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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伦敦 .3

作者:敢峰 当前章节:15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常光顾温森特的公寓,高更看到了温森特在布拉邦特 和海牙画的一些油画,他很惊讶,甚至想不出准确的 语言把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 “恕我问一句,温森特,”他终于开了口,“你也 许是个癫痫病患者吧?”“我是什么?”温森特大吃 一惊。 “癫痫病患者。是一种患有阵发性精神病的人。” “没有那回事,高更。你干吗这么问呢?” “哦 因为你这些画,它们看起来仿佛就要从 画布上跳出来。当我看着你的作品时,我就开始感到 一种无法控制的兴奋,并且你的每幅画都似乎要爆炸。 总之,不像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画的。” 这就是高更对温森特的画的印象。 高更和温森特两人在外面转了一圈,正当他们口 沫四溅地争论一些作品的看法时,碰见了保尔·塞尚。 塞尚也是貌似落魄的艺术家,殊不知他父亲是个 银行家,相当有钱。 塞尚正在生气。因为爱弥尔·左拉刚写了一本书 《作品》, 而里面的主人翁,那位画家正是塞尚。左 拉把塞尚描绘成一个空想家,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 虫,自以为在革新艺术。之所以不因袭传统的画法, 是因为压根儿缺乏应有的绘画才能。并且最后左拉还 把这个以塞尚为原型的画家安排这样一个结局:自缢

在他的杰作的脚手架上,原因是他最后认识到自己错 把疯子的乱涂乱画认作才华。 高更感到很有趣,因为爱弥尔·左拉是第一个支 持爱德华·马奈在绘画方面的革命的。在世人眼中, 爱弥尔是对印象派绘画尽力最多的人。左拉崇拜马奈, 因为马奈打倒了学院派。但是塞尚一旦想要超过印象 派时,左拉就把他称作傻瓜和白痴。 左拉和塞尚两人都来自同一个城镇,童年时就是 好朋友,可是左拉居然想到写这样一本书来出塞尚的 洋相。 塞尚的油画也不受人欢迎,在巴黎,唯一愿意把 他的画放进橱窗的画商是佩雷·唐古伊。塞尚不想在 巴黎呆下去,他准备回埃克斯,在那里度过余生。在 普罗旺斯有着明亮而辉煌的阳光和色彩,他想在山顶 上买一块地皮,过与世无争的隐士生活。 巴蒂格诺莱是克里希林荫大道路口的一个郊区。 就在这儿,爱德华·马奈把巴黎那些在艺术上与其志 趣相投的人物聚到自己的周围。这个巴蒂格诺莱画派 习惯上每周在咖啡馆聚会两次。勒格罗、库尔贝和雷 诺阿都是在那儿结识,并搞出他们的艺术理论的。但 是如今这个地方已被更年轻的人们所接管。 塞尚看见了左拉,他避开人群坐在一个角落。高 更把温森特介绍给左拉,接着就和劳特累克坐在了一

块。 左拉和温森特交谈了起来,他们谈到了左拉以前 写的一本书《萌芽》, 这本书已经在法国的矿区引起 四次罢工和反抗,销售额非常好。左拉当初到过博里 纳日为《萌芽》收集素材,听那些煤矿工人讲述一个 基督式的人物,但左拉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温森特。 劳特累克那边的讨论很激烈,他正和修拉关于用 色方面的问题争论不休,高更和罗稣也加入进去了。 后来,大家又聚在一块听左拉高谈阔论:艺术是 不能用道德标准来评判的。艺术是超道德的,生活也 是如此。在我看来,淫秽的画和书籍是没有的,有的 只是想象力贫弱和技巧拙劣的作品。劳特累克笔下的 妓女是道德的,因为她表现了藏在她外表下面的美; 而布格罗笔下的贞洁的乡村姑娘是不道德的,因为她 显得矫揉造作,而且甜腻腻的令你不忍看第二眼  提奥很赞成左拉的看法。 温森特看得出来,这些画家之所以尊重左拉,并 非由于他已获得成功--他们鄙视那种普通涵义的成 功--而是由于他是用一种在他们看来即神秘又难于 掌握的手段进行创作的。他们仔细地听他讲话。 他们大谈了一通道德与超道德。温森特开始说话 了 :“我的画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认为是淫秽的,但是 总有人指责我犯有一种更为严重的不道德罪,那就是

