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数日间。"
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饭食间。"
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呼吸间。"
佛曰:"善哉!善哉!子知道矣?“
佛陀认为人生的短暂与变化是快速的,一如呼吸一样,一口气呼出去,吸不进来,就是下辈子了。这是人命的无常,也是人命的实情。此外,佛教里认为世间一切法一切相都是无常,并无一个永恒不变的存在,所以佛陀说:"观天地,念非常;观世界,念非常;观灵觉,即菩提;如是知识,得道疾矣!"
无常人人都必须面对的事实,无常不是贫者才能感受,也不是富者所专有,权势再高的人,自认为可以控制一切的人,最后也要在无常中俯首。在这个世界,每一生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分钟每一秒,乃至每一万分之一秒,都是无常。
看清楚人生的无常,是一个人能否生智慧的开端。--观照天地是无常的,世界是无常的,办有观照自己的心性,在无常中觉悟,才能迅速地证得圣道,就是这个道理。
说明无常的快速,和无常的普遍,佛陀在《坐禅三昧经》里有一段非常生动的比喻:
如鹿渴赴泉,已饮方向水;
独师无慈惠,不听饮竟杀。
痴人亦如是,勤修诸事务;
死至不待时,谁当为汝护。
人心期富贵,五欲情未满;
诸大国王辈,无得免此患。
仙人持咒箭,亦不免死生;
无常大象蹈,蚁蛭与地同。
无常的快速就像一只口渴的鹿跑到泉水边,才向着水想喝的时候,就被无情的猎人射杀了,竟不让它喝完最后一口水。
因五欲而想追求富贵的渴望,连大国王都不能免;天上的仙人虽会念咒,同样不能免除生死;可是当无常的大象走的时候,国王、仙人、蚁蛭,都和土地没有什么差别呀!
无常也是佛教见到的人生实相,面对无常,唯一的方法是警觉到这无常的可怕,让恒常的真我--佛性--从长睡中醒来。
冲出痛苦的重围
因为无常,人生里就少有长久的快乐,在短暂的人生快乐中,背景正是长期的人生之苦。
人生为什么是苦的呢?
早在佛陀还是王子的时候,他从南门走出,看到许多容貌憔悴的老人,步履蹒跚,非常痛苦;他走出东门,看到许多生病的人在路边呻吟、辗转反则,非常痛苦;他从西门走出,看到有人死了其家人哀哭悲痛,神色凄惶,非常痛苦。这些,使他警醒到人生是苦,出离修行,希望能找到一条脱离苦的道路,后来他先找到老、病、死的原因,就是出生。
佛陀在证道以后,把生、老、病、死当成人生身体上基本的苦,再加上爱别离(和所爱的有生离死别)、怨憎会(与所恨的人偏偏相聚)、求不得(想要的东西求不到)、烦恼炽盛(被烦恼之所燃烧)四种精神的苦,称为"人生八苦"。
这八种苦,只要是投生为人就不能避免的了。
也许有的人比较迟钝或比较有福报,感受到比较少的苦,但苦的本质是一样的,人生里当然也有一些乐的成分,却因无常使得快乐不能长驻,快乐的消失也是一种苦。
所以在苦的层次上又分成三种,一是苦苦(就是任何人都感受到的苦,像前面的八苦);二是乐苦(就是快乐败坏的痛苦);三是行苦(警觉到人生是苦的修行生活也是苦)。把这三个层次放在人生的层面,则没有人能有真正、永远的快乐。
人生是苦也是无可如何的真实,这种观点并不表示佛教是悲观的,而表示佛教能彻见人生的实相。
面对人生的苦痛,佛陀提出解决的唯一道路是苦(人生的本质上苦)、集(爱欲相应是苦的聚集)、灭(要离苦就要灭掉爱欲的染着)、道(这是解脱人生之苦唯一的道路),这称为"四圣谛",也可以说是修行者的四个真理。
烦恼中生出的菩提
接着,人生的实相是烦恼。
佛经里常说:"人生有八万四千种烦恼",也就是八万四千种尖劳,我们看到这个数目一守会心生惊吓,原来人生竟有这么多的烦恼,但这是指烦恼的种类。如果说到一个人一生所遇到的烦恼,那么,八万四千也只是个极小的数目了。
佛教因为这种种烦恼,也生出了八万四千种法门,每一个法门都是来对治烦恼的。
八万四千的数目是怎么来的呢?
