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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二章经》第三十八章:.5

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哥哥告诉他,把这些鸟养在山上,有时候带同学到山上烧烤小鸟吃,真是人间的美味。在那种物质匮乏的年代,烤小鸟对乡下孩子确有很大的诱惑。

他也记得,哥哥第一次带两只捕到的鸽子回家烧烤,被父亲毒打的情景,那是因为鸽子的脚上系着两个脚环,父亲看到脚环时大为震怒,以为哥哥是偷来的。父亲一边用藤条抽打哥哥,一边大声吼叫:"我做牛做马把你们养大,你却去偷人家的鸽子来吃!"

"我做牛做马把你养大,你却……"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每次他们犯民错,父亲总是这样生气地说。

做牛做马,对这一点,他记忆中的父亲确实是牛马一样日夜忙碌的,并且他也知道父亲的青少年时代过得比牛马者不如,他的父亲,是从一个恐怖的时代活存过来的。父亲的故事,他从年幼时就常听父亲提起。

父亲生在日据时代的晚期,十四岁时就被以"少年队"的名义调到左桃子园做苦工,每天凌晨四点开始工作到天黑,做最粗鄙的工作。十七岁,他被迫加入"台湾总督府勤行报国青年队",被征调到雾社,及更深山的"富士社"去开山,许多人掉到山谷死去了,许多人体力不支死去了,还有许多是在精神折磨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和他同去的中队有一百多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一个。

他小学一年级第一次看父亲落泪,是父亲说到在"勤行报国青年队"时每天者吃不饱,只好在深夜跑到马槽,去偷队长喂马的饲料,却不幸被逮住了,差一点活活被打死。父亲说:"那时候,日本队长的白马所吃的料,比我们吃得还好,那时我们台湾人真是牛马不如呀!"说着,眼就红了。

二十岁,父亲被调去"海军陆战队",转战太平洋,后来深入中国内地,那时日本资源不足。据父亲说最后的两年过的是鬼也不如,怪不得日本鬼子后来会恶性大发。父亲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战火中过了五年,最后日本投降,他也随日本军队投降了。

父亲被以"日籍台湾兵"的身份送回台湾,与父亲同期被征调的台湾籍日本兵有二百多人,活着回到家乡的只有七个。

"那样深的仇恨,都能不计较,真是了不起的事呀!"父亲感慨地对他们说。

那样深的仇恨,怎样去原谅呢?

这是他幼年时代最好奇的一段,后来他美丽的历史老师,在课堂上用一种庄重明澈的声音,一字一字朗诵了那一段历史:

"我中国同胞须知'不念旧恶'及'与人为善'为我民族传统至高至贵之德行。我们一贯声言,我们只经日本黩武的军阀为敌,不经日本的人民为敌。今天敌军已被我们盟邦共同打倒了。我们当然要严密责成他忠实执行他所有的投降条款。但是,我们并不要报复,与日俱增不可对敌国无辜人民加以污辱。我们只有对他们为他的纳粹军阀所愚弄所骗迫而表示怜悯,使他们能自拔于错误与罪恶。要知道以暴行答覆敌人以前的暴行,以污辱来答覆他们从前错误的优越感,则冤冤相报,永无终止,绝不是我们仁义之师的目的。"

听完那一段,他虽不能真切明白其中的含义,却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种宽广博大的悲悯,尤其是最后"仁义之师"四个字使他的心头大为震动。在这种震动里面,课室间流动的就是那种悲悯的空气,庄严而不带有一丝杂质。

老师还说,战争是非常不幸的,只有亲历战争悲惨的人,才知道胜利与失败同样的不幸。我们中国被压迫、被惨杀、被蹂躏,但如果没有记取这些,而用来报复给别人,那最后的胜利就更不幸了。

记得在上那抗战的最后一课,老师已洗清了她刚开始讲抗战的忧伤,而是那么明净,仿佛是卢沟桥新雕的狮子,周身浴在一场透明的光中,那是多么优美的画面,他当时看见老师的表情,就台同供在家里佛案上的白瓷观音。

他和哥哥在打架时深切知道宽容仇恨是很难的,何况是千万人的被屠杀?可是在那些被仇恨者中,有他最敬爱的父亲,他就觉得那对侵略者的宽容是多么伟大而值得感恩。

老师后来给他们说了一个故事,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

"有一只幼小的鸽子,被饥饿的老鹰追逐,飞入林中,这时一位高僧正在林中静坐。鸽子飞入高僧的怀中,向他求救。高僧抱着鸽子,对老鹰说:'请你不要吃这只小鸽子吧!'

