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已经粗糙不堪,然尚能留下些人物性格。《五代史平话》,则简直不成章法,读之令人有不如读历史之感。此外,成功之作,就更不多见了。
你的小说,如果重点放在写农民上,则是上策。上层可少写,下层可多写,结构求其严谨,注意剪裁。不求其大,只求其精。人物力求合乎历史实际。这是大、小托尔斯泰的路子,想早已在考虑之中,并实施之矣。但这是我的估计之词,无权多说,仅供参考耳。
本应多读一些再谈,又恐怕你惦念,先此奉闻。其余部分,当从容拜读,亦希鉴谅。
总之,我读过的印象是很好的。文字语言,也很考究,非泛泛之作,影响一定会不小的。
匆此,祝好!
孙犁
1981年3月16日下午
致贾平凹(三封)
一
平凹同志:
今天上午收到你十二日热情来信,甚为感谢。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的勤奋的,有成效的劳作,但我因为身体不行,读你的作品很少,一直在心中愧疚。“五一”节在《文艺周刊》,看到你短小的散文,马上读了,当天写了一篇随感:《读〈一棵小桃树〉》,寄给了《人民日报》副刊版,直到今天还没有信息,我已经托人去问了。如果他们不用,我再投寄他处,你总是可以看到的。
文章很短,主要是向你表示了我个人衷心的敬慕之意。也谈到了当前散文作品的流弊,大致和你谈的相似,这样写,有时就犯忌讳,所以我估量他们也可能不给登。近年来我的稿子,常常遇到这种情况,不足怪也。
你的散文的写法,读书的路子,我以为都很好,要写中国式的散文,要读国外的名家之作。泰戈尔的散文,我喜爱极了。
中国当代有些名家的散文,我觉得有一个大缺点,就是架子大,文学作品一拿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这是我的看法。我称你的散文是不拿架子的散文。
读书杂一些,是好办法。中国哲学书(包括先秦诸子)对文学写作有很大好处,言近而旨远,就使作品的风格提高。所谓哲理,其实都是古人说过的,不过还可以和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发挥。《红楼梦》即是如此成功的。
在创作方面,要稳扎稳打,脚步放稳。这样前进的人,是一定成功的。
等我再读一些你的作品,再谈吧。
祝你
安好
孙犁
1981年5月15日下午3时
二
平凹同志:
昨天晚上收到你的信,因为赶写一篇文章,未得及时奉复。今天早些起床,先把炉子点着,然后给你写信。
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可以说神交已久,早就想和你谈谈心了。前几个月,我也忽然梦到你,就像我看到的登在《小说月报》上你的那张照片。
我很孤独寂寞,对于朋友,也时常思念,但我怕朋友们真的来了,会说我待人冷淡。有些老朋友,他们的印象里,还是青年时代的我,一旦相见,我怕使他们失望。对于新交,他们是从我过去的作品认识我的,见面以后,我也担心他们会说是判若两人。
但是,你这次没到天津来,我还是感到遗憾的。我想,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入冬以来,我接连闹病,抵抗力太弱了,又别无所事,只好写点东西,特别好写诗。前些日子,在《羊城晚报》发表了一首诗,题名《印象》,收到一位读者来信说:“为了捞取稿费,随心所欲地粗制滥造。不只浪费编辑、校对的精神,更不应该的是浪费千千万万读者的时间。”捧读之下,心情沉重,无地自容。他希望我回信和他交换意见,因为怕再浪费他的时间,没有答复。
我的诗的毛病,曼晴同志为我的诗集写的序言,说得最确切明白不过了。但因为一开头就如此,所以很难改正过来。
其实不再写诗,改写散文也行,又于心不甘,硬往诗坛上挤。
我的目标是:虽然当不成诗人,弄到一个“诗人里行走”的头衔,也就心满意足了。
过去,作品发表以后,常常遇到一些棒喝的批判。近几年,因为有一些勇士,在那里扫荡,这种文章少见了。好写这种文章的人就改变方式,用挂号信,直接送货上门,随你爱听不听。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最好置之不理。
有些人是由于苦闷和无聊,和你开开玩笑,比如,我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注明:降温,披棉袄作。他就来信问:“你一张照片上,不是穿着大衣吗?”又如,我同记者谈话时说,文化大革命时,有人造谣说我吃的饭是透明的。他就又问:“那就是藕粉,‘荷花淀’出产的很多,你还买不起吗?”
