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时代就读台南私立瀛海中学,在当年,这个海边的学校就是以无比严格的教育赢得名声,许多家长都把不听话的、懒惰的、难以管教的孩子送进去,接受斯巴达教育。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父亲送去读这个学校的。
不过,学校虽然严格,还是有许多慈爱的老师,曾担任过我两年导师的王雨苍老师,是高中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
王雨苍老师在高二的时候接了我们班的导师,并担任国文老师,那时我已衩学校记了两个大过两个小过,被留校察看,赶出学校宿舍。我对学校已经绝望了,正准备迎接退学,然后转到乡下的中学去,学校里大部分我的老师都放弃我了。
幸好,我的导师王雨苍先生没有放弃我,时常请我到老师宿舍吃师母亲手做的菜,永远在我的作文簿上给我最高的分数,推荐我参加校外的作文比赛,用得来的奖来平衡我的操行成绩。有时他请假,还叫我上台给同学上国文课,他时常对我说:"我教了五十年书,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会成器的学生。"
他对待我真是无限的包容与宽谅,他教育我如何寻找自己的理想,并坚持它。
王老师对我反常的好,使我常在深夜里反省,不致在最边缘的时候落入不可挽救的深渊。其实不是我真的好,而是我敬爱他,不敢再坏下去,不敢辜负他,不敢令他失望。
高中毕业那一天,我忍不住跑去问他:"为什么所有的老师都放弃我,您却对我特别好?"他说:"这个世界上,关怀是最有力量的,时时关怀四周的人与事,不止能激起别人的力量,也能鞭策自己不致堕落,我当学生的时候正像你一样,是被一位真正关心我的老师救起来的……"
后来我听到王雨苍老师过世的消息,就像失去了最亲爱的人一样。他给我的启示是深刻而长久的,这么多年来,我能时刻关怀周遭的人与事,并且同情那些最顽劣、最可怜、最卑下、最被社会不容的人,是我时常记得老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关怀是最有力量的。"
王雨苍老师和郑人贵老师他们分别代表了好老师两种极端的典型,一个无限的慈悲,把人从深谷里拉拔起来;一个是极端的严厉,把人逼到死地激起前冲的力量。虽然他们的方法不同,我相信他们都有强烈的爱,才会表现得那么特别的面目。
这使我想起中国禅宗里,禅师启示弟子的方法,大凡好的禅师都不是平平常常,不冷不热,而是有强烈的风格,一种是慈悲的,在生活的细节里找智慧来教化弟子,使弟子在如沐春风中得到开悟,这是伟大的身教,使学生在无形中找到自己的理想和道路。
伟大慈悲的禅师是超越了知识教化的理解,直接进入实践的层次。我们来看两个例子:
白居易问杭州鸟窠道林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
禅师曰:"诸恶莫作,从善奉行。"
白居易奇怪地说:"这三岁的小孩子也会说。"
禅师说:"三岁小孩子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另一个故事是有源律师问越州大珠慧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
师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
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曰:"一般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
师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需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禅师如此,任何好的老师也无不如此,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好老师的标准,只是不肯或不能依照这个标准去实践罢了,这就是身教。
但还是有一种好的禅师是不用身教的,他们用极端严厉的方法来逼迫弟子,让弟子回到最原始的自我,激发出非凡的潜力,所以中国禅宗的传统里有许多棒、喝、叱咤的故事,马祖在对待弟子百丈怀海的问题时,曾大喝一声,使怀海禅师耳聋三日。
最有名的惯用呼喝的禅师是临济义玄,由于他时常对弟子大声喝叱,使许多弟子怀疑他的慈悲但他确是一个好的老师,他曾解释自己喝的作用:"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意即斩断烦恼,智慧生起);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意即镇摄学生心神,阻住情解);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考验学生的功夫深浅);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转移学生的迷执)。"
但是像临济这么严厉的禅师,他的师父黄檗禅师比他更严厉,他做黄檗的弟子三年才去问法。
他去问法:"如何是佛法大意?"
声未绝,黄檗便打。
师又问,黄檗又打,如是三度发问,三度被打,总共被打了六十棒。
后来临济开悟,就断承了老师的风格。
黄檗和临济都是伟大的教禅的老师,有时他们的爱与慈悲是用棒子和喝叱来表现,并且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历史上最有名的棒喝是高峰禅师和弟子了义禅师的故事。
宋朝的了义禅师,十七岁时去谒高峰禅师,高峰叫他参"万法归一"这句话,有一天,他见到松上坠雪,就写了一首偈呈给高峰,爱高峰一顿痛棒,打得坠下数丈深的悬崖、重伤,七日未死,突然大悟,大呼:"老和尚,今日瞒不得我也!"高峰给他印可,为他落发。他写了一首偈:
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阳一山便无踪;
自此不疑诸佛法,更列南北与西东。
可见严厉的棒喝,有时在教育的效用上并不逊于耐心与慈悲。
当我们读到伟大的禅师启悟弟子千奇百怪的方法 ,使我们更能进入教育的本质,这本质不在于严厉或慈悲,而在于有没有真正的爱与智慧,来开发那引起幼小心灵,使他们进入更广大的世界。
从佛教的观点,老师与弟子也是从累世深刻的缘分来的,在禅录《古尊宿语录》中记载,文殊菩萨曾经是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等七位佛陀的老师。可是在七佛成佛时,他又成为七佛的弟子。
有一位和尚问希迁禅师:"文殊菩萨是七佛师,文殊有师否?"
