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永明说:“如今哪里都有这样的事,防不胜防,年前省里许副省长不也被一群老百姓堵在了老家啊,基层工作难度大,我理解。何况今天这事也不算什么事。顾老弟你放心,我会约束下面的人,不要胡说八道就是了。”
那孙副局长也说:“我看是现在的农民刁横,有正规的上访程序不遵守,搞什么拦轿告状,怕是看多了老戏。都是这么拦领导的车,还要信访纪检做什么?此风切不可涨。”
马峥嵘呵呵一乐说:“孙老弟,我晓得你恨这码子事,那年......”孙副局长马上做投降状说:“哎哟我的马大哥,千万别提那事,一说我就没心情,你想赢钱只管说,犯不着拿那事来臭我。”
顾宪章说:“廖专员,那事我落实了,情况属实。杨陆顺,就是我县县委办副主任,确实占了那家人的指标,让他高考落榜的外甥女到地区财贸学校读书。我已经口头宣布撤了杨陆顺的职,只等走组织程序了。”
廖永明正要出牌的手顿了下,抬眼看了看顾宪章,隔了会才微笑着说:“老顾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呀。”
顾宪章说:“这是你在群众面前下的指示,我当然要赶紧落实了,也是体现我们南平县委有错就改的决心,更是体现了我们南平县委一贯雷厉风行地执行领导正确指示的作风。”
廖永明又哈哈笑了起来,心里却想:老顾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那姓杨的是他的人?这老顾也是死脑筋,我都没再过问了,那不就是任你处置,说实在的因为这点小事让个县委办副主任丢官罢职,有点小题大做了,就说:“杨陆顺,我虽没见过人,但名字蛮熟悉,经常在省地报纸上读过他的文章,文采不错啊,也听地委孙书记夸奖过。当然身为领导干部以权谋私是不对的,老顾,这杨陆顺毕竟是你的干部,怎么处理我不多嘴,啊,不干涉你们县的内政,哈哈。”
顾宪章狐疑地瞅了瞅马峥嵘,马峥嵘自然出面打马虎眼,笑着说:“哎呀,些许小事,不值我们劳神,打牌打牌。哦,廖专员,这次农业补贷,我们南平能不能再宽点政策呀?相比之下,只南平基础差点,底子最薄了。”
廖永明佯瞪了马峥嵘一眼,说:“些许小事,不值我们费神,打牌打牌!”于是四人哈哈大笑。
直到牌局结束再无人提及此事,可顾宪章心里多少有点忐忑,要是廖专员有明确指示就好办了,偏生言辞含糊不清楚,还带出了地委孙书记,最后来句不干涉内政,着实难以理解,回家后居然总在脑子里纠缠不休,特别是杨陆顺曾说是谢万和的阴谋,不禁再次拨通了财政局王局长的电话,那王局长在睡梦做接到县委书记的电话,心惊胆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故,等明白是问杨陆顺占指标的事,才逐渐平静下来,整理了下思绪道:“顾书记,是这么回事,去年八月底,我接了人大刘主任的电话,说给杨陆顺家外甥女搞个去财贸学校读书的指标,您也许不知道,去年那批指标是三年大专班的,属于财政系统内部解决干职子女就业的,僧多粥少,每个指标我们局里都要精心安排,偏生刘主任是在即将开学才打来电话,权衡了半天,不得已才占了那家残疾人孩子的指标,但我们也去做了工作,说明年也就是今年一定送他孩子读书,原本以为处理好了,没想过了半年他家又来作怪,都是我没做好善后工作,给县里给您添麻烦了。”
顾宪章沉吟着问:“那,那后来杨陆顺肯定要答谢你咯......”王局长擦了把汗颤声说:“顾书记,我、我只吃了杨陆顺一顿饭,拿了条烟。原本我还不想去的,是谢万和主任打的电话,一定要请客,我拉不下面子,就去了。顾书记......”他还要辩解什么,却听到喀嚓一声,顾书记已经挂断了电话,嘟嘟的盲音让他心里透凉,不由切齿骂道:“我日你妈的杨陆顺,搞得老子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你没几吧本事学人家走什么后门,现在好了,惊了廖专员,看你怎么死!”垂头丧气地猛抽烟,思忖道,妈的不知道谁个缺德鬼整杨陆顺,指使那家人拦王专员的车。想到廖专员,他又是怵然一惊,他都不清楚廖专员的行踪路线,那家农村人怎么回“恰巧 ”堵上呢?莫非是县委政府的某个领导指使的?
