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
请允许我也这么称呼你一次。这个称呼很亲切，让我觉得和你贴得很近，也和小飞贴得很近。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急着赶车，时间已经不允许等着你们回来。
我从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供养着我读书，几十年风风雨雨的煎熬中，落下了一身的病，而今剩下的时光不多了。犹豫了好久，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回到我的小城。母亲牺牲了自己成全了我，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老人家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你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最信赖的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情景吗？你来到这个城市刚不久，在人才市场拥挤的人流中，我几次冒失地撞到你的胸前，于是我们相识了。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可是，一直撞了很久，却始终撞不进你的内心。
我知道，在你的心中铭记着一个女人，你会装着她一生一世，谁也替代不了。我猜得出你心中的那位刻骨铭心的女神是谁，一定是小飞的妈妈。我不知道你们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衷心地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小飞也非常非常需要他的妈妈。
我知道，你有过许许多多的女人，我也知道，我和她们一样，在你眼里仅仅只是个女人。
我已经不小了，很快就要老了，早就想找个人嫁掉，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比所有的女人更迫切地想把自己嫁出去，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可别人一个个嫁掉的时候，我还在苦苦地等，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我很怀念我们三人一起玩“盲人摸象”游戏时的情景，让我很开心，给了我家的幸福感和亲人团聚的天伦之乐。也在忽然之间让我感触很深，真觉得人生就像是盲人摸象，常常会让一些错觉把自己骗倒。感情又何尝不是？
照顾好小飞，好好保重！小飞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也会很想念他。只可惜，我不能生育了，在我的心目中，小飞会是我今生今世永远的好儿子！
（或许今生还会有缘再见，或许，或许永远见不到了。）
艾 红
我和大象一起看完，我登时傻眼了，以后再也见不到艾红了！我鼻子酸酸的，眼前开始模糊。
大象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是我出差，要不是怕你没人照顾，怕是她早些天就离开了。”
我恼恨地推了大象一把：“都是你不好！”喊完，我就哭着冲回我的房间，伏到床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刷刷地淌。艾红的离开，让我很伤心！也不知为什么，哭着哭着我又开始想我的妈妈，我心里更憋得慌，哭得更委屈了。哭了好久，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艾红在信中提到了我的妈妈，突然间我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我麻利地从床下跳下来，冲到客厅。
大象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哭着的时候，他肯定一直坐在那里抽烟。
我擦了擦眼泪，努力控制住抽泣，瞪着大象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妈妈当初也是这么离开的吗？”
大象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看了我一会儿，他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这才说：“不是的！两码事。过来，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20）
看着他有些伤心，有些失神落魄，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忍心再冲他发火，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小飞，你听我说。妈妈当初不是这么离开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你说过，等我长大后会告诉我的，我已经长大了。”
“唉，再等等，再等等。”说着说着，大象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把话题岔开到了艾红身上，“艾红如果留下来，她肯定也是位好妈妈。是我不好，我不是个好男人。如果当初，如果当初等着妈妈一起走，就不会，就不会……”说着说着，大象哽咽着流下了眼泪。
大象就是这么解释的？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我很是恼怒，可是看着大象流着眼泪伤心的样子，我又跟着哭了起来，哭得我自己也糊涂了，不知道是为了艾红哭还是为了妈妈哭，我就是觉得心里很委屈，就是想哭。