原来,佛陀一代教化共有三百五十法门,每一法门各有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就共有二千一百法门。这二千一百是各分为治食欲、恚、愚痴、等分(含痴平均的烦恼)这四种,合为八千四百,乘以十,就是八万四千了。
八万四千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概数,是表示烦恼之多无量无极。但烦恼也可以大别为两种:一种是根本烦恼,就是能扰恼有情身心,使其颠倒的烦恼。一种是随烦恼,就是从根本烦恼的作用,产生反应的烦恼。
在"唯识"里,根本烦恼共分十种:贪、瞋、痴、慢、疑(以上五种是生活带来的烦恼)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五种是知识带来的烦恼)。
随烦恼共分二十种:忿、恨、恼、诳、诌、骄、害、嫉、悭、无惭、无愧、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举、失念、不正知、散乱。
这里面值得注意的是五种知识带来的烦恼,也是现代人多于古代人的烦恼,"身见"是对于自己四大五蕴假合的身心以为实有,产生我执的烦恼;"边见"就是偏见,有的人执著自己的身体不灭的常见,有的人执著死去后一切都幻灭的断见,偏见曾给人带来烦恼;"邪见"就是认为没有因果,以及违背正道的见解;"见取见"是执持自己的身见、边见、邪见而与人斗争的迷执;"戒禁取见"则是随着诸种邪见而产生的戒律之烦恼。
这么多的烦恼,使我们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烦恼,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悲辛,都是不能避免的。佛陀告诉我们,人生里的烦恼既是不能避免,唯一的方法就是"化烦恼为菩提",不但不被烦恼所障碍,反而转烦恼为菩提,使自己在烦恼中觉悟。
在烦恼里到觉醒,才是人生里烦恼的真义!
开限的开展
关于人生是有限的,我想,到了中睥的人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因为到了中年的人,至少都经验了人生的失败与人的死亡,人的死亡使我们知道了时间的有限,使我们"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人的失败使我们知道了环境与空间、机会的有限,使我们"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人生的有限,我们若从放大的观点来看,是无常的一种,是沧海一粟,而整个地球何尝不是有成、住、壤、空的过程呢?在《光明童子因缘经》之中说:"星月可处地,山石可飞空,大海右令枯,佛语无妄。"星月、山石、大海是可变而有限的,何况是人呢?
当人体会到人生有限,往往有两种非常不同的反应,一是贡高我慢,认为自己能掌握人生,更进一步掌握别人的人生;一是自暴自弃,对人生感到无望,以致辞放弃了人生。
这两种都是错误的人生态度,对傲慢的人,《法句譬喻经》里说:"若多少有闻,自大以骄人;是如盲执烛,照彼不自明。"在《华严经》里形容,这就像一只老鼠,它手里拿满了东西,就向别人表示自己能拿很多东西,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
对于自暴自弃的人,《百喻经》里有一个很好的故事,是说有一个养牛的人共有二百五十头牛,有一天被老虎吃到了一头,那个养牛的人很伤心地说:"我已经失去一条牛,已经不是全数,还要这些牛做什么?然后把牛全部赶到悬崖,推到坑谷里,全部杀掉了。这不是很愚笨的行为吗?
因此,面对人生的有限,我们的态度应是不卑不亢,不忧不喜,坦然自在,佛教的目标是在教我们解脱人生的有限,从自我的佛性做无限的开展,唯有我们体证到壮大无畏的佛性,我们才能坦然面对有限的人生。
一般人要过佛教徒的修行生活自是非常困难,不过如果我们从人的立场来看,一个人若能常想: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有智慧?比昨天更慈悲?比昨天更自在?比昨天更好的道德?比昨天更接近于心性的完美?这也就非常的不易了。
唯一的道路
人生,我们的人生,竟是这样在因缘中轮转!是这样容易堕落!是这样无常!是这样苦、这样烦恼、这样有限!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因此,我们对人生的改造,如果从外在、欲望、名利、世俗的成功开始,是非常靠不住的,唯有从心灵的改造,从寻找真我、觉醒佛性来改造,才是可靠的。
我们常说中国民族是"上下五千年,胸怀千万里",胸怀千万里确是人生唯一的道路,当我们心胸完全开展、自性完全开悟,则因缘、堕落、无常、苦痛、烦恼、有限也都在我们的包容之中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日
戏
带孩子看京戏,才看了一个起头,孩子就以无限诧异的神情问我:"爸爸,这些人为什么要化妆成为布袋戏的人,演布袋戏呢?"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想了半天只好说:"不是的,是布袋戏做成人的样子在演人的故事呢!"
