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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伦敦 .4

作者:敢峰 当前章节:15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到他把房子布置就绪之时,夏季风已经来临。随 同而来的是那轮酷热的太阳,那种猛烈的西北风,那 种不断上涨的不安的气氛,以及乡间和这座抹在山坡 上的石头城所呈现出来的那副痛苦不堪、备受折磨和 驱策的样子。 随同而来的还有保尔·高更。 他带高更上了山,穿过被阳光烤得梆硬的市政府 广场,沿着城后面的那条市场路走着。朱阿夫兵正在 兵营外的田野上操练,他们红色的土耳其帽在太阳底 下亮闪闪的。温森特带着高更穿过罗马竞技场前的小 花园。阿尔妇女们为了呼吸早晨的空气正在散步,温 森特一直在如醉如痴地向高更讲述她们有多么漂亮。 他们回到黄房子,在生活上做了些安排。他们接 着开始谈论画,并且开始争吵--他们只要一谈到画, 就要争吵。 高更崇拜的那些画家,温森特看不起。被温森特 奉若神明的人,却为高更所嫌恶。他们在有关本行的 每一个问题上,都持有异议。也许在任何问题上,他 们都能平静而友好地讨论,唯独绘画却是他们生活中 最重要的东西,他们都竭尽全力地为各自的思想而战。 高更的蛮劲儿是温森特的两倍,而温森特的暴烈却使 他们正好旗鼓相当。 “你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艺术家, 温森

特,”高更大声说: “除非你能在看过大自然之后,回 到画室再冷静地把它画出来。” “我要热血沸腾地画!这就是我来阿尔的原因。 当我画太阳的时候,我希望使人们感觉到它是在以一 种惊人的速度旋转着,正在发出威力巨大的光和热; 当我画一块麦地时,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粒内部的生 命正朝着它最后的成熟和绽开而努力;当我画一棵苹 果树时,我希望人们能看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要把苹 果撑炸!” 温森特不断地讲述着 :“当我画一个在田里干活 的农民时,我希望人们感觉到农民就像庄稼那样正向 下融汇到土壤里面,而土壤也融汇到农民身上。我希 望人们感觉到太阳正注入到农民、土地、庄稼、犁和 马的内部,恰如他们反过来又注入到太阳中一样。当 你开始感觉到世间万物运动的这一普遍的节奏时,你 才算开始懂得了生活 ” 高更不想和他辩论了,因为温森特太激动了,他 说话时身上像发烧似的颤抖着。高更知道他说服不了 温森特。 火辣辣的炎热夏季来临。乡间一下子变得五彩缤 纷。深浅不一的绿色、蓝色、黄色和红色如此丰富, 叫人看了为之惊讶。凡是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都被烤得 干透了。罗讷河河谷在一波又一波巨大热浪冲击下颤

抖着。 太阳同时也不停地袭击着两个画家,晒伤他们的 皮肤;西北风刮起来,鞭挞着他们的身体,抽打着他 们的神经,摇晃着他们的脑袋,使他们头痛欲炸,脖 子也感觉要折断。 然而最要命的是温森特和高更,两个人就像两座 活火山,每天都要喷涌出滚烫的岩浆。一到夜晚,在 外面作画一天的他们由于太疲劳,太兴奋而不能入睡, 于是把剩下的精力用来互相对付,他们互相挖苦、恶 意攻击对方的理论和崇拜的画家。 为了不错过他们自己和大自然都将成熟结果的时 刻,他们着了魔似地工作着。一天又一天,他们用自 己热情的画笔战斗;一夜又一夜他们由于各自那种强 烈的自我中心而吵架斗嘴。黄房子中每时每刻都充满 浓浓火药味。 提奥寄钱来了,他们立刻去买烟草和苦艾洒。天 气热得人吃不下饭,他们以为苦艾酒可以使他们兴奋 的神经平静下来,结果那只是火上浇油。 狂暴的西北风刮起来,风把人们阻留在家里。但 是咆哮怒吼的西北风和这黄房子里面的风暴相比仿佛 成了一股和煦轻柔的微风。 西北风刮了一个礼拜后平息下来,阿尔人又敢出 门上街了,炎热灼人的太阳重又露面。阿尔笼罩在一

片无法抑制的惊慌不安的气氛中,警察不得不去应付 一桩桩暴力罪行。人们眼里含着郁积的激奋到处走动,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石头屋顶在阳光下面灼晒着, 反射出刺眼的光。拉马丁广场打架斗殴和亮刀子的事 儿屡见不鲜,空气中能觉出有一种灾难当头的味道。 阿尔已经紧张得要发疯,就像患了癫痫病,有一股神 经质的骚动,并且肯定会最终发作,猛烈痉挛起来。 温森特把这一切置之度外,他仍然不戴帽子出去 在田野上作画。他需要这种白得耀眼的炎热把他内心 感受到的狂热激情熔化成液体。他的脑子就像一个燃 烧的熔炉,烧出一幅又一幅炽热的油画。 每完成一幅油画,他都更加强烈的感到九年来他 所花费的心血都正汇聚起来,使他在这个劳累过度的 星期里,转瞬之间就变成一个完全成熟的艺术家。他 现在的画已经远远超过了去年夏天的作品。他永远也 不会再创作出像这样充分地表现大自然的本质和他自 己的本质的画了。 他从早上四点钟开始,直画到夜晚悄悄遮上他面 前的景象。他一天画成两幅,有时甚至三幅。随着每 一幅用他的生命创造出来的画的完成,他抛洒出可以 维持他一年的鲜血。对他来讲,要紧的不是他在人世 上可以逗留多久,而是他用这一生的岁月去做些什么。 对他来讲,时间不是用一页页飘动的日历,而是用一