'我不吃这只鸽子就会饿死了,你慈悲这鸽子的生命,为什么不能爱惜我的生命呢?'老鹰说。

'这样好了,看这鸽子有多重,我身上的肉给你吃,来换取它的生命,好吗?'

老鹰答应了高僧的建议。

高僧将鸽子放在天平的一端,然后从自己身上割取同等大的肉放在另一端,但是天平并没有平衡。说也奇怪,不论高僧割下多少肉,都没有一只幼小的鸽子重,直到他把股肉臂肉全割尽,小鸽子站立的天平竟没有移动分毫。

最后,高僧只好竭尽仅存的一口气将整个自己投入在天平的一端,天平才总算平衡了。"

老师给讲这个故事做了这样的结论:"生命是不可取代的,人管生命用什么面目呈现,都有不可取代的价值,老鹰与鸽子的生命不可取代,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也是一样的,为了救命鸽子而杀死老鹰是不公平的,但天下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呢?"

说完后,老师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蓝天和老师的蓝旗袍一样澄明无染,他的心灵仿佛受到清洗,感受到慈悲有壮大的力量,可以包容这个世界,人虽然渺小,但只要有慈悲的胸怀,也能够像蓝天一般庄严澄澈,照亮世界。

上完课,老师踩着阳光的温暖走入了相思树间,惊起了在枝丫中的麻雀。

黄昏时分,他忧心地坐在窗口,看急着归巢的麻雀零落地飞过 。

他的忧心,是因为哥哥第二天要和同学到山上去烧鸟大会,特别邀请了他。他突然想念起那一群被关在山上铁笼里的鸟雀,想起故事里飞入高僧怀中的那只小鸽子,想起有一次他和同学正在教室里狙杀飞舞的苍蝇,老师看见了说:"别找呀!你们没看见那些苍蝇正在搓脚地讨饶吗?"

明天要不要去赴哥哥的约会呢?

去呢?不去叫呢?

清晨,他起了个绝早。

在阳光尚未升起的时候 ,他就从被窝钻了出来,摸黑沿着小径上山,一路上听见鸟雀们正在醒转的声音,在那些喃喃细语的鸟鸣声中,他仿佛听见了每天清晨上学时母亲对他的叮咛。

在这个纷乱的世间,不论是亲人、仇敌、宿怨,乃至畜生、鸟雀,都是一样疼爱着自己怕儿女吧!

跌了好几次跤,他才找到哥哥架网的地方,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已落在网里,做最后的挣扎,他走上去,一一解开它们的束缚,看着麻雀如箭一般惊慌地腾飞上空中。

他钻进哥哥隐藏铁笼的林中,它拉开了铁丝网中的门,鸟们惊疑地注视着他,轻轻扑动着翅翼,他把它们赶出笼子,也许是关得太久了,那些鸟在笼门口迟疑一下,才振翅飞起。

尤其是几只鸽子,站在门口半天还不肯走,他用双手赶着它们说:"飞呀!飞呀!"鸽子转着墨圆的明亮的眼珠,骨溜溜地看着他,试探地拍拍翅膀,咕咕!咕咕!咕咕!叫了几声,才以一种优美无比的姿势冲向空中,在他头上盘桓了两圈,才往北方的蓝天飞去。

在鸽子的咕咕声中,他恍若听见了感恩的情意,于是,他静静地看着鸽子的灰影完全消失在空中,这时候第一道晨曦才从东方的山头照射过来,大地整个醒转,满山的鸟鸣与蝉声从四面八方演奏出来,好像这是多么值得欢腾的庆典。他感觉到心潮汹涌澎湃,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那样清净和柔软,像春天里初抽芽的茸茸草地,随着他放出的高飞远扬的鸽子、麻雀、白头翁、斑鸠、青笛儿,他听见自己心灵深处一种不能言说的慈悲的消息,在整个大地里萌动涌现。

看着苏醒的大地,看着流动的早云,看着光明无限的天空,看着满天清朗的金橙色霞光,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了,才发现自己的眼中饱孕将落未落的泪水,心底的美丽一如晨曦照耀的露水,充满了感恩的喜悦。

鹅瓶

宣州陆亘大夫,初问南泉禅师,就问一个艰深的问题:"古人瓶中养一鹅,鹅渐渐长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毁瓶,不得损鹅,和尚怎么生出得?"

南泉召曰:"大夫!"