说实在的,我收到的信,远远不如你们青年作家收到的多。其中,多数都是好心好意,我常常为他们那种幼稚天真象的那么容易!我回复的也很少,我确实有很多别的事要做,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有的人也许会这样想:他们的稿子所以不得发表,是因为有老年人在那里挡着。我认为在官阶职位上,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在文学艺术上,就不能这样理解。各家刊物、出版社,虽有时对老年人不得不有所照顾,但就其总的趋势来说,其欢迎年轻人的劲头,比起欢迎老年人来,就大多了。历史如此,人之常情,谁也喜欢年轻的。其实也不必着急,不上十年,这些老家伙就会逐个消失,这是历史潮流所向,任何人不能阻挡的。
我的经验是:既然登上这个文坛,就要能听得各式各样的语言,看得各式各样的人物,准备遇到各式各样的事变。但不能放弃写作,放弃读书,放弃生活。如果是那样,你就不打自倒,不能怨天尤人了。
祝
全家安好!
孙犁
1982年12月4日清晨
三
平凹同志:
今天晚饭前,收到你的信,我心里有些不平静,吃过饭,就给你写信。
今年天津奇热,我有一个多月,没有拿过笔了。老年人,既怕冷,又怕热。
我觉得,从事创作,有人批评,这是正常的事。应该视若平常,不要有所负担,有所苦恼。应该冷静地听,正确的吸取,不合实际的,放过去就是。不要耽误自己写作,尤其不可影响家人,因为他们对文艺及其批评,不明底细,你应该多给他们解释。
前几天北京来人,和我谈起了你。我说,青年人一时喜欢研究点什么,甚至有点什么思想,不要大惊小怪。过一段时间,他会有所领悟,有所改变的。那位同志也是这样看。
我也买过一些佛经,有的是为了习字(石刻或影印唐人写经),大部头的,我都读不下去,只读过一篇很短小的“心经”,觉得是其中精华。作为文化遗产,佛教经典,是可以研究的。但我绝不会相信,现在会有人真正信奉它。中国从南北朝,唐朝达到顶点,对佛教的崇奉,只是政治作用。人民出家,却大多为了衣食,而一入佛门,苦恼甚于尘世,这是我们从小说中,也可以看出的。
所以说,传说中你有这种思想,我是从不相信的。但人生并非极乐世界,苦恼极多,这也是事实。青年人不要有任何消极的想法,如有,则应该努力克服它。
你的小说,我只看过很少的几篇,谈不上什么“出世”或“顿悟”之类。但有觉得,你的散文写得很自然,而小说则多着意构思,故事有些离奇,即编织的痕迹。是否今后多从生活实际出发,多写些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如此,作家主观意念的流露则会少些。
我的话,不知引起你的愉快或是不愉快,请你原谅我的信笔直书。
祝
好!
孙犁
1983年7月31日晚7时——
致房树民
树民同志:
寄来报纸,收到,甚为感谢。
千字散文,看了两篇。《南瓜小忆》一篇,写得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散文。它写的是作者的真实的经历和真实的感情。
事情虽不大,但内容绝不限于南瓜,是对乡土、亲人,过去与现在的怀念和写照,具有一篇短篇小说的内涵。文字也很朴实。
《广福寺里的佛》一篇,则是写的一种社会现象,当今的一种民俗现象。虽然是一个小小角落的现象,也真实地表现了时代的特点,作者运用讽刺的手法也不错。
可见,个人感受,社会现象,都可以用简短的散文表现,而且可以表现得很充实,很有内容。
长文,短文,浮泛的写法和朴实的写法,一个报刊,提倡什么,都会对作者们发生影响。你们这样提倡朴素短小的散文的作法,我认为对改变散文的浮泛之风,会有好处。专刊标为“千字”,当然不一定都限在千字之内,只是提倡与内容相称的短小而已。过去课堂作文,限两小时,虽然死板一些,但训练学生构思集中,写短文,是有好处的。因为看了这两篇,感到高兴,就写了一些罗嗦的话,就正于你们。
黄秋耘同志已收到书,谢谢你。
祝
编安
孙犁
(1983年)12月23日——
致李准
李准同志:
今天上午石坚同志送来大作上下集。下午收到惠函,多年不见,得聆雅教,非常高兴,非常感激。
所谈皆系闻道之言,受益甚多。弟自五十年代中期罹疾以来,写作很少。“文革”以后,劫后余生,有所抒发,实已无当年意气。至于名利是非,弟青年时代或有此念,今行将就木,已完全淡然。近年来,中国庄老哲学,亦有所悟,然道理融会于心,遇有事情袭来,则又易于激动,心浮气躁,徒增衍尤,故知闻道一途,亦知之易,而行之难也。今足不出门庭,不欲见客之名已远播,其效果犹如此,深以钝根天生为苦耳。
兄“敲钟”之说,甚好,正对我的毛病,当谨记之。