王局长在思索,顾宪章脑子也没闲,看来这件事里确实穿插着谢万和的影子,有必要再听听杨陆顺的解释,翻出通讯录找着杨陆顺家电话号码,拨了过去,他知道身为当事人的杨陆顺根本就睡不着,果然电话才嘟了一声就有人接听,是个女声,喉咙嘶哑,听那女人喂了一声,顾宪章威严地说:“我是顾宪章,叫杨陆顺听电话!”听到那边一阵忙乱,传来杨陆顺略带惊喜的声音:“顾书记么?我是杨陆顺,我对不起您,我犯了错误......”顾宪章哼了声说:“小杨,你说是谢主任的阴谋,我想听你的解释。”“顾书记,我知道这是谢主任在报复我,去年我是为外甥女读书的事找了财政局相关的领导,但因为指标紧张,我没办成,我只找了财政局政工股的,没跟王局长他们接触,没想开学前两天,财政局政工股打电话叫我带外甥女去填招生表格,事后才知道是谢主任请人大刘主任出面才帮我解决的指标。当晚谢主任我就请了王局长吃饭,饭钱都是我私人掏的,当时我还非常感激王局长和谢主任,可我不知道我占了个因工至残干部家孩子的指标,我今天才知道,顾书记,您相信我,我要知道真实情况,我是不会让外甥女去读书的,何况事隔半年再找我的麻烦,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偏生又这么巧堵了王专员的车,没人精心策划,没人撑腰,一个农家妇女怎么会......顾书记,我是被陷害的呀。”
顾宪章不置可否地恩了声,问:“你口口声声说谢主任耍阴谋报复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说清楚?”
杨陆顺顿时哑口无言,说到底还真举不出什么真实仇恨,偏生两人就誓不两立,如果硬说老谢在新平办公楼上有贪污嫌疑,因为拿不出证据,不仅顾书记不信,到时候老谢再反打一耙,只怕事情更糟,只得含含糊糊说了当年在新平被老谢整,不要职务才调离新平。说到后来连杨陆顺自己都不相信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究竟值不值得人家惦记在心,倒给了别人心胸狭隘的印象。
顾宪章听了倒有点相信,官场上睚眦必报纠缠一生的事例实在太多,特别是经历过史无前例的文革,他确信这世界上有种人是整倒人还要踏上一脚,让对手永不翻身的。无声一笑说:“小杨,不管怎么样,地区行署廖副专员当着群众下了指示,是领导干部的撤职、是党员的记过,你还是静心思过,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是,顾书记,我知道错了,从您办公室出来,我就写了份深刻检查书交给了机关支部彭支书,也呈了份在您办公室,秘书小曹说您不在,暂时放在小曹那里。顾书记,您和组织给我任何处分我都接受,心甘情愿地接受,但、但请顾书记为我做主,查出隐藏在后面的阴谋份子,我犯了错直接由您和县委处理就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大张旗鼓搞得沸沸扬扬?那人完全不维护您和南平县委的荣誉,我看是居心叵测......”
顾宪章沉声喝道:“够了,你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吧!”赌气般把电话砸上,仰头倒在沙发上,不得不承认,杨陆顺的话说到了他心槛上,他生气不是因为区区杨陆顺以权谋私占了个指标,而是在廖专员面前丢了脸损失了形象,要不是及时与廖专员套好了交情,万一廖专员把此事汇报哪怕随意在孙书记面前透露,势必给孙书记留下坏印象,县委小金柜事件才过不久,又冒出这么个丑闻,看来杨陆顺没说错,的确有人隐藏在县委政府里的阴谋分子,无时不刻在策划事件。
蓦然,他惊觉这两件事竟然都隐隐针对杨陆顺:小金柜事件,如果不是竭力遮掩过去,大事化小,势必拨出萝卜带出泥,当然真要不能买通张常委,查出了小金柜,县委大小领导肯定会一推二五六,找个替罪羊,那负责行财的县委办副主任杨陆顺要倒大霉,撤职开除甚至牢狱之灾,那老谢主动把财权给杨陆顺就大有文章可做;小金柜并没达到某人的预计,于是就闹出一场栏车喊冤的“喜剧”,果然就把杨陆顺打入了无底深渊。果真是老谢使坏?仔细想想谢万和这人,是个心思缜密、会察言观色的人物,不应该会设置个如此破绽百出的计策,随便一查就查得出,不至于那么愚蠢吧?如果说匿名信是杨陆顺写的,那受害的老袁是否会乘机报复以泄私恨呢?
