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高台也不在奉化雪窦寺,而是我们自己的心,我们每时每刻都坐在妙高台上打瞌睡,只是尚未堕崖,自己不自知罢了!
蜜事
大岗山是佛教圣地,有许多雄伟的佛寺。大岗山也种了许多水果,尤以荔枝、龙眼最多,所以它也是有名气水果产地。
但它最有名的不是佛寺,也不是水果,而是蜂蜜。大岗山所出产的蜂蜜,因为是由龙眼与荔枝花所酿成,又生产于最炎热的夏季,格外的清凉芳醇,不仅名于邻近地区,甚至闻名国外。
大岗山的荔枝蜜、龙眼蜜闻名,带来的第一个影响,就是附近地区所有的蜜,全部标上大岗山蜂蜜和名义出售。有时还把外地的蜜运到山上去贩售,以补山上蜂蜜生产的不足。时间一久,大家都不知道哪些蜂蜜才是真正大岗山的蜂蜜。
第二个影响,是大岗山上的养蜂户,在没有花期的时候,或者开花不盛的时候,就用糖水来喂养蜜蜂,蜜蜂用糖水来酿蜜,过程没有有什么不同,但风味却大为不同了,这样久了以后,大岗山蜂蜜的名声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观光客到大岗山也不爱买蜜了。因为既怕买到外地来冒名的蜂蜜,又怕买到本地用糖水做成的蜂蜜,只好不买,最后大岗山的蜂蜜落得和别地的蜂蜜没有什么两样,即使是最好的龙眼花酿志的蜜,也显不出它的芳香了。
这是"劣币驱逐良币"、"恶紫夺朱"最好的例子,也是人因为贪心面而自贬身价的典型。
糖水做成的蜜有什么不对吗?蜜蜂自己也认为它是蜜才努力酿出来呀!养蜂的人也认为它是蜜,因为它是蜜蜂所造出来的呀!喝的人也分不清楚它是蜜,它有了蜜的形式,却没有蜜的内容;它有了蜜的结果,却没有蜜的过程。
说它是蜜,它就是蜜,因为它为蜂所造。
说它不是蜜,它就不是蜜,因为它不是百花所酿。
它是人的贪念以蜜蜂为工具而成的似是而非的东西。
任何纯粹的东西也像这样,加上人的贪念就似是而非了。
蜜的事也是这世界上所有事的缩影,一发的败坏最可怕的不是恶事,因为恶事我们会防御、会反抗;最可怕的是似而非,好坏不分--这才是世界败坏的主因。
美丽的危险
《三慧经》中说:"山中揭鸟,尾有长毛;毛有所着,便不敢复去,爱之恐拔罢;为猎者所得,身坐分散,而为一毛故。人散意念,恩爱财产,不得脱苦,用贪故。"
这个比喻翻成白活是:"山里面有一种揭鸟,它的尾巴有很长的毛。这长毛如果被夹住了,它就不敢离开,因为它爱自己美丽的长毛,怕一走开就拔断了。因此被打猎的人抓住了。身体被撕裂分散,全是由于它爱惜一身长毛的缘故。人也是一样,清纯的意念失散,爱惜自己的财产,不能脱闻苦海,全是因为贪心的缘故。
读这段经文令人心生警惕,在真实的智慧里,拥有越多的外表之美,以及愈多的财富物质,就愈是得道的障碍。也愈是失身的陷阱。如果一个人能看破皮相、舍弃财宝就有可能在其中找到智慧的根苗,因为皮相无常,转眼分散;宝物无常,死后不能带走--也正是这样的无常才成为世间烦恼的处所。
释迦牟尼说:"人聚财宝,譬如蜜蜂酿蜜,采取各种花卉,经过许多时日的勤苦,一旦酿成了,人便拿去吃,它自己吃不到,只是疲惫而已。人也是这样,东奔西走,求这个做那个,把财宝累积起来,辛苦不能形容。直到死时,别人拿走他的财产,自己反而得了重罪,所受的苦,难以衡量。"(三慧经,改写成白话)
这是易懂的道理,自己拥有财富固然辛苦,留给子孙可能反而害了子孙,我们看多少富家子弟挥霍无度、荒淫放纵,只是依恃祖先留下的财产,不但远离科研成果清净日远,最后常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连祖先都连累了。
有财产的有就有负担,有负担就不能舍却,不能舍却,主操心以殁。求道无门。因此从更高超的观点来看,美丽是危险的,有钱也是危险的。财宝与生命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世尊说:"为护一家,宁舍一人。为护一村,宁舍一家。为护一国,宁舍一村。为护身命,宁舍国财。"一个国家的财宝多么巨大,为了一个人的身命尚且应该放弃,何况是一个人的财产,再多也只是海中一粟,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是故智慧者,金石同一观。"(《杂阿含经》)对于真正有智慧的人,黄金和石头是一样的;对于真正的智慧的者,美丽的皮相是天地所生,转即失灭,并不早足傲。因为如果人只知道黄金,就不能见到大地之美;如果人只知道皮相,便也不能知道心与智慧的美了。