大作当从容阅读。我也是很久不看长篇小说了。短篇偶尔看一些,近年兴趣亦大减。然兄之作品,弟素日甚感兴味,此长篇的一些断片,似曾读过,印象甚佳。俟读完后,当写些意见,或文章,或信件,到时再定。
望多联系,时赐教言!专此,祝
全家安好
孙犁
(1984年)10月10日
致李贯通(二封)
一
贯通同志:
前后寄来的信和刊物,都收到了。《萌芽》我这里有,《上海文学》也有的。看到刊物上有你的新作,我都是感到高兴。看到你的作品被重视,发在显著地位,我尤其从心里喜欢。所以说,我虽然常常没有及时把你的作品看完,对你的创作还不能说是不关心的。
我的身体和精力,一年比一年差,衰退得很快。一天的工夫,也不知怎样就白就过去了。坐下来看书的时间很少,只是在晚上关门以后,才能安静地看一会儿书。这些年我好看古书,根底又差,有些书读起来很吃力,这些书又没有标点,有时为了几句话,在那里默默读若干遍。
不只你是,还有不少别的同志,寄来的刊物、书籍、文稿,我都没有及时看,压在那里,很觉辜负同志们的一片热心,心里很惭愧。
写作也少了。前几年,我写些短文章,发表在报纸副刊上。今年发见,寄一篇稿件到广州,要二十多天或一个多月,编辑部再压一压,登出来,距离写作之日,常常是两、三个月了。改寄期刊,那时间就更要长。出一本散文集,要一年半。因此,写作的兴趣,大大降低了。
自己不愿意写,对别人的文章,看着也就没有热心了。对文坛上的现象,也就不大关心,很少去思索了。
近来,刊物、小报不断增加,都在谋求生财之道。文学艺术,当然不可避免地会导致赚钱,但以赚钱为目的的文学艺术,就常常出现廉价招徕等等流弊。现在有些作者,把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压在箱底多年的,人们早已忘记的种种怪事奇谈,都翻腾出来了。重加粉饰编排,向新的一代青年抛售出去。其中包括皇帝、宦官、大盗、女特务、怪胎、尼姑、和尚等等。其内容,正像旧社会电影广告上大书特书的:惊险、火炽、曲折、肉感。其理论为:以小养大,以通俗养正统;先赚钱后办正事等等。
对于这些现象,我是有些迷惑不解的。正形成一股风,不可阻挡,而且常常和“改革”这两个严肃的字眼,连在一起,有识之士,是谁也不愿多说话的。
事实是,经过十年动乱,青年一代文化修养的正常进程,遭到了阻碍和破坏,对文学艺术的鉴别能力,欣赏水平,都有很大程度的降低,需要认真地补课。灵魂的创伤,需要正常、健康的滋补。应该给他们一些货真价实的,能引导他们前进向上的,现实主义的文艺作品。不应该向他们推销野狐禅,或陈腐的食物。
这种现象,可以解释为:是对过去管得过严,限制太窄,只许写工人农民,只提倡写英雄人物,高大形象,重大题材的一种反动。也因为以上原因,在通俗文学的理论研究、材料积累方面,在培养这类作家方面,并没有做过充分的准备。
淤塞过久,一旦开放,泥沙俱下,百货杂陈,必然出现芜杂的局面。
前几年,青年人步入文坛,欲获“名”,必写爆炸性作品。
有的爆炸不当,反倒伤了本身。近二年,欲获“利”,必写“通俗”作品,如标准太低,也会卖倒行市的。
你从县里调到地区编刊物,当然是好事,编刊物可以认识好多人,发表作品也方便容易些。但这些有利条件,不是创作事业的根本。有很多人进了编辑部,反倒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来了。你现在又因为照顾母亲,回到县里去,我以为对你的创作前途,是大有好处的。说来说去,创作一途,生活积累总是根本,其次是读书。回到县里,从这两方面说,都比你整天埋在稿堆里,或是交际应酬好得多。
从事创作,只能问耕耘,不能预计收获。皇天总不会负有心人就是了。也不必去做“诗外功夫”。我青年时从事此业,虽谈不上成绩,也谈不上经验,但我记得很清楚,从来也没有想过,给权威人物写信求助。因为权威人物是不肯轻易发言的,只待有利时机,方启金口。有时说上一句两句,钝根者也不易领会其要领。即使各种条件成熟,你的姓名,被列入洋洋数万言的工作报告之中,并因此一捧,使你的作品得奖,生活待遇提高,得到一连串的好处,对你的前途,也不见得就是定论。历史曾经屡次证明这一点。
还是那句老话,只问自己用力勤不勤,用心正不正,迈的步子稳不稳。至于作品的得失荣枯,先不要去多想。
给我写信,是另一回事,与上述无干。因为我说你写得好或是不好,都是秀才人情,无关实利。我们是以文会友,不是以文会权,或以文会利。
幼年读古文,见到唐宋大作家,为了文名,上书宰相权贵,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总觉得替他们害羞似的。年稍长才知道,他们实在有难以克服的苦处难处,什么都谅解了。无论各行各业,无论什么时代,总有那么一种力量,像寺院碑碣上记载的:一法开无量之门;一音警无边之众。令人叹服!
