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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淡品人生》

作者:林清玄【完结】

如来的种子

 我读过好几部佛经,常常为其中的奥义精深而赞叹着,可惜这些佛经总是谈出世的道理,认为世上的一切都是空的,很难运用到实际的生活里来,对一个想要人世又喜欢佛道的人总不免带来一些困惑。

黄桑禅师说法里有这样一段:“心若平等,不分高下,即与众生请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偏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满,光明偏照也。”

把一个人的“心”提到与众生请佛平等的地位,稍为可以解开一些迷团。

一个人的心在佛家的法眼中是渺小的,可是有时又大到可以和诸佛相若的位。在新竹狮头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块巨大的石第,壁上用苍润的楷书,写上“心即是佛”四个大字。同样的,在江苏西园寺大雄宝殿里也有四个大字“佛即是心”;不管是心或佛摆在前面,总是把人的心提升到很高的境界。

其实,这四个字学问极大,它有十六种排列组合,每一种组合意义几乎是一样的,以心字开头有四种组合:“心即是佛,心是即佛,心佛即是,心即佛是”,以佛字开头也有四种组合:“佛即是心,佛是即心,佛心即是,佛即心是”,几乎完全肯定了心的作用,佛在这里不再那么高深,而是一切佛法全从行念的转变中产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以不再从“空”的角度在经文中索解,有时一个平常心就能在佛里转动自如了。

我最喜欢的讲佛法是“维摩经”里的一段,维摩诺间文殊菩萨说:“何等为如来种?(什么是如来的种子?”)文殊说:“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恙、痴为种,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人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文殊并且进一步解释:“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

在这里,文殊把人世间烦恼的意义肯定了,因为有一个多情多欲的身体,有愚昧,有情爱,有烦恼才能生出佛法来,才能生出如来的种子,也就是“若有缚,则有解,若本无缚,其谁求解?”把佛经里讲受,想、行、识诸空的理论往人世推进了一大步,渺小的人突然变得可以巨大,有变化的弹性。

在我的心目中,佛家的思想应该是瘸子的拐杖,顽者的净言,弱者的力量、懦者的勇气、愚者的聪明、悲者的喜乐,是一切人生行为中的镜子。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演变,讲佛法的“有道高僧”大部分忽略了生命的真实经验,讲轮回,讲行云。讲青天,讲流水,无法让一般人在其中得到真正的快乐。

我过去旅行访问的经验,使我时常有机会借宿庙宇,并在星夜交辉的夜晚与许多有道的僧人纵谈世事,我所遇到的僧人并不是生来就是为僧的,大多数并在生命的行程遇到难以克服的哀伤烦恼挫折痛苦等等,愤而出家为僧,苦修佛道,可是当他饲入了“空门”以后,就再也不敢触及尘世的经验,用这些经验为后人证法,确实是一件憾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住在佛光山,与一位中年的和尚谈道。他本是一名著名大学的毕业生,因为爱情受挫,顿觉人生茫然而适入空门,提到过去的生命经验他还忍不住眼湿,他含泪说:“离开众生没有个人的完成,离开个人也没有众生的完成;离开情感没有生命的完成,离开生命也没有情感的完成。”也许,他在孵说里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和尚,但是在他的泪眼中我真正看到一个伟大的人世观照而得到启发,他的心中有一颗悲悯的如来的种子,因为,只有不畏惧情感的人,才能映照出不畏惧的道理。

心有时很大,大到可以和诸佛平等,我们应该勇于进入自己的生命经验,勇于肯定心的感觉,无明如是,有爱如是,一切烦恼也应该做如是观。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

莺歌山之冬

 每年一到冬天,有一位生长在北方的朋友就常常抱怨台北不下雪,一点不像冬天,然后就会谈起他在北方的故乡。那里一片莹白的雪,让人在冬天还有清明朗净的心情。

不下雪有许多事做起来就少了滋味,像喝白干、吃烤羊肉,围在一起吃涮锅。有一回我忍不住说:“雪恐怕不是你最怀念的,你怀念的只是一种心情吧!”因为即使在台湾也有许多地方下雪,我的朋友到雪地里还是不能平静。一日到了外国遍地的冰雪,恐怕更要怀念这个南方小岛的绿色冬天。

冷暖原来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在肌肤上的,而是心情的。在落寞之际,处在春天的花园里,心里仍然会冷;兴起之时,即使走在寒大的雪夜,还能有意。我常有这样的经验,寻常的人一定也有,我就看过遭受重大挫折的人,在炎热的夏天还浑身打着哆嗦。

不管是春夏秋冬,我总是喜欢到郊外去,因为在室内,就不能感受真实的季节感应,我觉得最可悲的莫过于是夏天总是躲在冷气房里,而冬风来袭时则抱守着暖炉的人。那样的人不知道春花何时盛放,也不能体会冬冷独步街头冷冽的清醒。