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来气，我抬起头又想斥责大象几句。可是刚抬起头，就看到大象张开的手掌，掌心中放着妈妈留给他的那颗淡红色的珊瑚小佛。
“妈——，妈——，我想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登时撕心裂肺地大喊，钻到大象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艾红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妈妈也不回来了，爷爷奶奶也不会回来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大象我再也没有亲人，我只能和大象相依为命了。
大象把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下巴慢慢地蹭着我的脑袋，一只手不停地在我的背上抚摸着，一滴滴暖暖的水珠落进我的脖颈，我知道，那是大象的眼泪！
哭着哭着，我哭累了，就这么伏在大象的怀抱里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还是把我惊醒了。我抬起头来，虽是初夏，我还是觉得有些冷，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大象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先到床上去躺会儿吧，别着凉了，我去看看谁来了，等会儿再做点饭，烧个鱼汤给你喝。”说着话，大象站起身开门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是艾红？是妈妈？
门开了。是大象的好友李三。
“嗨，这爷俩是怎么了？躲在家里抱头痛哭。”李三叔叔微笑着，诧异地看了看大象，又看了看我。
“什么时候来的？”大象擦了擦眼睛，悻悻地笑了笑。
“早来了！站在门口我就没敢敲门，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当是小日本再次进中原了，守在门外帮着你们爷俩站岗放哨不是？”
李三叔叔逗得我笑了起来。我很不好意思地冲着李三打了个招呼：“李三叔叔好！”
我并不讨厌李三，李三一直对我们不错，人也很随和，说话很风趣，在平时，每次过来都会逗得我哈哈大笑。大象和他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也会显得很开心，很随意。他们是铁哥们。
“哎，好好好，大家都好！你们爷俩也好！这以后可不能关起门来哭，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让不明真相的群众知道了，还以为是这爷俩争夜壶打起来了呐！”
李三叔叔的话再次逗得我笑了起来，大象也跟着笑了。我和大象的自我调节能力都很强。大象很早就对我说过，我们得向森林里的熊大爷学习，自己的伤口要自己舔。
“去球！”大象瞪了李三一眼，随即开起李三的玩笑，“坐吧，坐吧！是不是媳妇跟人跑了，你闲得没事过来拿我们爷俩穷开心？”
“嗨！真要是跟人跑了我还省心呐，问题是，给她机会跑她都不跑！”
“直说吧，什么事？”
……
平时我挺喜欢听他们聊天的，不是互相讽刺就是互相吹捧，粗话脏话，说来就来，我觉得很有趣。可是今天我没心情，我默默地回到我的房间关了门。
躺到床上，我双手抱着脑袋，仰望着天花板，突然间觉得身体很轻，世界很静，什么也不去想了，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觉自己就像水面上的浮萍，慢慢地流淌着……
（21）
因为“小升初”考试的缘故，大象开始为我辅导功课。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事情。他说，他希望我能进一所重点中学。
大象对我的辅导，与其说是辅导，不如说是折磨。不知他从哪搞来的辅导书，里面的题目太难了，我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很好，可是里面大部分的题目我都不会做。大象说，书本中的内容自会有老师辅导，他搞来的辅导书那可是超级一流，高智商辅导物，弄透了的话，考进重点中学绝对没问题！
大象总是自己先搞明白了里面的内容再辅导我，刚讲几句就问我懂不懂，我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就开始发牢骚，说我笨蛋，别的方面都继承了他的优点，就是智商方面还有所欠缺，一会儿又说我快把他给愁死了，哪一天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大象太没耐心了，根本就不适合做辅导，他还偏偏要逞能。
也真难为了大象，一直到我中考来临这期间，他几乎很少出门，下了班就守在家里等着我放学，为我准备的饭菜也比以前丰盛了许多。我做功课的时候，他还会皱着眉头默默地坐在一边，钻研着给我买的辅导书。
我故意逗大象：“你打算和我们一起参加考试吗？”
大象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王八蛋！”
大考终于来临，我一点也不紧张，像对待平时的测验一般，做完了考试题目。我没有把握考得很好，也不至于一团糟。因为我不必担心考得不好会遭受大象的责骂，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比班里的很多同学都幸运。大象很少会因为成绩的原因表扬我，也不会责备我。
考得不好，那是因为大笨象的遗传，考得好了是因为我的天分。如果大象责备，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完美的理由。