我年轻时,也很好名。现在老了,历尽沧桑,知道了各种事物的真正滋味,自信对于名利二字,是有些淡漠了。但不要求青年人,也作如是想。因为对名利的追求,有时也是一种进取心的表现。
还有的青年作者,不了解情况,寄稿件来,希望我介绍发表。现在,我既不是任何刊物的主编,也不是任何刊物的编委。稿子即使我看着可以,介绍给本地的刊物,人家不用,我还是无能为力。只好陪伴作者,共同唉声叹气。
最近,我已经申请离休,辞去了所有的职衔,做到了真正的无官一身轻。虽然失去了一些方面,但内心是逍遥自在的。这样就可以集中剩余的一点精力,读一点书,写一点文章了。
前两天,天津下了一场大雪,这是一场很好的雪。我从小就喜欢下雪,雪,不只使环境洁净,也能使人的心灵洁净。
昨天晚上,我守着火炉,站在灯下,读完了你发表在《萌芽》上的小说《第二十一个深夜》。在我读小说的前半部分时,我非常喜欢,对你的艺术表现的欣赏,几乎达到了击节赞叹的程度。但自从甜妮母亲突然死亡的情节出现以后,我的情绪起了变化。这一人物,由于你在小说前半部的艺术处理,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我很喜爱这个女人。她的自尽,使我感到非常意外,非常不自然。我认为这是作家的“惊人之笔”,不惜牺牲好容易塑造出的一个动人的形象。她的死,没有充分的外界和内心的来龙去脉,大祸几乎是天外飞来。这是作家为了技巧的施展,安置的一处“悬念”。这一技巧装置,招致的是得不偿失的后果。
是这样。因为这一关键性的情节的失当,使你后来的故事,几乎全部失去了作为艺术灵魂的,自然和真实的统一体系。后面的故事乱了套,失去了节奏,跳动起来,摇摆不定。
当然,这也可能是你追求的一种现代手法。不必讳言,我是不欣赏这种手法的。在小说的后半部,奶奶和甜妮的性格都变了,或者说“复杂化”了,和你前面为她们打好的形象基础,发生了矛盾和破裂。你所写的甜妮擦澡和嘲笑诗人的情节,我认为都是不必要的,是败笔,是当前流行的庸俗趣味,在你笔下的流露。
小说,以甜妮母亲的死亡为分界线,艺术反映是极不协调的。如果前半部的处理,是现实主义的,是典型的;那么后半部的处理,则与此背道而驰。如果有人认为后半部所写,也是真实的,也是典型的,那么小说的前半部,就要作出别的解释和判断。
我认为,在今天,即使在偏僻的角落,甜妮母亲的自尽,也不是典型的。而死后,撒在她坟墓上的洁白的荷花云云,就更近于文人的渲染了。
“悬念”这个辞儿,过去我不大留意,近来读一些作家谈创作的文章,才时常遇到它。过去,我认为小说的悬念,不过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章回小说的卖关子。
现在才知道它是处理小说情节的一种流行的技巧。我没有这方面的实践,很难对它的功能作出什么评价。不过我认为,任何艺术,都以表现真实,顺应自然为主导。任何技巧,如果游离于艺术的自然行进之外,只是作为吸引读者的一种手段,其价值就很有限了。
贯通同志:鉴于你的真诚,我按照习惯,质直地说了以上的话。可能说得太多了,也可能有些地方说得过火了,希望你原谅。你的小说,是有自己的特色的,语言也简练洁净。
我希望你发扬自己的优长,加强艺术上的现实主义修养,不和别人争一日之短长,不受流行庸俗之风的影响。你的创作是很有前途的,这不是我的凭空设想,你已经脚踏实地做出很多成绩来了。
祝好!