我们在自然里也容易找到这样的例证,罂粟花不是最美的花吗?它却长出了鸦片。蛇类和蕈类中有最美丽的花纹,却往往是最毒的。而那些最美毛皮的动物,往往因为毛皮被猎杀致死;有最美丽羽毛的鸟则因羽毛而被捕,制成了标本。
放下你的财色吧!这样,你的心才能自在自足的飞翔。《遗教经》里说:"知足之法,即是富乐安隐之处。知足之人,虽处地上,犹为安乐。不知足者,虽处天堂,亦不称意。不知足者,虽富而贫。知足之人,虽贫而富。"
最令人警惕的是《四十二章经》里说:"财色之于人,譬如小儿贪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也。"--可叹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身处于危险还自以为美丽的人,知道美丽是危险的人却总在少数。
梅香
一个有钱的富人,正在家院的花园时赏梅花。
那是冬日寒冷的清晨,艳红的梅花正以最美丽的姿容吐露,富人颇为自己的花园里能开出这样美丽的梅花,感到无比的快慰。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富人去开了门,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寒风里冻得直打抖,那乞丐已在这开满梅花的园外冻了一夜,他说:"先生,行行好,可不可以给我一点东西吃?"
富人请乞丐在园门口稍稍等候,转身进入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他布施给乞丐的时候,乞丐忽然说:"先生,您家的梅花,真是非常芳香呀!"说完了,转身走了出去。
富人呆立在那里,感到非常震惊,他震惊的是,穷人也会赏梅花吗?这是他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另一个震惊的是,花园里种了几十年的梅花,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闻过梅花的芳香呢?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以一种庄严的心情,深怕惊动了梅花似地悄悄走近梅花,他终于闻到了梅花那储蓄的、清澈的、澄明无比的芬芳,然后他濡湿了眼睛,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为了自己第一次闻到了梅花的芳香。
是的,乞丐也能赏梅花,乞丐也能闻到梅花的香气,有的乞丐甚至在极饥饿的情况下,还能闻到梅花清明的气息。
可见得,好的物质条件不一定能使人成为有口味的人,而坏的物质条件也不会遮蔽人精神的清明,一个人没有钱是值得同情的,一个人一生都不知道梅花的香气一样值得悲悯。
一个人的品质其实与梅花相似,是无形的,是一种气息,我们如果光是赏花的外形,就很难品味到一个人隐在外表内部人格的香气。
最可叹的是,很少有人能回以自我,品赏自己心灵的梅香,大部分人空过了一生,也没体会到隐藏在心灵内部极幽微,但极清澈的自性芳香。
能闻到梅香的乞丐也是富有的人。
现在,让我们一起以一种庄严的心情,走到心灵的花园,放下一切的缠缚,狂心都歇,观闻从我们自性中流露的梅香吧!
猫空半日
坐在茶农张铭财家的祖厅兼客厅兼烘茶叶的茶坊里,我们喝着上好的铁观音,听着外面狂乱的风雨,黄昏蒙蒙,真让人感觉这一天像梦一样。
我们坐在这个临着悬崖的地势,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猫空",从门口望出去,站在家屋前那棵巨大的樟树,据说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左边有两析长得极像莲雾的树,名字叫"香果",在风雨中落了一地。风雨虽大,并且阵阵扑时窗隙,但房中的茶香比风雨更盛,那是昨夜烘焙好的一笼铁观音还在炉子上,冒着热气,铁观音特殊的沉厚之香,浓浓地从炉子上流出来。
"猫空,真是奇怪的名字!"我说。
张铭财听了笑着说:"我也觉得奇怪,但如果你用台语发音就不怪了,空就是洞,这是猫洞。为什么叫猫洞呢?因为三面屏障,只留下一个小通口,让猫进出,所以叫猫洞。你看外面风雨这样大,其实不用担心,吹不进猫洞的。"
"怎么确定吹不进来呢?"