孩子立即追问:"人自己演的故事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用布袋戏演呢?"
我说:"人演和布袋演的趣味不一样!"
孩子说:"什么是趣味?"
我没有再回答,怕事情变得太复杂,影响到别人看戏的兴致。
但是后来我想,在孩子清纯直接的心灵里面,所有化了浓重油彩,穿了闪亮华服,讲话唱歌声不似常人的都是戏,电视剧、京戏、歌仔戏、布袋戏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连电影也是一样,有一次看电影,他就这样问:"为什么十几个坏人拿机关枪打不到那个好人,而好人每次开枪都打死一个坏人呢?"
反正都是戏,其实也不必太计较。
但是有时我们看戏,特别能感受到:"戏比人生更真实",那是由于我们在真实的人生里面,遇到的常是虚假地对待。甚至,有时,我们也虚假地对待了自己。
我们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扮演了种种不同的角色,演出种种虚假的剧本,最后又哭着离开这世界。
无辨
弘一法师是控持戒极为深严的高僧,也是宋朝以还七百年间弘律最重要的一位大师。
近读淡虚老师的《影尘回忆录》,读到弘一大师在湛山寺读戒律的情景,他第一天给学生开启,就说学律的人先要律已,不要拿戒律律人,天天只见人家不对,不见自己不对,是绝对错误的。
他又说。"息谤"之法,在于"无辩"越辩谤越深,倒不如不辩为好。譬如一张白纸,忽然滴墨水,如果不去动它,它不会再往四周溅污,假若立时要它干净,马上去揩拭,结果污染一大片。
弘一大师律已,不但口里不臧否人物,不说人是非短长。就是他学生有犯戒做错,他唯一的方法就是"律已"不吃饭,不吃饭并不是存心给人怄气,而是替那做错事的人忏悔,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化他,一次两次,一天两天,几时等你把错改正了,他才吃饭,末了你的错处,让你自己去说,他一句也不开口。
他的理由是,不以戒律"律已",而去"律人",这就失去了戒律的意义了。
读到这一段记述,真是令人欢喜赞叹,这种精神与情操实在不是平常人能够,但这种精神是值得学习的。
生活在现代的人,人际关系之复杂已到了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人与人之间的攀缘、纠缠,相互依赖也已到了顶点。复杂的人际关系,难免使我们对别人生出一些评判、怨气、不满等等,我们容易去要求别人如何如何,却很少想到自己应该怎样怎样,不要说罚自己不吃饭,最好是别人都不吃饭,整碗由我来吃,恨不得天下人得的都是蝇头,只有我得的是大利。
除此之外,现代人的议论太多,争端与智慧成反比,终日讲一百句话,九十九句都是废话。最近有两位居住在美国的大学教授,听说还是数十年好友,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互相在报纸上贴"大字报",搞得双方身败名裂,在我们眼中看来,都是连篇废话,无益世道人心。
可见,律已极难,受谤而无辩更难,现代人律人不律已,因此活得满心怨气;每谤必争,所以活得非常纷乱。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要亲君子,只有律已;要远小人,只有无辩。
这个道理佛陀早就说过了,佛陀将涅槃的时候,弟子阿难问了最后四个问题,其中一个是:"师父死后,应以何为师?"
"以戒为师。"佛陀说。
另一个问题是:"应以何为法?"
"默摈。"佛陀说。
"以戒为师"是要自己来戒,不是要别人来戒。"默摈"就是"默默的摈弃",自己应离群沉默的修净行,对一切的外缘与争端,摈弃它!
一个人能"律已"才能反观自照,一个人能"无辩"才能放下自在,这是生活在现代社会多么必要的智慧!