孙犁
1984年11月20日
二
贯通同志:
十二月廿一日来信收到了。自从那篇通信发表以后,我也有些惴惴不安。特别是当一位搞评论工作的同志,看过我的信和你的小说以后,委婉地告诉我:“当前的青年作家,都喜欢捧……”的时候。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对于你的性格脾气,很难说是了解。即使了解,你对这封信的临时反应,也是不能轻易确定的。我近来不好读自己发表了的东西,这次竟把原稿找出来,看过几遍。我没有发见其中有可能开罪对方之处,我放心了。但我发见这封信带有很激动的情感,不是在心平气和的时候下笔的。这种心气不平和,当然不是因为你的作品,而是因为信的前半部那些题外的话引起的,然而它一直延绵到对你的作品分析的那个领域去了。
在分析你的作品时,有些话就说得偏激了些。例如对甜妮母亲的死,话就说得太绝对了,本来可以说得缓和一些。我想到:青年人读到这里会是不愉快的。
我坦白地说,我和你的这次通信,是我在一九八四年,最有情感的一篇文章,我每次读它,心里都忍不住激动。这是因为在这封信里,我倾诉了一些我早就想说的话,借题发挥了我平时对一些事物的看法和想法。
好了,读了你的来信,知道你能体谅我的唠叨,容忍我的偏激,这很难得,因此,我应该对你表示感谢。
我有一个急躁性子,写了文章,就想急着发表,又在报社工作,所以有些文章出去得很快,其实这样并不好。文章写好以后,最好放一放,有个思考、修改的机会。这几年,因为文字的考虑不周,我已经得罪过不少人,得罪了人,就有报应,就得接受“回敬”,吃了不少苦头。文章,没有真挚的情感写不好,有了情感,又容易生是非,这是千古的一大矛盾。
总之,我读了你的来信,我松了一口气。你说,你要把小说改写一次。我希望你千万打消这个想法,不要这样做。这是不合艺术规律的举动,只能费力不讨好。原封不动放在那里,出书时一字不改地收进去,我劝你这样做。把精力用在写新的作品上。
任何人的批评意见,只能听听做参考,你说你的,我听我的,如果确实说对了,也只能在以后的创作中注意。何况,文章一事,别人的意见,哪里就容易说到点上。姑妄听之,并不算是不客气。我虽然好写评论文字,但从来没有给人家出过主意,叫人家如何如何去修改作品。“文心”二字,微妙难言,虽刘勰之作,亦难尽之。“文心”之难以揣摩,正如处子之情怀的难以洞照一样,别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也常常听说,什么青年作家的什么作品,按照什么人的意见修改以后,成功了,出名了。我对这种事,总抱怀疑态度。
祝
好
孙犁
1984年12月31日——
致姜德明(七封)
一
德明同志:
前后来示都收见,赠书拜谢!
我常常做梦逛旧书市,所遇都是丛残无用之品,空手而归,醒后怅怅!你在现实中去买旧书,所遇恐与我梦境相似。
我常常想:我们现在还留恋此道,恐时时刻刻都在失望之中。
同时,你前来信提到的:要用笔记体作品招揽青年读者,私意以为其结果将与逛书市同。不知你以为然否。
拙作《远道集》因出版周期太长,失去了时间性,我对它没有兴趣,手下无存者,当向出版社索要一册,得到后即寄呈。
新年好!
孙犁
1984年12月31日
二
德明同志:
天津已经买不到明信片,十年来的习惯,只好改变一下。
邮局不再出售此物,恐与不能获利有关。
十一月一日惠函,今天上午收到。给文汇的那篇稿子,原有十节,不知为什么,只摘编了其中四节短小的,另加号码登出。使读者不知我为什么在晚年时,如此广为树敌,一段文章得罪一家刊物?其余六节,文字都较长,也都是泛泛讨论学术,却没有了下文。去信问余仙藻同志,尚未得到回话。
近年投稿,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徒唤奈何。如果只是此四节,我哪里会预先给你去信!
