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爬上枣子树,回头看妈妈坐在厢房门边车衣服,一边吃着清脆香甜的枣子,那时的妈妈青春正盛,有一种秀气而坚毅的美。由于妈妈在生活中表现的坚强,常使我觉得生活虽然贫乏素朴,心里还是无所畏惧的。
如果是星期天,我们都会赶透早去采枣子,固为清晨刚熟的枣于最是清香,晚一点就被兄弟吃光了。
妈妈是从来没有假日的,但是星期大不必准备中午的便当,她总是透早就坐在缝纫机前车衣服。
坐在枣子树上,东边的太阳刚刚出来,寒冬的枣子园也变得暖烘烘的,顺着太阳的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妈妈温柔的侧脸,色彩非常印象派,线条却如一座立体派的浮雕。
这时我会受到无比的感动,想着要把刚刚采摘的最好吃的枣子献给妈妈。
我跳下枣子树,把口袋里最好吃的枣子拿去给妈妈,她就会停下手边的工作,摸摸我的头说:“真乖。”然后拉开缝纫机右边的抽屉放进枣子,我瞥见抽屉里满满都是枣子,原来,哥哥弟弟早就采枣子献给妈妈了。
这使我在冬日的星期天,总是透旱就去采枣于,希望第一个把枣子送给妈妈。有时觉得能坐在枣子树上看妈妈车衣服,生命里就有无边的幸福了。“车好了,你穿看看。”妈妈的声音使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妈妈忍不住笑了:
“大人大种了,整天憨呆憨呆。”
我看着妈妈依然温柔的侧脸,头发却都花白了,刚刚那一失神,时光竟匆匆流过三十几年了。
咸也好,淡也好
一个青年为着情感离别的苦痛来向我倾诉,气息哀怨,令人动容。等他说完,我说:“人生里有离别是好事呀!”他茫然的望着我。
我说:“如果没有离别,人就不能真正珍惜相聚的时刻;如果呋有离别,人间就再也没有重逢的喜悦。离别从这个观点看,是好的。”
我们总是认为相聚是幸福的,离别便不免哀伤。但这幸福是比较而来,若没有哀伤作衬托,幸福的滋味也就不能体会了。
再从深一点的观点来思考,这世间有许多的“怨憎会”,在相聚时感到重大痛苦的人比比皆是,如果没有离别这件好事,他们不是要永受折磨,永远沉沦于恨海之中吗?
幸好,人生有离别。
因相聚而幸福的人,离别是好,使那些相思的泪都化成甜美的水晶。
因相聚而痛苦的人,离别最好,雾散云消看见了开阔的蓝天。
可以因缘离散,对处在苦难中的人,有时候正是生命的期待与盼望。
聚与散、幸福与悲哀、失望与希望,假如我们愿意品尝,样样都有滋味,样样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高僧弘一大师,晚年把生活与修行统合起来,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有一天,他的老友夏丐尊来拜访他,吃饭时,他只配一道咸菜。夏丐尊不忍的问他:“难道这咸菜不会太咸吗?”“咸有咸的味道。”弘一大师回答道。吃完饭后,弘一大师倒了一杯白开水喝,夏丐尊又问:“没有茶叶吗?怎么喝这平淡的开水?”弘一大师笑着说:“开水虽淡,淡也有淡的味道。”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能表达弘一大师的道风,夏丐尊因为和弘一大师是青年时代的好友,知道弘一大师在李叔同时代,有过歌舞繁华的日子,故有此问。弘一大师则早就超越咸淡的分别,这超越并不是没有味觉,而是真能品味咸菜的好滋味与开水的真清凉。
生命里的幸福是甜的,甜有甜的滋味。
情爱中的离别是咸的,成有成的滋味。
生活的平常是淡的,淡也有淡的滋味。
我对年轻人说:“在人生里,我们只能随遇而安,来什么品味什么,有时候是没有能力选择的。就像我昨天在一个朋友家喝的茶真好,今天虽不能再喝那么好的茶,但只要有茶喝就很好了。如果连茶也没有,喝开水也是很好的事呀!”
大佛的避雷针
我带孩子到南部乡下去玩,顺道参访南台湾的寺庙,才发现台湾的大佛愈来愈多,而且好像在比高一样,十几层楼高的大佛到处都是。有一些很小的寺庙前面也盖了大佛,在视觉上造成一种荒谬之感。
有一天,我带孩子去参观一座刚落成不久的大佛,有十层楼那么高。孩子突然指着大佛像说:“爸爸,大佛的头上有避雷针。”“是吗?”我顺着孩子的手势往上看去,由于大佛太高了,竟使我的帽子落下来。孩子问我:“大佛的头上为什么要装避雷针呢?”我说:“因为大佛也怕被雷打中呀!”孩子说:“佛为什么怕被雷打中?在天上,是不是雷公最大呢?”