水月河歌
带孩子坐小火车到淡水,去河口看夕阳。
这是我青年时代喜欢短程旅行的一条路,那时候总是一个人跳上小火车到淡水去,最好是下午时分,小火车通常是空荡荡的,给我一种愉悦的平安心情。
那时候到淡水的公车颠踬得厉害,而且要经过许多风沙的洗礼,坐火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火车铁道的两岸,偶然可以见到水牛与白鹭鸶,放眼望去全是翠绿的稻田,时常令我想起南方的家乡,从台北到淡水就好像穿过一个美丽的传说。
到了淡水,从车站出来,我常跑到小镇的两家古董店里,那古董店被极厚的灰尘蒙住,仿佛从未清洗过,古董也椎积得乱七八糟,一般人走过也不会发现的,可是我常在里面盘桓半天,常常会找到一些令人惊喜的东西。
如果时间还早,顺便看附近几家卖竹器的小店,他们有精美的虾笼、草鞋、竹篮、价钱便宜。然后,从竹器店旁边永远泥泞的小巷穿进去就是淡水龙山寺了,那里有最安静的午后的阳光,独眼老妇泡来一壶很粗苦的老人茶,喝到完全没有味道时,正好读完一本诗集。
茶喝完后,以一种极为休闲的心情蹁过古老的石板路,没着依旧鲜明的老墙垣,先到鱼市去看鱼贩子叫卖鲜鱼,体会一下生活的艰辛,这时候看夕阳的时间大概就到了。
河口的地方通常泊着一些刻写着岁月风霜的小木舟,岸上有一些人立着犯钓鱼,注视着海面,钓鱼的人从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到七、八岁的孩子都有,有的是阿公带着孩子。看他们站的姿势,大概可以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外地来的人有点局促,淡水本地人则自在得近乎无为。
运气好的话,正好可以赶上从淡水开到八里的小渡轮,买了票,三三两两上船,在船上看巨大清澄的夕阳从遥远哲学系 央落下,注意看,那海面是有间层的,靠近我们的地方是深蓝色,然后是浅蓝色、绿色,靠近夕阳的那一条线则是黄金色的。夕阳也有间层,靠海面的一端是深红色,中间桔色,上面是金色,夕阳外面是放着万道霞光的天空。
我一直认为淡煤夕照是台湾最美的夕照,那是因为海交接处非常辽阔干净,左面又有翠绿的观音山作屏障,而这里的夕阳也显得格外巨大,巨大到犹如就在身边。
看完夕阳,海面开始起夜风了,巷进而有一爱著名的鱼丸汤则由鲜嫩的鱼酱做成。热气蒸腾,人潮汹涌,喝完汤后,会觉得是人生至美的享受了。
这时不要去吃海鲜,因为如果吃了海鲜就"过度"了,过度则失去美感,应该在夜色升起之际赶搭小火车离开淡水,在离开的时候计划下一次的造访,于是,就在火车上,已经期待着下一次的淡江与夕照了。我的青春时代有非常多的假日时光就是这样度过的,许多我喜欢的诗集也都在淡水龙山寺里读过一次。后来我结婚了,和妻子常去;有了孩子,在假日时候就带孩子去。我曾经无数次在黄昏时刻,突然造访淡水的夕阳。
雨天没有夕阳的时候也是好的,只是秩序要倒过来 ,先到河口去,看汹涌的蓝黑色的海水拍打海岸,看在云雾中缥缈的观音山,然后在寒气里走过泥泞的市场,却龙山寺去喝茶,像那样粗糙的茶叶我平常是不喝的,可是听着落在天井里的雨声,却能品到那茶的滋味无比。
我的孩子没有像我那么幸运,我第一次带他坐小汽车到淡水的时候 ,龙山寺的茶摊早就被寺庙赶走了,内部已全部改装粉刷,好像一个臃肿的中年胖妇,努力涂满脂粉,却反而显露出庸俗的面貌,龙山寺的岁月随着美感,同时失落在充满腥味的市场里。
古董店的好古董全部被卖光了,看一下午也看不到一个惊喜。
竹器店里的东西再也不如以前精致了。
鱼市场里,海鲜一样多,可是有时候渔人把抬潮蟹敢捕来卖,招潮蟹一点也没有肉,是用来骗外地人的,可见得道德的低落。
最糟的是小火车所路经的两边,美景已经不再,大部分时候都弥漫着青灰色的烟尘,使人不敢大口呼吸的一种颜色。
河口的海岸上已经没有人垂钓,听说如果有人在河口边钓到大鱼已经是奇迹了,大部分鱼虾都顺污染而死,不死的也往外海游去了,海面上是一片点点星星的浮油,散发着微微的臭气,在海上飘去又聚拥,好像永远这会消散的样子。
连夕阳照在海面的颜色都变了,光泽不再有任何的间层,只是黑黝黝的一片。
我的孩子很少有机会坐小火车,在火车上跑来跑去兴奋得不昨了,到了河口的时候 ,他看海看山都痴了,他说,山好高;海好大;夕阳好美。
当他说:"爸爸,大海好美。"说完赞美地叹了一口气,我也随他叹了一口气。我的孩子从来无法比较,因此他认为眼前就是最美的海了,所以叹气。我的叹气是,我永远也无法告诉孩子,我少年时代眼中所见到的同一个海口是多么美,那是他所不可能追想的。
河海的面相如此,我们差不多可以推想,那一条曾经有过辉煌人文史实的淡水,从最上游到最下游,几乎全被污染了鱼虾固已死灰。我想,也没有人敢喝一口淡水河里的水了,一口,想必就能致命。
谁能想到,这种变化只是十几年的事呢?