"因为,我们家在这里,从我祖父开始,已经住了快一百年了,"张铭财得意地说:"我空的地理是很棒的,从风水上说,我倾家荡产的地方是美人座,对面的指南山背是铜镜台,这在风水上叫'美人对镜'。"
我们顺他的眼光望去,正看到指南山的翠绿向两边开展出去,中间隔着一条幽深的谷口。
张铭财是在猫空这间老厝出生的,他说他从四岁就开始到茶园去采茶了,和茶结下不解之缘。如今他家墙上挂着的满满的茶赛得来的奖状,是他三十多年努力的成绩。
我们翻开台湾茶叶的历史,找到"铁观音"的条目,上面这样写着:
相传"铁观音茶"名称之由来,系清乾隆年间,福建安溪魏氏在一观音寺的山岩发现一棵茶树,认为是观音菩萨所赐,几经移植繁殖,由于叶片厚重制成的茶叶色泽如铁,而称之为"铁观音"清光绪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张乃妙、张乃乾兄弟由安溪携铁观音茶苗十二析在木栅樟湖(今指南里一带)种植,逐渐繁殖迄今,当地茶园面积达七十公顷。是全台正宗铁观凌晨茶产地。
张铭财正是张乃妙、张乃乾兄弟的后人,而在这一个山谷里,种铁观音维生的也都是姓张的,屈指一算,有近百年的历史。张铭财家最早的祖厅现在还屹立着,红瓦砖墙,十分优美,他说那是来自福建安溪先人亲手盖成的。
正言谈间,我们看外面的风势渐渐大起来,黄昏渐渐深了,想起立告辞,张铭财却说:"再坐一下嘛,山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只有茶,这茶是我妈妈一叶一叶摘的,是我炒的,我太太泡的,你们不喝光就走,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只好把风雨暂时在心底封藏真正用心地品起铁观音的滋味,这铁观音真是与我平常所喝的茶大有不同,可能是刚烘焙出来,也可能是主人的热情,使我们不仅喝出了那深厚的香醇,也品到了山香云气,再另上张太太冲茶的方法独特,这铁观音的香气直冲云霄,把我日常喜爱的冻顶与武夷远远抛在后面了。
在厚实的饭桌上喝茶,使我思及今天奇特的缘分。昨夜新闻刚发布了佩姬台风将在今天登陆的警报,清晨,一位疯狂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到山上去喝茶,看风雨吧?"
"下午有台风呀!"
"台风晚上八点才登陆,紧张什么?"
"什么山呢?"
朋友说,在木栅指南山有一个开放的茶园,市农会在山上盖了一栋木造的现代建筑,临着高高的窗口,可以看到整个绿绒绒的山谷。"并且,那里有着上好的铁观音与包种茶,保证不虚此行。"
我们便沿着指南山路开始往山上开去,一入山,才发现这一整片山除了林木,就是茶园。茶园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只要想到它的芳香,那每片茶叶都美丽了起来。走过了樟山寺,佩姬的初摆便开始浪漫地摇摆起来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绕过瓦厝、樟湖,时常有动人的视野出现 。尤其到了樟湖的坳口附近,同时有三条彩虹出现,天上一道,山谷里也有两弯,在揉和着雨丝与阳光的午后,有一种出尘之美,朋友说:"看到这三条彩虹,再大的风雨也值得了吧?"我只有黯然同意。
等我们到达一传闻中美丽的建筑,才知道这栋外表全以红砖建造,内部由木头构成的楼房名称是"台北市铁观音、包种茶展示中心",名字虽然俗气,内部倒是十分雅致,它背山面谷,一望无际,我想,在这样的地方喝茶,不管什么茶都会好上三分。
可惜福缘不够,这茶中心已经打烊了,我们虽然一再拜托,但中心的人因为要赶着下山,便不能招待我们了。这时走过来一位年轻帅气的青年,热情地说:"你们要喝茶,请到我们家来吧!"
这位青年就是眼前的张铭财。
他把我们带回家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妻子并不感到意外,那是因为他时常带人回家喝茶,在他家的前庭还盖了一个露天饮茶的石桌椅,可惜风太大,使我们不能在户外喝茶。
张铭财对他自己所种的茶叶有十足的信心,他说自己在茶树中长大,由于住在深山之中,对物质早已没什么欲望,他最大的理想是研究的品种与技术,希望能种出更好的茶来。
"做出更好的茶,实在是一个茶农小小的心愿呀!"他看着窗外,谈起了他回到茶乡的一些心情。
张铭财退伍的时候很可能在平地发展,但最后他还选择回到家乡,那是他找一位贤淑的妻子,她为了鼓励他继续要茶方面发展,同意随他搬到山上,才使他更安心在山上种茶。他现在是木栅观光茶园的示范户,平时又要茶中心上班,生活过得非常惬意。
张太太说刚住到山上来有些不习惯,日子久了,习于山上平静的生活,也懒得下山了。他们有两个小孩,都是活泼可爱的,这样的风雨天里还在屋前的茶园玩耍,我想着:这会不会又是铁观间的新一代呢?