孩子的话使我无法回答而陷入沉思,我们千里迢迢跑来礼拜的佛像,祈求能保佑我们平安的佛像,自己也怕被雷打中哩!佛像既不能保佑自身的安危,又怎么能保佑我们这些比佛像更脆弱的肉身呢?
我想到,苏东坡有一次和佛印禅师到一座寺庙,看见观世音菩萨的身上戴着念珠,苏东坡不禁起了疑情,问佛印禅师说:“观世音菩萨自己已经是佛了,为什么还戴念珠,她是在念谁呢?”佛印说:“她在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字。”苏东坡又问:“她自己不就是观世音菩萨吗?”佛印禅师说:“求人不如求已呀!”
看着眼前大佛像头上的避雷针,大概也像观世音菩萨手里的念珠一样,是在启示我们:“求人不如求已呀!”
人因为蒙蔽了自己的佛心,很多人就把佛像当成避雷针;人如果开启了自己的佛心,就不需要避雷针,也不需要佛像了。佛像需要避雷针,是由于佛像太巨大了。人需要避雷针,是由于自我与贪婪大巨大了。
我们把佛像盖得很巨大,那是源于我们渴望巨大、不屑于向渺小的事物礼敬。很少人知道渺小其实是好的,惟有自觉渺小的人,才能见及世界如此开阔而广大。把佛像盖得很大很大,那是“出神”的境界。知道佛是无所不在。无处不在的,那是“人化”的境界。
权势、名位、财富很大很大,那是“出神”。掌大权。有名位、大富有的人还能自觉很渺小,那是“人化”。佛像不必盖得太大,因为心中有佛,佛就是无所不在、无时不在的。如果心中无佛,巨大的佛像与摩天大楼又有什么不同呢?
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一旦心中有佛,胸怀无限宽广,心中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则尘世的权势名利又怎能成为他的欲。拘限他的自由呢?位高权重的公卿王侯一旦心中无佛,心怀狭小,欲望永无终极,名利权位正好成为
围困他的砖墙,又何乐之有?因此,佛像把避雷针装在头上,人应该把避雷针装在心中,时刻避免被利益与权力的引诱击中。只要能自甘于平凡、安心于平淡的生活、在平常日子也有生的意趣,那避雷的银针就已经装上了。
宝蓝的花
在南部乡间,看见萝卜田里留下来作种的萝卜,开出一片宝蓝色的花,不,应该说是一片宝蓝色的花海。
从前在乡下看过的萝卜花都是白色,而且开在一小畦菜圃。如今,看到宝蓝色的萝卜花,又是一望无际,心情为之震慑不已,那蓝色的萝卜花,花形有如蝴蝶,随风翻飞,蓝得像是天空或是大海。
我走入萝卜田里,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快要被一片宝蓝色融化了,这时,看见几只嫩黄色的蝴蝶正在蓝花上飞舞、采蜜,使我有一种天鹅飞翔于蓝天的想像。
呀!这世界的美丽或幸福,不是世界给我们的,而是我们的心和世界清澈的相映。
不只我们的心在寻求世间的美。
世间的美也澎湃地撞击我们的心。
惟有寻求美的心和真正的美相撞击,我们才会在平凡的萝卜花上,看见蓝宝石、天空与大海的光辉呀!
玫瑰与刺
在为玫瑰剪枝的时候,不小心被刺刺到,一滴血珠渗出拇指,鲜红的血,颜色和盛放的红玫瑰一模一样。
玫瑰为什么要有刺呢?我在心里疑惑着。
我一边吸着手指渗出的血珠,一边想着,这作为情侣们爱情象征的玫瑰,有刺,是不是也是一种象征呢?象征美好的爱情总要付出刺伤的代价。
把玫瑰插在花瓶,我本想将所有的刺刮去,但是并没有这样做,我想到,那流人玫瑰花的汁液,也同样流人它的刺,花与刺的本质原是一样的;就好像流入毛虫的血液与流入蝴蝶的血液也是一样的,我们不能只欣赏蝴蝶,不包容毛虫。
流在爱情里的血液也是一样呀!滋润了温柔的玫瑰花,也滋润了尖锐的棘刺。流出了欢喜与幸福的,也流出了忧伤与悲痛。在闪动爱的泪光中,也闪动仇恨的绿光。
但是我始终相信,真正圆满纯粹的爱情,是没有任何怨恨的,就像我们爱玫瑰花,也可以承受它的刺,以及偶然的刺伤。
平常的水果
朋友从美国回来,我问他:“这次最想做的是什么?”