幅幅画出的油画来计算的。 他感觉他的艺术已经达到了顶点,这是他一生的 最高点,这是所有这些年他努力奋斗、孜孜以求的时 刻。他不知道这一时刻会延续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 画,多画一些 还要更多、更多地画。他的一生的 这一顶点,这一短暂的然而又是无限长久的时刻,必 须保持、持续、推延到他把自己心灵中酝酿已久的那 些画全部创作出来。 他和高更白天画上一整天,夜里又吵上一夜,根 本不睡觉,吃得也少,过多的阳光、色彩、兴奋、烟 草和苦艾酒充斥着他们的身心。他们受着风吹日晒和 自己创作欲望的折磨,彼此间的愤怒狂暴也使他们感 到苦恼,郁积在他们心中的厌烦和愤懑越来越增加了。 太阳灼烤着他们,西北风鞭鞑着他们。色彩刺得 他们眼睛简直要瞎了,苦艾酒散发的热把他们空空如 也的肚子胀得鼓起来。在那些使人热血涌流的热带夜 晚发生的狂风暴雨似的争吵摇撼着这座黄房子。 高更不想继续呆下去了。温森特不顾一切地挽留 他,但是,每次恳求都被高更拒绝了,整整一天,温 森特又是央告,又是引诱,又是诅咒,又是威胁,甚 至还抹了眼泪,黄昏时,高更已经疲惫不堪。为了休 息一会儿,他让步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森特非常的安静,神情忧郁、

消沉。他几乎没跟高更高说过一说话,他甚至没有拿 起过画笔,只是坐在一把椅子上凝视着他的画。 有一天,他突然对高更说道 :“咱们的画全失败 了!” 高更认为他又在胡言乱语,不予理睬,自己出去 转悠去了。 温森特走到自己的卧室,他拿起那面他曾经对着 画过许多次自画像的镜子。 他看到了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无神、呆 滞  末日已经来临,他的生命结束了--他在自己脸 上看到这些。 手边有把剃刀,他将它举起来,感到剃刀锐利的 锋芒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絮絮低语,突然阿尔的太 阳在他的镜子上刺目的一闪--他割下了他的右耳! 他扔掉剃刀,用毛巾把头包上。血滴到地上。 他从脸盆里捡起他的耳朵,洗了洗,用几张速写 纸把耳朵包起来,又用报纸把它包成一个包。 他把巴斯克贝雷帽拉下来遮住他头上厚厚的绷带, 下了楼梯走向大门。他穿过拉马丁广场,上了山,拉 响了一号妓院的门铃。 一个女仆来开门。“把拉舍尔给我叫来。” 拉舍尔来了。

“什么事啊,‘伏热’?” “我给你带来一个东西。” 拉舍尔打开纸包。她恐怖地望着那只耳朵,晕倒 在石板地上。   高更把温森特送到了医院,然后他回到巴黎。 当温森特在阿尔医院醒来时,提奥正坐在他床旁, 提奥脸色苍白,眼睛通红。 提奥安慰他,说这是种日射病,阿尔许多人都得 了日射病,他要温森特以后一定要戴上帽子。 提奥还告诉温森特他遇见了一个荷兰姑娘--乔 安娜·邦格,他很爱她。 温森特由衷地为弟弟高兴。 提奥在阿尔逗留了两天。在医院雷伊大夫向他保 证温森特会很快恢复过来,而且保证会把他的哥哥不 仅作为一个病人,而且作为一个朋友那样照料之后, 他才离开。 迪弟员罗林每天晚上都来看温森特,还带来樟脑 治温森特的失眠。$ 阿尔医院是座两层楼的房子, 建在一个四方院子里,院子中央有个花园,开满鲜花, 姹紫嫣红,十分绚丽,还有蕨类植物和砂砾铺就的小 径。温森特感觉好些了,就在里面缓缓的溜达一圈。 过了一个星期,雷伊大夫允许温森特作画了,他