天色已暗,我们才有点不舍地告辞出来,张铭财的母亲赶紧跑进屋内,提一袋她早上才从竹笋田中挖来的竹笋,说:"山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带点竹笋回去吧!"情不容辞,我摸摸竹笋,感觉到一种山上人家特有的温暖,这才是人的真实,只是我们久为红尘所扰,失去了这种真实吧!
回到家里,打开随手在茶展示中心拿的简介,上面有两段描述茶的味道的句子,很有意思:"铁观音,形状半球紧结,冲泡之茶汤水色蜜绿澄清,香醇有独特之喉韵。"
"包种茶:形状条索整齐,冲泡之茶汤水色蜜黄澄清,甘怡有清雅之花香味。"
有时候,我们喝一壶茶,知道某种联想、某种韵律,是从生活的温暖与真实冲泡出来,那么不仅是茶,连人情世界都是蜜绿澄清,香醇甘怡独特的韵味了。
金刚经二贴
不应住色生心,
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庄严净土分第十
在薄雾的清晨,我们走过繁花盛开的花园。已然是初春了,花园进而微微流过一阵香气。
春天的花园有非常之美,远远看是千针万绣的一幅图画,近观,则色彩一一从图里跳跃出来,我们着在花上,春天是一朵花;我们立在园中,春天是一花园;我们呼吸,春天是一股清气;我们倾听,春天里有惊蛰的鸣叫。但,什么样才是春天的实相呢?什么描绘,才能尽述春天呢?
春天的美,其实也只是空相,风雨来的时候,它会飘落。时间过了,它会委顿。到冬天的时候,这园子里的花就全部不存在了。
这花,这清晨,这薄雾,以及这春天,走过花园的我,我的心情,都只是时空里极暂的偶遇。当我走过的时候,薄雾散去了,晨曦不再了,花谢了,我也不是花园里看花的那个我。
有时候能看到一些美丽的颜色,有时候能听见微风带来的音乐,有时候能嗅到飘过的花香,有时候能尝到空气中的甜味,有时候能感到阳光的抚摸……不管在任何时候,自己只是一面镜子,反射着时空里的一切。
我们是莲花一样的人,在花园清澈的池水中开美丽之花,在污泥的水塘中开出一样美丽之花,同样清净,有琉璃的质感。
时空的花与花园,是自性心水流过的影子,感觉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感觉它不在,它就,轻轻地,流过了。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你说你要看风景吗?
那么你必须自己走到山上去,打开你的心眼。
你说你要闻花的香气吗?
那么你必须站在有风的位置,打开你的心眼。
你说你要听大地之音吗?
那么你必须在纯净中倾听,打开你的心眼。
在浩渺的宇宙里,无边的虚空中,最大最有力量,或者最小最卑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没有人可让你更庄严,也没有人可以使你更下陋,除了你的心。你观想佛的形相,是为了见到你的佛性,你念诵佛的名号,是为了开启你的般若,如果你只是向外寻求佛菩萨的形相与慈悲,而不向内澄净自我,那是偏邪的道路,不可能见到无上正觉的如来呀!