禅师回答:"文殊遇缘则有师。"
在我们的生命过程里,在遇到几位能启发我们的老师,是不容易的,需要深厚的宿缘。
回想起我在高中时代与老师间的缘分,我怀念最慈悲的王雨苍先生,也怀念那最严厉的郑人贵先生。
爱语
读大般若波罗蜜多经,读到了菩萨的"四摄",非常令人感动。
什么是"四摄"呢?就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种摄受一切有情,令有情众人生起亲爱之心,然后得闻正法的方法,四摄与"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法罗蜜,都是菩萨行为的重要方法。但是四无量心和六波罗蜜都有止恶、行善、自净、利他四种意义,是自利利他的,唯独四摄是纯粹的利他。
其中特别令人动容的是"爱语",由于我们在这污浊的人间,每天都在忍受种种不优美、不纯净的语言,所以爱语显得特别重要。
什么是"爱语"呢?《瑜伽师地论》里说:
"云何菩萨自性爱语?谓菩萨于诸有情,常常宣说悦可意语语、谛语、法语、引摄义语,当知是名略说菩萨爱语自性。"
"云何菩萨一切爱语?谓此爱语略有三种,一者菩萨设慰喻语,由此语故,菩萨恒时对诸有情,远离颦蹙,先发善言。舒颜平视,含笑为先。……以是相等慰问有情。二者菩萨设庆悦语,由此语故,菩萨见有情妻子眷属财谷其所昌盛而不自知,如应觉悟以申庆悦,或知信戒闻舍慧增亦复庆悦。三者菩萨设胜益语,由此语故,菩萨宣说一切种德圆满法教相应之语,利益安乐一切有情。"
我们用白话来说,就是菩萨对一切有情众生,常用欢喜的言词说令人欢喜的话、真实的话、正法的话、引导进入道理的话,这是爱语的性质。
菩萨所用的爱语有三种,一种是安慰晓喻语,以和颜悦色,不愁眉苦脸来安慰众生,使众生心安而明义理。二是欢喜庆祝语,凡看到人家妻贤子孝、衣食丰足,或看到人家在正法上有所得,都能欢喜的庆祝。三是殊胜利益语,是说菩萨的语言永远和义理、正法圆融相应,使一切有情众生听了能有利益而得安乐。
爱语,是我们现代社会普遍冷漠的一帖良药,有时我们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爱语,同样一整天没听过一句爱语,我们听到的如果不是言不及义的话,就是妄语、恶口、现金舌、绮语,常常觉得难以消受。
有一次,我到区公所排队办事,排了老半天,看到办事的小姐一直绷着脸,从没有对一个人和颜悦色、好言相向,当然每一个人面对她时,无不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使我想到,像这样的小姐,她活着是多么孤单而痛苦啊!她脸上和心上的每一条筋肉都因冷酷而僵硬了。
如果有一天她从迷执中醒来,用爱语来帮助排队办事的人,她不就是菩萨了吗?因为爱语就是布施,就是利行,就是同事,是一切菩萨的立足之处。
来果禅师说:"恶口一言,角长头上;伤人一语,尾生臀际。"是警策之语,更进一步的,应是仁者口中无恶语,也就是爱语。《佛地经》里说四无量心,"慈是无""悲是不害"量的心行,因为只有无、不害、庆祝、平等的人才说得出爱语;也只有常说爱语的的人才能庄严清净,常怀欢喜、心胸明朗,不被一切的烦恼所伤害,不为一切外境所摇动。
在这个社会,只要人人肯一天说几次爱语,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和谐优雅的气氛了。
雪的面目
在赤道,一位小学老师努力地给儿童说明“雪”的形态,但不管他怎么说,儿童也不能明白。
老师说:雪是纯白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象盐一样。
老师说:雪是冷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雪是像冰淇淋一样。
老师说:雪是粗粗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雪像砂子一样。
老师始终不能告诉孩子雪是什么以,最后,他考试的时候,出了“雪”的题目,结果有几个儿童这样回答:“雪是淡黄色,味道又冷又咸的砂。”
这个故事使我们知道,有一些事物的真相,用言语是无法表白的,对于没有看过雪的人,我们很难让他知道雪,像雪这种可看的、有形象的事物都是无法明明白白的讲,那么,对于无声无色、没有形象、不可捕捉的心念,如何能够清楚的表达呢?
我们要知道雪,只有自己到有雪的国度。
我们要听黄莺的歌声,就要坐到有黄莺的树下。
我们要闻夜来香的清气,只有夜晚走到有花的庭院。
那些写着最热烈优美的情书的,不一定是最爱我们的人;那些陪我们喝酒吃肉搭肩拍胸的,不一定是真朋友;那些嘴里说着仁义道德的,不一定有人格的馨香;那些签了约的字据呀,也有背弃与撕毁的时候!
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语言文字难以形容与表现的。
那么,让我们保持沉默吧!在人群中,静观谛听;在独处的时候,保持灵敏。
就像我们站在雪中,什么也不必说,就知道雪了。
在雪中清醒的孤独,总比在人群中热闹的寂寞与迷惑要好些。
雪,冷而清明,纯净优美,念念不住,在某一个层次上,像极了我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