陆应诺。

南泉曰:"出也。"

陆从此开解。

这个公案实在令人感动而有趣的,其实陆亘要问的不是鹅和瓶的问题,而是内在生命的问题,是佛性的问题。陆亘的话译成本意是:"有一古人身体里养一个佛性,佛性逐渐长大,却被身体障住了,现在既要佛性出来,又不伤身体,到底要怎么出来呢?"

南泉禅师没有回答问题,而召唤他的名字,陆亘答应了,禅师听到他的应诺就肯定的告诉他:你的鹅从瓶里出来了!你的佛性出来了。

这话是怎么说呢?南泉禅师所表达的,是佛性没有脱离现象而存在,而是真正的自我开展,是不被身体所拘限的,"出来吧!不要把自己钻进瓶子里!"

自性(即佛性)与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处在一种和谐的状态,而且可以没有内外之别,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自性,但不能因此说自性是不存在的。

"出来吧!不要把自己钻时瓶子里!"

这样的呼唤,是由于我们对人间世相的认识,正如我们钻进一个个大小不同的瓶子中,名的瓶子是腹大口小,不透明的,让许多人埋没一生,未见过自己真正的面目;利的瓶子是不收口的,底座机深,许多人一落下去,就永远爬不出来了;欲望的瓶子是最可怕的,是可伸缩的,随着拼命地追求而膨胀,永无止境;情爱的瓶子最脆弱,稍一挪动就碎成粉屑,还不断割伤自己……

所以,一个人要觉悟,不是要去想瓶子的问题,而是要看清瓶子终究是不存在的,山河大地,一声破碎,一个光明无染的人就从破碎中升起。

再进一步说,其实没有破碎,也没有升起,而是原来就在那里,原来就进出自在、清净无染,原来我们的言谈举止无不是自性的展现。

我们现在回过身来,对镜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能大声叫:"诺!"

知道镜子的你是脱瓶而出的鹅,那么你就出来了。

东坡三章

安之

宋朝有大文学家苏东坡,有一个方外知己佛印禅师。有一天两个人在杭州同游,东坡看到一座峻峭的山峰,就问佛印禅师:"这是什么山?"

佛印说:"这是飞来峰。"

苏东坡说:"既然飞来了,何不飞去?"

佛印说:"一动不如一静。"

东坡又问:"为什么要静呢?"

佛印说:"既来之,则安之。"

后来两人走到了天竺寺,苏东坡看到寺内的寺内的观音菩萨手里拿着念珠,就问佛印说:"观音菩萨既然是佛,为什么还拿着念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佛印说:"拿念珠也不过是为了念佛号。"

东坡又问:"念什么佛号?"

佛印说:"也只是念观世音菩萨的佛号。"

东坡又问:"他自己是观音,为什么要念自己的佛号呢?"

佛印回答道:"那是因为求人不如求已呀!"

这个简短的禅宗公案,给我们一些深刻的生活哲学,就是"一动不如一静"、"既来之则安之"、"求人不如求已",这三个从生活里来的智慧,其实是一贯相通的,它是说:只有在宁静平安的心境里,人才会生出更清澈的智慧,不至于因生活的奔波在红尘里迷失。

如何才能求到宁静平安的心境呢?

答案是"求人不如求已"。

我们求人的地方愈少,依赖人的地方愈少,我们就更能看清人间世相,维持一种平安欢喜的心情。观世音菩萨念自己的佛号得大自在,我们如果每天多一分反观自照,我们就会多一分自在,而一个自在的人,就会像古代的禅师触机都是智慧,那是由于他心有所安,包容广大万事自然都有一个智慧的定位了。

瓦砾与无上法

苏东坡有一次过济南龙山镇,那里监税官宋宝国拿出一册王氏所写的《华严经解相》给他看,并对苏东坡说:"这位王公修道已到了极致了。"

苏东坡就问宋宝国说:"华严经一共有八十卷,王氏怎么只解了一卷呢?"

宝国说:"王氏对我说,只有这一卷是佛语奥妙,其余的都只是菩萨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可观。"

东坡听了,心里觉得非常奇怪,就说:"我从大藏经里取几句佛陀说的话,再取几句菩萨说的话放在里面,你能分辨出其中那些是佛说或菩萨说的吗?"