丑陋。” 大伙都认为温森特说到点子上来了,因为刚刚出 的《法兰西信使》称这伙画家是一伙丑陋的狂热信徒。 劳特累克还找出一张旧报纸,里面有一位批评家对他 在上届《独立沙龙》展出的油画的评价:图鲁兹·劳 特累克也许会因其描绘粗俗无聊的寻欢作乐以及“下 流主题”的嗜好而受到谴责。他看来对于美丽的容颜、 漂亮的体型和优雅的姿势毫无兴趣。确实,他是用充 满爱意的笔去描绘那些畸形、矮胖、丑得让人恶心的 人物的,不过这种反常有什么益处呢? 大伙哄堂大笑,左拉、温森特、德加、劳特累克 和高更被提名为丑陋的狂热信徒。 “让我们把我们的宣言确定下来吧,先生们,” 左拉说。“首先,我们认为,一切真实的东西,不管 其外表看起来多么丑,都是美的;我们接受大自然的 一切,不得有任何否定;我们相信,触目的真实比漂 亮的谎言要美,泥土之中比巴黎所有的沙龙中有更多 的富于诗意的东西;我们认为痛苦是有益的,因为在 一切人类情感中它是最为深刻的;我们把性格看得比 丑陋更重要,把痛苦看得比漂亮更重要,把赤裸裸的 严酷现实看得比法国全部财富的价值更高。我们全盘 接受生活,无需在道德上加以评断。我们认为娼妓和 伯爵夫人,看门人和将军,农民和内阁部长都是一样

的,因为他们全部符合自然的要求,都是生活的组成 部分。” 6月初,提奥和温森特搬进了蒙马特尔的勒皮克 街54号的新寓所。这所房子离拉瓦尔街很近,他们 只要走上蒙马特尔街,过不了几个街区就到了克里希 林荫大道了。 他们的那套房子在三楼,里面有三个房间,还有 一个小房间和一个厨房。这样温森特就可以不必再去 科尔蒙那里画画了。 第二天一早,温森特起床就开始画画了。提奥给 温森特买来成批的画布和颜料,让他潜心作画。 但是很快,温森特的情绪又变得烦躁不安,变化 无常,又开始和提奥争论起来。炎热的夏季来临,火 辣辣的太阳灼晒着街道。温森特每天上午都肩背画架 去寻觅他要描绘的景物。在荷兰,他从来不知道会有 这样火热,这样久久地照射大地的太阳,也从未见过 这样纯而浓烈的颜色。 一天,高更要帮助他调配颜料。 当高更得知温森特的颜料是提奥成批买来的之后, 他介绍了一家巴黎最便宜出售颜料的地方,老板就是 一个叫佩雷·唐古伊的人。 佩雷·唐古伊来巴黎之前是个泥水匠。在马奈家 里时,他做磨颜料的工作,后来又找了个看门的差事。

他老婆后来照看房子,他则开始在这个地方贩卖颜色。 他遇到了毕沙罗、莫奈和塞尚,由于他们喜欢他,高 更也开始全都从他那儿买颜色。他后来攒了一点钱, 在克劳泽尔街上开了一家小店。在巴黎,他是头一个 展出塞尚油画的人,但是他从来也不卖一幅画,他是 个很热爱艺术的人;同时他穷,买不起画,所以他把 油画陈列在他的小店里,这样他就能整天生活在绘画 之中了。 温森特和高更找到了佩雷·唐古伊的那间小店。 温森特在他那里见到了日本的版画,他一眼就爱上了 这些画,但他没有钱买,佩雷·唐古伊很友好地送了 温森特几张。 提奥决定为温森特的朋友们举行一次宴会。他们 忙乱了一阵,这些朋友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房间里充 满了慷慨激昂的气氛。在这儿的人全都是个性很强的 人,是狂热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和激烈反对因循守旧的 人。提奥管他们叫作偏执狂。他们喜欢争论,爱斗好 骂,捍卫他们自己的理论,诅咒其余的一切。他们的 嗓门又高又粗,世上遭到他们厌恶的事物多得很。即 使是一间相当于提奥居室几倍大的大厅,也还是容纳 不下这些正在激战中的粗嗓门画家们那种充沛的活力。 房间里那种使温森特激动得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骚 乱,却使提奥头痛欲裂。

这样刺耳的喧嚣与提奥的性情完全不符,但他却 非常喜欢房间里的这些人。不就是为了他们,他才去 同古比尔展开这场无声的、没完没了的斗争的吗?然 而,他觉得他们这种粗野的大声吵闹的性格与他的本 性格格不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叫嚷声、争论声和腾腾 烟雾的房间,悄悄地溜出了前门朝高坡走去,在那儿 他独自一人凝望着展现在面前的巴黎灯火。 高更大声嚷着塞尚,说他的油画冷冰冰的,一点 感情都没有,只会用眼睛去画他所看到的苹果和风景。 “别人是用什么画的呢?”塞尚反驳道,“难道 不用眼睛画吗?” “用各种各样的东西。”高更迅速扫了一眼房间, “劳特累克,是用他的怨恨画;温森特用他的心;修 拉用他的头脑,这和你用眼睛画一样糟糕;而罗稣则 是用他的想象。” 诸如此类的争辨没完没了。 事后他们只有一点共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想合 伙办一个展览,名称就叫做“小林荫道俱乐部”首届 展览,地点选定在由佩雷·唐古伊推荐的诺文饭馆。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诺文饭馆,那是个很简朴的 房子。在房子里挂满了他们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油画。 佩雷·唐古伊在墙上贴满了告示:廉价出售绘画,请