派护士从黄房子取来画布和画架,自己亲自给温森特 做模特,他这样做纯粹是哄温森特开心。温森特完成 肖像之后,他把它送给了大夫,以表达他对大夫好心 的感谢。 过了一段时间,温森特出院了,但当他回到黄房 子时发现房东已经订了合同,打算把他赶走后把房子 租给一个烟草商。温森特深深依恋这所黄房子,这是 他在普罗旺斯土地上唯一的根基啊。尽管出了事,他 仍然把它视作自己的永久住所,所以他决心跟房东斗 争到底。 他的健康和他的工作在慢慢地恢复。他没有想到 人的脑子受了伤竟是可以恢复的。 他的朋友来探望他并叫他放心,在普罗旺斯,人 人不是发热就是受着幻觉或者疯病的困扰。 又过了几个星期,温森特已经可以整日在画室工 作了。关于疯和死的念头已不再在他的头脑中萦回了, 他感觉自己正常了。 他终于敢出门画画了。在阳光灼晒下,麦田黄色 灿烂辉煌,可是温森特却不能把它表现出来。他一直 按时作息,避免兴奋和强烈刺激的生活。 他现在感觉正常,以至到了没法作画的地步。 雷伊大夫曾经告诉温森特 :“你是个非常神经质 的人,从来没有正常过,当然艺术家都是不正常的,

正常人创作不出艺术来。你对生活和自然过于敏感, 但是这种神经过敏会导致你的毁灭。每个艺术家早晚 得在这种过度敏感的压力下垮掉。” 温森特知道要获得这种在他的阿尔油画中占支配 地位的强烈的黄色调子,他就得紧张,就得进入兴奋 状态,就得有一阵阵的冲动和强烈的感受,他的神经 就得受刺激。如果他允许自己进入这种状态,他就又 可以像以前那样画得光彩夺目,但是,这却会把他带 向毁灭。 “不那样去画,一个艺术家还活着干什么?!” 他喃喃自语。 他又不戴帽子到田野上,吸收着太阳的光和热。 他陶醉在由天空、黄色的火球、绿野和怒放的鲜花组 成的一片狂欢的色彩中。他任凭西北风的鞭挞和沉重 夜空的压抑,任随向日葵花激起他的想象,使之达到 迸发的顶点。 随着他的情绪的激动上涨,他的食欲下降了,他 开始靠咖啡,苦艾酒和烟草维持生命。他夜不能寐, 只觉得乡间浓烈的色彩在他那充血的眼睛中奔流。最 后,他背起画架又到田野上去了。 他的创作力重新焕发,他对大自然那共有的节奏 的感觉,和他几个小时就画成一幅大张油画并且让画 面上流溢着灿烂阳光的才能恢复了。每天创作出一幅

新画,每天他的情绪都在升高。就这样,他一连气画 成了三十七幅油画。 终于在一天早晨,他发觉自己又开始发愣和迟钝, 那些奇怪的声音又回到他耳里。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一家饭馆,突然他感觉别人想 毒死他,他摔碎盘子,踢翻桌子,吓得顾客夺门而逃, 或者呆若木鸡  两个警察把他送到山上的医院里。 在医院呆了一个月,温森特回黄房子住了。到现 在为止,这座城里的人,特别是拉马丁广场的人,都 对他满腔愤怒。那只割掉的耳朵和盘中的毒药已经激 怒了阿尔人,他们坚信画画能叫人发疯。每当温森特 走过,他们就拿白眼瞪他,大声议论,并且远离他。 城里没有一家饭馆让他进门。 阿尔的小孩聚集在黄房子前面嘲笑捉弄他。 温森特把窗子关上,可是那些小孩的叫喊声和笑 声仍然能传进来 :“‘伏热’!‘伏热’!” “疯子!疯 子!” 温森特想出去躲开他们,这群兴高采烈的调皮鬼 又唱又笑地跟着他。他们越闹越凶,并且搭上木板往 二楼爬,他们打破窗户,把头伸进去,拿东西扔温森 特。温森特从画架前蹒跚着走过去,他们又跳下木板, 在楼下继续狂叫笑骂 

温森特把他随手碰到的东西捡起来扔向拉马丁广 场,把它们摔得粉碎。他的椅子、脸盆,他的画架、 镜子,他的桌子、床单,还有他的墙上的向日葵画, 全都雨点一般朝普罗旺斯的顽童们抛去  一份请愿书立即在拉马丁广场一带传开来,90 个男人妇女在上面签了名,要求市长对居住于拉马丁 广场二号的病人温森特·梵高予以监禁。 温森特被关进一间牢房。 雷伊大夫获准探监。他担心温森特的癫痫病发作 起来使人失去理智,决定给他找一所能给他良好照料 的医院。 “在圣雷米有个好地方,离这儿只有25公里。 那地方叫做圣保罗德莫索。他们按三个等级收病人。 三等病人每月收费100法郎。那地方原是个修道院, 紧贴着山根,美丽极了,温森特。而且非常幽静,那 里会有一名医生给你诊治,还有修女们照料你,伙食 也清淡可口。你的健康一定会在那儿得到恢复。” “那儿会允许我画画吗?”温森特只关心这个, 当他得到肯定答复后决定同意雷伊大夫的计划。 提奥知道了这件事,他别无他法,勉强同意了, 并寄来钱给他哥哥还了帐。 雷伊大夫带温森特坐马车来到车站,在那儿乘上 了去达拉斯贡的火车。在达拉斯贡,他们转车沿一条