今年是我的本命之年,又是中国民间常说的一个“坎”,事情多不顺利。我每日都处在一种韬晦求安的心情中。文章也写得少了,确实觉得也没什么好写的了。回忆已陆续写完,琐谈已无话可说,至于文艺评论之类,因很少阅读作品,也以为少讲为好。真像遇到一个坎一样,心情大不似前几年了。
正在考虑死后,书籍如何处理的事。所以也不再买书了。
但每天晚上,还是读一些,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多是旧书。最近蓝盾编辑部,送我一部《三希堂法贴》,对写字我也兴趣不大,草字又不能读,好在前些年,我在北京买了一部《释文》,读读书法家的尺牍。觉得古人写信,虽简短,多应酬,却也真有动感情的地方,也能表现处世交友之道,也反映不同的社会风气与士大夫的风格。宋人和元明人,就有很大不同。
祝
好
孙犁
(1985年)11月3日晚
三
德明同志:
六月八日大函及惠寄字帖两种,均收到,甚为感谢。其中苏孝慈志,过去未见过,出土较晚,字体完好,为隋碑中之可爱者。
读字帖,过去不解其妙处。老年始觉到:实亦安心定性之一途径。金石之学,永久不衰,学者得其精,以成著述。吾等外行人,得其余韵,以养心性。古人作此,以遗后人,未曾想到之另一妙用也。祝
夏安
犁
1986年6月17日
四
德明同志:
七月三十一日大函及剪报顷收到。我的琐碎文字,蒙兄郑重编排评介如此,且感且愧!
这里室温三十四度,已连续数日矣。今日稍有风雨,降低一些,太反常了。
蝈蝈,天津今年是四角一个,且有本地青皮,欺压乡下人,强行“承包”,与西瓜同售者。
今年我才知道,这玩艺儿好吃大米饭,过去,我都是喂它丝瓜花和菜叶,因有污染,常常死去。米饭则既方便又安全,特为同好介绍之。余幼年即喜养此物,常于酷暑季节,伫立谷地,屈十指互擦作响,以引逗之,然后循其鸣声,蹑手蹑脚,四处观望,捕得一只,已满头大汗。
祝
好
犁
(1987年)8月1日
五
德明同志:
顷奉十一月十日手书。对拙作芸斋小说看法,正是我这两日忧虑处。弟此种文体,一写就是这样;一定要得罪人,而得罪的又多是朋友熟人,所以的确有点怯于执笔了。今年一气呵成七篇,自己已经负担沉重,是否短时再能写出,实在是个问题了。这对你虽然不是好消息,但我的心情,你是可以理解的。
我住的大院,已改为报社发行处。现新购十辆邮送车,停于院内,每日调出调进,比公共汽车终点站还热闹,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散步的路子,也堵塞了,院内空气,也污染了。闭门读书,也读不下去了。而搬家之事,尚无定规,恐怕要到明年春季,才有希望。但我还是想泰然处之的,勿念。祝近好!
犁
(1987年)11月12日
六
德明同志:
托人带来的、寄来的赠书,共三册,都收到,甚为感谢!
书印得很好,内容我也都爱看。
我这里,实在一言难尽。因准备搬家,大伤心神。年轻人搬家是乐事,老年人搬家是苦事,而且有苦难言,强颜欢笑。这一搬动,几乎是背城一战。蒋公云:牺牲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抗战。我则云:不是弄到如此局面,也不会轻言搬家。区区下情,当蒙睿鉴!
前些日子,寄给袁茂余同志一稿,是《无为集》的后记,写得不好,也不应时,不知能用否?能用与否,反正是交了季涤尘同志的差了。
给青年散文家题了几个字。他来时,正赶上我精神很不好,手下也没有稿子。写了几个字,他高兴地走了。特告。
祝
好!
犁
1988年2月6日
七
德明同志:
节前蒙寄赠文教资料一册,本拟即刻复信,后以忙乱未果。
你写的关于谢国祯的文章,我以前似乎读过,这次读了他的两首题跋。这两种书,我都买过,寒云日记,后送人,是朱墨套印本,很精致,只是觉得内容与我的情趣,距离太远。
西山日记则在涵芬楼秘笈中,印象亦不深。我还有谢氏散出的藏书两种,其中有高士传和蕉廊胜录。
我每天装书一箱,或整理杂物数件,别的事都没精力去做了。
祝
安好!