"我不能分辨。"宋宝国说。

"不仅你不能分辨,王氏也不能分辨。我从前住在岐下,听说沂阳的猪肉味道最美,就派人去买一头猪回来,派去的人买好猪那天喝醉了。他买的猪也跑了,他只好随便买一头来给我,我不知道他带给我的不是沂阳猪。结果我就用那头猪来请客,告诉大家那是好不容易从沂阳带来的猪,所有的客人吃了都大大叫好,认为是别地猪肉不能相比的美味;后来我派去的人承认沂阳猪跑掉了,所有的客人吃了都感到非常惭愧。

"从前买猪的事情,使我悟到,如果人一念清净,墙壁瓦砾都说无上法,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即使像买猪肉、娼妓唱歌这种卑微的事也能令人开悟。像王氏所说的,佛语奥妙,菩萨不能相比,这就偈吃猪肉的客人一样,不是痴人说梦吗?"

宋宝国听了大表赞同说:"是呀!是呀!"

苏东坡用猪肉的比喻来破除对佛法的廖见,虽然有点过度,却颇有深意,就是一念清净的人见什么都是清净,心中有佛,所见皆是佛法,心中无佛,即使是佛亲口所说,我们也不能领会它的奥妙。有智慧的人,瓦砾对他都是无上法,没有智慧的人,无上法对他也是瓦砾。

愚痴的人觉得黄金最珍贵,聪明的人知道石头有时比黄金珍贵,智者金石同一观。

苏东坡体会到这个道理,曾经写过两首有智慧的诗,后来成为中国名诗,一首是: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另一首是: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惜 缘

苏东坡的朋友柳子玉,山水草木妙绝一时,子玉的儿子名唤子文,在京师得到一幅画,拿来给苏东坡题诗,苏东坡一看,原来这幅画大有来历。

传说,唐朝开元年间,房琯与道士邢璞出游,经过夏口村,进入一座废弃的佛寺,两人坐在松树下谈天。邢和璞叫人挖地,挖出了一个古瓮,瓮中有一幅娄师德送给永禅师画,和璞就问房琯:"你想起这件事了吗?"

房琯惆怅地忆起自己的前生原来是永禅师。

原来柳子玉本来有埋在瓮中那画的监本。而子文所求到的那幅正是真迹。

要给这幅画题诗的时候,苏东坡突然想起天祐六年三月十九日的一个梦,那时他从杭州回京,夜宿吴松江上。他梦到方外的朋友仲殊禅师带一把琴来看他,弹起来声音非常奇特,苏东坡仔细看那把琴只有十三弦,破得很厉害,不禁叹惜不已。

仲舒说:"虽然破损了,还是可以修理呀!"

东坡说:"只可惜只有十三弦,又能奈何?"

仲舒没有回答,只吟了一首诗:

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只有十三弦;

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

苏东坡隐隐约约感觉到,仲舒的意思是自己乃邢和璞所转世,但不确定,就醒了。

第二天,苏东坡白天睡觉又做同一个梦,仲舒禅师又诵了同一首诗,他惊醒过来的时候,正好仲舒来访,感觉那么真实,仿佛不是梦境,以这个梦问仲舒,仲舒说:"我不知道呀!"

苏东坡于是在画上题了一首诗:

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

谁云十三弦,音节如佩玉。

新琴空高张,丝声不附木;

宛然七弦筝,动与世好逐。

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

悬知董庭兰,不识无弦曲。

这首诗的意思是,高挂起来的新琴,琴声还没有进到木头里去,可惜世人却偏爱这种新声音的追逐。旧的破琴虽然只有十三弦,其音节却像佩峥琮,琴意与情意都非常丰沛。可是世上的人都像房琯一样,轮回在流俗里面,不能知道无弦琴的曲调了。

苏东坡的感谓真是令人神伤,我们生活在这世界上,都是由因缘和成的,我们固然不能知悉前世有埋画、破琴的因缘,但也不能不爱惜今生今世的因缘,唯有惜缘的人才能在无弦的琴里,也能听到佩玉一样的音声!

博爱与大悲

国父孙中山先生的字写得工整朴厚,常常有人向他求字,他最常写给别人的字是"博爱"。如果写长一点的,他就写"礼连大同篇"。我们从这简单的事例中,可以知道在国父的内心深处,对博爱,乃至于由博爱而进入世界大同,是充满着期待的。他常说"自由、平等、博爱",但为什么下笔的时候总写"博爱"?不写"自由平等"呢?