有一位民意代表曾经在抨击淡水河川污染时,激动地希望主管污染的官员去喝一口淡水河的水,他并且说出他心底最低的希望,他说:"我们不敢盼望淡水河有河清之日,但是我希望在两千年时有人敢跳下淡水河游泳,能做到这样,污染的防治主成功了。"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带孩子回台北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我回望淡水,想起少年时代的情怀与往事,都已经去远了,是镜花,也是水月,由于一条河的败坏,更感觉到那水月镜花是虚幻不实的。
那一切的水月河歌,虽曾真实存在过,却已默默流失,这就是无常。
无常是时空的必然进程,它迫使我们失去年轻的、珍贵的、戴着光环的岁月,那是可感叹遗憾的心情、是无可奈何的。可是,如果无常是因为人的疏忽而留下惨痛的教训,则是可痛恨和厌憎的。
"世界光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这个世界的水月不再光明剔透了,做为一个渺小的人,只有维持自心的清明,才能在这五浊的世间唱一首琉璃之歌吧!
我抱紧我的孩子,随火车摇摆,离开了淡水,失去了一个年轻时代的故梦。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
水牛故事
在乡下,陪母亲上菜场,发现竟有两个卖牛肉的摊子,心里一惊非同小可。
"这摊子已经有许多年了。"母亲说,虽然她这辈子没吃过一口牛肉,倒仿佛已经包容了这两个摊位。
从卖牛肉的摊子,几乎使我看见了牛的历史。
我幼年时代,居住的乡镇极少有人吃牛肉,偶有一两位吃牛肉的乡人,也被看成是残忍的异端。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养耕田的水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谁忍心吃牛肉呢?万不得已卖给人宰杀,也要赶到外乡去卖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谁忍心吃牛肉呢?卖的时候水牛也有知,往往是主人陪着水牛流泪。
我上学的时候,有外乡人来卖沙茶牛肉、牛肉火锅了。有些人开始吃牛肉,这些人大多是田里率先用耕耘机,或在街市开店的人。
初中,有外省人来卖牛肉面、牛肉饼、牛肉饺子,还开了店面,这时田里的水牛逐渐被淘汰了,人和牛的情感随着淡了。吃牛肉的人于心有愧,也无可如何。
现在,市场里有牛肉摊了,街上还开了几家牛排馆,乡人竟养成了吃牛肉的习惯,好像吃牛肉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专家说牛肉比较营养卫生!现在,我童年乡下全镇只有一条水牛,有很多孩子没看过水牛了。
吃牛肉究竟是吃牛肉、进口牛肉,水牛还是没有吃的,最近又有专家提倡吃水牛肉,说水牛的肉质不比进口的差,老一辈子听了大骂:"伊娘咧!"妇女听了大叫:"俺娘喂!"