考试一结束，学校就开始放假，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快乐地冲出校园。他们每个人的父母早已经把他们的假期安排得满满的。我有些觉得不知所措，我知道我又会像一只小狗一样被大象留在家里看门。
我羡慕我的同学，他们都有完整的家，可以缠着父母来满足他们一个又一个贪得无厌的念头。我并不怨恨大象，我的学费、我们的房租、水电、吃的、穿的、用的所有的费用都要靠大象去支撑。大象有大象的事情。
有时想一想，我简直是大象的累赘、跟屁虫，如果没有我，大象会过得很轻松很快乐，一想到这，我有些无地自容，有时候心里也会觉得对不起大象。
我产生过离家出走的念头，可又舍不得大象，更害怕的是，我不敢想象，流落街头忍受饥饿的惨象。
假期注定是无聊的，因此我对放假没有什么兴趣。我情愿呆在嘈杂的校园，学校就像是一锅水，下课铃一响，瞬间就可以沸腾。
这并不代表我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相反，我常常在上课时走神。有一次，我正看着窗外树上的一只小鸟，看了好久它一直不飞走，我在猜想着，它在等它妈妈吗？
就在我一直等着揭开这个谜底的时候，我的同桌捅了我一下，我听到了老师在叫我的名字。我站了起来。老师问我，小蜜蜂为什么要采蜜？我回答不出。有位同学小声地告诉我，因为他老爸把零花钱藏在花丛里。我不假思索地大声跟着说了出来。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但，这并没有影响我的成绩，因为老师讲过的课程，我大多听一遍就明白了。他们反复地讲，我会觉得很无聊，所以没有兴趣。这也是造成我有时在课堂上走神的主要原因。
（22）
这个假期，大象还算够意思，没有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大象把我扔进了一个暑期美术班。有时候大象好像对我特别关心，有时候随随便便把我安排一下，就算是打发了。大象似乎对我很放心，从不担心我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我想我会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大象重新认识我。反正我也闲得无聊，画画是我喜欢的事情，五颜六色的画笔常常能带给我许许多多的快乐和梦想。虽然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有一个长长的旅程，但我对大象的安排还算比较满意。
好多天没有见到艾红的身影，艾红似乎是真的永远消失了。大象也只字不提艾红的事情。仿佛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大象总是这样，几乎从不和别人谈及他的心事。大象的心事就像一只小蜗牛，偶尔有时候慢慢地伸出脑袋，你刚要去碰的时候他马上就缩了回去。
分数出来的时候，我考得还算不错，刚刚过了重点中学的分数线。可是大象皱着眉头连连说：“不太理想，不太理想！”大象告诉我，由于户口不在这里的原因我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过了线就可以被录取。除非我的成绩非常非常出色，学校才有可能考虑。
大象咨询了一下重点中学特招生的事情，后来很快放弃了，他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掉的馅饼也不会砸到我们的头上。他早就为我物色好了一所艺术类中学。学费比一般中学高一些，他还说，他这些年吃糠咽菜、为别人做牛做马攒下点钱，这会儿要派上用场了。随即又唠唠叨叨，一生想过快乐逍遥的日子，没想到让我这个小王八蛋拖了后腿，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我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说：“你想抛弃我，甩掉我，就直说嘛，用不着拿一大堆好听的话来绕我！”
大象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很快又笑着向我赔不是，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从来没有过这个意思。
看着他真诚的样子，我只好相信他了。况且，我也懒得和他计较，每次看到他啰里啰嗦发着牢骚的样子，我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感。
在这个假期里，我时常会冷不丁地想念起艾红。好几次，我很想问问大象，艾红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你会不会去找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知道，大象想说的，你封住他嘴巴，他也会从鼻孔里哼出来告诉你。他要是不想说，你撬开他的牙齿也没用，他总会有一大堆不着边际、莫名其妙的话来打发你，甚至于挨他训斥几句。和大象长期的革命斗争中，我早就摸到了一个规律：越是想知道的越是别问，大象早晚会告诉你。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是没有艾红的任何消息。艾红说过，等到我上中学的时候，她会帮我买一辆漂亮的山地自行车的。我并不是想着这辆自行车，我心里的确是在想她。
一直没有她的音讯，看来艾红是真的不回来了。
（23）
在美术班泡了一个夏天，总算熬过了一个暑假，按照以往的惯例，我算好了开学的时间。在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我把一套新衣服拿出来，和整理好的书包一起放在枕头边，然后坐在大象抽烟的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大象回来。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一次我要和他谈判，让他把我送到学校去。他不像我同学们的家长，他很少接我送我。他总是有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借口。