我想,国父写博爱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是博爱比平等更难,因为自由平等是人人都会争的,是自利的,而博爱却是纯利他的,利他当然比自利难一些,所以须要鼓吹。一方面则是国父的革命是以博爱为出发点,是为了拯救百姓出苦而革命的,革命事业虽不免轰轰烈烈流血流汗,但他希望党人不要忘记革命的初衷--博爱。他的革命不是只要创建民国,也要革心,他生前常说:"罪恶性,和一切不仁不义的事,都应革除。"就是这个道理,他也常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

革除了一切不仁不义,剩下的就是仁义,"仁义"在本质上是很接近博爱的,韩愈在"原道"里就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谓义。"那么,国父所领导的革命军,可以说是仁义之师,而他所努力的革命事业可以说是博爱的事业。

"博爱"虽然很像儒家的"仁",如果我们进一步地说,它和佛家所说的"大悲"更接近,因为,"仁"在感觉上有上下之分,是人站在高处来仁民爱物,博爱或大悲则是同体的,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来爱惜、来护念、来付出对众生的又深又广的情感。大悲是佛家菩萨行中最重要的菩提之心,是最根本最伟大的同情,也是最高超最庄严的志向,用国父的话来说是"博爱",用菩萨的话来说就是"大悲"。我们今天回顾当时的革命事业,套用现代用语,那时候的革命党人可以说是"霹雳菩萨"。

革命党的霹雳菩萨如何组成的呢?事实上,是国父深切街道专制、落后、贫穷的老百姓之苦,立下一个博爱的悲愿,希望把中国人从满清日渐深陷的泥坑中解救出来,这种悲愿与菩萨体会一切有情众生的痛苦而济拔之,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世亲菩萨说:"菩萨见诸众生,无明造业,长夜受苦,舍离正法,迷于出路。为是等故,发大慈 悲,志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救头然。一切众生有苦恼者,我当拔济,令无有余。"在《华严经》里更坦步阐释一切的菩萨行都是枝干花叶,惟有大慈悲心才是根本。那么我们看国父的博爱,何尝不可以说一切的革命事业都是枝干花叶,惟有博爱才是标本呢?因为如果不彻底不求的博爱,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抛头颅、洒热血,百折不回了。事实上岂国以来的佛教界,也把国父孙中山先生当做是菩萨来尊崇的,国父是基督徒,但并不因而减损他慈爱的菩萨本质。在他生前有一桩和观音结缘的事迹鲜为人知,因为谈到了"博爱"与"大悲",使我想到这个故事。

十六年八月廿五日,国父率领党人胡汉民、郑家彦、朱卓文、周佩箴、陈去病等人,同游浙江南海普陀山,走到佛顶山的慧济寺时,国父独自到许多僧侣合十欢迎他,并且有宝幡随风招展,还有一座伟丽的牌楼,令他看了惊奇不已。因为景象明晰久,国父一直到进了"普济寺"才问同游的人有没有看见奇异的景象,结果却无人看见。他后来把亲见的异相告诉方丈了余和尚,了余请他留个纪念,国父就在寺里写了一篇短文《游普陀志奇》,对于他到普陀山的经历有详细的记载,原文是这样子的:

"余因察看象山,舟山军港,顺道趣游普陀山,同行者为胡君汉民,郑君孟硕,周君佩箴,朱君卓文,及浙江民政厅秘书陈君去病,所建康舰舰长则任君光宇也,抵普陀山朝阳已斜,相率登岸。逢北京法源寺沙门道阶,引至普济寺小住,由主人了余唤徇将出行,一路灵岩怪石,疏林平沙,若络绎迓送于道者。迂回升降者久之,已登临佛顶山天灯台。凭高放览,独迟迟徘徊。已而旋赴慧济寺,才一遥瞩,奇观现矣!则见寺前恍矗立一伟丽之牌楼,仙葩细绵,宝幡舞风,而奇僧数十,窥厥状似乎来迎客者。殊讶其仪观之盛,备举之奇僧数十,窥阙状似乎来迎客者。殊讶其仪观之盛,备举之捷!转行益了然,见其中有一个大圆轮,盘旋极速。莫识其成以何质,运以何力!方感想间,忽杳然无迹,则已过去处矣。既入慧济寺,及询之同游者,均无所观,遂诧以为奇不已。余脑藏中素无神异思想,竟不知是何灵境,然当环眺乎佛顶台时,仰间大有宇宙在乎手之慨,而空碧涛白,烟螺数点,觉生平所经,无似比清胜者,耳听潮音,心涵海印,笛境澄然如影,亦既形化而意消。呜呼!此神明之所以内通。已下佛顶山,经法雨寺,钟声镗声中,急向梵音洞而驰。暮色沉沉,乃归至普济寺晚餐,了余道阶,精宣佛理,与之谈,令人悠然意远矣。八月二十五是孙文志。"