与老板接洽。 来诺文饭店吃饭的大多是些普通工人,他们对墙 上这些画毫不感兴趣,只管吃他们的饭,然后付钱走 路。 一直到饭馆关门,也没有一个人来同老板商量买 画的事。这些自命不凡的画家们一个个失望之极。 他们又开始琢磨新的路子。他们想让提奥来做他 们的经纪人,开个共产主义艺术画店。他们轮番做提 奥的工作,在提奥家中不断开会讨论,弄得一团糟。 提奥又开始被他们折磨得精疲力尽,最终提奥几乎违 心地被这种像发烧似的兴奋情绪所吸引。 一段时间以来,提奥在勒皮克街上的公寓里天天 晚上都挤满了人。报纸的记者前来采访,艺术评论家 在讨论这场新运动。法国各地的画家回到巴黎参加这 个组织。 一个多月的时间,温森特连想他的调色板的功夫 都没有。他草拟了无数的计划、章程、预算、募款请 求、法规和条例,撰写了报纸的声明和向欧洲介绍共 产主义艺术科勒尼的宗旨的小册子。他是那样地忙, 忙得把作画都忘了。 开春时,资金已经凑齐了,提奥准备通知古比尔 公司,他已经买下了一个店面。提奥、温森特、佩雷、 唐古伊、高更和劳特累克拟出了科勒尼开张时的成员

名单。提奥也开始从成堆的油画中挑选出准备在首次 画展中展出的油画。 一天早晨,温森特醒来,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画室, 他走了进去。画架上绷的画布还是好久以前的;调色 板上的颜料已经干裂,蒙上了一层灰尘;颜料管被踢 到了角落里;扔得到处都是的画笔上干结着变硬的旧 颜料。 他心中有声音在问他:温森特,你到底是个画家, 还是个组织家? 他把自己的作品摆在一边,凝视着他们。是的, 他取得了进步。很慢,很慢,他的色彩提亮了,他的 画再也不是模仿品了。画布上也找不到他朋友们的痕 迹了。他第一次领悟到,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很独特的 技法。这和他所见过的一切都不同,他甚至不明白这 是怎么做到的。 他按照他的性格适当地汲取了印象派的手法。并 且已经接近于获得一种非常奇特的表现手段。 他和提奥深谈了一次。提奥很吃惊地怎么一下子 来了这么大的转变。 温森特决定告退,他不想做其它艺术家的管家, 他有他自己事业,并且他意识到他不是个城市画家, 他不属于巴黎,他是个农民画家,他想回到他的田野 上去,他要找个独处的地方。

温森特又开始画画了,尽管他的画布上的颜色已 经和他的朋友们一样清晰明亮了,他还是不满意,他 屡屡感到自己正在摸索出一种绘画的语言。他画了大 量的自画像,他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了必要的新技术, 如老一辈印象派的光色,分色主义的点彩法,甚至日 本浮世绘的奇特构图等等,而且经过淘汰,已能融入 自己的作品。 他发现巴黎已没有适合他画的东西了。 巴黎曾使温森特感到兴奋。他喝了太多的酒,抽 了太多的烟,参加了太多外界活动。他被塞得满满的。 虽然巴黎还给予了他许多许多,但他迫切地希望离开, 独自去某个安静的地方,在那儿他可以把汹涌充沛的 精力倾注到他的绘画上。他仅仅需要有一个炽热的太 阳促使他成熟结果。他有一种感觉,他一生的最高峰, 他为之奋斗了漫长的八个年头的那种创作力的全盛时 期已经离得不远了。 他知道,在他已经画出的东西中迄今还没有一件 是有价值的,也许就在今后一段不长的时间中,他可 以创作出那为数不多但无愧于他的一生的作品来。 在巴黎两年中,他过着有保障的生活,有友谊, 有爱。在提奥那里永远有个为他准备好的温暖舒适的 家。他弟弟从不让他挨饿,也不要为绘画用品的缺少 而担忧,尤其不吝惜给予他最深切的同情。

他知道,只要他一离开巴黎,麻烦事就来了。离 开了提奥,他的生活费就安排不好,他就得有一半的 时间勒紧肚皮过日子。他不得不住进肮脏的小饭店, 由于买不起颜料而苦恼,并且没有一个人可倾心交谈。 但是他去意已定,他不能贪图一时安逸而背叛他 的事业。 他给提奥的墙上挂满了画,其中包括那张戴圆顶 草帽的佩雷·唐古伊的肖像、一幅盖莱特磨坊、一幅 淡红色的虾、一幅从背部看去的女人裸体和一幅描绘 爱丽舍宫的习作。 他想让提奥一看见这些画就想起他。 温森特就此告别了巴黎。 这时是1888年2月20日。