况且，大象一直没有和我说开学后我到底该到哪里去上学。
一直等到大半夜，在我困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大象终于跌跌撞撞进了门，嘴里不伦不类地哼哼着《苏三起解》的调子。我一下子就猜出了大象的心情，大象的心情很差很差的时候哼的就是这个调调。他把门“呯”地一下重重关上，摇摇晃晃走到我的身边，双眼迷离，呆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嘴里才嘟囔起来：“乖儿子，还没睡？老爹丢不了。”满嘴酒气，抱着我亲了一下，然后，一头歪倒在沙发上，呼呼地睡了起来，很快鼾声如雷。
看来大象根本没有把我上学的事情放在心上！气得我咬牙切齿，冲着他龇牙咧嘴做了几个鬼脸，恼怒地帮他倒了一大杯水放在茶几上，这才无可奈何地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洗漱完毕，看到大象还躺在沙发上呼呼地睡着。我消下去的怒火又升了起来，我故意碰倒了一把椅子，大象总算醒来了。
“兔崽子，睡个觉也不让我安生！”
我大声地嚷嚷：“我今天开学了！”
大象这才慢腾腾地坐了起来，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没刮的胡子让大象看上去老了几岁。大象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唔，我知道啊。”
我又大声地质问：“你不是说帮我找好了学校了吗？”
大象说：“喔，是的啊。”说着话，他点起了一只烟。
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气得我的脸色涨得通红，喊了起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去上学！”
大象没吭气，连连地吸了几口烟。他的衣服一夜没有脱，皱皱巴巴的，隔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说：“过几天好吧？我一定会想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心里顿时很着急，眼泪刷地一下子溢满了眼眶，我努力不让它流出来，男人的眼泪要往肚子里流！可是，开学了，还不到学校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大象根本就没把我上学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愤怒地盯着大象，我感觉到我的全身都在发抖。
大象皱起眉头，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会，才慢慢地说：“儿子，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我现在暂时没有钱替你交学费。我和校长谈过了，希望他宽容几天。可是不交钱他坚决不同意接收。我又联系了其它几所学校，希望能临时接收一下，可是那些校长大爷们推三阻四的。算了，不说了，这其中的弯弯道，说了你娃也不明白。总之，一句话，再给我几天时间好吗？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大象的话让我心如刀割，我的大脑“嗡”地一下蒙了，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庞往下滑，掉落到了我崭新的衣服上。我上不了学了！我上不了学了！大象欺骗了我！他不是说过，早就帮我存好了钱吗？
我咬着嘴唇，眼睛盯着一边，呆呆在站在那里，任凭眼泪不住地涌着，就是不哭出声来。
看着我的样子，大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唠叨起来：“我是帮你存好了学费。可是，可是前阵子让李三那王八蛋把家底全给借出去了，说是周转几天很快就还的。这些天一直找不见他的影子，我也是干急没办法嘛。我也找人借过了，可他们这帮孙子一听说借钱，就像躲瘟神一样。唉，算了，不说了。你娃放心，再给老爹几天时间，老爹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上学去！”我怒吼一声，转身冲进了我的房间，重重地关上门，反锁起来。我扑到了床上，脑袋钻进薄薄的被子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只觉得天旋地转，哭得我浑身越来越没有了力气，就像是一只风雨中的小鸟，疲惫地挣扎着。
人活得真像一只小鸟，越往前飞翅膀越重，飞着飞着就累倒了。
（24）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一夜，虚脱了一般，一口饭也不想吃，一滴水也不想喝，一句话也不想说。
大象很着急，好几次摸着我的额头，唠叨着问我是不是病了。他烦躁不安地在客厅和我的房间门口不时地走动着，好几次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一会儿骂李三不是东西，一会儿骂他的朋友们不仗义，一会儿又骂那些校长们官僚主义。
第二天傍晚，大象终于沉不住气了，不由分说，硬是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说是要背我到医院去。
我急了，冲他吼了起来：“你放开我，我没有病！”
大象说：“没病那你娃下床走两步啊！”