当时,随国父游普陀山的郑孟硕(又名家彦),也曾为文记述这段经过:

"普陀山者,南海胜地也,山水清幽,草木茂盛,游其间盖飘然有逸世独立之想。至若蜃楼海市,圣灵物异,传闻不一而足,目睹者又方这凿凿。国父是日乘与先行,次则汉民,又次则家彦、卓文、佩箴、去病,以及舰长任光宇。去观音堂(即佛顶山慧济寺)里许,抵一丛林,国父忽瞥见若干僧侣,合十欢迎状,空中定幡,随风招展,隐然簇拥,尊神在后,国父凝眸注视,则一切空幻,了无迹象;国父甚惊异之,此至观音堂,国父依次问随行者曰: 君等亦见众僧,集丛林中作道场乎?其上定幡飘扬,酷似是堂所高悬者。 国你口讲指授,目炯炯然,顾盼不少辍。同人咸瞠目结舌,不知所对。少顷,汉民等相戒勿宣扬,恐贻口实。嗣是遂亦毋敢轻议其事。"

国父亲笔写的《游普陀志奇》墨宝后来存于普济寺客堂,不久前圆寂的煮云法师在普陀山普济圭任知客时,就曾保管过这幅墨宝,后来又刻石于普陀寺庙的壁间,做为永久的纪念。只不知道大陆岁月沧桑,寺庙遭劫,国父的手迹还安在否?

南海普陀山是中国四大名山。相传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国父去游山,菩萨亲来迎接,可见他们在精神和悲愿上有共通的地方,这共通就是"博爱"与"大悲"。

后来,国父曾说:"佛教乃救世之仁。佛学是哲学之母。""宗教是造成民族,和维持民族之一种最雄大之自然力,人民不可无宗教思想。研究佛学可补科学之偏。"可见得,从"救世之仁"的观点,国父是最肯定佛教的,救世之仁不是别的,正是博爱!

一个人要救世,没有别的方法,就是培养对众生的博爱,唯有真正博爱的人才能彻底的无我,唯有无的人说到牺牲,才能真牺牲,说到救世,才能真救世。因为无我的博爱,就能舍掉名利乃到身家性命,为救世的誓愿和利他的本怀奋斗到底。我们今天回思国父革命时的理想与抱负,许多仁人志士不惜性命的情景,就更能深刻感受到博爱的力量。

《华严经》中说:"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但以菩萨大愿甲胃而自庄严,救护众生,互无退转。""菩萨如是爱苦毒时,车转更精勤,不舍不避、不惊不怖、不退不怯,无有疲厌。何以故?如其所愿,决欲负荷一切众生令解脱故。"这就是大悲!也就是博爱!

在今天,自由、平等的理想都逐渐地在达成了,可是国父生前最常写的"博爱"呢?想起来是不是令我们十分惶恐?

"自由、平等、博爱"是法国大革命的目标,但做为孙中山先生的信徒,我宁可用菩萨的、中国的、更深刻的层次来看"博爱"。

冰冻面线糊

有一个住在日本的朋友,每次回来就到小摊子里买几十碗蚵仔面线,一碗用一个塑料袋包着,全部冻在冰箱里冻成冰块。

坐飞机的时候,他把蚵仔面线请空中小姐冻在飞机的冰箱里,到了日本的家又把蚵仔面线冻在冰箱里,每隔两三天拿一碗出业,用微波炉热,自己在深夜的灯下品尝这来自故乡千里波奔的蚵仔面线。

他告诉我:"每一次吃那蚵仔面,眼前浮现的总是庙前简陋嘈杂的夜市,有时仿佛听见黑巷推出来的小车叫着 蚵仔面线,蚵仔面线 ,真是历历如绘。"

在日本,只有来自故乡的要好朋友,他才会多拿一袋蚵他面线出来请客,客人吃了这蚵仔面线都视如珍宝,比吃了大餐还要动容。

"蚵仔面线"在台湾俗语叫"面线糊",原是乡间最平凡的食物,可是加上人的思念与怀乡,却变成无比珍贵了。

像这样的事例非常多,我有一个朋友在国外冬天下雪的街头,曾因为想吃庙口一碗热呼呼的红豆汤,想到落泪;有一个朋友是纽约新写实绘画的名画家,可是他如果不听京戏,就无法作画;有一个朋友,在国外一招手叫计程车就思念台北,因为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的计程车比台北方便……