中国农民不吃牛肉是一种美德,那是感恩与同甘共苦之情,如今,感恩的心失去了,甘苦之情失去了,怪不得农田里年年有悲歌,因为对土地的爱也年年和水牛一样,在失去着。
世界的中心
最近,我到垦丁公园里的生态保护区,"南仁湖"去小住两天。
南仁湖因为是管制区,一般人不容易进去,所以到现在还保有它原始纯净的面貌。南仁湖位于南仁山区,这个山区有丘陵、山谷、湖泊、溪流、山坡、草原、原始森林等等不同的景观,其中最美的部分却是南仁湖,及湖畔的草原。
这个占地非常大的湖泊,沿岸弯曲有致,四周的草原青翠而平坦,水草丰美,湖里有各种鱼类,每年到了冬季,过境的候鸟都在这里栖息。而且,这里的天空、山、云,乃至晚上的星月都有非凡之美,在南仁湖畔居住的两天,使人仿佛完全舍弃了红尘,进入一个天涯海角的净土。
在这广大的人间仙境里,只住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共有四口人,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弟弟和孩子住在水泥平房里,我就是在他家借宿的。
这户人家在深山的湖畔居住了二十多年,从前以种田为业,后来改牧羊,现在养了七十几头牛和三百多只羊,由于牛羊在山间放牧,因此他们的生活单纯悠闲,并不忙碌,能住在风景那样优美的地方,真正是人间最幸福的事了。
可是让我最惊异的是,主人并不能感觉到那里的风景有什么优美,他还对我说:"我真想搬到台北去住呢!"
他说:"这里从前有十七户人家,有办法的人老早都搬出去了,只有我们这种找不到头路的人才住在这深山里呀?言下颇有感慨之意。
本来,住在这远离尘器的地方,心里是可以非常明净安宁的,可是主人受不了明净与安宁,他告诉我受了二十几年的寂寞,在这个月,他终于狠下心买了一部发电机、一台冰箱、一台彩色电视机。一到了夜晚,燃烧柴油的发电机就轰然被抽响,震撼了整个山谷,新闻里无非是争战、是非,与残杀;连续剧进而则是侠情、乱爱,与绥扰;综艺节目是脂粉、电光、与浮夸……
当发电机拉起的时候 ,我总是搬着竹凳,独自会在黑暗的前庭,看明亮清澈的星月,看妩媚无皆的山的姿影,看淡淡浮在湖面上的金光,以及不时流浪而过的萤火。要一直等到电视的声音完全歇止,主人才会搬一张椅子出来,陪我喝茶。
我看着主人因工作而满布着风霜的脸,想到在这么幽深的宁静的山中,他们渴望着外面繁华世的消息,原是无可厚非的,如果是我们住在这样的山里,面对着变化微小、沉默不语的湖与山,我们是不是也会渴盼着能知道山外红尘呢?答案是非常肯定的。
你从哪里看这个世界
非但如此 ,我发现住在这山中唯一的人家,他们并不是很亲和的,由于重复而单调的工作,使他们难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悦乐,脸上自然地带着一丝怨气。由于家庭成员的关系过度亲密,竟使他们无法和谐地相处,不时有争吵的场面,争吵当然敢不是很严重的,很快像山上的乌云飘飞而过,但过于密集的争吵,总不是好事。
从南仁湖回来以后,我开始思考起人根本的一些问题。这一户居住在极南端边地里的人家,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住在世界的边缘了,可是他们却终日向往着繁华的生活,他们的身虽在边地,心却没有在边地。
他们一家四口人,每人都认为自己是中心,难以退让,所以才会不时地发生争吵。
在我眼中,南仁湖是世界上少见的美景,能住在那里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可是他们不能欣赏那里的美,也不觉得那是福气,他们的心并不能和那里的明净的山水相应。反过来说,我虽住在城市,我的心并不能与电视相应,反而他们住在原始林中,竟能深深地和电视产生共鸣,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他们也同样对我有着疑惑的,女主人每天做菜的时候,总是要问我一次:"你年纪这么轻,为什么要吃素呢?"甚至还对我说,他们住在山上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位吃素的客人,令他们感到相当意外。
还有一次,我坐在屋前的竹林中看飞舞采花的黄裳、青斑、白斑不同的蝴蝶入神的时候,主人忍不住坐到我的身边,问我:"你一直说这里的风景很美,到底你是从哪里看的呢?"
我大大吃了一惊,指着面前的蝴蝶说:"这不是很美吗?"他看了一下,茫然地笑着,起身、走了。
到底你是从哪里看的呢?
看山、看云、看湖、看星、还是看水鸟呢?
我自己也这样问着,并寻找答案,最后我找到答案,几乎全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为心,我是从心里在看着风景的。
有一次,如果我避居在南仁山,我可以看到它美丽的一面。但是现在,我居住在城市,我也同样能领略城市之美。问题不在南仁山、不在城市、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眼。
这就像垦丁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开车开了十几公里,带一个官员到龙坑去看海浪,官员看了半天对他说:"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海浪而已。"
我的朋友本来想问:"那,你想看什么呢?"