不长的支线,绕过一道丰饶肥沃的绿色山谷奔向圣雷 米。 $ 到圣保罗德莫索要爬两公里的陡坡穿过这座沉 睡的城市。温森特和雷伊大夫雇了一辆马车,大路径 直把他们带往一长溜黑压压的荒山跟前。在相距不远 的地方,温森特望见山脚下隐隐现出那座修道院的草 泥色围墙。 他们下了马车,走上大道,穿过一条松林间的小 径,走到修道院门前。雷伊大夫拉动铁制的球形拉手, 门铃大声响起来。过了一会,大门开了,佩隆大夫出 现在门口。 雷伊大夫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就转身赶回阿尔 去了。 温森特在佩隆大夫的引导下走了进去。 精神病院的大门在他后面锁上了。

第八章 圣雷米 修女德夏内尔带着温森特穿过像长廊一样的房间, 指给他一张空床。 围坐在没有生火的火炉旁的11个男人,对温森 特的到来无动于衷。 温森特放下他的旅行袋,朝四下里看了看,病房 两边各有一排倾斜的床,每张床的四周都支着架子, 上面挂着肮脏的帘子。屋顶上的梁木十分粗糙,墙壁 刷成白色。房间中央有个炉子,炉子左侧伸出一根带 拐弯的烟筒。室内有一盏灯,吊在炉子上方。 温森特奇怪这些人怎么这么安静,他们一言不发, 只是倚着自己的手杖,凝视着那个炉子。 温森特把行李放好,随后便朝外面的花园走去。 半路上他经过了一排看上去又阴暗又潮湿、紧锁房门、 无人居住的房间。内院的回廊满目荒凉,巨大的松树 下面高高的未经修整的草茵和遍地蔓生的野草混杂在 一起。阳光照进围墙,留下一片呆滞不动的光影。 到了下午5点,外面响了一下锣声,他看到那呆 坐不动的11个人站起来冲出病房,温森特跟在他们 后面。

aaaa ·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一间泥土地面、没有窗户的房 间,里面只有一张粗糙的长桌,周围放着板凳。修女 端来食物,那些食物有一股霉味,接着又是有蟑螂的 汤和黑面包,还有一些青豆和扁豆。他的同伴们全力 以赴地吃着,连桌上的面包屑也搂到手里,然后用舌 头舔光。 吃完饭,这些人回到炉边各自原来的椅子上,直 到他们感觉困了便脱下衣服,拉上帘子睡觉。 夕阳西下。温森特立在窗前,朝外望着绿色的山 谷。淡黄色的天空庄严宏伟,苍凉凄寂的松树映衬在 天上,像精致的黑色花边一样。 温森特一夜都没有睡好,因为半夜时分总有几个 精神病人发作,大喊大叫,要死要活  翌晨,天亮之后,人们走到外面花园里。越过远 处的墙可以看见那道孤寂荒凉的山脊。 身着黑白两色服装、样子像老鼠一样的奥本纳斯 的圣约瑟夫修道会的修女们,从通往罗马小教堂的路 上走过,她们双目紧闭,一边抚摸着念珠,一边喃喃 念着晨祷词。 那些病人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又回到没有生火 的炉子周围坐下来。温森特对他们这种生活感到惊骇。 当他忍受不了这幅景象时,他就回到花园中散步。 甚至连圣保罗的太阳也显得暮气沉沉,阴阳怪气。

这座古老的修道院的建筑,是按传统的四方院子 的布局建造的,北面是三等病人的病室,东边是佩隆 大夫的房子、小教堂和一条十世纪修造的回廊,南面 是一等和二等平凡人住的楼房,西面是危险病人住的 院子,以及一道长长的颜色暗淡的黄土墙。唯一的出 口是那扇锁紧并闩上的门。十二英尺高的围墙光溜溜 的,无法攀登。 温森特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他要想一下自己 干吗要到圣保罗来。一种可怕的沮丧和恐惧袭向他, 他想不下去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和欲求。 不到一个月,温森特已目睹了他的11个同伙中 的每个人所经历的各式各样的精神错乱:其中有整夜 吵闹不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剥下来,把眼前的每一 样东西都毁掉的疯子;有像野兽一样嚎叫的人;有总 想自杀的偏执狂;有喜怒无常的麻痹病人;有癫痫病 人;有淋巴病躁狂症伴随迫害偏执狂  他们没有一天是在没有人发病的情况下度过的, 也没有一天温森特不被叫去帮助某个暂时性发作的精 神病人。 佩隆大夫一个星期只来看护一次。三等病人因为 看护集中在一二等病区而不得不相互充当医生和护士。 病人们形影不离,发作时互相帮助。 温森特慢慢摆脱了那种模模糊糊的恐怖,他发现