到了此时，我心中对大象的怒火已经渐渐消减，虽然他有千般不是，躺着的时候，我也在想着大象的好，况且，这一次他也不是有意要耽误我上学，他也有他的难处。这几天他明显地憔悴了许多，眼睛一直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走两步就走两步！”我从大象的背上挣扎着跳了下来，鞋也没穿，大步流星走到客厅饮水机前打了一大杯冰冷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嗨，嗨，嗨！你娃倒是把鞋穿上啊！别喝冰的，掺点热的！”大象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以后再这么吓老爹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娃！”
“我饿了！我要吃肯德基！”我放下杯子，赌气似的看着大象。
“成！那你娃先穿上鞋，加件外套，我们这就去！”大象弯腰从床边把我的鞋子扔了过来，然后又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帮我拿出一件外套。
到肯德基去，需要穿过两个路口。我们走在马路上的时候，天色已黑，路灯已经亮了，马路上车辆很多，人来人往。人行道上散步的人也不少。大象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生怕我会走丢了似的。没有人注意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仅仅是这个城市两个普普通通的陌路人。
一整天大象端在我床头的饭菜我一口也没吃，或许是真的饿极了，在肯德基里面我比大象吃得还多。以前大象带着我来过这里，但是次数不多，有时候我缠着大象“肯德基”，大象总是会找借口推辞掉。除非缠得他没法子，他才很不情愿地带我来。有一次，大象嘟嘟囔囔低声发起牢骚，“花那冤枉钱还不如买条鱼回家炖着营养高！”我突然间明白，大象是为了省钱才不愿意过来，从那以后我再没缠着他过来。
吃完离开的时候，大象又掉头回去，说是要再买个汉堡，留着我半夜饿了的时候吃，大象说：“小王八蛋一天没吃饭，半夜肯定会饿。”
找钱时，不知是大象不小心还是工作人员不小心，一个钢蹦从高高的柜台上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一边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儿童乐园。大象装好钱，赶紧跑了过去，弯下腰，很努力地去够，够了几次也够不着。附近的一对情侣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眼，很快故意把头扭向一边。我也感觉到有点难为情，还是走了过去，想帮他一把。
我刚走到近前，大象已经很高兴地拿到了硬币，自豪地冲着我举手扬了扬。
我笑了，刚要拉着他的衣脚一起走，大象脚底一滑，一个趔趄，一头撞到了旁边的柱子上。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大象：“大象，你没事吧？”
大象脸色苍白，连声说：“没事，没事，咱回家。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了，刚才起身的时候一阵头晕。没事了，没事了。”
“你的脑门出血啦！”我指着大象的额头一声惊呼，引得好多人冲着我们看了过来。
大象将硬币装进了口袋，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放到眼前看了看。“嗨！还真的出血了！”说完，大象向着柜台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想要走过去的样子，却又拉着我往门外走，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不和他们较真了，真要是较真的话，他们不但得给我们这顿饭免单，还得负担我的全部医药费。这要是放在国外，我可以和他们打一场官司了。算了，算了，回家吧。不较真了。”
“你真的没事吗？”我茫然地跟着大象往门外走，担忧地问。我记得上次大象也是说头晕，画背景板的时候摔破了胳膊。前不久，我们一起在客厅择韭菜，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差点摔倒，鼻子还出了血。
“傻小子，老爹我是那种舍得让自己吃亏的主吗？说没事就没事，咱回家吧！”
（25）
回到家里，我帮大象抹了些碘酒，就算是治疗了。
半夜里，还真让大笨象给算计着了，我还真的饿了，爬起来把大象买的汉堡给吃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象为我做好了早餐之后，嘱咐我不要乱走，然后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就算是大象不嘱咐我，我也不想出门，小伙伴们都上学去了，我还能到哪里去？连一个小伙伴也见不到，出了门还有什么意义？
吃完早餐，我像以往的休息日一样，拿出了作业本准备做功课。可是，摆好了作业本之后，我才发现，我哪里还有什么功课可以做啊？我现在应该是一名初中生了，可是我还没有新课本，更不知道该做什么新功课。我心里一阵阵委屈，鼻子一阵阵发酸。
男人的眼泪要往肚子里流。我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这一次，眼泪终于没有流出来。
我收起作业本，走到大象的画架前拿起了笔。我想画一幅画，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画画是一种很好的方式，色彩和线条常常让人忘掉所有的不快，带来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梦想。我想了一会，很快就决定画三只象，两只老象带着一只小象，他们一起在小溪边快乐地戏水。