去年冬天,我经常到台北近郊莺歌山上的亲戚家里度假,那时我觉得,就是没有雪,人坐在屋里听着呼啸的山上风雨,也能寒到彻骨,而就是简单的坐在书桌前读一本好书,同样的风雨,都是没有寒意的。

莺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因为它是个陶瓷工业城,还隐伏着空气污染、噪音弥漫、道路崎岖的种种问题,大致的说,它不能说是一个美丽的城。可是就在我从台北往莺歌驰车的路上,心情就美丽了,尤其是在冬天。

台北往莺歌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板桥、树林、山佳,一条是走板桥、土城、三峡。前者是沿着铁道的一条山路,曲曲折折,让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尤其是车到山佳,要通过许多山弯,每一山弯都是一次豁然开朗的大地。后者是在两片平原的中间的宽广马路,左右都是稻田,偶有灰色的农舍夹杂其中,就是最冷的风雨也是绿色的。

我说冬天最好,是因为一到冬天,污染的空气就仿佛在丝丝的冷雨中洗清了。亲戚住的地方是在山上一座独立的大屋,旁侧就是一家工厂,即令在冬天,工厂也二十四小时发出隆隆的机械声,机械的规律性,时间一久也能不闻其声了。如果有风雨隔着,机械的声音就暗淡下来,那时坐在桌前听风看雨,机械的声音仿佛是有着生命,

不肯向风雨妥协,然后在第二大的清晨,我看见一车车的地砖从工厂中运出,它们是沉默的,但是全省有多少大楼就在那沉默中被建造起来呢?最好的是火车的声音吧。居处不远,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的声音响过,从远处

看,火车真是美的,每一格车窗都有一格乡心在旷野中奔弛,每一扇亮灯的车窗都是活的,它带着我们夜的怀乡的心情,开向南方;南方此刻可能是天暖,是阳光普照的,我总觉得望着远远的列车,雨中远比阳光下让人惊心。

有时候亲戚的小孩放假,我们就在书房里说故事,围着煤油的炉于,我聆听着孩子们说出他们心里的梦想,他们在冬季仍是充满生命的热力,不畏寒冷。有一天他们在院于里放冲天炮,一道闪光射过满大的雨,最小的孩子欢呼的说:“我要把冲天炮射到星星的位置。”那时天上并没有星,可是在孩子心里却有星的光芒,我想,孩子不畏冬,因为他们总知道春天的百花不远,大人怕冬,是知道下一个春天不是今年的春天。

冬天在孩子的眼中是为春天而吹奏的音乐,是在风雨中还能看见的朝霞。在孩子看来,冬天和春天的距离像同一花枝的两朵花,对我们来说,冬与春的距离,像星与星的距离一样大。我几乎能体会孩子的想法,但也使我惆怅,冬天是烦人的,然而只要我们能捉住小小的乐趣,冬天烤番薯的香味也可以和春天的玫瑰花香一样令人回味。

人只要多少有孩子的心情和孩子的梦,冬天下不下雪无关紧要,因为雪也总要过去,纪伯伦说:“橡树和松柏既不是同类,也不必在彼此的荫中生长。”在莺歌山上过冬,我觉得冬天如果是松柏,春天就是橡树,原是没有好坏,差别的只是心情。我写信给朋友:“不必怀念北国的雪了,没有雪也能有雪的心情。”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真正的桂冠

 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写信给我,说她本来是美术系的学生,最喜欢的事是背着画具到阳光下写生,希望画下人世间一切美的事物。寒假的时候她到一家工厂去打工,却把右手压折了,从此,她不能背画具到户外写生,不能再画画,甚至也放弃了学校的课业,顿觉生命失去了意义;她每天痛苦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任何事情都带着一种悲哀的情绪,最后她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使我困惑了很久,不知如何回答。也使我想起法国的侏儒大画家罗德列克(toulouse lautrec)。罗德列克出身贵族,小的时候聪明伶俐,极得宠爱,可惜他 在十四岁的时候不小心绊倒,折断了左腿,几个月后,母亲带着他散步,他跌落阴沟,把右腿也折断了,从此,他腰部以下的发育完全停止,成为侏儒。

罗德列克的遭遇对他本人也许是个不幸,对艺术却是个不幸中的大幸,罗德列克的艺术是在他折断双腿以后才开始诞生,试问一下:罗德列克如果没有折断双腿,他是不是也会成为艺术史上的大画家呢,罗德列克说过:“我的双腿如果和常人那样的话,我也不画画了。”可以说是一个最好的回答。

从罗德列克遗留下来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他对正在跳舞的女郎和奔跑中的马特别感兴趣,也留下许多佳作,这正是来自他心理上的补偿作用,借着绘画,他把想跳舞和想骑马的美梦投射在艺术上面,因此,罗德列克倘若完好如常人,恐怕今天我们也看不到舞蹈和奔马的名作了。

每次翻看罗德列克的画册,总使我想起他的身世来。我想到:生命真正的桂冠到底是什么呢?是做一个正常的人而与草木同朽?或是在挫折之后,从灵魂的最深处出发而获得永恒的声名呢?这些问题没有单一的答案,答案就是在命运的摆布之中,是否能重塑自己,在灰烬中重生。