第七章阿 尔 温森特来到了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阿尔市。 阿尔是一座古城。阿尔的太阳是温森特从未见过 的炽热,满眼都是令人目眩的强光。这种酷热和极其 纯净透明的空气创造出了一个他未曾见过的新世界。 清晨,他下了三等列车的车箱,顺着一条弯弯曲 曲的路,从车站走到拉马丁广场。阿尔就在正前方, 像用一把泥瓦匠的抹刀干净利落地抹在了一座山的山 坡上。在这热带骄阳的照耀下,它正处在昏昏欲睡的 状态。 温森特在广场上的一家旅店--德拉加尔旅店, 租下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铜架床、一个脸盆, 一张粗笨的椅子,还有一张未油漆过的桌子。 他把行李扔到床上,便去看这座小城镇。从拉马 丁广场到市中心有两条路。左边那条环形路是马车走 的,这条马路绕着城边缓缓盘旋到山顶,途中经过古 罗马的广场和圆形竞技场。温森特选了一条捷径,走 这条路得穿过一条条迂回曲折、路面上铺着鹅卵石的 窄街小巷。 他爬了一段山路,气喘吁吁地来到被阳光烤得烫

人的市政府广场。继续向上走,他经过了一些荒凉的 石造庭院建筑。它们简直就像古罗马时代一个样。为 了遮挡那能把人晒得发疯的太阳,这儿的胡同窄得只 要两个人并排就没法走。为了避开法国南部海岸凛冽 的西北风,这些街巷建成曲折拐弯的样子,就像一座 让人无法辨清方向的迷宫。 温森特爬到城市的最高点,俯瞰脚下的这座城市。 一幢幢房子的屋顶拼凑成一幅错综复杂的图案。 房顶上铺的瓦原本是红土烧的,但是由于炽烈的阳光 持续不断的烤灼,竟变得五颜六色。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的罗讷河,在阿尔城所在的 那座山的山脚下急转向着地中海奔流而去。河流两岸 是石砌的河堤。温森特身后的巍峨群山,高耸到一片 明亮的白光之中。一幅广阔的画面在他面前展开:耕 过的田地;繁花怒放的果园;蒙特梅哲山高高的山岗; 肥沃的谷地上千万条深翻的犁沟伸向天边。 天空是如此浓烈的蓝色,那样凝重、深沉;田野 是那样的翠绿;太阳是炽烈的柠檬黄;土地是血红色 的;蒙特梅哲山上寂寞的浮云那耀眼的白色;果园里 那永葆新鲜的玫瑰色 这样的色彩令人难以置信, 但它们在温森特眼中的确是这样的。 温森特跑回拉马丁广场,抓起画架、颜料和画布, 奔向罗讷河。杏花初绽,水面上闪烁的白色耀眼的阳

光刺痛他的眼睛。他把帽子丢在旅店了,阳光透过他 的红发灼烤着他,把在巴黎的寒意、疲劳、沮丧的心 绪和久困城市的那种厌腻全都烘干了。 在沿河流下行一公里处,他看到一座吊桥,一辆 小车正在桥上经过,蓝天衬托着桥和车的轮廓。河水 蓝得像海水,河岸被青草染成几种颜色。一群穿着罩 衫,头戴五颜六色帽子的洗衣女人,正在一棵孤树的 树荫下捣着衣服。 温森特支好画架,他闭上了眼睛,不会有人能睁 着眼睛把这样的色彩捕捉到的。修拉关于科学的点彩 法的论述、高更关于原始装饰的高谈阔论、塞尚那些 在富于实体感的平面影响下的外观、劳特累克的那些 彩色的仇恨线条,全都退去了,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温森特自己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晚饭时,他回到旅店。在酒吧里,他要了一杯苦 艾酒。他太激动了,丰富的感受使他得到极大满足, 以至他都不想吃东西了。 每天黎明,温森特都要步行几公里沿河流而下, 或者深入到乡间去寻觅一个使他动心的地方,然后, 日暮时分画完油画的最后一笔才收拾画具,回到他栖 身的旅店。 他完全变成了一部狂热运转的机器,甚至连自己 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匆匆地完成了一幅又一幅的冒

着热气的油画。 乡间果园的果树开花了。他产生了一种狂热的愿 望,要去把它们全都画下来。他不再思索自己的画, 他只是去画。整整八年他所进行的紧张劳动没有白费, 终于突然间化成一股巨大的凯旋的力量。有时,他要 在天将破晓时开始作画,到中午才能画完。画完之后 他便徒步走回城里,喝一杯咖啡,然后又步履艰难地 向另一个方向去画一幅新的油画。 他不知道自己的画是好是坏,他并不在乎。他陶 醉在阿尔的鲜艳的色彩中了。 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不想去搭理别人。他把画画 剩下的那一点儿力气都用在与西北风的搏斗中了。 他从不戴帽子,烈日慢慢地把他头顶上的头发晒 秃了。当他夜里躺在小旅店的铜架床上时,他觉得自 己的头就像装在火炉中一样。阳光把他照得眼花缭乱, 他分不清田野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但是,当他回到 旅店时,他却发现那幅油画不知怎么竟然把大自然的 灿烂辉煌摹写了下来。 一天,他在一片果园里作画,红色和栅栏围绕着 园中的淡紫色的耕地,两株玫瑰色的桃树衬托在晴朗 的蓝天白云的天宇中。他激动地将它们捕捉到画布上。 回到旅店时,他收到一封信,原来安东·毛威在 海牙死去了,他立即在自己画的桃树下写了“纪念毛

