽然时间是很有限了。我宁可闭门谢客,面壁南窗,展吐余丝,织补过往。毁誉荣枯,是不在意中的了。
最近《文汇报》发了我的一封信,不知见到否?
我身体不好,心情有时也很坏。最近写了几篇小说,你如能见到,望批评之。
你写的那篇散文《我有过一只小蟹》,谢大光已经给我介绍过,登出来,我一定看。就说你近年的作品吧,我本想找个心境安静的时候,统统看一遍,而一直拖着,我想你就不会怪罪我,我却时常感到不安。此外,别人的作品,压在我这里的还有很多,我都为之不安,但客观情况又如此,我希望能得到谅解。而有些人,平日称师道友,表示关怀,稍有不周,便下责言,我所以时有心灰意冷之念也。当然这是不应该的。
总之,我近来常感到名不副实的苦处,以及由之招来的灾难。
春天,你如能来津,我很欢迎!我很愿意见到你!
祝
好!
孙犁
2月30日晚灯下——
致刘心武
心武同志:
十月二十日惠函奉悉。刊物亦收到。《江城》我也有,当时见到你的文章,曾函托绍棠同志,代致感谢之意,想已转达。
你的作品,除《班主任》外,还看过一些(去年《上海文学》登有一篇以业余作者访问你为题材的小说,我也看过,恕我忘记了题目)。我以为都是写得很好的。但先有概念,然后组织文章的说法,我不太赞同。等我看过《十月》及《新港》所登的,再和你讨论。我以为,风格是每人各异的,所谓艺术性,也不是划一的。每人有每人的起点,只能沿着起点前进,不必改变自己的基本东西。另约稿太多,也可适当推辞一些,我觉得你们的负荷太重,也于艺术不利。以上只是臆测之词,比较详细的意见,等我看过那两篇作品,再写信给你。我读书很慢,但读得比较认真,时间如果拖得长了,请你谅解。
我身体不好,今年又加上时常晕眩,已经不能从事认真的创作,所写杂文,有时兴之所至,也没有什么分寸,好在一些同志能够宽宏对待,还没有出什么大漏子。不过,以后就是写这种文章,也要慎重了。
你怎么不到天津来玩玩?
专此祝
撰安
孙犁
1980年10月27日
致丁玲
丁玲同志:
刚刚邹明同志带来了您的信,我读了以后,热泪盈眶。这些日子,我和我的同事们,焦急地等待您的信,邹明同志几乎每天到我这里问:
“你看丁玲同志的信,不会出问题吧?”
我总是满有信心地安慰他:
“不会的。丁玲同志既然答应了我们,一定会给我们寄来的。不过她已经那么大年纪,约稿的又那么多,过两天一定会给我们寄来的。丁玲同志是重感情的,绝不会使我们失望的。”
信,今天果然收到了。我们小小的编辑部,可以说是举国若狂,奔走相告。您的信又写得这样富有感情,有很好的见解。您的想法,我是完全赞同的,我们这些年龄相仿的人,都会响应您的号召的。
我自信,您是很关心我们这一代作家的,也很了解我们的。不只了解我们的一些优长之处,主要是了解我们的缺短之处。我们这一代人,现在虽然也渐渐老了,但在三十年代,我们还是年轻人的时候,都受过您在文学方面的强烈的影响。
我那时崇拜您到了狂热的程度,我曾通过报刊杂志,注视你的生活和遭遇,作品的出版,还保存了杂志上登载的您的照片、手迹。在照片中,印象最深的,是登在《现代》上的,您去纱厂工作前,对镜梳装,打扮成一个青年女工模样的那一张,明眸皓腕,庄严肃穆,至今清晰如在目前。这些材料,可惜都在抗日战争和土地改革时期丢失了。
我有很多缺点,不够勤奋,在文学事业上成就很小。又因为多年患病,使我在写作大部分的方面,遇到不少的困难。
我还有容易消沉的毛病,这也是您很了解的,并时常规戒我。
但是,这些年来,我的遭际虽然也够得上是残酷的了,可我并没有完全灰心丧志。文学事业不断鼓励我,使我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最近两年,我每年可以写一本散文集,今年将要出版的,名叫《秀露集》,出版后一定寄呈,请您指教。
成绩虽然小,但在说实话、做实事方面,我觉得是可以问心无愧,也不辜负您对我们的教导的。对于创作,我是坚信生活是主宰,作家的品质决定作品的风格的。在我写的一些短小评论中,都贯彻着我这些信念。
丁玲同志,我近来很忙,又时常晕眩,今天收到您的信又非常激动,请容许我先写这么一封信,以后再详细谈吧!
祝您
健康长寿!祝
陈明同志身体健康!
孙犁
1980年11月2日上午12时天津
致曾秀苍
秀苍同志:
大作《山鸣谷应》及来示,奉悉已久。今年我身体一直时好时坏,诸事荒废。大作读了一部分,觉得其优长之处,一如“太阳”,其稍有不足之处,是在洄溯及倒述部分,仍显枝节,略有痕迹。长篇小说,此点实难解决。如以树之发长为喻,主干之外,另生婆娑之姿,植物则固美好矣,然作为小说,则不易收拢。譬之为河流,虽有支流,然皆灌注于主流,最后统一入于海洋,于长篇小说,最为切当。《水浒》之写法,最为典型,无枝蔓之弊。然其以人为个体,吾辈不易仿之。结构之难,弟常以为苦。兄之大作,不过略存未修剪之处耳。
孙犁
1980年11月29日——
致鲍昌
鲍昌同志:
这几天,看了一部分《庚子风云》,看了一章写宫廷生活的,看了一章写农民生活的。我以为写得都很好,有很多精采的叙述与描写。比较起来,写农民的部分,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写比赛插秧一节,写得有声有色,非常火炽。这是很不容易的,确有独到之处,写宫廷的部分,水平也不低。但是,我有一个成见,以为历史小说,是很难写好的。第一是时代变迁,人物形象很难掌握,以今天现实概括古代生活,究竟不是办法,处处根据材料,则又不易生动。重点放在写上层,则困难更多,易流于皮毛。当然义和团年代较近,除去大量文字材料,尚有口碑可寻。即使如此,也非易事。历史小说,我以为只有《三国演义》,得天独厚,因为裴松之的注,很多人物,不只有形象,而且有语言。另外三国形势,也易结构。加以戏曲成果,话本演进,都能助罗贯中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