如来,是佛的如来,也是你的如来。像风一样,无所从来,也无所去,你的心进而转动着风就有风了,你以为旗子动旗子就飘了;你的心止,风也停了,旗子也不飘动了。
善男子!善女人!不要只礼拜佛相,不要只念诵佛号,要静定下来,回业观照自心。
因为,你就是如来的种子。
就像在无数的生死轮转里,你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花园,要前往最美丽的所在,只是你每次都被花园的花所迷着,忘记了自己的方向。
其实最美的地方不在远方,不在你走过的路,而在当刻当地你所站的地方,因为不管经过多少花园,你失去的是你的识执,你的心并未失去,只是被美丽或不美丽的迷惑,所遮埋了。
黄昏菩提
我喜欢黄昏的时候 在红砖道上散步,因为不管什么天气,黄昏的光总让人感到特别安静,能较深刻省思自己与城市共同的心灵。但那种安静只是心情的,只是心情一离开或者木棉或者杜鹃或者菩提树,一回头,人声车声哗然醒来,那时候就能感受到城市某些令人忧心的品质。
这种品质使我们在吵闹的车流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奔逐的人群与闪亮的霓红灯中,看清了这个大城冷漠的质地。
居住在这个大城,我时常思索着怎样来注视这个城,怎样找到它的美,或者风情,或者温柔,或者什么都可以。
有一天我散步累了,坐在建国南路口,就看见这样的场景,疾驰的摩托车上左转的货车。因挤压而碎裂的铁与玻璃,和着人体撕伤的血泊,正好喷溅在我最喜欢的一小片金盏花的花圃上。然后刺耳的警笛与救护车,尖叫与围拢的人群,堵塞与叫骂的司机……好像一团太铁屑,因磁铁碾过而改变了方向,给乱骚动着。
对街那头并未受到影响,公车牌上等候的人正与公车司机大声叫骂。一个气喘咻咻的女人正跑步追赶着即将开动的公车。小学生的纠察队正对不肯停的计程车吐口水。穿西装的绅士正焦躁地把烟蒂猛然蹂扁在脚下。这许多急促的喘气的画面。几乎难以相信是发生在一个可以非常美丽的黄昏。
惊疑、焦虑、匆忙、混乱的人,虽然具有都市人的性格。生活在都市。却永远见不到都市之美。
更糟的是无知。
有一次在花市,举办着花卉大餐,人与人互相压挤践踏,只是为了抢食刚剥下来的玫瑰花瓣,或者涂着沙拉酱的兰花。抢得最历害的,是一咱放着新鲜花瓣的红茶,我看到那粉红色的花瓣放进热气蒸腾的茶水,瞬间就萎缩了。然后沉到杯底。我想,那抢着喝这杯茶的人不正是那一瓣花瓣吗?花市正是滚烫的茶水,它使花的美丽沉落,使人的美丽萎缩。
我从人缝穿出,看到五尺外的安全岛上,澎湖品种的天人菊独自开放着,以一种卓绝的不可藐视的风姿,这种风姿自然是食花的人群所不可知的。天人菊名声比不上玫瑰,滋味可能也比不上,但它悠闲不为人知的风情,却使它的美丽有了不受摧折的生命。
悠闲不为人知的风情,是这个都市最难能的风情,有一次参加一个紧张的会议,会议上正纷纭的揣测着消费者的性别、年龄、习惯与爱好;什么样的商品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人所要的?什么样的资讯要适合这个城市的青年?什么样的颜色最能激起购买欲?什么样的抽奖与赠送最能使消费者盲目?
而用什么形式推出才是我们的卖点,和消卖者情不自禁的买点?
后来,会议陷入了长长地沉默,灼热的烟雾弥漫在空调不敷应用的会议室里。
我绕过狭长的会议桌,走到长长的只有一面窗的走廊透气,从十四层的高楼俯视,看到阳光正以优美的波长,投射在春天的菩提树上,反射出一种娇嫩的生命之骚动,我便临时决定不再参加会议,下了楼,轻轻踩在红砖路上,听着欢跃欲歌的树叶长大的声音,细微几至听不见。回头,正看到高楼会议室的灯光起,大家继续做着灵魂烧灼的游戏,那种燃烧使人处在半疯的状态,而结论却是必然的:没有人敢确定现代的消费者需要什么。
我也不敢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现代人更需要诚恳的、关心的沟通,有情的、安定的讯息。就像如果我是春天,这一排被局限的安全岛的菩提树,任何有情与温暖的注视,都将使我怀着感恩的心情。
生活在这样的都市里,我们都是菩提树,拥有土地虽少,勉抬头仍可看见广大的天空;我们中有常在会议桌上被讨论的共相,可是我们每天每刻的美丽变化却不为人知。"一棵树需要什么呢?"园艺专家在电视上说:"阳光、空气和水而已,还有一点点关心。"
活在都市的人也一样的吧!除了食物与工作,只是渴求着明流的阳光,新鲜的空气,不被污染的水,以及一点点有良知的关心。
"会议的结果怎样?"第二天我问一起开会的人。
"销售会议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结论。顺为没有人真正了解到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现代都市人的共同想法。"
如果有人说:我是你们真正需要的!
那人不一定真正知道我们的需要。
有一次在仁爱国小的操场政见台上,连续听到五个人说:"我是你们真正要的。"那样高亢的呼声带着喝采与掌声如烟火在空中散放。我走出来,看见安和路上黑夜的榕树,感觉是那样的沉默、那样的矮小,忍不住问它说:"你真正的需要是什么呢?"