从勾勒线条到添加色彩，整整花了我一个上午的时间，这幅画进入尾声的时候，大象进了家门。看到我在画画，大象没有打扰我，默默地坐到了沙发上抽起了烟。我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和他打招呼，我要专心致志地把这幅画画完。我和大象在画画时都有同一个毛病，构思好的一幅画要是画不完，下次怎么也画不下去。即使勉强画完，也会扔到垃圾篓里。
直到大象抽完了两支烟，我的画终于画完了，我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伟大作品：山脚下，小溪里的水欢快地流淌着，两边长着绿绿的青草和美丽的鲜花，两只老象的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慈祥地看着站在水边的小象。小象很活泼，很幸福，很快乐，调皮地用鼻子冲着两只老象喷水。
我自己比较满意。
大象走到画架前，看了一会儿，板着脸，很认真地给我讲了几条画面中的不足，几个需要注意的重点，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错，有进步。”大象很少夸赞我的画。
“艾红一直没有给你打电话吗？”虽然我很想问问关于我上学的事，但是我没有问。我问了关于艾红的事情。
“喔，没有！这几天我也正想找她呢。”大象的声音低沉。
“你是想找她借钱吗？”我猜得出大象想找她做什么。艾红的离开，我没有看出大象有多么伤心，况且，他连妈妈都不去找，又怎么会主动去找艾红？
大象悻悻地笑了笑，说：“机灵鬼，这你也能看出来？还真是长大了！成熟了！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帮着我们渡过难关的。唉，可惜，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语气中显得有些无奈，说完，大象又点了一支烟，沮丧地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会回来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大象很诧异。
“我猜的！”其实也不算是猜，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这个直觉，她一定会回来的。
“呵呵，或许吧。对了，你过来，有件事我不能再瞒着你，必须和你说清楚。”大象很认真地说。“你有这个权利知道。”
我正要转身回我的房间，听了大象的话，我停下了脚步，看了看他。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坐下来谈。”大象冲着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坐到他的对面。
我一言不发，顺从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沙发上，尽管我的表情冷淡，事实上我的心中对大象的怒火和怨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象已经为了这个我们相依为命不完整的家操尽了心，已经为我尽了全力。
大象看着我，苦笑着说：“现在，应该说，我们已经进入了非常时期。前阵子，李三叔叔借走了我们全部的积蓄，直到今天仍然是踪影全无。老爹我上个月就辞了工作，失业了，因为连续两个月没给大伙儿发工资。他姥姥的！这阵子，我主要是在忙着找工作和帮你找学校的事情。不过，你放心。老爹我的智商你娃还不清楚吗？工作不是问题！嗯，其它的问题也不是问题。我已经托了朋友，你娃上学的事情很快就会解决。唉，我们的户口不是这里，上个学难啊！不过，你娃要相信老爹的实力，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我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对我的平静大象似乎显得有点诧异。或许他说完这番话后，就在等着我责备他、埋怨他，甚至冲他发火。可是，我没有。
（26）
其实，最近我已经有所觉察，他好长时间没有吆三喝四地领着我去超市大采购了。以往，每次发工资，他都会领着我逛超市，让我帮着选东西，说是历练历练。从他抽烟的牌子我也看出我们又要“闹饥荒”了，他现在抽的是三元一盒的。平时抽的是十元，上个月抽的是五元。以前，大象经常打发我下楼买烟，我清楚地了解好多种香烟的价钱。
看着大象盯着我发呆，我只好应了一句：“我知道了。”说着话，鼻子开始发酸。大象的样子比平时憔悴多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有些心疼，毕竟他是我老爹啊！
“好！理解万岁！不要胡思乱想才好！马上给你做饭！一会儿帮着我剥点蒜。”大象努力地振奋着自己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两行鲜血从大象的鼻孔慢慢地流了出来。我吃了一惊：“你的鼻子流血啦！”
大象一怔，伸手抹了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哦，还真是的！”
“我们要不要先去医院？”我担忧地征求大象的意见。
“哪有那么严重？最近可能是忙得上火了。自我调节一下就没事了。一会儿加个菜，拍几根黄瓜降降火。中医上讲，这叫虚火上升。懂吗？”大象又开始冲我卖弄。
我没兴趣听他唠里唠叨，赶紧转身去了厨房。我得先去收拾一下水槽，把里面没洗的碗筷收拾到一边，省得一会儿让他的鼻血弄脏了。以前他每次流鼻血，都是用水龙头给冲好的。
这一次，也没有例外。对着哗哗的水龙头冲了一小会儿，果然他的鼻血止住了。
“要是一点小毛病就到医院的话，就算老爹我是个百万富翁，要不了多久也让他们给折腾成穷光蛋了，更别说我不是了。”大象有意无意地找我说话。
我默默地剥着蒜。
“嗨！小王八蛋突然间跟老爹玩起深沉咧！也好，男子汉深沉一点也好。别学我这张臭嘴，不着人喜欢。”