威--温森特和提奥”几行字,寄往厄伊莱博曼街的 那幢房子。 次日早晨,他发现了一片开花的李子园。在他作 画过程中,狂风大作,风像海浪一样一阵阵翻卷而来。 太阳在狂风的间隙中放射光芒照得树上的白花闪闪发 亮。温森特飞快地画着,这使他想起在斯赫维宁根的 时候,那时他常常在雨中和风沙中作画,风暴掀起的 海水飞溅到他的身上和画上。他的这幅油画给人的感 觉是白色的,中间点缀着许多黄色、蓝色和紫色。当 他画完时,他从他的画上还感觉到了西北风的肆虐。 阿尔人对温森特敬而远之。他们看见他日出之前 就背着沉重的画架跑出城去,头上不戴帽子、下巴急 切地伸向前方、眼睛带着一种狂热兴奋的神情。他们 看见他回来时,两眼像两个冒火的洞,头顶上红得像 没有皮的鲜肉,腋下挟着一幅未干的油画,而且自己 跟自己打着手势。于是,城里人给他起了个名字“伏 热”(意思即“红头发的疯子”),大家都这样叫他。 旅店主人尽其所能地骗取温森特的每一个法郎。 因为阿尔人几乎全在家吃饭,所以温森特买不到什么 吃的。饭馆的价格昂贵,并且没有什么好吃的。 最后,有关食物的问题他也就不认真计较了,而 是有什么吃什么。虽然他越来越不注意他的肚子,炎 炎烈日还是增强了他的生命力。他以苦艾酒、烟草代

替正规的食物。他用了不知多少时间在画板前聚精会 神地作画,这使他的神经变得迟钝,他需要刺激。苦 艾酒使他第二天更加兴奋,这种兴奋受着西北风的鞭 挞和太阳的熔烤而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 夏季向前推移,万物兴旺繁荣。他眼中只看见周 围那些在白热化的、碧蓝带绿的天空覆盖下变幻多端 的颜色。凡是阳光照到之处,都带着一种像硫磺那样 的黄色。在他的画上是一片明亮的、燃烧的黄颜色。 他知道,自文艺复兴以来欧洲绘画中是很少出现黄色 的,但这也阻止不了他。颜料管中的黄色颜料流到画 布上,在那儿停留下来。他的画上面浸透了阳光,呈 现出经过火辣辣的太阳照晒而变成的黄褐色,和空气 掠过的样子。 他认识到画成一幅好画并不比找到一颗钻石更容 易。他不满意自己,不满意自己的画,他只是抱着一 线希望,希望他的画到最后能画得好一些。有时,甚 至这样的希望看来也像海市蜃楼的幻觉。然而,只有 在辛勤作画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个人生活, 他是没有的。他只是一部机器,一部每天早晨加进食 物、酒和颜料,晚上就制造出一幅油画成品的机器。 为了什么目的呢?他知道没有人愿意买他的画。 那么为什么这样匆忙呢?他那可怜的房间已经被画填 满了,他还要鞭策着自己去画一大堆一大堆的油画。

成功的希望对温森特来说,非常渺茫。他作画是 因为他不得不画,因为作画可以使他精神上免受太多 的痛苦,因为作画使他内心感到轻松。他可以没有妻 子、家庭和子女;他可以没有爱情、友情和健康;他 可以没有金钱;没有可靠而舒适的物质生活;他甚至 可以没有上帝,但是他不能没有这种比他自身更伟大 的东西--创造的力量和才能,那才是他的生命。 他想雇用模特,可是阿尔人不愿意来为他坐着。 他们认为他会把他们画得难看,他们担心自己的朋友 会取笑那些画像。温森特知道,如果他像布格罗那样 画漂亮,人们就不会觉得让他画自己是件可羞的事了。 他只好放弃雇用模特儿的念头,而始终在野外作画。 随着盛夏季节的来临,可怕的酷热开始袭来,而 风却停止了。他置身其中作画的阳光,也是变幻不定 的。这使他常常想起雷诺阿和他的纯净清晰的线条。 普罗旺斯纯净空气中的一切,看起来恰似日本版画中 所看到的样子。 除了买咖啡和烟草以外,几个月来温森特还没有 和女人说过话。他想起了玛高特那些情意缠绵的话语 和那一串串的热吻。 他忍不住到了里科莱特巷的一号妓院。老板给他 介绍了一个16岁的女孩拉舍尔,她知道温森特的外 号“伏热”,而温森特则管她叫“鸽子”。