了他的伙伴们并不让人害怕。 一个月过去了,温森特没有一点到别处去的愿望, 其他人,也是如此。温森特知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 他们全都感到自己在外界的生活中遭受的伤害太深了。 提奥寄给他一册莎士比亚的合订本。他阅读《理 查一世》、《亨利第四》和《亨利第五》, 把自己的思 绪引到古昔往事和异邦他乡。 提奥结婚了,他和他妻子乔安娜经常给温森特写 信。提奥身体不好,温森特为他弟弟的担忧甚于为他 自己。 温森特想继续从事他画画的工作,他知道只有绘 画,才会使他变成一个健康的人,最终走出这所精神 病院。 过了两个月,佩隆大夫给了温森特一个小房间作 画室用。这个房间朝着一片麦田,同时也朝着自由。 窗户上装着粗黑的铁条。 温森特立即画下了他从窗户里望见的景色。画面 前景是横遭暴风雨摧毁的麦田,麦子倒伏在地上,沿 着山坡有一道墙,越过几棵叶子呈灰色的橄榄树,有 几处茅舍和小山;在画面的上方,温森特画了一大片 灰白色的云,淹没在碧蓝的天空中。 温森特感觉他又获得新生,精神病院已不能将他 扼杀。他希望到外面去画,他央求佩隆医生同意他的

请求。 佩隆医生同意了,大门对温森特敞开了。他背着 画架去寻找美丽的景色,整日都在精神病院后面的山 中度过。 圣雷米周围的丝柏树别具特色,他想把它们画成 与那些向日葵油画一样。 在阿尔时的老习惯又恢复了。每天早上他带着一 块空白的画布出去,日落时分便可以将大自然的景象 搬到他的油画画布上,他渐渐变得自信了。 当他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后,他找到了一个有 关丝柏的主题,这把他从自身的烦恼中解脱出来,使 他超乎于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之上。那些丝柏树高大魁 伟,前面是低矮的荆棘和灌木丛,后面是一些紫色的 山。他着了迷似地画它们,忘掉了一切。 提奥又寄了一些钱来,所以温森特获得许可到阿 尔去取回他的画。 当晚,温森特没有按时赶回精神病院。次日,人 们在达拉斯贡和圣雷米之间的一个地方发现他脸朝下 匍匐在一条沟里。 发热使他神志不清了一个多月。他开始冷静地思 考,继续作画对他已不适宜,因为这样付出的代价太 大了。但是如果不让他画画,他就没法活下去。 提奥写信让佩隆大夫允许温森特去画画,并且告

诉温森特,他就要作父亲了。 这个消息使温森特感到精神振奋。他重新回到画 室,从那装有铁条窗子望出去,然后开始画画。 不久以后,温森特又可以到外面去画了。 普罗旺斯的秋天到了最美的时候。大地展现出浓 淡不同的紫色,花园中晒成黄色的草像火焰一样簇拥 着小小的玫瑰色花朵;蓝色的天空与黄色的树叶交相 辉映。 随着晚秋季节的来临,温森特的创作力也充分地 发挥出来。他渐渐熟悉了圣雷米周围的乡村,并且渐 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提奥经常来信鼓励他,他也确信自己的画正取得 显著进步。他已经打定主意,出院后,他就在圣雷米 乡间租一所房子,继续描绘南方。 一天下午,正当他在田野上平静的作画时,他的 神志开始错乱。深夜,医生和看护们在离他画架外几 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他全身扑在一棵丝柏树上。 过了一个星期,他的神志才恢复正常。 冬季来临,温森特没有力气起床。病房中央的火 炉熊熊燃烧,病人们从早到晚围坐在炉旁,沉默依旧。 这时他弟弟提奥来信了,说他认识一个讨人喜欢 的人--伽赛大夫,伽赛大夫在瓦兹河边的奥维尔有 个家,那儿离巴黎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从杜比尼以

来的每个重要画家,都曾在他家画过画。伽赛大夫说 他对温森特的病完全了解,并且说无论什么时候温森 特去奥维尔,他都愿意照料。 这期间,温森特没有去写生,而是临摹了德拉克 罗瓦的《善心的撒马利亚人》、 米勒的《播种者》和 《挖掘者》。 他还仔细回顾了自己的病史,那是周期性的,每 三个月就发作一次。他决定下次即将发作之前就停下 工作,躺在床上。 现在精神病院唯一扰乱他心境的,就是这个地方 强烈的宗教性质。在他看来,一到阴沉沉的冬季,修 女们似乎癔病发作了,整日口中喃喃不停,亲吻她们 的十字架,抚弄她们的念珠,走路时眼盯着圣经  他拿不准这所精神病院里哪些人是病人,哪些人是护 理人员了。 从在博里纳日那个时期起,他已经对所有那些在 宗教信仰上的夸张表现厌恶到了极点。他时常感到修 女们的心理失常在折磨着他的心灵。 三个月以后的一天,他终于又发作了,他满脸抹 的是煤灰,在看护们找到他时,他正语无伦次地念祷 词,背诵一段段不连贯的圣经经文  他在这种宗教上的幻觉持续了几天,等他恢复神 志时,他找到佩隆大夫,告诉他如果不是受到这种宗