我不想和他穷侃，剥完蒜我离开了厨房，回到我的房间躺了下来，隐隐地听着他在厨房里嘟嘟囔囔，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也懒得听，就想静静地躺一会儿。没多久，大象吆喝着让我赶紧起来一起吃肉丝面。
呼拉呼啦的汤面和咯嘣咯嘣的黄瓜终于堵住了他闲不住的大嘴巴。其实，别看大象在家和我啰里啰嗦，在外面他很少和人多说话，牛着呢！
安静地吃完一小碗面条，我饱了，也轮到我发言了。这是我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到的一个好主意，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和他说出来。放下筷子的瞬间，我决定还是应该和他说出我的想法来。
“我们为什么不去卖画呢？家里放着那么多的画。”电影里电视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那些画家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到街头去卖画才度过难关。
“嗯，是个好主意！不过，不过……”大象支支唔唔。
“不过什么？怕熟人看见啊？”我一下子看穿了大象的心事。
“我不是那意思！我可没那虚荣心。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成了吧？”说着话，大象也吃完了面，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又嘻皮笑脸地对我说：“再历练历练？宝剑锋从磨砺起，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我明白他说的历练指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我洗碗呗。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开始收拾起来。工程不大，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会儿就洗完了。走出厨房，我看到大象正坐在电脑桌前。
“我要玩超级玛丽！”我的语气霸道，不容商量。
“小王八蛋，我一开机，你就跟我抢，专跟老子过不去！在家我就用不成电脑。得，得，得！让给你成了吧？”听着大象的语气，快要哭出来了。
我虽然板着脸，心里却是偷偷乐了起来。我就是故意不让你上网的！
（27）
这两天，大象整天都在外面忙碌着，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看上去他比平时工作着的时候更累，更加憔悴，一到家就往床上躺。跟我说的话也少了，内疚的表情似乎欠了我一大笔钱似的。
我们好几天没有去超市买过菜了。到了周末的时候，家里所有能吃的新菜旧菜，包括生了芽的土豆，全部被大象搜出来，让我们吃了个精光。
那天中午，我犹豫了五六次，终于把我存的零花钱从枕头芯里掏了出来，这是我打算过几年自己去找妈妈存的钱，没办法了，我和大象现在要吃饭要生存下去，只能把这笔钱拿出来。我一阵阵心酸。曾经有好几次差点让我花掉。有一次，我想买个遥控飞机；有一次，我想买一双漂亮的耐克鞋；有一次，我想买一套《蜡笔小新》……可是，最终我都忍住了。
大象接过钱的时候很惊讶：“这钱哪来的，你攒的？”
我点了点头。
大象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狠狠地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推开我，麻利地数了数钱，苦笑着说：“这钱刚好够交水费、电费和煤气费的，我正担心这两天要被停掉呢，我马上去交了，再困难也不能生活在黑暗之中啊！”说完，起身匆匆出了门。“再苦再难，也要坚强……”我听到他在下楼的时候，一路在轻哼着刘欢的那首《从头再来》。
为家里解决了一个难题，我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很惬意，很快乐！仿佛我已经长大了，能够和大象一起负担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第二天早起，吃完泡面、榨菜，大象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对我说：“想来想去，本爹觉得你娃那天的建议非常伟大、非常光明、非常正确！为我党我军新时期的发展建设指明了新的方向和路线。他娘的！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怎么着我们也得先解决这几天的吃饭问题。跟老爹卖画去！一会儿就去！”
我一听，顿时打起了精神。蔫巴了几天，到了此时此刻才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我也没想到，大象真的会接受我的建议，那天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这件事对我来说很新鲜，太刺激了！
我像一只跟屁虫，兴高采烈地跟着大象忙前忙后。我们爷俩翻箱倒柜总算整理出了几十幅画来，兴致勃勃往公园赶。一路上，我的心情贼好，不由自主地摇晃着脑袋，又唱起了《鲍家街43号》里面的曲子——
“他有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他有一个美满的好生活，
有老婆有孩子却很寂寞 ，
亲戚多朋友多，却很失落。
你一定在那儿见过他，
他的名字叫李建国喔……”
好久没唱，都有点生了。我一路唱着，一路盘算着，要是有很多人买，我就让他们排队，就像小区门口的那家熟食店一样。他家的鸭脖子很好吃，每天都有好多人在排队。
大象把画摆在了公园门口，还专门写了个牌子，上面有两个大字：卖画。底下竖着写了四个小字：概不还价。每幅画上，分别用别针别着张小纸条，纸条上标着价码。