可是,面线糊、红豆汤、京戏、计程车都不是事物的主题,只是心情的反映,是乡愁暂时的住处。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风吹落花瓣,也会暗然落泪;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风吹落花瓣,却想到明年春天的新花而欢欣踊跃。

最好,我们能维持一种高亮清爽的心情,这种心情使我们不被污浊所染,也不为美丽的花木所遮,如果借冰冻面线糊来维系乡心,在没有面线糊可吃的时候,就只好接受煎熬与折磨。

如果我们要靠外的名利、声誉来证明自己的尊严与价值,那我们就会在名利、声誉中沦落,并且在失去时接受折磨而不知了。

槟榔西施

我服兵役的时候,部队驻在湖口,营区前面有一条小街,就在这条小街上住了许多的西施。

剃头店的小姑娘叫"理发西施",卖豆腐的小姐叫"豆腐西施",水饺店的北方小妞叫"水饺西施",水果店的台湾少女则是"冰店西施",真是到了十步芳草的地步。

所谓西施也者,应该具备一些条件,一是女人,二是未婚,三是具有三分五分或两分一分的姿色,当兵的青年没有什么挑剔,一律称为西施。大家习以为常,被叫西施的少女也都笑嘻嘻地接受了。

但是仔细在街头走一回,就会知道如果西施长那样子,吴越争战的历史就一定要改写了。回头想想,大家那样兴高采烈的叫着西施,实在有助于人情世界的亲和力,也使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欢喜。

那条街上最够资格叫"西施"的,是我们叫"槟榔西施"的小姑娘,她不是特别的美,却非常白净清纯,她也不是特别出色,对人却非常亲切,我们时常坐在河沟的这边,望着对岸街角的槟榔西施出神了。那种美是仿佛没有一切尘世的染着才胡的,是乡村草野里一朵清晨的姜花,散放着清凉的早春独有的香气。

那时的槟榔西施是高中二年级的少女。

后来,我因教育召集而回到了往年的营地,十几年过去了,最幸运的是还能遇到"槟榔西施",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肥胖母亲,听说有一段时间她嫁都市,因被遗弃而回到了故居。不再有人叫她"槟榔西施",而变成"槟榔嫂仔"了。

当我说:"你不是槟榔西施吗?"

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脸上有惆怅而复杂的表情,那表情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岁月的沧桑。

原本不是太美的这些西施,因于沧桑的侵蚀,也失去了她原有的白净清纯的质地,好像被用来盛淹渍食物的瓷器。失去了它白玉一样的光泽。

走过去的时候,我想着:人如果不能保持青春之美,也应该坚持自己的纯净。

宝贝

有一位中医师告诉我,有三样现代人正在失去的宝贝。

是什么呢?

"就是流汗、放屁、打喷嚏!"

这算什么宝贝呢?

他说:"你不要小看这这三样东西,一个人如果会流汗,他就不会得到风湿症;如果会放屁,肠胃内脏都不容易有毛病;如果打喷嚏,就能敏感到季节的变化,感冒寒热等症就不会侵袭他了。"

原来流汗、放屁、打喷嚏这么有用,但是,现代人不是和古代人一样吗?为什么就正在失去呢?

"现代人夏天有冷气,在家里睡觉有冷气,出门坐车有冷气,办公室有冷气,甚至吃饭、运动有冷气,有冷气就不会出汗,所有坏东西都积在里面,时间一久,什么毛病都来了。现代人吃的食物太精致,大鱼大肉吃得太多,蔬菜纤维吃得太少,长期吃下来,连屁都不会放了,不放屁,肠胃脾都会坏掉。至于打喷嚏嘛,现代人夏天吹的冷气太冷,冬天穿得太暖,时间一久,失去了对环境感受的能力,连喷嚏也不会打了,所以节气一变,感冒生病的人总是成千上万。"

这位中医的话真是蛮有道理,他还告诉我,中国医学的传统很注意这三样宝贝,像感冒的人蒙被睡觉出一头大汗,确有奇效;像受了寒,熬一碗姜汤,放几个屁,什么胃寒体寒马上痊愈;像一打喷嚏要立即关窗加衣的传统常识……

中医的话很值得现代人深思,对应放屁、流汗、打喷嚏,在心理上也有三样东西,就是贪心、瞋恨、愚痴,贪心会使我们成为不自在的人,一个人如果不满足、不快乐、不自在,身体再健康,活得也不痛快。