希腊神话中有两个性格绝对不同的神,一个是理性的、智慧的、冷静的阿波罗;另一个是感性的、热烈的、冲动的戴奥尼修斯。他们似乎代表了生命中两种不同的气质, 一种是热情浪漫,一种是冷静理智,两者在其中冲激而爆出闪亮的火光。

从社会的标准来看,我们都希望一个正常人能稳定、优雅、有自制力,希望每个人的性格和表现像天使一样,可是这样的性格使大部分人都成为平凡的人,缺乏伟大的野心和强烈的情感。一旦这种阿波罗性格受到激荡、压迫、挫折,很可能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在心底的戴奥尼修斯伸出头来,散发如倾盆大雨的狂野激情,艺术的原创力就在这种情况生发,生活与命运的不如意正如一块磨刀石,使澎湃的才华愈磨愈锋利。

史上伟大的思想家大部分是阿波罗性格,为我们留下了生命深远的刻绘;但是史上的艺术家则大部分是戴奥尼修斯性格,为我们烙下了生命激情的证记。也许艺术家们都不能见容于当世,但是他们留下来的作品却使他们戴上了永恒、真正的桂冠。

这种命运的线索有迹可循,有可以转折的余地。失去了双脚,还有两手;失去了右手,还有左手;失去了双目,还有清明的心灵;失去了生活凭惜,还有美丽的梦想——一只要生命不被消灭,一颗热烈的灵魂也就有可能在最阴暗的墙角燃出耀目的光芒。

生命的途程就是一个惊人的国度,没有人能完全没有苦楚地度过一生,倘若一遇苦楚就怯场,一道挫折就同关斗室,那么,就永远不能将千水化为白练,永远个能合百音成为一歌,也就永远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如果你要戴真正的桂冠,就永远不能放弃人生的苦楚,这也许就是我对“我怎么办?”的一个答案吧!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二日

一探静中消息

 看过晓云法师的禅画,步出展览室时,台北已是黄昏了,沿着笔直的仁爱路向西边看去,一轮金澄澄的夕阳正高挂在大厦的顶端。我向着夕阳的方向散步,发现整条仁爱路美丽的木棉花都落尽了,看似枯寂的木棉树,枝桠间的绿芽正从树中抽长出来。

我恍然间觉得,金橙一样色泽的木棉花固然是美的,但那一刻,细嫩的芽之美也毫不逊色。我又想起旧时乡间的木棉树,它们不仅会开美丽的花,花后还结成一颗颗的棉果,在初夏来临的时刻,棉果在空中爆开,声音隐然可闻,然后一丝丝如絮的木棉就从四空飘散下来,那景致比起光是开放掉落的木棉还美,因为它有果有棉,还能散落在广大的大地。

可惜台北的人无福看到木棉有果,更看不到果中的棉絮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空气太污浊了,也许是车声太嘈杂了,也许是天空太灰黯了,台北的木棉总没有一株结出真正的木棉,这样想着,木棉絮在乡间飘落的姿势就更美了。

我看过无数艺术家用心血创作的结晶,它们都或多或少有可观之处,但是我们看画的时候本来心是空的,看完之后整个被充实起来,有时候心里被塞得完全没有空间,总要经过一段宁溢的时间,心里才平静下来。

看晓云法师的禅画,经验却是完全不同。那种感觉仿佛我们在深夜里读陶渊明和王维的田园诗,短短几笔,淡淡着墨,不能激起心灵澎湃的情感,反使我们的澎湃安静下来。它不是有东西塞进我们心里,而是把本来充塞在我们心中的俗虑清洗了出去,就像暴雨后的山涧,溪水初是混浊,在雨过天青之时,溪水整个清澈,而山中的泥泞污秽也被清洗一空。

在生活的奔忙里,我们的心仿佛被充塞得饱满了,这种饱满使我们遇树不见树,过林不见林,更不要说能静下来看路边的小草小花了。欣赏过晓云法师的禅画,它使我们饱满的心变成虚空,那虚空乃可以涵容,可以让大地穿梭,可以成为一片广阔的平野。

晓云法师有一幅画,画中一个细小的汉子挑着黄麻,穿出了一片乱墨飞舞的树林,空白处写了这样几句:“本有黄麻三担重,如今只剩一担;挑到一处放下来,正是身心自在。”正是描写那样的感觉。要到身心自在的境界,非得把那最后一担也放下不可,也就是要做到“世界光如水月,心身皎若琉璃”的境界。

我觉得“禅画”之可贵处,也是与一般绘画的不同处,就是它在一幅画里也许没有任何惊人之笔,但是它讲究“触机”,与其他艺术比起来,是一支针与一个汽球之比,那支针细小微不可辨,却能触中人的心灵之机,这正是晓云法师所说:“无异是另开辟了一个清湛的源泉,从人的有限中更拓出无限的国度——性灵的国度,礼教是人底范畴的闲邪,性灵是人自然放射的悲智光。”