教上的歇斯底里的影响,他是可以避免这次发作的。 他决心离开圣雷米了。 早春的天气热起来,花园中的蝉已开始鸣叫了。 温森特画了三等病室的门廊、花园里的走道和树木, 还对着镜子给自己画像。他一边作画,一边计算着日 期。 他的下一次发作预计在五月。 而到了五月,他真的发作昏迷在罗马的小教堂中 了。 提奥坚持要来圣雷米接他。温森特则希望看护送 他上火车后,自己单独完成这次旅行。

第九章 奥维尔 提奥焦虑不安地去利翁车站接温森特,他担心温 森特在车上出什么事。 乔安娜则在家里照看刚生下的婴儿,她站在皮加 莱区他们四楼公寓的阳台上心神不定地等着温森特和 提奥的出现。 温森特顺利地到站,并且和提奥一起很快回到了 提奥在皮加莱区八号的家。 他见到了乔安娜--一个像他母亲一样善良的女 人,并且见到了提奥的孩子,他感慨万千。他这一辈 不可能有家了,他只有一个广阔的去处,那就是大自 然、地上的泥土块,草茵和黄色的麦子  当晚,温森特的许多朋友到提奥家聚会,以示欢 迎他的归来。 曾经高度赞扬他的评论家奥里埃也来了,他和温 森特第一次见面,但温森特的作品使他们变得像多年 的老朋友。 图鲁兹--劳特累克突然出现,他仍然像以往一 样闹嚷嚷地开些粗鄙的玩笑,他因为饮酒过度而精神 不健全,所以同时还跟着一个看守。

罗稣和佩雷·唐古伊陆续到来。但是乔治·修拉 没来,因为他拼命工作,得了肺病,已经快死了,医 生说他活不过31岁。 第二天早晨,温森特起床的时候,他发现满墙都 挂着他的画。饭厅壁炉上方是《吃土豆的人》, 起居 室挂着 《阿尔风光》和 《罗讷河夜景》, 卧室里是 《开花的果园》。 令乔安娜的女佣为之束手无策的就 是那些放在床、沙发、餐具柜底下和满满当当塞在备 用客房里大批未装画框的油画。 温森特无意中翻到一大捆用粗绳系起来的信件。 他不胜惊愕地发现那都是他自己写的信。提奥把哥哥 从离开松丹特到海牙古比尔公司的那一天起,20年 来所写的信,一封不缺地保存下来了,那是整整70 0封信。温森特纳闷提奥保存这些信究竟是为的什么。 在书桌的另一部分,他发现了过去10年中他寄 给提奥的素描,全都整整齐齐按照时期先后排好了。 这里有博里纳日时期画的那些正俯身在矸石山上的矿 工和矿工的妻子们;这里有埃顿附近田野上的挖掘者 和播种者;这里有海牙的老人和老妪、格斯特的挖掘 者,以及斯赫维宁根的渔夫;这里有纽恩南的吃土豆 的人和织工们;这里有巴黎的饭馆和街头风景;这里 有在阿尔初期画的向日葵和果树的速写。还有圣雷米 精神病院的花园。

温森特忍不住挑出每个时期的代表作,将他们一 一挂在墙上 提奥进来了,乔安娜也进来了,他们 呆住了,温森特带着他们从一个房间又到一个房间。 他们三个就像在艺术画廊里的参观者,在看一件代表 一个人一生的作品。 他们感觉到了这位艺术家缓慢而痛苦的进展;朝 着表现手法的成熟所进行的摸索;在巴黎发生的巨变; 在阿尔的激情的爆发,凝聚了多年辛勤劳动的全部心 血;然后是崩溃;圣雷米时期的油画,那些艰苦的挣 扎  午饭时提奥又谈到了伽赛大夫:他不仅是个精神 病专家,而且喜欢画画,是个善于识别天才人物的人。 他20岁来巴黎学医,而后成了库尔贝、米尔热、尚 弗勒里和蒲鲁东的朋友。他时常出入于拉努瓦·阿泰 恩咖啡馆,很快和马奈、雷诺阿、德加、丢朗提以及 克洛德·莫奈结成知己,在印象派产生之前,杜比尼 和杜米埃就在他家画过画。他的花园、他的起居室的 东西,几乎每一件都曾被人画过。毕沙罗、吉劳曼、 西斯莱、德拉克罗瓦,他们全都离家到奥维尔伽赛那 儿工作过。在他的墙上还挂着塞尚、劳特累克和修拉 的油画,总之,自本世纪中期以来,没有一位重要的 画家不是伽赛的朋友。并且自从他看到温森特在独立 画展上展出的那些阿尔夜景和那些向日葵镶板画时,