我们其实是像那样沉默的榕树一样渺小,最需要的是自在地活着。走路时不必担心亡命的来车,呼吸时能品到空气的香甜,搭公车时不失去人的尊严,在深夜的黑巷中散步也能和陌生人微笑招呼,时常听到这社会的良知正在觉醒,也就够了。
我更关心的不是我们需要什么,而是青年究竟需要什么?十五岁到二十岁的,难道没有一个清楚的理想,让我们在思索推论里知悉吗?
我们关心的都市新人种,他们耳朵罩着随身听,过大的衬衫放在裤外,即使好天他们罩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神秘风衣。少女们则全身燃烧着颜色一样,黄绿色的发,红蓝色的衣服,黑白鞋,当他们打着拍子从我面前走过,就使我想起童话里跟随王子去解救公主的人物。
新人种的女孩,就像敦化南路的花圃上,突然长出一株不可辨认的春花,它没有名字,色彩怪异,却关在时代的风里。男孩们则是忠孝东路刚刚修剪过的路树,又冒出了不规则的枝桠,轻轻地反抗着剪刀。
最流行的杂志上说,那彩色的太阳眼镜是"燃烧的气息",那长短不一染成红色的头是"不可忽视的风格之美",那一只红一只绿的布鞋是"青春的两个眼睛",那过于巨大的不合身的衣服是"把世界的伤口包扎起来",而那些新品种的都市人则被说成是"青春与时代的领航者。"
这些领航的大孩子,他们走在五线谱的音符上,走在调色盘的颜料上,走在影院的看板上,走在虚空的玫瑰花瓣上,他们连走路的姿势,都与我年轻的时代不同了。
我的青年时代,曾经跪下来嗅闻泥土的芳香,因为那芳香而落泪;曾经热烈争辩国族亥走的方向,因为那方向而忧心难眠;曾经用生命的热血与抱负写下慷慨悲壮的诗歌,因为那诗歌燃烧起火把互相传递。曾经,曾经都已是昨日,而昨日是西风中凋零的碧树。
"你说你们那一代忧国忧民,有理想有抱负,我请问你,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位西门町的少年这样问我。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拿这个问题飘过的风得不到任何回答;问路过的树,没有一摇曵;问满天的星,天空里有墨黑的答案,这是多么可以的问题,我们这些自谓有理想有抱负忧国忧民的中年,只成为黄昏时稳重散步的都市人,那些不知道有明天而在街头舞的少年,则是半跑半跳的都市人,这中间有什么判别呢?
有一次,我在延吉街花市,从一位年老的花贩口里找到一些答案,他说:
"有些种子要做肥料,有些种子要做泥土,有一些种子是天生要开美丽的花。"
农人用犁耙翻开土地,覆盖了地上生长多年的草,很快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然后,农有在地上撒一把新品种的玫瑰花种子,那种子抽芽发茎,开出最美的璀璨之花。可是没有一朵玫瑰花知道,它身上流着小草的忧伤之血,也没有一朵玫瑰记得,它的开放是小草舍身的结晶。
我们这一代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我们没有任何功勋给青年颂歌,就像曾经在风中生长,在地底怀着热血,在大水来时挺立,在干旱的冬季等待春天,在黑暗的野地里仰望明亮的天星,一株卑微的小草一样,这算什么功勋呢?土地上任何一株小草不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所以,我们不必苛责少年,他们是天生就来开美丽的花,我们半生所追求的不也就是那样吗?无忧的快乐地活着,我们的现代是他们的古典,他们的庞克何尝不是明天的古典呢?且让我们维持一种平静的心情,就欣赏这些天生的花吧!
光是站在旁边欣赏,好像也缺少一些东西,有一次散步时看到工人正在仁爱路种树,他们把树种在水泥盆子里,再把盆子埋入土中,为什么不直接种到土地里呢?我疑感着。
工人说:"用盆子是为了限制树的发展,免得树根太深,破坏了道路、水管和地下民缆。也免得树长得太高,破坏了电线和景观。"
原来,这是都市路树的真相,也是都市青年的真相。
我们是风沙的中年,不能给温室的少年指出道路,就像草原的树没有资格告诉路树,应该如何住下扎根、往上生长。路树虽然被限制了根茎,但自己有自己的风姿。
那样的心情,正如同有一个晚秋的清晨,我发现路边的马樱丹结满了晶莹露珠,透明得没有一丝杂的露珠停在深绿的叶脉上,那露水,令我深深感动,不只是感动的那种美,而是惊奇于都市的花草也能在清晨有这样的清明的露。
那么,我们对都市风格、人民品质的忧心是不是过度了呢?