那么,禅画所表现在画面上的精神,可以说是“留白’,包括内容的留白和形式的留白,是在画面上我们不能完全捕捉到作者的意思,他往往留下一个线索,或许多线索,观者只能循线摸索,走到哪里算哪里了。

也因于禅画有这样的特质,它在中国艺术中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宋朝以还的文人画可以说多少具有一些禅意,而明代影响后世最大的两位画家,一是石涛,一是八大山人,他们的画非但禅境殊深,本身也皆是出家的和尚。

历来论石涛者都认为他的艺术“无法”,乃是撷取了中国各派之法“独创我法”,晓云法师谈到石涛,曾用了这样譬喻:“石涛之画风是如何洒脱不拘,正等于中国之南禅到了一花五叶之后,一切风规律仪都放合了。”正是触到了禅画之机,禅画之“画”是有法度的,但禅画之“禅”就元迹可循了,完全要看道心的修为。

道心何以修为?晓云法师有一幅画,画的是高士面壁,三五笔成篇,只题了几个字“一探静中消息”,我想这个“静”字也就是道心修为的起点了。

人总是容易被动着的事物感动,因为人总有个活活泼泼的本质,所谓世上没有不落的花,没有不流的水,水流不尽,花落不了,总有一个活泼的世界。但是在静中追探的人却能在花落水流之间,觉悟到万物之无常,悟人性之真常,这就是修为!

我们且来读几段晓云法师常引的有关静的诗,来一探静中消息:

雪里梅花初放,暗香深夜飞来;

正对寒灯寂静,忽将鼻孔冲开。(憨山禅师)

风从何处来,众响动岩穴;

静听本无声,如何有起灭。(苏东坡)

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

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寒山禅师)

玲瑰色淡松根月,敲磕声清竹罅风;

独生独行谁会我,群星朝北水朝东。(永明禅师)

独坐穷心寂杏冥,个中无法可当情;

西风吹尽拥门叶,留得空阶与月明。(王维)

落落寒松石涧间,无琴无语听潺援;

此翁不恋浮名大,日坐茅亭看远山。(渐江和尚)

由以上所引的诗句,可以想见“静中消息”乃不是追求得来,而是一探所得的触机,最妙的是这个“探”字,问题是忙碌的现代人能享受这一探的人恐怕也寥无几人了。那好像同样一株木棉,在乡间能安然结果,棉絮飘飞,而到了市声凡尘,则只能开出娇艳的花,却不能结果成棉了,恐怕连一株沉默的木棉都能感受到静的力量,何况是在木棉树下还能沉思的人呢?

附注:晓云法师,俗名游云山,1914年生于广东,为岭南派绘画大师高剑父之高足,曾于印度泰戈尔大学研究印度艺术,并教授中国艺术。足迹遍历世界及中国名山大水。现任文化大学永久教授兼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长。1957年剃发出家,即致力艺术、宗教之推展,所绘禅画享誉海内外,一九八三年五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在台北太极艺廊举行个展,这是他五十年来首度在台北举行禅画个展,观后甚为感动,略志其感。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水中的蓝天

 开车从莺歌到树林,经过一个名叫“柑园”的地方,看到几个农夫正在插秧。由于太久没看到农夫插秧了,再加上春日景明。大地辽阔,使我为那无声的画面感动,忍不住下车。

农夫弯腰的姿势正如饱满的稻穗,一步一步将秧苗插进水田,并细致敬谨的往后退去。

每次看到农人在田里专心工作,心里就为那劳动的美所感动。特别是插秧的姿势最美,这世间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向前的,惟有插秧是向后的,也只有向后插秧,才能插出笔直的稻田;那弯腰退后的样子,总使我想起从前随父亲在田间工作的情景,生起感恩和恭敬的心。

我站在田岸边,面对着新铺着绿秧的土地,深深的呼吸,感觉到春天真的来了,空气里有各种薰人的香气。刚下过连绵春雨的田地,不仅有着迷蒙之美,也使得土地湿软,种作更为容易。春日真好,春雨也好!看着农夫的身影,我想起一首禅诗:

手把青秧插满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

退步原来是向前。

这是一首以生活的插秧来象征在心田插秧的诗。意思是惟有在心田里插秧的人,才能从心水中看见广阔的蓝天,只有六根清净才是修行者惟一的道路;要趣人那清净之境,只有反观回转自己的心,就像农夫插秧一样,退步原来正是向前。

站在百尺竿头的人,若要更进一步,就不能向前飞跃,否则便会粉身碎骨。只有先从竿头滑下,才能去爬一百零一尺的竿子。

人生里退后一步并不全是坏的,如果在前进时采取后退的姿势,以谦让恭谨的方式向前,就更完美了。“前进”与“后退”不是绝对的,假如在欲望的追求中,性灵没有提升,则前进正是后退,反之,若在失败中挫折里,心性有所觉醒,则后退正是前进。