顾宪章又拨通了老袁家电话,他清楚老袁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不应该会有所隐瞒。老袁接到顾书记电话,甚为惊喜,忙不迭地问:“顾书记,是不是给我选好了新单位呀?我闷在家真的无聊。”顾宪章笑骂道:“你这才下了几天就憋不住了啊?我巴不得拿着工资在家悠哉悠哉呢。再等等,我问你,是不是你怂恿人去堵廖专员的车?”老袁大呼冤枉:“顾书记,我没有啊,我没蠢到那个程度,堵首长的车不是给您脸上抹黑么?”顾宪章喝道:“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蓄意报复杨陆顺,他写匿名信害你停职在家,你找人堵车害他被撤职。”老袁哭笑不得,信誓旦旦地说:“顾书记,我真没有,我哄你我是王八养的。我也从没认为是杨陆顺写的匿名信,哎呀我也说不清楚,顾书记,你要信我,我真没找人害杨陆顺啊。再说晓得杨陆顺给他外甥女搞指标的人那么多,您怎么单单就怀疑我呢。”顾宪章追问一句:“真不是你?”老袁说:“我要骗您,我出门被车撞死!”顾宪章呵呵一笑,慰勉了几句,搁了电话。虽然到底没查出谁是幕后黑手,但他已经认为是县委办内部出了大问题,是到换血的时候了,当初选择谢万和就是政治妥协的产物,该换自己的人了。人事任命是个伤脑筋的事情,何况是大换血,注定这夜是顾宪章的不眠之夜。
谢万和也睡不着,心里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和兴奋。每当对手被自己打倒在地不能翻身,他就由衷地高兴,而这份喜悦断断不能与他人分享,于是让老伴炒了几个小菜,独在书房小酌。这次他孤注一掷,不惜用最明显的手段整翻杨陆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上次小金柜事件已然是引火上了身,不仅没达到预期效果,倒让顾宪章等人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水平,何况人大刘主任走了,环视南平竟无一真正的靠山,虽对顾宪章百般奉承但终得不到信任,迟早是该滚蛋了的。反观杨陆顺则有蒸蒸日上之兆,俨然又成了马峥嵘的心腹手下,只怕再过得几年,终会成为南平政坛新贵,等那小子根基稳了再报复自己这退休老头,岂不是轻松得很?他把现今领导实在分析得透彻,都是些爱名投利的人,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爱民如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当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无一不做出大义凛然公正严明清廉如水的嘴脸。果然一击便中,那廖专员为了取信于民就当场下达了 “是领导干部撤职”的指示,想那顾宪章县委书记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哪里还敢违抗地区领导的旨意,连阳奉阴违也不敢,要是顾宪章不撤了杨陆顺,老子就再告一状给廖专员,说他顾宪章不把你这行署专员放在眼里,包庇杨陆顺!嘿嘿,依照顾宪章的性格,杨陆顺是撤定了。杨陆顺这次撤了,在南平名声又臭,在地区印象也不好,我看他如何翻身!杨陆顺呀杨陆顺,我本想放你一马,也想老来有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新平办公楼的事来要挟我,我现在不搞翻你,等你权大了再翻我的老帐,不是要我在牢房里养老么?想到得意处,不由眯缝着眼睛,一手举杯,一手拍膝,摇头晃脑地唱道:“我坐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睡不着的还有杨陆顺,当他亲耳听到顾书记口头宣布撤职记过,就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对于杨陆顺来说,由行署廖副专员下达的撤职处分,不啻于世界末日,人家廖专员屁股一拍就回了地区,找人平反的机会都没了,他也曾想找廖专员哀求收回成命,可又怕廖专员在火头上给他更难堪,他也曾想找笑面虎大吵一顿,可又有什么用呢,徒增笑料罢了。
