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完没完?再不走我叫保安啦!”护士又开始催促,声音高了起来。
“得,得,得!我走!我这就走!惹不起,咱躲得起成了吧!看个病人也不让,还什么十佳医院呢,徒有虚名。兄弟我回啦。小飞,跟三叔再见。”说完,李三叔叔冲我摆了摆手。
“叔叔再见!”我同李三打招呼的时候,艾红悄悄地捏了我一把。
护士也收拾完了,对艾红说:“你的上衣哪买的?真漂亮!”看上去,她对艾红很友善。
(62)
艾红最受不得别人夸她了,有些腼腆起来,笑了笑,“不值钱!百货大楼旁边的地摊上买的。”
“哦,真的挺好看的!赶过几天休息的时候,我也过去买件去。”说完,护士又对我笑了笑,“小豆芽的精神也好多啦。”
“谢谢护士姐姐。”
“真乖!”她的脸上乐开了花。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艾红感激地对护士说。
“咱这不是应该的吗?这是份内的工作。倒是辛苦了你!这整个医院,从医护人员到病人,没有不夸你的呐!真是难得!不是我恭维你,这年头能像你这样的好人可真不多了!好啦,我也不打扰你们啦,这几天让他们父子俩在一起好好说话吧。有什么情况,就赶紧喊我。”护士起身走了。
“好,好的!谢谢啦,真是辛苦你啦。”艾红连声客气着。
“呵呵。”大象看着两个女人十分投缘的样子,轻笑了两声。
“那个刘萍……” 艾红不以为然,把话题转移到了她所关心的事情上来。
艾红刚开口,大象就打断了她,“别再提她,娘的太黑!没想到,跟老子玩起阴的来了,打发要饭的似的!这几天她没过来吧?”
“没!”
“唉,算了,我也不计较了,这就叫各安天命,各有各的命。对了,过些日子,有个朋友会从美国回来,说是要买下我全部的画,那天我和你说过了。”
“哦,是,是说过了。”
“这件事情就由你来处理吧。小飞还小也处理不了。要是有你喜欢的,你就拿一边留下来。”
“我又不懂画,我要了做什么?既然有人买,不是好事吗?就全卖了吧!”
“嗯,也成。我知道,我在这躺着,哪天的医药费也少不了,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儿。”
“你就别操这份心啦,安心养病。什么钱不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欠你的,画卖完了你就从里面扣出来,剩下的……”
“又来了不是?再说我可要生气啦?”艾红再一次打断了大象。
“别,别介!我不提了还不成?”大象目不转睛地盯着艾红,叹了口气,“下辈子吧,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大象的眼睛红红的,湿润了,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转。
“有这份心就成!我得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下辈子我该买多少地!”说完,艾红笑了。
“想当地主啊!”大象也笑了,眼泪终于没有流出来。
“是大地主!”艾红说。
“真够贪心的!”大象说。
艾红没说话。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大象又说:“唉,曾经答应帮你画幅肖像的,一直觉得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就这么拖了下来,现在想画也画不成了。”
“好好养病,等好了以后再说嘛。”
“以后再说。我以前总是这么想的,常常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才明白,这可真是一句让人遗憾的借口啊。有些东西必须等,有些东西等不来,可是谁又能明白,到底是哪些该等?哪些又不该等?”大象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
不知道为什么,艾红哭了,她的脸庞贴着我的脑袋,双手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我一直满头雾水地听着他们说话,艾红哭着的时候,我猛然间意识到,大象一直在交待后事!我真傻,一直认为他们在唠家常,难怪大象老是说我终究还是个孩子!
刹那间,我的心揪紧了,疼得像是要迸碎了!我已经再也等不到妈妈了,我不能再失去大象了。
大象说过的,无论多少风风雨雨,他都会永远把我挑在肩头,我们永远也不分开的!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大象,我不要你离开我。”我抓着大象的手,委屈地说,泪水又一次从我的眼睛中夺眶而出,哭着哭着,我把脑袋伏到了被子上,我不想看着大象满是泪水的脸庞,他的样子让我更加伤心!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渐渐地哭得我一点力气也没了,迷迷糊糊中我又睡着了。
(63)
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忘记了做梦,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我发现我又躺在了自己的病床上。觉得有些冷,又觉得一阵阵的心酸,我又想哭。
“你醒啦!”一个很轻很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际。
我心中怦然一跳,转了转脑袋,向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安淇儿!