犁
1988年2月29日——
致谌容
谌容同志:
五月二十九日惠函敬悉。以后赐信,还是寄到我家里或是报社,由作协转信,有时很慢。
有些事,是越传越邪乎的。这几年,在我的方桌角上,倒是压着一张小纸条,不过是说,年老多病,亲友体谅,谈话时间,不宜过长。后来就传说,限在十五分钟,进而又说只限十分钟,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不大轻信传言,即使别人的访问、回忆等等文字记述,有关我自己的,也常发见驴唇不对马嘴,有时颠倒事实。我看过常常叹气,认为载记之难,人言、历史之不可尽信,是有根据的。
你来时,我正写的文章,题目叫《耕堂读书记——读沈下贤集》。读书记,是我近年常写的一个题目。它不是创作,所以也谈不上打断,此文已经发表,现在寄上剪报一纸,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因为自己已很久不写小说,近年来也很少看小说。你的小说,那样有名,我也没有认真去读过,这是很不应该的。当代作家的作品,总是有个机缘,我才偶尔读一些。
当收到你惠寄的大著《太子村的秘密》的时候,正赶上《收获》也来了,我一看上面有你的作品,不知为什么就要急于读这一篇。
我用了三个晚上,读完了你的中篇小说《散淡的人》。我读书的习惯是,不读则已,读起来就很认真,一个标点也不放过,你的作品,也是这样读完的,而且是选择安静、精神好、心平气和的时间读的。
名下无虚士,你的小说,写得真好。它能吸引人,我是手不释卷地读完的。
你用现实和历史交替的写法,完成这篇故事。杨子丰这个人物,写得饱满、完整,血肉充盈,神采飞扬。这并不是一个悲剧人物,当然也很难说,是个喜剧的人物。他的言语机锋,有很多名言谠论。这也是时代的产儿,幸而他没有夭折,完成了伟大的动荡时代的一个方面的证词。小说结尾之处,有余韵,有没有说完的,不易解答的问题,使我掩卷沉思。
谌容同志,原谅我,关于你这篇小说,我就谈这一些。这是我真实的读后感,或者说是读书记。我不是理论家,我厌烦繁琐的言词,也不会写头头是道,五彩缤纷的文章。
但是,就这个机会,我还想和你谈一些题外的话。我读作品虽然很少,但也能发见,当代中、青年作家中,确不乏有才有志之士。他们严肃地从事创作,认真地思考问题。对时代,也可以说是对我们的民族,有一种赤诚,有一种信念。
这种赤诚和信念。都饱含在他们的文字语言中间。创作方法,也可以说是创作风格,不会一样。一种是表象的写法,一种是内心的写法。前者是通过场景表现人物,包括服饰、饮食、起居方面的细微描写。故事紧凑,人物活跃,通篇有声有色,无懈可击。这种小说,我通常称之为规格的小说,来源于莫泊桑。这是精心细致做出来的小说。写这种小说的人,不断采撷,不断写作,每隔一段时间,就完成一篇作品,很有规律,成为职业作家。
另一种小说,即第二种,是作者内心郁结,不吐不快,感情冲动,闻鸡起舞。这种写作,形式有时不完整,人物有时也有缺陷,但作者的真情实意,是不可遏止的。作品中有他的哲学,有他的血泪,有他的梦幻,读起来,谁也不能心平气和,不为之掬一把同情之泪。这种小说的根源,外国可找契诃夫,中国则是《红楼梦》。这种创作,常常是偶然的,难以后继的,是天籁,电光一闪。这不是做出来的小说,是个人情感和所遇现实碰击出来的火花。
当然,两种小说,也很难断然划开。先是写第二种,后来变为第一种,也是有的。而先写第一种的,却很少转为第二种。这两者并无高下之分,由作家的气质、师承和爱好而定,前者倒可以说是小说的嫡传。在中国,茅盾的小说似前者,而鲁迅的小说,似后者,不知你以为然否?等我慢慢再读一些你的作品,我们再详细讨论吧。
读完你的《散淡的人》,脑际萦绕,有不能已于言者,今晨三时起床,胡诌了以上几点。外面则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这种氛围,最利于写作了。
祝
好
孙犁
1985年6月19日
致杨栋
杨栋同志:
收到你九月五日信,非常感谢。
关于住房,哪里谈得上卢梭的“退隐庐”,连想也没敢想过。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而安静二字,现在是越来越难说了。有时也想到山林,但人除了安静,还需要穿衣吃饭。比起衣食,安静就只能退居次要的地位了,所以我一直还住在这个人海里。
从这个城市中心到郊区田野,坐汽车也要走一个小时。一九四九年进城时,我是走进来的。现在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是绝对走不出这个城市了。一想到这里,就如同在梦中,掉进无边无际的海洋一样,有种恐怖感,窒闷感,无可奈何感。
我的老家还有几间旧房。新近村里来信说,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老屋就要倒塌了,侄子们打算分用那些木料。如果是这样,我的老家就是片瓦无存,回去也无立锥之地了。
市里对我的住房,也不是不关心。他们几次劝我搬到单元房,但我没有去。单元房上下干扰得厉害,我现在住的是平房,虽然老旧,四周嘈杂,上下还是可以放心的。当然还有雨漏之灾,狐鼠之患。
总之,我恐怕就要在这个地方寿终正寝了。
关于你要在十月份来看望我,如果你方便,我是很欢迎的。不过,我一个人生活,又有病,恐怕不能很好招待你。我不善交际谈话,会使抱有热诚之心的青年人失望。
你要带给我几十斤小米,这确实太多了。我一个人,每天熬一次粥,能用多少米?另外,这里离老家不远,亲戚们每年都给我捎小米来。我没有冰箱,小米好生虫,一到夏天,我就得端出端进,忙于晾晒。因此,如果你要带,十斤就算不少了。
抗战八年,我吃的山地小米不少,至今对山区农民的养育恩情,还没有丝毫报答,我想起来也是很难过的。我感谢你那当医生的爱人的拳拳之心。
希望你多读书,细读书,多跑路,写好文章,不断开创自己的新路。祝好!