后来,他没有那样问,而问说:
"你能看什么?你会看什么呢?"
南仁山的经验我知道,不只是人,不只是山水,甚至整个世界,它的中心就是人心。
我坐的椅子就是世界中心
人心是世界乃至宇宙无限的中心,这是一个多大的发现。
从前,古埃及人认为孟菲斯是世界的中心希腊人慢认为德尔菲是世界的中心,英国人却认为世界的中心在伦敦的坎培拉花园。中国人则认为世界的中心在长安,罗马帝国时代认为世界的中心在万神殿,甚至连非洲人都以为世界的中心在非洲。
这并不是由于无知或愚昧,一直到现在,美国人认为世界的中心在华盛顿,俄国人却认为是在莫斯科。
在地球刚被发现是圆形的时候,地球人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后来发现地球绕日而行,才勉强承认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又后来发现宇宙有无数的星云漩系,又不能确定什么才是宇宙的中心了。
其实,这种自认是中心的观点并没有错,因为地球是圆的,不管以哪一点为定点,它都可以是中心,都可以万法归一。不要说长安、罗马、孟菲斯、德尔菲,就是我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也可以说是世界的中心。
再从宇宙无限的观点来看,上下四方既无尽头,说地球是叫心又有什么错呢?
这是从空间来看的。再从时间来看,从在的角度说,历史上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把自己那个时代看成是世界的历史的中心,要"承先启后",要"继住开来",要"为住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甚至要"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虽然我们从大格局来看,许多时代是平淡平凡的,可是他们那一代的人在那个时候,却都认为那是"轰轰烈烈的大时代"。
再从个人来说,每个人都免不了认为自己时间过程最重要,我们是儿童时,认为世界应该以儿童为中心;我们是青年时,认为世界不够照顾青年;我们是中年时,往往看不惯前冲的青年和保守的老年,认为中年人才能创造世界;我们是老年时,总会埋怨世界不敬才能尊贤,或者批评老人福利办得不好。
我们是青年时,谁想过老人福利的问题呢?
所以说,不管是从空间或时间来看,我们自己就可以说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说每个人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不肯承认。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实相,但也是这个世界的空相,因为时过境迁,中心就未必是中心,而换一个角度,国心又以为边地了,这不是一切成空吗?
世界的中心其实不是地理上、历史上的,世界的中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之实相。
在佛教经典里,对世界中心乃至宇宙中心是人心早就有深刻的见解,佛陀在《楞严经》里曾对阿难说:"中何为在?为复在处?为当在身?若在身者。在边非中,在中同内。若在处者,为有所表?为无所表?无表同无,表则无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为中时,东看则西,南观成北,表体既混,心应杂乱。
在《维摩经》里,维摩诘对弥勒菩萨说;"弥勒,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业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灭。"
前一段经文是空间的,后一段经文是时间的,中心在哪里呢?并不在时空,而是在人的心必一丘之貉人思想家张铁君曾由这两段经文演义,写出极明白的两段活来讲时空,他说:"其实天下的中央并不一定,在地平面上处处皆中处处非中,只视乎以保地作为四围而定,东西南北莫不如此。如谓此地为北,则北之北,尚有北在。以北之北来看北,则北又为南,则南又为北。东西也是如此,所谓远东,不过以欧西的国家为坐标,在中国人看来,东方而已,何有于远?中国的远东应该是美洲才对。可证实空间本无方位,南北不过随人而定。
"时间过去的过去了,未来的尚没有来,现在的刹那间即已消逝,而且刹那又在哪里?照这样看,哪里有过去有未来?又哪里有现在?因而无古无今,无旦无暮,时间只不过是一条无始无终连绵不断的长远罢了。"
到这里,是不是让我们更见到心的实相呢?
《楞严法要串珠》说:"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第一发真归元,内含宝月。圆满菩提,归无所得。"
在佛经里,人的心性可以与虚空相应,可以大如虚空,所以说虚空在心里,世界还在虚空中,人心就大过世界了。但这是从大处说,如果从小处着眼,每一个凡夫的心也都是世界的中心,即使不能改变大世界,对自己所居住的小世界仍有决定性的影响。
所以,在佛教里说,在最深沉黑暗的地狱中焚烧众生的烈火,当地藏菩萨走过时都化成艳丽的红莲花;在大菩提的眼中,森罗地狱就是春色满园的净土,有什么不能呢?