安淇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看我,嫣然一笑,很快又转过头去,轻轻地说:“老师,他醒啦!”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班主任王老师带着我们班的好几位同学,正围在我的病床旁边。周慧、小胖墩、孙刚也在他们中间。
“老师!”我刚要起身,王老师一把把我按了下来,面带微笑,早已没有了往日在教室里的威严,王老师低声说:“别乱动,好好躺着。”
周慧冲着我竖了竖大拇指,笑着说:“龙小飞,你真棒!我们全班同学都为你骄傲!”
小胖墩高兴地对我说:“我们的节目,学校老师给我们评了第二名耶。”
孙刚红着脸对我说:“等你出院了,我邀请你到我们家去玩,我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他们的声音都很轻,一定是王老师事先交待好了的。
我心中像是流过一阵暖流,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心里有些激动,“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
“龙小飞,你快看,这是我们全班同学送给你的,祝你早日康复!”安淇儿指了指床头花瓶里的一束鲜花,她刚要伸手去拿。
王老师在她的脑袋上轻轻一拍,“就放那吧,别乱动了!”
安淇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又问我:“漂亮吧?”
“嗯!”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开始叮嘱我,“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加强营养,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老师一定好好帮你补上落下的功课。”
“嗯,谢谢老师。”我心里想着,原来王老师也有温和的一面。
他们每个人都和我说了说话,我心里很感动,好几次想坐起来,王老师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按在床上,就是不让我起来。说实在的,这个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怕她,平时她太严厉了,我们班同学谁都怕她。所以,我只好乖乖地躺着。
一向爱热闹、到哪也闲不住的小伙伴们,似乎憋了好久,又忍不住低声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王老师板起脸来,快速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很快再没人敢说话了。王老师说:“为了不影响病房的秩序和病人的休息,同学们都早点回去吧。再说了,外面的天气不好,看样子要下雨。”
小伙伴们纷纷冲我摆摆手,像一群小鸟一般很快飞出了病房,趴在门边往里面探头探脑。
我刚要坐起来下床送送他们,王老师再一次把我按倒,她坐到了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关切地看着我,“老师真没想到,你能画出那么优秀的作品来!老师为你感到自豪!我听说,你还向院长请求,要为爸爸献血。你很勇敢,老师为你感到骄傲!”王老师的眼睛也湿润了。
“谢谢老师!”
“知道吗?你还小,正处在身体发育的时期,不适合献血。再说了,你的身体素质又是这么弱。要爱惜身体,好好休息,知道吗?”
“嗯,老师,我知道了。”
“小飞乖,老师要回去啦。”
“王老师再见!”
“龙小飞同学再见!”王老师站起身,挥挥手,向病房外面走去了。
几位同学挤在门口,使劲地向我挥着手。
我终于坐了起来,使劲地向着他们挥挥手。
很快,同学们和王老师一道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一阵辟里叭拉的声音从窗户上传来,是大风吹起来的沙尘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我向窗外看了看,一阵阵狂风从地上肆无忌惮地卷起尘土、落叶和纸屑,四处飞扬,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我心中顿时一紧,雨前总是给人带来阵阵的寒意和稍许的恐惧。
我赶紧下了床,穿上鞋,往大象的病房冲去。
上了楼梯,刚到楼上的走廊上,我看见李三叔叔正带着几个人和护士姐姐低声地争执着。
艾红也在旁边,很生气的样子。
李三叔叔一见到我,眼前一亮,他赶紧指着我对他的同伴们说:“他就是传说中的小豆芽——龙小飞。赶紧!”
“咔嚓”一声,灯光一闪,有人向我拍了照。
一台摄像机的镜头又对准了我。
我才懒得计较他们是做什么的,脚步不停往大象的病房走。
李三叔叔冲了过来,扶住了我的肩头,蹲在我的面前,拦住了我,“小飞,你听三叔说,这些都是三叔特意请来的,等下配合他们做一个采访。这也是为爸爸好,为你好,他们可以煽动,不,是动员,动员更多的人来关心你们,支援你们!”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们是记者。我一下子反感起来,以前和大象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大象经常说,电视里的那些采访都是演出来的,就像是木偶戏。
我才不要做他们的木偶!
“我不!”我推开了李三的胳膊,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
李三叔叔还不死心,又挡住了我。
艾红走到近前,一把拉开李三,护着我说:“你们到底想干吗呀?不依不饶的。再这样,我要叫保安啦。”
就在这个时候,马六伯伯冲出了大象的病房,很是着急地冲着艾红喊了起来:“艾红!快!向南兄弟正念叨着小飞呐,看样子,怕是要不行了!”