等到冷静下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认错,用最诚恳地态度接受组织是一切处分,争取顾书记和组织的宽大处理。一想到仅仅就是因为占了个指标被撤职,他就满口苦水,想到各单位各乡镇的头头们哪个不费尽心思安排自家亲朋好友安然无佯,而自己却如此倒霉。对老谢更是恨得牙痒痒,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用尽手段找出证据把笑面虎绳之已法,不然哪会有今日之耻。却也再次领教了政治斗争的残酷,仅仅一些陈年隙碍直斗得身败名裂,想到自己奋斗多年瞬间孑然,万般感慨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几分愤懑几分不甘几分落拓全化做了几点浊泪,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时的杨陆顺不再是当年的蛮撞小伙,与其埋怨吵闹漫骂不如另觅解决之策,当务之急便是寻求顾书记马书记的谅解,细想事不大但影响不好,顾书记大发雷霆与其说是对不正之风的痛恨还不如说是在地区廖专员面前损失了形象后的恼羞成怒,承认错误固然重要,但一定要咬定是被人陷害,咬定陷害人的目的是让南平县委在地区领导面前出洋相故意损害南平在领导面前的形象。痛定思痛,伏案洋洋洒洒写了十来页稿纸的检讨书,又工工整整誊了份,把机关党支部排头改成了尊敬地县委顾书记。一份送给机关支部书记彭副主任,老彭看了看手里厚蹋蹋的检讨书,拍了拍杨陆顺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叹息了一声,这就让杨陆顺够感动的了,至少老彭没冷嘲热讽也没故做同情状。尔后不理会县委办某些人异样的眼神与故做惋惜地同情,庄重地送了份去顾书记办公室,可惜顾书记不在,只好委托给小曹。
虽然顾书记口头宣布撤了他的职,但终没成文也没当众宣布,他还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敞开门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外人路过还因为他在看文件或是什么,其实他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故做镇定而已,有心想回家想想对策,可又怕顾书记找他问话,眼见着门口人来人往地如坐针毡。他晓得这号事肯定传遍了县委大院甚至县直各单位,南平多年没有的大新闻啊,地区行署廖专员居然被堵在了大院门口。只有小秦进来陪着抽了根烟,却也不知从何劝慰。快下班前人大江副主任来了个电话:“哎呀小杨,你怎么搞的嘛。上次县委办小金柜事件,我就叮嘱了你的,要注意注意再注意,怎么又闹了这么出?我才从乡镇回,到办公室就听说了,这下麻烦大了,麻烦大了哟。”虽然是责备话,可杨陆顺还是听出了里面的关切与心焦,眼圈一红说:“老主任,是有人整我,刚才顾书记口头宣布行政撤职党内记过,老主任,还请您在顾书记面前多美言几句。”