拉舍尔希望温森特每天晚上都去陪她。 “可是,我没有钱。”温森特说。 拉舍尔顽皮地捏着他的耳朵玩 。“要是你弄不到 五法郎, 伏热, 你愿意把你的一只耳朵割下来给我 吗?我想要它。我要把它放在我的柜橱上,每天晚上 跟它玩。” “如果我后来弄到五法郎,你还允许我把它赎回 来吗?”温森特经常这样和这个小姑娘逗着玩。 但是,很快温森特又投入了工作。他开始自己制 造颜料,不再购买那些在巴黎流行的颜料。提奥请佩 雷、唐古伊给温森特寄来三种铬黄、孔雀石、硃砂、 赤黄铅、钴蓝和群青。温森特在他的旅馆的小房间里 把它们捣碾碎。这样一来,他的颜色不仅便宜而且更 鲜艳持久。 接着他又不满意画布的吸收性能。画布上覆盖的 那层薄薄的石膏涂层吸不进他涂上去的浓厚的颜色。 提奥给他寄来成卷的未加工的画布,晚上他就在一个 小碗里调好石膏,涂在他打算第二天画画用的画布上。 当他把第一幅阿尔油画寄给提奥时,他附带说明 了只能用什么样的画框,但是他还是不放心,他从杂 货商那儿买来木板条,截成他需要的长短,然后把它 们涂成和画的色调相协调的颜色。 他制造颜色,做绷画布的框子,给画布涂石膏,

画画,制做画框并且自己上漆。 “可惜我不能买自己的画,”他经常这样想,“不 然我就完全自给自足了。” 西北风又刮起来了,大自然仿佛在大发雷霆,天 空没有云,明亮的阳光伴随着极度的干旱和刺骨的寒 冷。温森特在他的房间里面画一幅静物,那是一只蓝 色搪瓷咖啡壶、一只金黄和深蓝两色的杯子,一支淡 蓝色白花格的牛奶罐,一支蓝色底子上配着深浅不一 的红色、绿色和褐色图案的意大利陶罐,还有两个桔 子和三个柠檬。 风一停下来,他又出去画了一幅罗讷河风景-- 《特兰凯泰莱铁桥》。 画面上的天空和河水都是苦艾 酒的颜色,码头是淡紫色,桥上有几个把肘部支在桥 栏杆上的发黑的人影。铁桥是浓烈的蓝色,黑色的背 景上带有鲜橙色的色调和一点浓烈的绿孔雀蓝色。他 在试图找到一种极为悲痛的,因而也是极其令人心碎 的东西。 他并不想把眼前看到的东西完全复制出来,而是 把更多的力量用于随意地借助色彩表现他自己。他懂 得了毕沙罗在巴黎告诉他的那句话的正确“你必须夸 张由色彩与和谐或不和谐所造成的效果”。 他清楚艺 术家有夸张的自由。 他顶着毒太阳,在麦田里勤勤恳恳、专心致志地

画了一天:一片翻耕过的田野,那是一大片似乎在向 地平线攀登、泥土块呈紫罗兰色的田野;一个身着蓝 色衣服的播种者;地平线上是一小片矮小成熟的麦田; 而天空中,是一片黄色和一轮金黄色的太阳。 他给这幅画取名为《夕阳和播种者》。 温森特知道巴黎的评论家准认为他画得太快了。 他自己则认为是他对自然的真挚感受在催促着他。 温森特认识了阿尔邮局的邮递员罗林,罗林是一 个性情温和的老头,经常戴着他那顶蓝色的邮递员帽 子。他有一双温柔好奇的眼睛和一把方形的弯曲如波 的长胡子。这把胡子遮住了他的脖子和衣领,一直垂 到他暗蓝色的邮递员上衣胸前。在罗林身上,温森特 感到一种和佩雷·唐古伊一样的使他深受吸引的温柔 和忧郁气质。 他的样子忧郁但不做作, 他那张很平 常的农民的脸似乎和他那把浓密的希腊式胡子不大相 称。 罗林靠自己可怜的一点薪水养活他的妻子和四个 孩子,他当了25年的邮递员,从未提升过,只是提 过极少的几次薪水。 温森特和罗林交上了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谈论 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并且谈论温森特的画,他很喜欢 温森特的画,因为他喜欢温森特本人。 温森特很想给罗林画一张肖像,罗林欣然同意,

他为温森特坐上一段时间,直到温森特放下手中的油 画笔。 也许是温森特对罗林本人有好感的缘故,他自己 也喜欢这幅肖像,并且题名《邮递员罗林》。 温森特每天早上四点起身,走上三四个小时,才 能到达他要画画的地方,接着他便一直画到天黑。尽 管在一条孤寂的路上艰难地走十或十二公里回家并非 乐事,然而他喜欢与腋下夹着的未干油画接触时那种 使他恢复信心的感觉。 他七天就画了七幅大型的油画。到一周结束时, 他差不多快要累死了。这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夏天,可 现在已经被他涂抹掉了。凶猛的西北风刮起来,吹起 一团团灰尘,把树木都染成了白色。温森特不得不停 止工作,他一连气睡了16个小时。 他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因为他的钱在星期二 就花完了,而提奥那只装着五十法郎的信封不到下星 期一中午是不会来的。这并不是提奥的过错。除了供 应他绘画用的所有材料外,他还是每10天寄50法 郎。温森特因为急于看到自己新作的画装上画框,所 以定购了太多的画框,以致超出了他的预算。在那四 天里,他靠着23杯咖啡和面包师赊给他的一个面包 维持生命。 他开始激烈地反对起自己的作品来,他认为他的