逛公园的人着实不少，个个看上去很悠闲，有锻炼身体的老人，有的手上还拿着把剑；公园里还有粘在一起的情侣，现在的情侣们越来越奇怪，就像刚出笼的包子，特别容易粘到一起，不是手粘着，就是身体粘着，角落里居然还有嘴巴粘着的；也有好多父母带着孩子，我从心底里羡慕他们，他们一定是到公园来度过开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心里不禁又是酸酸的……
画刚摆上一小会儿，就有许多人过来围观。大象一声不吭，坐在一边抽烟。我心里着急地嘀咕着，买呀，赶紧买呀， 都他妈的赶紧买呀！
Sorry! 我又说脏话了，这也不全怪我，都是大象把我带坏的。
可是只有人低声地品头论足，指指点点，始终没有人问价，更没有人买。
没多久，一个带着红袖箍的中年伯伯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一边走着一边瞪着眼睛嚷嚷着：“谁在这摆的？谁在这摆的？这是摆摊的地儿吗？赶紧撤了！”说着说着，走到了近前，抬腿就是一脚，把我们的一幅画踢得翻出了老远。
我的怒火“腾”地涌上心头，眼睛瞪着他，暗暗地攥起了我的小拳头，心中恨恨地骂他：“老王八蛋！我们摆我们的，又没占多少地方，碍着你家什么事？”
那人要是好好说，没准儿大象会把画收起来换个地方，他这样做，反而会激怒大象，大象不但不会挪地方，而且还非要在这摆着不可。
我了解大象。
（28）
大象已经站起身来，扔了烟头，脸色铁青，瞪着双眼走到那人跟前，看到那人还要踢画，大象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怒吼一声：“给老子捡起来！”
那位伯伯吓得一激灵，很快转过身，推了大象的手一把，没有推开。看了看大象，他又挺直了腰杆，蛮横地说：“画是你的？这里不让摆摊不知道吗？”说完，又推了推大象的手，还是没有推开。大象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的拳头抡了起来，看样子想揍他。顿了顿，没有出手，把手又放了下来。
那人比大象矮了半个脑袋，看到大象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有些胆怯了，口气软了下来：“想找事？知道吗？这是摆摊的地儿吗？”
大象说：“我已经摆了，怎么着？”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小跑着，过去把那位伯伯刚才踢翻的画捡了过来，又放回了原处。
那人不阴不阳地说：“好，好，好！那你摆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
大象松开了手，那人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边走边气哼哼地嘟囔着。
我听得真切，大象从嘴里低低地迸出了两个字：“犯——贱！”
围观的人群很快散了一些，有的人看上去挺失望的，其中有两位边走边议论着。
“我以为要打起来了呐！怎么不打呀？真是的！”
“就是。没劲！”
我恨恨地冲着他们的背影瞪了一眼。
又摆了好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掏钱来买，有些人看了几眼就走开了。还有人低声地指指点点：“画的什么呀？驴不像驴，马不像马的。起码你得画得像啊？这破烂也摆出来卖？谁买呀？不如留家里糊天棚得了。”
也有人嬉笑着说：“看那孩子，脑袋特大，跟小蝌蚪似的。还挺上眼的哎。”
大象蹲在一边抽着烟，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声不吭。
我有些发窘，我学着大象，装作若无其事，什么也没听见，心里又开始发急，开始失望，怎么没人买呀，唉。
“嘎——”，随着一声刺耳尖叫的声响，一辆车子威风凛凛停到了我们画摊的附近。车上走下来几个穿制服的叔叔。
有人开始低声嘀咕起来：“城管来了，这下有好看的了。”
车上下来的几位叔叔大步流星、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威严地大声吼着：“让开！让开！都散了，散了！”
一个拎着橡胶棒戴着大沿帽的矮胖子叔叔到了近前，指着画两眼巡视着，厉声吆喝：“谁的画？”
大象把烟头一扔，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我的！”
“这是摆摊的地儿吗？谁让你摆的？有手续吗？”
“没有！练个摊还要什么手续？”
“这不让摆摊，知道吗？”
大象盯着他，顿了一会儿，平静地说：“不让做的事儿多着呢。不让欺压人民群众，不让贪污腐败，你们都做到了吗？”
矮胖子双眼浑圆，怒气冲冲地瞪了大象一会儿，没有说话，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间他抬手猛地一挥。
另外几个人，二话不说，凶神恶煞一般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摆着的画全给收了，然后往他们的车子上一扔。动作好快！犹如风卷残云。
大象急了，把手中的烟头一扔，快步冲了过去，双手抓住了矮胖子的前襟，吼了起来：“把画还给我！”
很快收画的几个人围了过来，其中两个抓着大象的胳膊，把大象拉开，然后用力一推。大象趔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顿时吓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又气又急，反复地嘟囔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默默地站在一边围观着。站在我身边一位好心的老爷爷低声地说：“孩子，过去劝劝你爸，胳膊拧不过大腿，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