老江唉了声说:“肯定是被人整了,可行署廖专员的指示县委不能不重视,争取在党内处分就不撤职吧,我估计不太乐观,上次小金柜没处理你们几个主任副主任,没几天又搞这么一出,我怕顾书记会从严处理哟。真要转不过弯,你、你就到人大来,人大总清静点。”眼见天色已晚,杨陆顺摸黑坐在办公室里,估计这当口顾书记不回找他了,才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一进家门,却见沙沙几个牌友嘻嘻哈哈在吃饭,勉强强笑着打了个招呼,推说在外面随便吃过了,就上了楼,沙沙也没在意,以为六子工作累了。倒是四姐有点察觉,平常再怎么累也得跟旺旺逗几句,今天连老爹娘也没照个面就上了楼,以为六子身子不舒服,赶紧追上了楼,还没开口就被杨陆顺抢了先:“姐,沙沙她们是不是打了一下午麻将了?”四姐说:“是啊,上午快吃中午饭就开战了的。”杨陆顺哦了声,暗忖难怪没见沙沙打电话去单位,就说:“姐,你下去跟沙沙说我不舒服,叫她们晚上别打了。”四姐赶忙下去传话,杨陆顺关上房门和衣倒在床上,没大一会就听到客厅里嘻嘻哈哈的说话声,似乎在调侃沙沙三十如狼把杨主任整坏了身子云云,好大一会才安静下来。
门哗地开了,沙沙凑到床前打开灯,见杨陆顺眼睛圆睁瞅着天花板发愣,斜靠在旁边问:“六子,你哪里不舒服?到医院看医生了么?”说着还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试体温,杨陆顺软软地抓住沙沙的手,叹息着说:“是心里不舒服。亏得你今天下午没上班,不然会气得大哭一个。”沙沙眼睛瞪地溜园:“六子,又出什么事了呀?莫非是小金柜的事??”杨陆顺摇了下头说:“我又被老谢整了,这次怕难得翻身了。”不待沙沙开口赶紧说:“你听我说完再生气不迟。”沙沙听说是被老谢整得难以翻身,眼泪哗地出来了,杨陆顺再次叹息说:“去年灿灿读书的指标是老谢硬抢了个因工致残家孩子的,今天那家人到县委大院堵了行署廖副专员的车喊冤,廖专员当场指示说只要情况属实,领导干部撤职党员记过。不久顾书记把我从文化局叫到办公室,口头宣布撤了我县委办副主任的职务,喜幸得没叫灿灿退学。不幸中的万幸吧。”
沙沙听完杨陆顺的话,嗷地就哭出了声,把杨陆顺吓了一跳:“这个天杀的笑面虎,我家跟你上辈子有仇还是怎的,这么欺负我家六子,他不是人呐!那我家六子赶出了新平,好容易到了县里他又害人,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止住哭拉扯杨陆顺道:“六子,我们去顾书记家,说清楚是笑面虎坑人,我们叫灿灿退学,千万莫叫撤了职啊,还有,我们去马书记家,他应该记得我们的好,会帮我们出头的,我打牌输了好几千给他堂客,送了那么些礼物,他应该会帮我们,他要不帮我们,我去纪委告他受贿!”
杨陆顺见沙沙如疯似癫,心里痛上加痛,一把搂住沙沙说:“别发傻了,现在领导们都在火头上,还是等他们冷静下来,我们再去找人求情。老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实在不行就去人大,沙沙,我是命里犯小人,怎么防都防不住。嘿嘿,人家几个十几个地给亲戚朋友解决户口工作屁事没有,我给外甥女搞个读书指标就被撤职,你说是不是倒霉催的。”
沙沙扑在杨陆顺怀里呜咽道:“都怪我,要不是我听了这么个信,你也不会去犯这个错误。”杨陆顺苦涩地说:“哪能怪你,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人家处心积虑要整我,防得了这防不了那。我还真佩服老谢,硬是想得出这么毒辣的招数,我偏生就睁着眼睛屙了一床尿!”沙沙咬牙切齿地:“标子是不在,要是他在,叫几个流氓死揍笑面虎一顿,看他还害人不!这样的猪坯子不打一顿,我一辈子都怄气!”杨陆顺哈哈干笑道:“打死他我还当上人命官司呢,犯不着。他半截入土的人了死了该死,我才三十岁,机会还是有的。你也别哭了,等下肯定会有人来安慰我,嘿嘿,我估计着小秦猴子他们回来。我也下去吃几口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家旺旺还小,不能没有当家的爹!”
果然不久,小秦燕子侯勇就结伴而来,进门见杨陆顺小酒喝着如没事人一般,侯勇大奇道:“小秦,你是不是搞错了?咱六哥象、象有事的人么?”难得他还顾忌着四姐杨家老爹娘,硬把“撤了职”咽进肚里。杨陆顺呵呵笑道:“你们先去楼上坐,沙沙在上面,我吃了这几口就上去啊。快去快去,傻楞着干吗?”