都市的树也是树,都市人仍然是人。
凡是树,就会努力生长;凡是人,就不会无端堕落。
凡是人,就有人的温暖;凡是树,就会有树的风姿。
树的风姿,最美的是敦化南北路上的枫香树吧!在路边的咖啡屋叫上好的咖啡,从明亮的落地窗望出去,深深感到那些安全岛上的枫香树,风情一点也不比香树里舍大道的典雅逊色,跗虽然空气是脏了一点,交通是乱了一点,喇叭与哨子是吵了点,但枫香树多么可贵,犹自那样青翠、那样宁谧、那样深情,甚至那样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傲骨,不肯为日渐败坏的环境屈身。
尤其是黄昏时分,阳光的金粉一束束从叶梢间穿过,落在满地的小草上,有时目光随阳光移坳,还可以看到酢酱草新开的紫色小花,嫩黄色的小蛱蝶在花上飞舞,如果我们用书框框住,就是印象派中最美丽的光影了。可惜有很多人在都市生活了一辈子,总是匆忙走来走去,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美。
枫香之美、都市人之品质、都市之每株路树,虽各有各的风情,其实都是渺小的。有一回我登上郊外的山,反观这黄昏的都城,发现它被四面的山手拉手环抱着,温柔的夕阳抚触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天边朗朗升起万道金霞,这时,一棵棵树不见了,一个个人也不见了,只看到互相拥抱的人,它的污染拥挤脏乱都不见了,只留下繁华落尽的一咱清明壮大庄严之美。
回望我所居的城市,这座平常使我因烦厌而去寻找细部之美的城,当时竟陪我跨越尘沙,照见了一些真实的大块的面目。那一天我在山顶上坐到辉煌的灯火为城市戴着光环才下山,下山还感觉至美正一分一分地升起。
我们如果能回到自我心灵真正的明净,就能拂拭蒙尘的外表,接近更美丽单纯的内里,面对自己是这样,面对一座城市时不也是这样吗?清晨时分,我们在路上遇到全然陌生的人,互相点头微笑,那时我们的心是多么清明温情呀!我们的明净可以洗清互相的冷漠与污染,同时也可以洗涤整个城市。
如果我们的心足够明净,还会发现太阳离我们很近,月亮离我们很近,星星与路灯都放着光明,簇拥着我们前进。
就像有一天我在仁爱路的菩提树上,发现了一个小红蚂蚁的窝,它们缓缓在春天的菩提枝上蠕动,充满了生命清新的力量,正伸出触角迎接经过漫长阴雨之后都城的新春。
对于我们来说,那乱车驰的路侧,是不适于生存,甚至不适宜站立的;可是对菩提树,它们努力站立,长出干净的新绿;对小红蚂蚁,它们自在生存,欣然迎接早春;我们都是一样,是默默不为人知,在都市的脉搏里流动的一丝清明之血。
后有蚂蚁窝的菩提树荫走到阳光浪漫的黄昏,我深深地震动了,觉得在乡村生活的人是生命的自然,而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更需要一些古典的心情、温柔的心情,一些经过污染还能沉静的智慧。这株黄昏的菩提树,树中的小蚂蚁,不是与我一起在通过污染,而对自己古典、温柔、沉静的心情吗?