农人退后插秧,是前进,还是退后呢?甲得从前在小乘佛教国家旅行,进佛寺礼拜,寺院的执事总会教导,离开大殿时必须弯腰后退,以表示对佛的恭敬。

此刻看着农夫弯腰后退插秧的姿势,想到与佛寺离去时的姿势多么相像,仿佛从那细致的后退中,看见了每一株秧苗都有佛的存在。

“青青秧苗,皆是法身”,农人几千年来就以美丽谦卑的姿势那样的实践着。那美丽的姿势化成金黄色的稻穗,那弯腰的谦卑则化为累累垂首的稻子,在土地中生长,从无到有、无中生有,不正是法身显化的奇迹吗?

从柑园的农田离开,车于穿行过柳树与七里香夹道的小路,我的身心爽然,有如山间溪流一样明净,好像刚刚在佛寺里虔诚的拜过佛,正弯腰往寺门的方向退去。

空中的蓝天与水中的蓝天一起包围着我,从两颊飞过,带着音乐。

淡品人生知了

 山上有一种蝉,叫声特别奇异,总是吱的一声向上拔高,沿着树木、云朵,拉高到难以形容的地步。然后,在长音的最后一节突然以低音“了”作结,戛然而止。倾听起来,活脱脱就是:

知——了!

知——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蝉如此清楚的叫着“知了”,终于让我知道“知了’这个词的形声与会意。从前,我一直以为蝉的幼虫名叫“蜘蟟”,长大蝉蜕之后就叫作“知了”了。

蝉,是这世间多么奇特的动物,它们的幼虫长住地下达一两年的时间,经过如此漫长的黑暗飞上枝头,却只有短短一两星期的生命。所以庄子在《逍遥游》里才会感慨:“惠蛄不知春秋!”蝉的叫声严格说起来,声量应该属噪音一类,因为声音既大又尖,有时可以越过山谷,说它优美也不优美,只有单节没有变化的长音。

但是,我们总喜欢听蝉,因为蝉声里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飞上枝头之后对这个世界的咏叹。如果在夏日正盛,林中听万蝉齐鸣,会使我们心中荡漾,想要学蝉一样,站在山巅长啸。

蝉的一生与我们不是非常接近吗?我们大部分人把半生的光阴用在学习,渴望利用这种学习来获得成功,那种漫长匐匍的追求正如知了一样;一旦我们被世人看为成功,自足的在枝头欢唱,秋天已经来了。

孟浩然有一前写蝉的诗,中间有这样几句:

黄金然桂尽,

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

闻蝉但益悲。

听蝉声鸣叫时,想起这首诗,就觉得“知了”两字中有更深的含义。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边在树上高歌,一边心里坦然明了,对自己说:“知了,关于生命的实相,我明白了。”

土地的报答

 步行过乡间,看到一位农天正在努力地锄田。我很久没看人用锄头挖地了,就坐在田埂上看农夫挖地。

农夫粗壮结实的上身赤裸看,他把锄头高高举起的样子,逆着光线,看起来就如同一座铜雕,真是美极了。

他也不管我看他,只顾自己锄田整地,一直整地到田埂这边,我看到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连长裤都湿了,他友善地对我说:“掘一掘,要来种花生了。”我说:“很久没看见人拿锄头了,现在整地都是用犁土机呀!”农夫说:“这田地只有一小片,用锄头掘一掘,一大的工就好了。”“要歇一下吗?”我问着。“歇一下也好。”农夫扛着锄头走过来,伸手到我身后的草丛摸出一个大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给我。“过一个月来看,就可以看到土豆丛一片绿了,那时才好看。”农夫想着一个月后的画面,边说:“咱祖公在说,上地不会骗人,你种作一分力,它就长出一分的东西,上地和人相同,你给它疼惜和尊重,它就报答你,为你开花,为你结果。所以咱的祖公才说:“吃果

子,拜树头;吃米饭,敬锄头。”

我听了农夫的话,非常感动,从此走在土地上,就处处看见土地的报答,看见了每一朵花都有土地那酬答知已的心。

空心看世界

 当我看到水田边一片纯白的花,形似百合,却开得比百合花更繁盛,姿态非常优美,我当场就被那雄浑的美震慑了。

“这是什么花?”我拉着田边的农夫问说。

“这是空心菜花呀!”老农夫说。

原来空心菜可以开出这么美丽明亮的花,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我问农夫说:“可是我也种过空心菜,怎么没有开过花呢?”

他说:“一般人种空心菜,都是还没有开花就摘来吃,怎么会看到开花呢?我这些是为了做种,才留到开花呀!”