等杨陆顺吃完上楼,却见沙沙燕子做在一起抹眼泪,小秦侯勇一脸忿忿。杨陆顺给他们俩甩了根烟,侯勇说:“六哥,你就这么忍了,你就当没这回事么?”小秦到底是下级,说话没那么冲:“是啊六哥,摆明是老谢搞名堂,难道顾书记他们就那么昏聩,一点芝麻大的事就撤职,我们心不服呀。”
杨陆顺倒象安慰他们:“你们别这样,这事原本我犯错在先,虽然我也不齿老谢的做派,但我还是相信顾书记相信县委的,即便是撤职记过,那我也只能服从组织决定,跟你们是真朋友,我也不怕说句心里话,这样的官当着实在无趣,权利不大还招人眼红,我要是个办事员多好,领导叫干嘛就干嘛,八小时外我就是老大。拿着几百块工资安安心心过日子,多好。说良心话,从八四年我当领导干部以来,我还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怄气白身离开了新平,原来为了沙沙娘俩有个住处,不得不拼命工作期待领导青睐解决个人问题,现在想要的都实现了,我还那么辛苦做什么?我也学着别人潇洒走一回,跳跳舞、打打麻将、钓钓鱼,做个平头百姓算了。要是我没当这个县委办副主任,帮灿灿搞不到指标,不也就没今天这尴尬事了?有因就有果,命该如此,我也没得办法。”
侯勇小秦听得发怔,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出对方一脸怪异,就连一边的沙沙和燕子都感觉不可思意,这杨陆顺六哥也忒看得开了吧?浑不象有些丢了官的人寻死觅活上窜下跳那般,半晌小秦才蹦出句莫名其妙的话:“六哥,你真是心底无私天地宽啊!”侯勇本想好一肚子开导六子的话竟没用上一句,转念想到自己被人占了职务四下诉苦是何等幼稚,也模糊想到六子之所以这么看得开无非也是不想让朋友们同情可怜,更深一想怕也是没什么靠山想吵想闹也有顾忌吧,不由抱头哀叹道:“他娘的什么世道,六哥这么有水平的人说撤就撤了,要是六哥上面有人,看谁敢动!”
既然没得劝,小秦他们就坐不住了,扯别的话题又不合适,杨陆顺也实在没什么心情跟他们几个聊天,侯勇实在受不住这尴尬气氛,起身说:“他娘的,我肚子饿了想去吃夜宵,六哥一起去不?”杨陆顺摇了摇头,侯勇拽起小秦说:“那你陪我去吃。”小秦正好借机起身,杨陆顺和沙沙把他们送到了院子门口。
沙沙见小秦他们走远了,六子还在张望着,拉了一把说:“六子,你要心里闷何不跟他们一起去喝几杯呢?”杨陆顺说:“算了,犯不着拉着别人跟咱一起闹心。真要喝酒能解闷,怎么会有酒入愁肠愁更长的千古名句呢?走,上楼看电视去。”沙沙说:“锁门啦,等下四姐又要搞半天。”杨陆顺不由再张望了下,略带期盼地说:“还早,等下再锁。”走了不到三步,他干脆把转头把虚合的铁门全拉开,沙沙闹不清楚他搞什么,忌惮他心情不好也就没再罗嗦。
杨陆顺进屋后还叮嘱四姐莫关院门,这才上楼。两口子瞅着电视发呆,各想心事,浑然不知电视究竟播放什么节目。沙沙把旺旺安置睡了,却又悄悄坐到六子身边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小车由远至近而来,雪白的灯光照得院子通亮,杨陆顺一跃而起,惊喜地说:“沙沙,我们下去看看,是不是一号车来了。”沙沙鄂了下马上醒觉:“是呀,要是小周来了,我们也能打听到点什么。”俩口子匆忙下楼,果然是一号车,小周停稳车才下来,杨陆顺急忙握住他的手说:“老弟,等你好久了,快到楼上坐,我早准备了些夜宵,咱们边吃边聊。”沙沙也帮腔说:“是咧是咧,有你喜欢吃的酱板鸭。”小周也不客气,边走边说:“东西不吃了,才陪廖专员吃了夜宵,把顾书记马书记送回家。麻烦嫂子泡杯子好茶就成。”