艾红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李三,拉着我就往病房里跑。护士在我们身后快速跟了上来。
(64)
我和艾红喘着粗气站到大象病床前的时候,大象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苍白干裂的嘴唇轻轻嚅动着,喉咙中传出很低的声音,“小飞,小飞……”
“大象!”一声轻呼,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护士也到了病床前,她看了看大象,随即紧张地把大象旁边的氧气罩扣到了他的鼻子上,“坚强一些,坚持住!我这就去叫医生!”转身,她跑开了。
听到了我的声音,大象慢慢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很费力,眼神中流淌着爱怜的光。
大象的一只手慢慢地向着脸庞挪动着,终于够到了氧气罩,一用力,大象把氧气罩给拉了下来。
艾红惊叫起来:“别,别这样!坚持住,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大象看着艾红,努力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下意识地迎着大象的手伸了过去,大象握住了我的手。
大象的手好冷!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声来,眼泪却是顺着脸庞,刷刷地往下流淌着。
大象凝视着我,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嘴唇轻轻地吐了出来:“小飞,爸爸要走了,要去找妈妈了。小鹰要单飞了。”
我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多少风风雨雨,都会永远把我挑在肩头,我们永远也不分开的。你说话不算话。”
刹那间,大象的眼神亮了许多,一直盯着我,模糊的泪光中,我看到他的另一只手,刚才拉下氧气罩的那只手,颤抖着,慢慢向上抬着。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们在一起的很多时候,我不需要他开口,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刚刚抬手举足,我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也一样知道我。
我抓着他的那只手放到了我的脸庞上,大象轻轻地帮我擦了擦眼泪。“好孩子,不许哭。小飞是男子汉了,男子汉的眼泪要往肚子里流。”
“嗯。”我使劲地点着头。可是,我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知道吗?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儿子。”
艾红一直在旁边低低地抽泣着,突然“哇”地一声扑到了马六伯伯的肩膀上。
大象眼睛中的泪花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的小星星。我记得的,小时候夏天的一个晚上,大象抱着我指着夜空说:“你看,妈妈就在那群星星中,妈妈是最亮的那一颗,正看着我们呢。”
“给爸爸唱首歌吧,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大象说。
“好!”
不需要思考唱什么,我一下子就想起,大象以前经常一个人低低唱的那首《泪洒天堂》。我记得,上次艾红在游乐园里对我说过,这首歌没有受过伤的人永远不会懂。我想,我已经懂了。我擦了擦眼泪,抽噎着唱了出来——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可惜我只会这两句,而且我的嗓子哽结在一起,再也唱不下去了。
艾红接了过去,轻轻地唱了起来——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in heaven.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help me st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那幅画……那幅画……”大象似乎还有一件事情放不下心来。
“嗯!”我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大象想说的那幅画,那幅他画了很久的肖像。
大象的手越来越冷,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庞,渐渐地,渐渐地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就像是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渐渐地,渐渐地熄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失去了听觉,整个世界突然间没了声音,杂乱的人影在我模糊的泪眼中快速地晃动着……
终于,我所有的力量一下子集聚了起来——
“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对大象面对面最正式的呼喊,可惜的是,大象再也听不见了。
“妈——妈——”我一直遥遥无期地等待着的妈妈呵,多么希望你能听见小飞的这声呼喊……
(65)
六年后,我以亚太地区最高分的托福成绩,申请到了哈佛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我选择的是建筑设计专业。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优秀的建筑设计师,设计出世界上最漂亮最安全的房子。当然,画画会是我一生最大的兴趣和爱好。
大象留下来的画,艾红妈妈一幅也没有卖,全部封存起来了,说是等我长大了以后,交给我自己处理。以后,我想我会为大象举办一次隆重的画展。
你是不是想问,大象临终前所说的那幅画,到底是谁?
其实,你早就猜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象在那幅肖像上添了一条挂坠,那是大象曾经所说的最后一道工序,挂坠上的珊瑚小佛和妈妈留给我的一模一样。
上飞机的时候,安淇儿也去送了我,并且告诉我说,她很快就要到新加坡读书去了。这是她爸爸妈妈的安排。我们都答应了对方,一定不要中断联系的。
对了,还有一件好笑的事情。
大象走了之后,李三叔叔去找艾红妈妈谈判。李三叔叔说,经过他们在媒体和网络上大肆宣传,已经造成了相当大的轰动效应!有50多位女士发来邮件,说是等大象康复以后,愿意和他交朋友。还有1000多个家庭提出申请,希望能够收养我。他会帮我把好关,收养我的夫妻最次也得博士以上学位,家庭资产不低于千万以上。
艾红妈妈抡着菜刀追得李三叔叔满街乱跑。
艾红妈妈说:“谁愿意去找大象我不管。谁要是跟我抢小飞,老娘先要了他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