孙犁
1985年9月15日
致葛文
葛文同志:
收到你十一月七日信。
田间同志的逝世,使我非常痛苦。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小争吵、不愉快,但我总觉得他是一个忠厚的人,真诚的人。这种人,目前并不是随处都可以遇到的了。所以,我很怀念他,因为怀念他,今天见到你的信,我的感情又很波动,几乎流出泪来。
你知道,这两年,一些老熟人,不断地逝去,我却很少写悼念文字。因为有些人虽然很熟,但留在我心中的印象,总不太明确,觉得文章不好写,也没有多少话好说。另外,也接受一些经验教训,说话得直了,家属不高兴。家属总愿意把文章写成悼词似的。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写起来就没有意思了。
老田是例外,是我夜里起来写成的。我也没有忌讳,我知道,即使我有些话说错了,你和孩子们,还是可以谅解的。
古人云: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但是时间会渐渐沉淀生者的痛苦,向别的方面转化,用有效的工作来纪念死者。
这也是我对你的希望。把老田的遗著,好好整理一下。你自己也可以多写些文章。近年投稿不易,不要管它,认为有意义的,就用心把它写出来,总会有用的。
我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尤其显得衰老。心情忧郁,几乎是足不出户,文章也写得少了。总没有给你们写信,原因就在这里。
保重自己的身体吧!有机会可以到天津来玩玩,天津家里还有人吗?
孩子们也都大了,我想他们会好好工作,用成就来纪念他们的父亲的。
祝
好!
孙犁
(1985年)11月8日中午——
致黄宏地
宏地同志:
看过了你寄来的四篇散文。其中有两篇,是写景物的;有两篇是记人物的。
我觉得你的文字简净,叙述明快,结构也不拖拉,这是写散文的基本功夫,你有这个条件,可以写好散文。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彷徨苦闷,莫知所从。
你所以会有消极的想法,可能是看到散文,目前还有很多别的形式,别的写法。我劝你,不要去看这些,也不要为它迷惑。你只要按自己的想法,按自己路子去写。你的写法是真诚的,朴实的。
中国的散文,都是有所为而写的,作家在阅世之余,常常思考着一个问题,一个道理,从一篇文章中,把这个道理揭示出来。
这个道理,常常是通过一件事,或一个人物表现出来。这个道理并不是高不可攀的,更不是玄之又玄,凡夫俗子所不能理解的。恰恰相反,这个道理常常是一个浅而易见的道理,人人体会过的,充满人世之间的,但还没有人这样通俗地、明确地提出过。
作家通过一个普通的人,或普通的事,把这个普通的道理,揭示出来。所有伟大的散文,伟大的作家,都是如此。匹夫为万世师呀,一言为天下法呀,圣经格言,无不走的是这条路。
有人经历不多,未受心灵苦难,未见人世真伪,下笔之前,先拟哲理,那都是欺人之谈,不要信他。
这当然不是说,孔子耶稣,韩柳之文,没有异乎常人之处,是信手拈来的。他们的特点是:先有丰富阅历,后有远见卓识。
中国的散文中,也有感兴。你的散文,也有感兴。什么叫感兴?就是在记述真人、真事、真情之时,作者出于真实的感动,所发出的真诚的感叹。感叹的基础是真情,真情的基础是真事。如所记非实,徒作感喟之词,岂非无本之木?想用它去感动别人,那可能吗?
也得谈谈你的散文的不足之处。你年纪还轻,所以文字也有些稚嫩。你的缺点,只能以你的年龄的增长来抵消。但多多思考一些问题,多读一些书籍,还是有帮助的。经典著作,不能轻视。流行学说,可以分析。
前蒙捎来大海螺,非常感谢。剪报仍托大光寄还。
此信草草,不妥之处,请原谅。
祝
安好
(1985年)11月8日大风寒——
致邹明
邹明同志:
自迁入新居,我们就很少见面。近又得知你身体不适,甚为挂念。望积极医治,安心调养为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