人心就是世界
近几年来,社会治安一天比一天败坏,已经到了让人痛心疾首的地步,尤其是今年,每天打开报纸的社会版,总会感到内心深处一阵抽紧,为什么那些残暴无比的凶案竟会每天发生呢?这个社会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许多专家告诉人,要改革社会的不安应该从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着手,并且要加强警力,改变社会奢侈淫靡的风气等等。可是当我们发现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因一念之可以举刀杀人,因一念之差而自我戕身命;尤其是连警察人员也常因一念之贪而贪污抢劫、伤人害命时,我们就知道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家庭、学校、社会教育的重点又在哪里呢?也在人心!早就告诉我们, 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子,他现在的宿命,未来的路,都是心的缘起,从出世法说,心的清净可以使社会平安、国泰安康、世界和平。
佛经常说:"心取罗汉,心取天,心取人,心取畜生虫蚊鸟兽,心取地狱,心取饿鬼作形貌者,皆心所为。"
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败坏,简单地说,就是心所染着,不能靖净,心的染着,不能清净,心的染着因素则是贪、痴、慢、疑,我们打开报纸,让我闪触目惊心的事件,无不是贪慢疑所造成的呀!
使人心清净的力量不在教育,而在信仰;不在知识,而在因果;不在科学,而在宗教。有了信仰才能心有所敬,有了因果才能心有所畏,有了宗教才能心有所安。知所敬畏就不敢胡作非为,平安自在才能为理为利他而奉献自我。
世界的中心是人心,人心的中心是宗教。高僧淡虚法师在他的〈影尘回忆录〉里说:
"佛法维系着每一个人的心,像一要细小的灯芯子,人心似一个添满了慧油灯的盏,燃起了人心灯中的灯芯子,放了无尽的光明,照耀着整个世界(乃至无边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灯芯子抽去不要,灯就立时熄灭不亮了,换句话说,如果使人心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理的维系,人心也就肆无忌 惮了,败坏到不可收拾了。
人心其实不只是世界中心,人心就是法界!
一一微尘中,见一切法界
从南仁山离开的那天清晨,我特别跑到种着一片红色睡莲的湖畔,看莲花在清晨的眸光中开起,一行栖在山头的白鹭莺也被曦光唤起,在山谷中优雅地盘尽着。白鹭绕过之处,小雨蛙纷纷从莲叶跳入湖中,一圈极细小的涟漪一直向中周扩散,终于扩散成为一具极大的圆周。
我想,人心也是这样的。
面对再好的莲花、再美的水色,如果不能静虑,有澄澈的心去感受与对应,一切都是惘然。
我想起《华严经》里的一段经文:
善男子!
当知自心,即是一切佛菩萨法;
由知自心即佛法考试,则能净一切刹,入一切劫。
是故善男子!
应以善法,扶助自心;
应以法雨,润泽自心;
应以妙法,治净自心;
应以精进,坚固自心;
应以忍辱,卑下自心;
应以禅定,清净自心;
应以智慧,明利自心;
应以佛德,发起自心;
应以平等,广博自心;
应以十力四无所畏,明照自心。
我们都是十方世界里的善男子与善女人,在这广大无边际的时空之中,我们可能是渺小的,无法含水泼熄世界燃烧的炎焰,也不能以安静来止息世界的喧吵与纷扰,但只要我们的心香光庄严,觉性遍满,就能使世界其光遍满,无坏无杂。
于此遂花藏,世界海之内;
一一微尘中,见一切法界。
《华严经庐舍那品》里不是这样说过吗?在这宝莲花所结遍的佛净土上,在这世界广大的土地与大海这内,每一噗滴最小的尘埃中,也可以看到一切的法界呀!
这是多么超拨美丽的境界,人心之小可以小到微尘一般,人心之大则大到遍满莲花藏的世界。
那么!善男子!善女人!坐下来,止静禅定,回来观照自己的心吧!
注:十力:
1、知觉处非处智力
2、知三世业报智力
3、知诸解脱三昧智力
4、知诸根胜劣智力
5、知种种解智力
6、知种种界智力
7、知一切至所道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