上得楼去,哥俩也没客套,小周说:“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实在替哥哥你捏了把冷汗,只怪老弟是个开车的,这事轮不到我插嘴,我人轻言微,说了也没人理会。只好就一门心思守在顾书记身边,看能听到点有用的不。晚上顾书记马书记陪廖专员打麻将娱乐,我也没说要走,就在旁边帮忙倒水点烟什么的,倒也听了点,顾书记的意思想坚决执行廖专员的指示,这也怪不得顾书记,廖专员在群众面前做了保证,顾书记不盯紧点怕得罪廖专员。廖专员似乎并不怎么重视,我记得廖专员当时说‘杨陆顺这人我虽没见过,但名字蛮熟悉,经常在省地报纸上读过他的文章,文采不错啊,也听地委孙书记夸奖过。当然身为领导干部以权谋私是不对的,老顾,这杨陆顺毕竟是你的干部,怎么处理我不多嘴,啊,不干涉你们县的内政。’”
杨陆顺沙沙面露喜悦,两人的手就捏在了一起。小周呷了口茶说:“六哥,我跟领导开车多年,领导有些话我多少能揣摩得出意思,廖专员当时估计是形势所迫,不说几句光冕堂皇的话不能使群众信服,更怕老百姓指着鼻子骂娘,而那家人无非就是要把失去的指标争取回来,所以廖专员下命令一定要县委落实读书问题,他们达到目的就满足了,至于对占他们指标的人是开除撤职根本是不关心的。所以顾书记探廖专员的口风时,廖专员没下死命令一定要撤职处分你,我琢磨着廖专员不了解你与顾书记的关系,要是关系很好,也怕为了几个农民无意得罪一县书记,就算关系一般,他也说是南平的内政不干涉,你顾书记该怎么处理都没意见了。再者顾书记是孙书记提拨的,廖专员也是孙书记提拨的,相互之间都还是有默契的。顾书记不了解廖专员的真正心思,肯定也不会不处理,总要做个样子,免得廖专员暗中有意见,所以说六哥你处分肯定少不了,但究竟什么程度,全掌握在顾书记手里,如果他想冷处理,先叫你停职反省一段时间,再恢复职务,是他一句话;他若真要不留情,别人亦无话可说,毕竟廖专员是下了指示的。”
杨陆顺颤声道:“老弟,你说这事还有回旋余地?”小周点点头说:“肯定有,你不是跟马书记走得近么?这段时间顾书记与马书记走得很近,有事两人都相互商量通气,如果你能说动马书记为你求情,我看这事也就解决了。不过六哥,老弟要提醒你,顾书记想整顿县委办,我听他口气,怕要有人事变动,如果谢万和那老家伙被调走,是最好的,我就担心这紧要关口,有人想打县委办副主任的主意呢。”杨陆顺又是怵然一惊,乘火打劫落井下石是官场最常用的手段,人家巴不得你出问题他好借机夺位。而犯了错误调离亦是理所当然的了。正要开口,猛听到电话铃声大作,杨陆顺对沙沙说:“你去接,不相干的人就说我不在家。”沙沙拿起电话才喂了声,马上脸色一变,掩住送话器悄声说:“ 是顾书记打来的,找你,六子!”小周本有丝慌张,听到是找杨陆顺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心虚,顾书记就是神仙也算不到我现在会到六哥家来。
杨陆顺恭敬地捏住话筒,为了显示诚意居然背都哈了起来,通话时间不长,他却背心里起了层毛毛汗,放下话筒如同虚脱般坐了下来,沙沙嘴快:“六子,顾书记都说什么了?语气严厉不??”