贪、瞋恨、愚痴与汗、屁嚏是一样的东西,所以放掉贪心,流失恨,打掉愚痴是我们心灵上的三样宝贝。

要做一个身心完全健康的人并不太难,第一步,就是把身体和心里的坏东西、坏念头通通流、放、打到体外,先回到一个纯净的自我,这时,追求健康并不是很困难的。

要佛教的《医经》里,佛陀曾说:"人得病有十因缘。一者,久坐不饭;二者,食无贷;三者,忧愁;四者,疲极;五者,淫佚;六者,恚;七者,忍大便;八者,忍小便;九者,制上风;十者,制下风。从是十因缘生病。"食无贷就是吃得太饱,制上风就是不打隔、打喷嚏,制下风就是不放屁。

病的二因缘里主的无非是把坏的事物排出舒解,维持生理与心理的清净,才是健康的根本。可惜现代人不论好坏都往自己身体内塞,好的不肯给人,恶的不肯排放,身心的健康才逐渐成为一咱难以企及的渴求呀!

棒喝与广长舌

我们半夜翻墙到校外吃面,回到学校时,突然从墙角响起一阵暴喝,我正在心里闪过"完了"这样的念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蹿到面前。

站在我们前面的老师,是我们的训导主任兼舍监,也是我就读的学校里最残酷冷漠无情的人,他的名字偏偏叫郑人贵,但是我们在背后都叫他"死人面",因为从来没有学生见他笑过,甚至也没有人见他生气过,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永远没有表情地等待学生犯错,然后没有表情地处罚我们。

他的可怕是难以形容的,他是每一个学生的恶梦,在你成功时他不会给你掌声,在你快乐时他不会与你分享,他总是在我们犯错误、失败、悲伤的时候出现,给予更致使的打击。

他是最令人惊吓的老师,只要同学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喊一句"死人面来了",所有的人全身的毛孔都会立即竖起。我有一个同学说,他这一生最怕的人就是"死人面",他夜里梦到恶鬼,顶多惊叫一声醒来,有一次梦到"死人面",竟病了一个星期。他的威力比鬼还大,一直到今天,我偶尔想起和他面对面间着的画面,还会不自制地冒冷汗。

这样的一位老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

"半夜了,跑去哪里?"他寒着脸。

我们沉默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说!"他用拳头捶着我的胸膛:"林清玄,你说!"

"肚子饿了,到外面去吃碗面的。"我说。

"谁说半夜可以吃面的?"他把手伸到身后,从腰带上抽一根又黑又厚的木棍,接着就说:"站成一列。"

我们站成一列后,他又命令道:"左手伸出来!"

接着,我们咬着牙,闭着眼睛,任那无情的木棍像暴雷一样打击在手上,一直打到每个人的手上都冒出血来。打到我们全身都冒着愤恨的热气,最后一棍是打在我手上的,棍子应声而断,落在地上。他怔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根棍子丢掉,说:"今天饶了你们,像你们这样放纵,如果能考上大学,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给你们当椅子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们七个人缓缓从眼中流下委屈的泪水,我的左手接下来的两星期连动也不能动,那时我是高三年级的学生,只差三个月就要考大学了。我把右手紧紧地握着,很想一拳就把前面的老师打死。

"死人面"的可怕就在于,他从来不给人记过,总是用武力解决,尤其是我们住在宿舍的六十几个学生,没有不挨他揍的,被打得最厉害的是高三的学生,他打人的时候差不多是把对方当成野狗一样的。

他也不怕学生报复,他常常说:"我在台湾没有一个亲人,死了也说算了。"在我高二那年,曾有五个同学计划给他"盖布袋",就是用麻袋把他盖起来,毒打一顿,丢在垃圾堆上。计划了半天,夜里伏在校外的木麻黄行道树下,远远看到他走来了,那五个同学不但没有上前,几乎同时拔腿狂奔,逃走了。这个事情盛传很广,后来就没有人去找他报复了。

他的口头禅是:"几年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打你们,都是为你们好。"

果然,我们最后一起被揍的七个人里,有六个人那一年考上大学,当然,也没有人回去要砍他的头当椅子坐了。

经过十五年了,我高中时代的老师几乎都在印象中模糊远去,只对郑人贵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见他的棒子顶有威力。几年前我回校去找他,他因癌症过世了,听说死时非常凄惨,我听了还伤心过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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