画辜负了提奥对他的一片好心,他希望把他已花掉的 那些钱赚回来还给他的弟弟。他一幅一幅地看着自己 的画,责备自己这些画配不上为它们所付出的代价。 有时即使从那里面真发现了一幅还算可以的习作,他 知道要是从别人那儿买下来也会比他自己画便宜些。 他对自己整个夏天里的作品的感想时时涌来。尽 管没人来打搅他,他还是没时间去想,或者去体会。 他不得不像一台蒸汽机一样不停地干下去。但是现在 他觉得脑子就像稠结的麦片粥,而且他甚至连一个能 让自己快活一下,去吃一顿或者去看看拉舍尔的法郎 也没有。他认准这个夏天他所画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糟 糕。 “不管怎么着,”他想,“经我画过的画布总比一 幅空白画布强。在我的画中,那种虚饰做作已经不再 发展,这给了我作画的权利, 也是我作画的理由。” 他深信,只要留在阿尔他就可以使自己的个性得 到自由发展。生命是短促的,它转瞬即逝。作为一个 画家,他必须继续画下去。 他开了一长列颜色的名单准备寄给提奥。突然, 他省悟到在他开列的单子中没有一种颜色是在荷兰的 毛威、马里斯或韦森布鲁赫的调色板上出现过的。阿 尔已经使他彻底脱离了荷兰的传统画派。 钱寄到时,他找了个地方美美地吃了一顿。这家

饭馆很古怪,里外都是灰色的;地板就像大街的灰色 沥青路面,墙上是灰色的墙纸,绿色的百叶窗一向紧 闭,门上也挂着挡外面飞尘的绿色门帘。 他休息了几天后,决定画一些描绘夜晚景象的画。 在顾客吃饭、女侍前后招待照应的时候,他画了那家 灰色的饭馆。他画了拉马丁广场上厚重温暖的钴蓝色 夜空,空中点缀着千万颗明亮的星星。他到大路上画 了月光笼罩下的丝柏树丛。他还画了德努伊咖啡馆, 那是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因而有些流浪汉无钱付 房租或烂醉如泥时就可以在这儿呆一夜。 他头一天晚上画了这家咖啡馆的外面,次日又画 了它的内部。他企图用红色和绿色来表达人的可怕的 欲望。他把咖啡馆的内部画成恐怖的几种对比色,墙 壁是暗红色,地板是明显的黄色,中间一张弹子台则 涂成绿色,桌面画成兰色,又画了四盏柠檬黄的灯放 射出橙色和绿色的光。在那些睡着的流浪汉小小身躯 上,他使用了最不相容,对比最强烈的红色和绿色, 以造成一种不可调和的对比。他在试图表达这样一种 想法:这个场所是一个使人破产、发疯或犯罪的场所。 阿尔人看到他们的“伏热”整夜在街上作画,然 后大白天睡觉,感到挺可笑。温森特总是他们取笑的 对象。 旅店老板抬高了房间的租金,而且要温森特为他

放油画的小房间交一笔贮存费,温森特不能忍受这个 店主的贪婪,他想找间永久性的住所和自己的画室。 一天傍晚,当他和罗林一起穿过拉马丁广场时, 他发现在离他住旅馆一箭之遥的地方,有一所黄颜色 的房子,上面写着“待租”的广告。这所房子中间有 个院子,两旁是楼房。它正对着广场和山坡的市区, 温森特一眼就看中了这幢房子。 次日上午,温森特兴奋得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他 只管在拉马丁广场上踱来踱去,从各方面观察着这所 黄房子。它建造坚实,阳光充足。经过进一步仔细察 看,温森特发现这所房子有两个单独的门,而且左边 一侧已经有人住了。 罗林吃过中饭就来找他,他们一起走进这所房子 的右侧。门厅里有一条过道通向一个大房间,大房间 外带一个通着的小房间。墙壁粉刷成白色,门厅和通 往二楼的楼梯是用干净的红地砖铺就的,楼上还有一 个带有小房间的大房间。纯净明亮的阳光照在擦洗过 的红砖地面和粉刷过的白墙上。 温森特决定租下这房子,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这一整套房子的月租金才15法郎,比他住旅店还要 便宜。 温森特到外面买了一张便宜的床垫和一把椅子搬 回了黄房子。他决定用底层的房间作卧室,上面的房