我仔细看水田中的空心菜花,花形很像百合,美丽也不输给百合,并且有一种非常好闻的香气,由于花是空心的,茎也是空心的,在风中格外的柔软摇曳,再加上叶于是那么绿,如果拿来作为瓶花,也不会输给其他的名花吧!可惜,空心菜是菜,总是等不到开花就被摘折,一般人总难以知道它开花是那么美。纵使有一些作种的空心菜能熬到开花,人们也难以改变观点来看待它。

我们只有完全破除对空心菜的概念,才能真正看见空心菜花的美,这正是以空心来看世界。

但是,人要空心来面对世界,真的比空心菜还难呀!

永铭于心

 我妈妈是典型的农家妇女,从前的农家妇女几乎是从不休息的,她们除了带养孩子,还要耕田种作。为了增加收入,她们要养猪种菜做副业;为了减少开支,她们夜里还要亲自为孩子缝制衣裳。

记忆中,我的妈妈总是忙碌不堪,有几个画面深印在我的脑海。

有一幕是:她叫我和大弟安静地坐在猪舍前面,她背着我最小的弟弟在洗刷猪粪的情景,妈妈的个子矮小,我们坐在猪舍外看进去,只有她的头高过猪圈,于是,她和小弟的头在那里一起一伏,就好像在大海浪里搏斗一样。

有一幕是:农忙时节,田里工作的爸爸和叔伯午前总要吃一顿点心止饿。点心通常是咸粥,是昨夜的剩菜和糙米熬煮的,妈妈挑着咸粥走在仅只一尺宽的田埂,卖力地走向田间,她挑的两个桶子,体积比她的身体大得多,感觉好像桶子抬着她,而不是她挑桶子,然后会听见一声高昂的声音:“来哦!来吃咸粥哦!”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还有一幕是:只要家里有孩子生病,她就会到庙里烧香拜拜,我每看到她长跪在菩萨面前,双目紧闭,口中喃喃祈求,就觉得妈妈的脸真是美,美到不可方物,与神案上的菩萨一样美,不,比菩萨还要美,因为妈妈有着真实的血肉。每个人的妈妈就是菩萨,母亲心就是佛心呀!

由于我深记着那几幕母亲的影像,使我不管遭遇多大的逆境都还能奋发向上,有感恩的心。

也使我从幼年到如今,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忤逆母亲的话。

香鱼的故乡

 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店里有一道名菜,叫“烤香鱼”,这道烤鱼和其他的鱼都不一样;其他的鱼要剖开拿掉肚子,香鱼则是完整的,可以连肚子一起吃,而且香鱼的肚子是苦的,苦到极处有一种甘醇的味道,正像饮上好的茗茶。

有一次我们在日本料理店吃香鱼,一位朋友告诉我香鱼为什么可以连肚子一起吃的秘密。他说:“香鱼是一种奇怪的鱼,它比任何的鱼都爱干净,他生活的水域只要稍有污染,香鱼就死去了,所以它的肚子永远不会有脏的东西,可以放心食用。”朋友的说法,使我对香鱼的品味大大的提高,是怎么样的一种鱼,心情这样高贵,容不下一点环境的污迹?这也使我记忆起,十年前在新店溪旁碧潭桥头的小餐馆里,曾经吃过新店溪盛产的香鱼,它的体型细小毫不起眼,当时还是非常普通的食物,如今,新店溪的香鱼早就绝种了,因为新店溪被人们染污了,香鱼拒绝在那样的水域里存活。

现在日本料理店的香鱼,已经不产在新店溪,而要从日本空运来台,使香鱼的身价大大增高,几乎任何鱼都比不上。听说在澎湖某些没有被污染的海域,还能找到香鱼的踪迹,可是为数甚少,早就无法供应吃客的需求了。本来在新店溪旁的普通食物,如今却在台湾找不到故乡,想起来就令人伤感。

每次吃香鱼的时候,我的心清就不免沉重,那种沉重来自香鱼的敏感,在许多人的眼里,所有的鱼做为食物以外,就没有别的意义了。香鱼却不同,因为它的喜爱洁净,使我们更觉得应该有一个清洁的生存空间。在某一个层次上,香鱼是比人更窟贵的,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污染的环境,到处充满了刺耳的噪音和汽车排放的黑烟,可是时间一久,我们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甚至一点抗辩也没有。

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干净的溪水、没有清爽的天空,甚至没有安静的听觉,我们都已经峭焉不察了,面对着一天比一天沉沦的生活空间,有时我们完全失去了警觉。

香鱼不然,它不肯自甘于污浊的溪水,不肯改变自己去适应一个更坏的环境,于是它选择了死,宁洁而死,不浊而生,那样的气节,更使我们面对香鱼的时候低徊不已。

记得多年以前,我在梨山上,参观过蹲鱼的养殖;蹲鱼是濒临绝迹的鱼类,在台湾,只有梨山上清澈的溪水和适当的水温,能让他们乐于悠游,正由于它们独特的品性,使养殖的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也正因为这样,鳟鱼在人们的心目中,永远不会和吴郭鱼相提并论。

有一次我在澎湖的海边度假,渔民们邀请我到海边去欣赏奇景。那一天,许多海豚无缘无故的游到岸上集体自杀,我站在海岸边,看着那些到处罗列的海豚,它们从海里跳到岸上等待着死亡,却没有人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

海豚的集体自杀,给当地的渔民带来一笔小财,没有人探问它们为什么拒绝生存,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疑惑;海豚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它们到底为什么要集体自杀呢?