他就认为温森特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想和温森特成 为朋友。 温森特决定到奥维尔去。 提奥把温森特送到了奥维尔,伽赛大夫一见温森 特就喜出望外,仿佛多年未见面的老朋友。 伽赛大夫在奥维尔给温森特物色了一间客店,老 板同意一天收费六法郎供给温森特食宿。温森特嫌太 贵了,他在乡公所对面找了一家叫做拉伍的小饭馆, 在这儿他一天三个半法郎就可以解决食宿了。 拉伍家的饭馆是在奥维尔附近干活的农民和工人 聚集的地方。温森特进去时发觉右面是个小酒吧,在 这个令人沮丧的黑暗房间里,靠边全是粗陋不堪的木 桌和板凳。酒吧后面、饭馆的最里头有一张覆盖着又 脏又破的绿色绒布的弹子台。这是拉伍家的骄傲与欢 乐。后门通向后头的厨房,就在这个门外面,顺着一 道楼梯上去有三间卧室。温森特从他的窗户,可以望 见天主教堂的尖顶和一小片墓园围墙。那墙在柔和的 奥维尔的阳光下,带着一种干净的褐色。 温森特拿了画架、颜料、画布和油画笔,又带上 一幅阿尔女人的画像,走了一大段路找到伽赛大夫家。 伽赛大夫的房子是一座三层楼的楼房,建造得非 常牢固。 他房子的起居室很大,也很高,但只有两个对着

aaaa · 开的小窗户。尽管房子很大,但里面的家俱、古董和 小古玩塞得很满,家俱几乎都是黑色的。 伽赛大夫不停地介绍着:这是德拉克罗瓦画过的 花瓶;这是库尔贝坐过的椅子;这个盘子是德穆兰从 日本带给我的,克洛德·莫奈用它画了一幅静物  温森特在伽赛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因为他在 圣雷米吃惯了扁豆和黑面包,所以他认为这么多菜简 直是奢侈。 饭后,温森特决定到花园中去作画。伽赛大夫让 他1 5岁的儿子保罗将温森特的画架扛过去摆好。 在温森特作画的过程中,这位大夫围着他团团转, 时而狂喜、时而惊愕,并且夹杂着无数次的尖声感叹。 温森特尽量忍耐着这位大夫的曲解和长篇的独白。 他不知道伽赛大夫看别人画画也总是这样不能安静。 温森特画完花园后就同伽赛一同进了屋。他把带 来的那幅阿尔女人肖像给大夫看,奇怪的是这位大夫 直言不讳地宣布他不喜欢这幅画。 温森特决定看看伽赛大夫的藏画,他由保罗领着, 在房子里一间一间地浏览了一个小时。他看到一幅吉 劳曼画的《躺在床上的女裸体》被随便地丢在一个角 落里。这可是吉劳曼的一幅佳作啊,他想让伽赛大夫 快把它装上镜框,伽赛大夫正好赶上来了。他还在为 阿尔女人那幅画要和温森特重新讨论,因为他经过一

aaaa · 个小时的研究后已经有些喜欢那幅画了。 温森特决定把那幅阿尔女人的油画和刚才在花园 的写生送给伽赛大夫。因为他没有钱付给伽赛大夫, 而当他生病的时候,则需要伽赛大夫的照料。 温森特又开始安顿下来准备画画了。早上五点他 起了床,天气很好,阳光和煦,山谷里一片新绿。但 是他却激动不起来,那种以前强烈的要作画的欲望离 开了他。 伽赛大夫是他在奥维尔唯一的朋友。伽赛的大部 分日子是在巴黎他的诊室度过的,他常常是晚上来拉 伍饭馆看画。 几天后,温森特为大夫画了一幅肖像。他头戴白 帽,身穿蓝色长外套,背衬着钴蓝色的背景。他画的 头部用的是很淡的很轻的色调,手部也是很浅的肉色。 他让伽赛倚着一张红桌子,桌上放着一枝开着紫色花 朵的指顶花。右手托着脸,头很忧郁地歪在手上。 伽赛大夫很喜欢这幅画,温森特从未听见过别人 对他的画这样赞美。伽赛大夫坚持要求温森特为他复 制一幅,当温森特同意时,大夫真是高兴得无法形容。 五月悄悄过去了。温森特去画山上的天主教堂, 他只画了半截就觉得疲乏不堪,甚至不想把它完成了。 过去曾经使他为之兴奋战栗的自然景象,如今只让他 觉得平淡无奇。

他对大自然的爱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感到很累, 他的生命已经耗尽了。六月份整整一个月,他仅仅画 了五张油画。他觉得疲劳,说不出的疲劳。他觉得头 脑空虚,生命的源泉已经枯涸。仿佛在过去十年里, 从他手下涌现出来的成百上千的素描和油画,已经带 走了他的全部生命。 他继续作画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欠提奥的, 他应当让提奥从多年投资中有所收益。但是当他一想 到提奥的房子中已经塞满了几辈子也卖不完的画,他 内心就隐隐反感绘画了。 他知道下一次犯病是在七月。他因为害怕发病时 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而使自己在村子里受人排 斥而焦虑。离开巴黎时,他没跟提奥在钱的问题上做 明确的安排,因而他对自己会收到多少钱的问题也感 到不安。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提奥的孩子病了。 温森特担心小孩子的病情,他乘火车到了巴黎, 他的突然出现,使得提奥家的混乱有增无减。提奥面 色苍白、憔悴。温森特极力安慰他。 提奥这一段时期的境况不好。他公司的老板曾威 胁他辞职,因为提奥为了印象派而忽略了正常的营业, 在过去一年中一直是赔钱的。他老板之所以敢这样,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梵高家的股权已经全部卖掉了。