间作画室。 温森特在傍晚时分又到外面赊了一个小煤气炉、 两口锅和一盏煤油灯,又买了咖啡、面包、土豆为自 己准备了晚餐。 他终于有了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家。 第二天,他收到他的朋友保尔·高更的来信。高 更疾病缠身,不名分文,被扣在布列塔尼半岛上阿望 桥的一家倒霉的咖啡馆里。他付不起帐,店主人便将 他所有油画扣着不给。 温森特深深地同情他的朋友。 他突然产生一种想法,他想要高更来与他同住, 这所黄房子完全可以住下两个人,他们每人都可以分 别有自己的卧室和画室。如果他们自己做饭,自己研 磨颜料并且不乱花钱,他们就可以靠提奥的150法 郎活下去。 温森特相信普罗旺斯炽热的阳光会把高更的病全 都烧光,就像他刚来阿尔时一样。他们会有一间很有 生机的画室,他们将使绘画充满阳光和色彩,让人们 看到大自然的灿烂绚丽。 他写信给提奥,提奥同意一个月增加50法郎作 为给高更油画的报酬,但还有一个路费的问题,这笔 钱无论提奥还是高更都拿不出来。而且高更病得挪不 动步,债又欠得太多,以致难以从阿望桥脱身,再加

上他太悲观了,根本提不起精神去考虑任何计划。厚 厚的信件在阿尔、巴黎和阿望桥之间频繁往来。 温森特太喜欢他的黄房子了,他用提奥寄给自己 的钱买了一张桌子和一个有抽屉的柜子。他已经打算 在阿尔呆一辈子了,他想成为一个南方画家。 他用最少的钱去买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而把 剩下的所有的钱都花在布置这套房子上。他还越来越 着迷地画些画来装饰这套房子。 他把重新焕发出来的创作活力投身工作。他知道 了,长时间地观看事物才能使他的思想更成熟,理解 更深刻。 为了画蒙特梅哲山下那片田野,他去过无数次。 西北风把画架吹得猛烈摇摆,这样一来,他要把感情 和画法相结合,并在画面上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就更困 难了。他常常从早到晚,一天画一幅油画。 秋天就要过去了,温森特想在冬天来临之前赶快 画一些好的作品。他辛勤地外面奔波作画。 他画了一幅秋天的花园:两株丝柏树,像酒瓶那 样的深绿色,形状也是像瓶似的;三株矮小的栗子树, 挂着烟叶黄和橙色的叶子;还有一棵长着淡柠檬色叶 子和紫罗兰色树干的小紫杉和两丛血红色的、长着深 红色叶子的矮矮的灌木;以及一片沙地、一片草茵和 一片蓝天,空中旋转着硫磺色的火球。

在他完成这幅秋天的花园后不久,冬天来了。 温森特天天留在他温暖宜人的画室中消磨时光。 提奥来信说 :“高更到了巴黎,他的心情很不好。” 温森特开始给高更布置房间,他把节省下来的每 一个法郎都用在了这件事上面。他把墙壁粉刷成淡紫 罗兰色,并把地面铺上红地砖。他买来非常浅的发绿 的柠檬黄色的床单和枕头,一条大红被子,并且把木 床和椅子漆成鲜奶油色。梳妆台被他漆成橙色,脸盆 是蓝色的,门是淡紫色。他在墙上挂了一些画,拆掉 窗上的遮板,然后把整个房间的布置画成一幅油画寄 给提奥。 他经济上处于拮据的境地。他没有钱雇模特,他 就一遍又一遍地在镜子前画自己的肖像。他为他常去 的那家的咖啡馆的老板娘吉诺太太画了一幅油画,她 穿着阿尔的服装,衣服是黑色和普蓝色,她坐在一把 橙色木扶手椅上双肘靠着一张绿色的桌子,背景是淡 黄色的。 一个年轻的朱阿夫兵为了赚点钱,同意坐下来画 像。他的脸很小,脖子粗得像公牛,眼睛凶得似老虎, 穿着身蓝军装,衣服的镶边是不鲜艳的桔红色,胸前 有两个淡黄色的点缀;一顶红色的帽子戴在那颗晒成 古铜色的、像猫一样狡猾的头上,头背后衬一块绿色, 结果色调上极不和谐的粗野的配合,十分刺目,很适

合表现这个士兵的性格。 这个冬天, 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知道他的色 彩并不像它应有的那样坚实;他知道了在南方绘画, 最重要的因素在于几种颜色的对比,如红和绿,橙和 蓝 他要在绘画中表现出像音乐一样给人以安慰的 东西。 梵高家族众叔叔中的一个去世了,他留给提奥一 小笔遗产。既然温森特如此渴望高更和他在一起,提 奥就决定用这笔钱的半数花在高更的卧室布置上和支 付高更去阿尔的路费,温森特闻之大喜。他开始为黄 房子设计装饰品,他想画上一打光辉灿烂的阿尔向日 葵镶板,一组蓝色和黄色的“交响乐”。 春天来了。黄房子后院的一排夹竹桃树像是发了 疯,花开得如此繁茂,很可能得了水和养分失调的毛 病。桃树上缀满新开的花朵,中间还有开败的一些, 这些夹竹桃的勃勃生机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更新着,补 充着,似乎永远开不败似的。 温森特重新又背起他的画架到乡间去寻觅可以画 在他的十二块墙壁镶板上的向日葵花。 犁过的田野上,土地是柔和的棕色,天空点缀着 片片白云。有一些向日葵花是他在黎明时分对着长在 地里的向日葵一挥而就的,其它的则是他带回家放在 一个绿色花瓶中的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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