是不是心情上受了什么委屈?在以前海面干净的往日,是不是也有海豚自杀呢?生物学家恐怕也无法解开海豚自杀的谜题,但是我深知,海豚的自杀不是“无缘无故”,一定有它的理由,只可惜,我们不能理解。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动物有动物的想法,鱼也有鱼的心情。干净的海,是海豚的故乡;清澈的溪水,是香鱼和蹲鱼的故乡;它们宁可做失乡的游魂,也不愿活在污浊的水域,是做为人的我们,应该深切反省的。

有许多饲养鸟类和热带鱼的朋友,经常向我抱怨,不管他们如何细心照料,鸟和鱼都会无故的死去,我想,鱼鸟的死都不是无故的,因为鸟是属于山林的,不属于笼子;鱼是属于河海的,不属于水箱。现在更严重的是,即使在山林河海,由于人为的污染,许多动物都活得不快乐,恐怕在大自然里,只有一种动物对坏的环境能安之如常,那种动物的名字叫做“人”。

几年前,人们在新店溪“放香鱼”,让香鱼回到它的故乡,据说现在新店溪里已有为数极少的香鱼存活,如果河川不继续污染,将来我们食用的香鱼不必从空中来,而是本乡的土产。

香鱼是我们的,故乡也是我们的,我们千万不要让故乡成为巷鱼拒绝的地方。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百年含笑

 在乡间的庭院,一个老人带我去看一棵百年的含笑花,说那是他的父亲亲手栽植的。

那百年含笑的高大使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们平常看到的含笑花只有几尺高,百年的含笑花竟有两三丈高。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棵高大的含笑,花朵开得密密麻麻,香气之盛有如一座香水工厂,方圆几尺的地上都被洁白的含笑花瓣铺满了。

我想到小时候家里种的几棵含笑,盛开时,我最喜欢摘一些放在铅笔盒、放在书包、放在口袋中,走到哪里就香到那里。含笑花的香有渗透力,有时春天过去很久,含笑都谢尽之后,铅笔上还留着春天时含笑的香味,使我写字时有着欢喜的心情。

正在出神的时候,听到老人说:“这百年的含笑开得和它第一次开时一样的香,我如果能像它一样,百年之后也能含笑归土,就好了!”

我说:“阿伯仔,这没有什么问题,你一定可以含笑归土的。”

老人笑了,笑得就如一朵含笑花,那么洁白、纯真,散发着香气。

“不管生命的历程变成怎样,我们每天每天都要含笑开放,让香气飘扬呀!”——看着老人的笑,我心里这样想着。

砖隙的番茄树

 阳台砖头的缝隙中长出一株小小的番茄树,不知道是风或小鸟带来的种子?

番茄树从春天时奋力长大,到了夏天就结出与砖块同颜色的果实。

我把番茄摘下来吃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美之感,想到因缘的奇妙和种子的不可思议,树和人是多么相像,只要有好的因缘与好的意志力,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地,也能开花结果。

选择肥沃的地方生长,在人生中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培养好的种子、有生长的意志则是可遇和可求的。

植物的地盘

 在垦丁公园,一位学植物的朋友带我们进入热带雨林,他告诉我们植物也有争地盘的习性,都是成群成群的盘聚,不同群族的植物就会因被包围孤立而枯萎了。

朋友说:“植物争地盘的行为是无所不用其极,树枝与藤蔓的蔓延,根的伸展与缠绕。最惊人的是种子,每到夏日宁静的午后,会听到种子爆裂的声音,僻啪!有的种子靠自己弹射的力量,可以射数米之远;有的种子靠着风力,可以翻山越岭。”朋友告诉我,只有一种树木不成群结队地争地盘,就是那些高大的乔木,它们是单独地向天空生长,到最后成为那些族群植物的依靠。

我想不只是植物如此,动物也是这样,狮子、老虎、老鹰都是单独行动,麻雀。糜鹿、野狼则成群结队。

人也是这样的,小人结党、成派,以占取地盘,只有那些人格高超的人,独自使心灵伸展向空中,文明与文化,就是由那些独行又独醒的人创建出来的。

我站在雨林中,仰望那些高大的乔木,但愿自己永远保持独醒和独行的心灵。

生命的馅

 在面包店,我为了买奶酥面包或花生面包而迟疑半天,因为两种我都爱吃,但一天只能吃一种。

后来我买了奶酥面包,是不得不作的选择。

排队付账的时候,我想到,买面包时的迟疑也就像人生里的每一个选择一样:我们要买一条土司容易,但选择面包的馅儿就难;我们要生活很容易,但生活得有内容、有滋味就难。

可以用钱买的面包都会难以选择,何况是那些无法用钱买的选择呢?