在提奥的小孩病情稍见好转的时候,温森特回到 了奥维尔。 温森特开始忧虑不安。如果提奥出失了业,他们 的日子都没法过,何况提奥的健康状况又不佳。 他没有钱买酒,也没有钱买颜料和画布。在这样 困难时期,他是不能向提奥要任何东西的。他非常担 心自己在七月发病期间可能会做疯狂的事情,做出让 可怜的提奥增添忧虑和负担的事情。 他尝试作画,但是没有用,因为他再也没有激情。 很快就到了7月中旬,尽管提奥还在为公司的事 情烦恼, 为孩子的看病帐单发急, 他还是设法挤出 50法郎寄给他哥哥。温森特把这些钱交给拉伍,这 可以使他差不多能维持到7月底。这以后怎么办呢? 他不能指望再从提奥那儿得到钱了。 他常常想,如果他的头脑在发病时被毁坏,变成 一个不可救药的流着口水的白痴。那里提奥怎么办呢 ?现在他自己还是一个精神健全而有理智的人,因而 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处置自己的生命。 伽赛大夫也说过,癫痫病人在经历数次急性发作 之后,会完全失去理智。 他不想再次被关进精神病院,但是他又不能避免 疾病的发作,他不想被疾病控制,他怎么办呢? 他弄来一只左轮手枪。他想好了,他要自己掌握

命运,要在疾病发作之前就远离它。 第二天,他拿上画架和画布,沿那长长的通往车 站的路走着,经过天主教堂爬到山上,在墓园对面黄 色的麦田里坐下来。 大约在中午,火热的太阳晒到他头顶时,天空突 然出现了一大片黑鸟。它们充满空中,遮暗了太阳, 用厚厚的黑幕把温森特盖住,把他埋没在拍打着的翅 膀聚积而成的一团不透气的黑色浓云中。 温森特继续画下去,他画了黄色麦田上的鸟群。 他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当他意识到没有必要再添加 一块颜色的时候,他就背起画架回到拉伍饭馆,他给 他的油画取名《麦田上的乌鸦》。 次日下午他又出去了。他走在烈日灼烤的麦地里, 感到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他要去告别。在离 开这个世界前,他要向它告别,向那些曾经帮助他, 对他的一生给以影响的朋友们告别;他要向乌苏拉告 别,她对他的轻视使他脱离了那种因袭传统的生活, 成了遭人遗弃的流浪汉;他要向曼斯·德科斯塔告别, 他使他相信他最终一定能表现出他内心的一切,而且 那就是他一生成就的证明; 他要向凯· 沃斯告别, 她的拒绝已经深深地蚀刻在他的心灵上;他要向丹尼 斯太太、雅克·维尼和亨利·德克鲁克告别,他们促 使他爱上了人世间那些横遭蔑视的人们;他要向皮森

特牧师告别,他的仁慈竟使他能容忍温森特难看的衣 着和粗野的举止;他要向他的母亲和父亲告别,他们 曾经那样的疼爱他;他要向克里斯汀告别,她是命运 认为应当赐与他的唯一妻子;他要向毛威告别,他曾 经在短短的几个令人愉快的星期里做过他的老师;他 要向韦森布鲁赫和德·鲍克告别,他们是他最初的画 家朋友;他要向他的叔叔温森特、约翰、科尼利厄斯 ·马里纳斯,以及斯特里克告别,他们曾经称他是梵 高家族的败家子;他要向玛高特告别,她是唯一爱过 他并且为了他们的爱情而企图自杀的女人;要向巴黎 的所有的画家朋友们告别--向劳特累克,他又重新 被关进精神病院,并且死期将临;向乔治·修拉,他 由于劳累过度而在31岁夭折了;向保尔·高更,一 个流落在布列塔尼的乞丐;向罗稣,正在巴士底附近 的破屋子里变得衰弱而憔悴;向塞尚,埃克斯一座高 山顶上的痛苦的隐士。他要向佩雷·唐古伊和罗林告 别,他们让他看到了人世上那些纯朴的人的智慧;他 要向拉舍尔和雷伊大夫告别,在他失去右耳时,在他 最需要仁慈的时候给予了他仁慈;他要向奥里埃和伽 赛大夫告别,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两个认为他是个伟大 艺术家的人。最后,他还要向他的好弟弟提奥,这个 曾经为他经受了长久的痛苦,然而却一如既往地爱着 他,在迄今有过的兄弟中最好、最亲爱的弟弟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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