杨陆顺冲着小周无奈地说:“老弟,我看这次难得过关了,顾书记很严厉,叫我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小周安慰道:“六哥,你捅了这么大篓子还指望顾书记对你和颜悦色呀,我看咱都别闲着,你看家里有啥现成的东西,我用车送你们去马书记家,免得明天研究你的问题马书记不出力。”杨陆顺哪还不同意,暗中感激小周考虑周全,现在已经半夜了再去县委大院,大门值班的一见就晓得他们夫妻是送礼走门路的,第二天还不宣传得满世界知道呀,谁收了礼也不敢替他说话了,把不是摆明是收了杨陆顺杨陆顺的礼么。
沙沙翻箱倒柜寻出一箱剑南春,按说应该是送五粮液,可惜家里没有,烟也只有两条红塔山,小周说:“我车箱里还有四条大中华,嘿嘿,是顾书记的,先给你两条应急。”沙沙也不含糊,跑到房里拿出一叠钱莫约两三千吧,塞到小周兜里说:“你明天买上,别让顾书记有意见。”
三人一车去了县委家属楼,门卫自然不敢阻拦一号车,车里昏暗,也没见车里究竟坐的是谁,小周把车远远停住,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马书记吃夜宵时喝了些酒,你们长话短说。”
喜庆来得及时,晚点点马峥嵘就睡了,见是杨陆顺夫妻,一人捧酒一人捧烟,神情慌张气喘吁吁,有点瞌睡全没了,心里哈哈直乐,把两人引进了房。
杨陆顺把烟酒放在客厅角落,沙沙就抹着眼泪开始述说了:“马书记,您一定要给六子作主呀,明眼人一瞧就晓得是有人故意坑六子,您说堂堂的县委办副主任安排个外甥女读书,不算什么大问题吧,六子一心扑在县委办,没功劳也有苦劳,马书记您也是知道的,我家六子只会拼命工作,对您的指示是坚决执行,您和嫂子也常夸六子象头牛,偏生就有人眼红六子被您重用,就算六子犯了错误,您也不会姑息是吧,直接反映给您不就是了,要批评要处分我们都认,做错了事是应该处分,可他们那些人没把您和县委放在眼里,搞什么拦车磕头喊冤,好象咱南平的领导干部没一个坚持原则的了。这、这不是......”杨陆顺低声喝道:“沙沙,别胡说,我来就是向马书记承认错误的,组织上给我任何处分,我都诚恳接受,只是我、我辜负了组织上对我的信任,给县委造成了不良影响。”
马峥嵘暗道沙沙好一张利嘴,听她这么一说,真还心里有点气愤了,咳嗽声说:“杨副主任,今天的事确实在社会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我们是人民公仆,处处要把人民利益放在首位,怎么能以权谋私侵害人民群众的利益呢?你侵占了人民利益,人民自然不答应了,当然人民应该也要按照正常途径来反映干部问题,人民也应该维护人民政府的形象,你有错在先,但他们也不能用过激手段,并不是他们反映了问题我们没解决,至少我就是才知道这件事。”忽然又换了副笑脸道:“小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了解你的,你的小错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无限扩大了,这就违反了我们干部纪律的基本原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而不是把我们辛苦培养起来的干部一棍子打死。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县委办也是你真正发挥才干的地方,说心里话,要这么把你撤职调离,对我的工作也是损失,对我们组织也是损失嘛。”
杨陆顺自然是唯唯诺诺,沙沙欣喜地说:“有马书记这番话就好了,马书记才是爱护干部是好领导呢。马书记,我文化水平不高,不会说漂亮话,您帮我家六子过了关,我们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马峥嵘自然是要帮忙的,既得了实惠又落下人情,真要撤了杨陆顺,不就少了家送礼大方的部下么?而且杨陆顺实在是个干事的人,又服从领导又有能力,帮他过了这关,不就是我的人了,这买卖实在划算,心里得意却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杨陆顺,我不妨先给你打个招呼,这次顾书记非常生气,对你们县委办是恨铁不成钢,前段小金柜事件没平息,又出了你这码子事。顾书记对你算是恨之入骨,今天晚上在王专员那里就说坚持执行王专员的指示,给予杨陆顺撤职处分。我听了很惋惜,培养个干部不容易,所以我暗地里想要挽救你,就算你今晚不来,明天在研究你的问题时,我就会努力回旋。当然处分少不了,你要有思想准备。”
杨陆顺沙沙听到这话,此行目的达到,就准备告辞,临起身,马峥嵘走到杨陆顺身边笑着说:“小杨沙沙,按说你们不应该带东西来,我们两家关系本就不错,但这套千万别用到顾书记那里,你本就犯错在先,可千万别错上加错哟。”杨陆顺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出了马家门,两人顿时如释重负,有了马书记的允诺,这次应该安然度过了,沙沙在车上就唧唧喳喳地全告诉了小周,小周听到马峥嵘嘱咐不可去顾书记家送礼,心里犯了嘀咕,笑着说了句:“二把手家去了,不去一把手家,说得过去么?”
沙沙只求能让六子顺利过关即可,花点小钱总比丢官罢职强得多,笑盈盈地说:“司级干部,那就麻烦你帮嫂子刺探军情了,这么晚了,嫂子回家给你做点好吃的去。”小周呵呵一笑说:“嫂子的吩咐我照办,嫂子的好意我心领,只是我得回家休息,明天上午廖专员回地区,要出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