为了充饥而买面包,是第一种层次;为了品味而买面包是第二种层次;又能充饥又能品味,是第三种层次。

人生的追求也是如此,有的人只顾物质而不顾心灵;有的人为了强调心灵而鄙视物质;只有视野开阔的人,才知道心灵与物质平衡的重要。

物欲的追求与心灵的追求乃是天平的两端,一个有慧心的人自然可以找到既可充饥又好吃的面包。

走出面包店,我想明天再买花生面包吧!然后我就边走边吃刚出炉的奶酥面包,热气腾腾的,滋味很好。

电磁炉

 泡茶用的电磁炉坏了,我拿去原来购买的小店修理。

“有没有保证书?”小店的老板问我。

“没有,遗失了。”

“那怎么能证明是在我的店里买的呢?”他又问。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我怔住了,我说:“如果不是在这里买的,我又怎么会拿回来修理呢?”“不行,一定要有保证书才行,否则我们不修的,你可以拿到别家店去修呀!“就算我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你帮我修理,我付修理费可以吗?”“还是不行,我们没有保证书是不修理的,我看,你再买一台新的吧!”我怎么可能向这种不服务顾客的店再买任何东西呢?即使一个十块钱的灯泡,我也不会买的。

果然不出所料,过不到一年,那一家小电器行关门倒闭了,每次我路过的时候都想到,这世间有许多只求近利的人,他们很难知道为别人服务就是最大的利润。

我也想到,像“保证书”这种东西愈是必要,其实是显示了人与人的互信愈来愈稀薄了。

像“电磁炉”这种东西只能适用于铁器,才能产生温热,可悲的是世上没有感情的磁性的人、不能因感应而生起温暖的人,实在太多了。

边城之夜

 到圣地亚哥时已经夜深了,正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时候,打开地图,发现圣地亚哥正好在墨西哥的边境上。夜的圣地亚哥很美,可是和美国西部的城市一样,一人夜就没地方可去了。随便问了旅馆的服务生,他说:在墨西哥的边城蒂娃娜夜里营业到凌晨,有许多又便宜又好的墨西哥皮货。

妻子一听雀跃起来:“我们就去蒂娃娜吧!”

我们赶上最后一班开往边境的巴士,乘客寥寥落落,显得十分清冷;有几位合法到美国工作的墨西哥人,正用急速而有点亢奋的西班牙话交谈,他们的话在巴士里转来转去,竟让我觉得是坐在回旋的车上。

天很冷,一月的美国西南边疆,却带着一点北国的风味。车窗玻璃上重重 的结了一层雾,那雾真如帐子一样,你用手拨开,一霎眼它又悄悄的爬上窗子。我正在用手拨开窗上的雾帐,一个热情的墨西哥人叽叽啦啦的讲了一串西班牙话,我们一句话也听不懂,比手划脚半天,才知道他说:汽车暖气坏了!

另两位墨西哥人,从巴士的前排往后走,也靠过来找我们聊天,幸好他们两位是懂英语的,问了我们一大堆话:从哪里来?到墨西哥干什么?墨西哥城很漂亮,要不要去走走,由于他们的问话太快,丝毫没有考虑的余地,一时之间不知叫我们如何回答。

“你们喜欢墨西哥吗?”其中一位长得秀气的青年问,他这个问题使我们忍不住笑起来:“还没有去过,不知道喜不喜欢。听朋友说是一个充满原始风情的地方。”妻子的反应比较快,她说:“这个问题应该我们来问你,你喜欢墨西哥吗?”墨西哥青年们忍不住笑了,但是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陷入沉思,抬头望向车头,车头远处,正是我们要去的他们的故乡。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要是真的喜欢,就不会去美国工作了,可是自己的家总是自己的家呀!”“听说墨西哥不欢迎中国人去,是不是真的?”我问他。“中国人太会赚钱了,把我们墨西哥的钱都赚走!”他想一想:“其实也不是不欢迎,确实的原因我们也不清楚。”车子快到墨西哥时,车道突然开阔了,变成六线道,使我突然想起台湾的高速公路,“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到了。”他们高兴的对我们说。巴士缓缓地停在边境上,边境的关卡赫然出现一块挂在高处的大招牌:“mexico”,关卡旁的墙壁画了许多美女,广告可口可乐、电视、手表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经过关卡就直接进墨西哥(从美国到墨西哥二十英里内不用检查),一进墨西哥,就有许多计程车司机一拥而上向我们兜客,“一部车到蒂娃娜五十元美金”,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司机,都是五十元美金,我说:“这里到蒂娃娜开车不要十分钟,五十元太贵了。”“你到过蒂娃娜?”一位司机问。“去买皮货买过好几次了。”我故意欺骗他:“我以前坐车都是一个人十元美金,两个人二十元,如果你不载,我们就回美国去了。”我们作势要走,他赶紧拉住我们:“好啦!好啦!就算二十元,但是要小费。”“小费给你五元。”我说。他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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