黄昏时,那一轮金橙色的夕阳离我们极远极远,但我们一发出智慧的声音,他就会安静地挂在树梢上,俯身来听,然后我感觉,夕阳只是个纯真的孩子,他永远不受城市的染着,他的清明需要一些赞美。
每天我走完了黄昏的散步,将归家的时候,我就怀着感恩的心情摸摸夕阳的头发,说一些赞美与感激的话。
感恩这人世的缺憾,使我们警觉不至于堕落。
感恩这都市的污染,使我们有追求明净的智慧。
感恩那些看似无知的花树,使我们深刻地认清自我。
最大的感恩是,我们生而为有情的人,不是无情的东西,使我们能凭借情温暖,走出或泠漠或混乱或肮脏或匆忙或无知的津渡,找到源源不绝的生命之泉。
听完感恩与赞美,夕阳就点点头,躲到群山之背面,只留下满天羞红的双颊。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今年以来,佛教界有许多法师、居士相继示寂。
春天的时候,我们失去了世寿九十五岁的广钦老和尚,及九十七岁李炳南老居士。
夏天,八十六岁的慧三长老在树林福慧寺合掌坐化,八十四岁的贤顿老和尚在台北临济禅寺安详圆寂,六十八岁的煮云大法师在凤山佛教莲社念佛而逝。
这几位都是对佛教有重大贡献,个人修行也严谨超拔的上人,他们的示寂固然是台湾佛界的损失,但从佛教生死无常、人命短促的观点来看,无非是一种自然的过程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这几位高僧大德都是预知时至,在极安详的情况下离开了他们示现度化的人间。煮云大法师在圆寂前二十天就预知自己死的时辰;慧三长老是在两天前预知时至,嘱咐弟子今后应该合作共修,圆寂当天仍作经行,沐浴后在沙发上合掌坐化。
广钦老和尚和李炳南老居士更是除了预知时至,还留了锡语,为人所传诵,广钦老和尚圆寂前对弟子说偈:"无来亦无去,没有什么事。"(后面这一句要用台语来念为无什么大记)李炳南老居士的偈更简单,是"一心不乱"。
七佛的遗偈。
有一些知识分子在报纸上看到报导,问我:"为什么他们修持了几十年,只留下这么简单的话呢?"
是呀!这们的偈多么简单,是小孩子都能念的,一代高僧大德毕生研习修行,到最后要留下的一句话时,为何没有留下高深的话语,而留下了如此简单的偈呢?
不仅高僧大德遗下来的偈,我们看起来好像不太高深,就是佛所留下的偈也貌似简单,我们现在就来看以前的佛灭后所留下的偈语:
毗婆尸佛:
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
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人无怕住。
尸弃佛:
起诸善法本自幻,造诸恶业亦是幻;
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毗舍佛:
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
前境若无主亦无 ,罪福如幻起亦灭。
拘留孙佛:
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心;
了行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
拘那含牟尼佛:
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
迦叶佛:
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
今付无示时,法法何曾法?
这七尊佛的遗偈,看起来是不是很简单呢?然而这个简单是"三岁小儿也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是"此中有深意欲辩已忘言。"
从七佛遗偈里,我们可以看出"偈"实在是佛教极大的特色,偈,就是佛家所作的诗,分为"通偈"和"别偈"两种,别偈就是四言五言七言而以四句成之者,通偈是不问长短和句数的诗。"偈"的意思有两种,一咱是联合美辞而歌颂之,一种是能摄尽其义之意。
佛教传入中国,神宗大兴之际,可以说使"偈"成为一种辉煌光辉的形式,不但在悟道时有偈,颂赞时有偈,舒怀、忏悔时有偈,到要圆寂时也一样留下偈语,这些历代禅宗大德的偈不但是中国文学的宝藏,也成为修行体悟的启发与典范。
禅师临终时所留下的偈叫做"遗偈",理论上,遗偈应是偈中的最精华,因为禅师示寂的时候,即使有再高的文学修养,也不会以华美的文句来说偈,那是由于遗偈有实证、悟道、警策的功能,若能形式简单、内容通俗,对于后人才有真正的裨益。而我们如果能静心回观历代禅师的遗偈,就能在最简单的字名里面,看到最精华的精神与境界所在。
广钦老和尚的遗偈应做如是观。
虚云与弘
为了让我们更清楚看见遗偈的精神所在,我们来看近四磊高僧示寂的情况。这四位高僧是虚云、弘一、印光、太虚。
虚云和尚是清未民初的禅宗高僧,生于道 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寅时,在公元一九五八年以吉祥卧示寂,活了一百二十岁。
虚云和尚圆寂时,为弟子说的遗偈是:
勤修戒定慧,息灭贪瞋痴。
并且告诫弟子说:"正念正心,养出大无畏精神,度人度世!"
他在那一年八已知世寿不久,曾留下三首偈,也算是遗偈的一部分。我在这里录下其中的一首:
请各法侣,深叫熟虑,生死循业,如蚕自缚;
贪念不休,烦恼益苦,欲除此患,布施为首;
净参三学,坚持四念,一旦豁然,方知露电;
悟证真空,万法一体,无生有生,是波是水。
(注:三学说是戒、定、慧、;四念则是观身不争、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虚云和尚是有实修实证的修行者,他的生平和法语可以参考《虚云和尚年谱》、《虚云和尚法汇》,他修行的过程令人十分感动,但是还原到他的遗偈,也只是寥寥几句,寻常话语,细细参究,则又是苦婆心,悟道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