“如果能吃到杨桃、莲雾、释迦、甘蔗、柿子、批把就心满意足了。”我说:“这简单,但现在是秋天,恐怕吃不到莲雾和枇杷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我们开着车在台北寻找水果,当我们买到杨桃的时候,朋友迫不及待就在街边吃了起来,他的脸皱成一团,显然杨桃是很酸的,可是他脸上的喜悦满足却令人感动。
朋友说:“我在国外时,做梦都几次梦见自己是在吃杨桃,醒来时才知道那就是乡愁呀!”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释迦和甘蔗,又在夜市买到许久未见的红莲雾,每次看朋友陶醉的样子,我就想到这些只是平常的水果,但却象征了故乡最可贵的部分,仿佛饱含了叫作“故乡”的汁液,可以治思乡的疾病。
朋友出国以后,我时常去市场买这些平常的水果,吃着吃着,就会思想起朋友那喜悦满足的表情,那些平常的水果也就有了非常深刻美好的滋味。
玫瑰奇迹
有一天,突然兴起这样的念头:到台北我曾住过的旧居去看看!于是冒着满天的小雨出去,到了铜山街、罗斯福路、安和路,也去了景美的小巷、木栅的山庄、考试院旁的平房……
虽然我是用一种平常的态度去看,心中也忍不住波动,因为有一些房于换了邻居,有的改建大楼,有的则完全夷为平地了,站在雨中,我想起从前住在那些房子中的人声笑语,如真如幻,如今都流远了。
我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个时空里,只是偶然的与宇宙天地擦身而过,人与人的擦身是一刹那,人与房子的擦身是一眨眼,人与宇宙的擦身何尝不是一弹指顷呢?我们寄居在宇宙之间,以为那是真实的,可是暮然回首,发现只不过是一些梦的影子罢了。
我们是寄居于时间大海洋边的寄居蟹,踽踽终日,不断寻找着更大、更合适的壳,直到有一天,我们无力再走了,把壳还给世界。一开始就没有壳,到最后也归于空无,这是生命的实景,我与我的肉身只是淡淡地擦身而过。
我很喜欢一位朋友送我的对联,他写着:
来是偶然,
走是必然。
每天观望着滚滚红尘,想到这八个字,都使我怅然!可是,人间的某些擦肩而过,是不可忽视的,如果有情有义又有天真的心,就会发现生命没有比擦肩而过的一刻更美的。
我们在生命中的偶然擦肩,是因缘中最大的奇迹。世界原来就是这样充满奇迹,一朵玫瑰花自在开在山野,那是奇迹;被剪来在花市里被某一个人挑选,仍是奇迹;然后带着爱意送
给另一个人,插在明亮的窗前,仍是奇迹。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对一朵玫瑰而言,生死虽是必然,在生与死的历程中,却有许多美丽的奇迹。
人生也是如此,每一个对当下因缘的注视,都是奇迹。
我在从前常买花的花店买了一朵鹅黄色的玫瑰,沿着敦化南路步行,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微笑致意,就好像送玫瑰给他们一样。
我不可能送玫瑰给每一个人,那么,就让我用最诚挚的心、用微笑致意来代替我的玫瑰吧!我们在生命中的每一个相会也是偶然的擦肩而过,在我们相会的一弹指,我深信那就是生命最大、最美、最珍贵的奇迹!
太极图
我在乡间的寺庙墙上,看到一个太极图非常特别,是由两条鱼组成的,下面的一条鱼是黑的,有白色的眼睛;上面的一条鱼是白的,有黑色的眼睛,看起来,两条鱼好像在那里相亲相爱、游戏和追逐着。
站在那一幅太极图前,我想到这两条鱼应该是同色的,只是一条游入了阴影,另一条游在阳光普照的世界。
有时候,那阴暗的会游到光明里;有时候,那光明的也会游进阴影中。
呀!这世界有阴阳是多么好,有光明、有阴影才成为生动的世界。
这世界有白天、有黑夜是多么好,使我们感知岁月的流动变迁,让我们知所珍惜。
这人间有欢乐、有痛苦是多么好,痛苦使我们敏感和细腻,欢乐使我们广大和温柔。
我们在欢乐中不要失去觉醒的心,那是白鱼的黑眼睛。
我们在痛苦时不要失去光明的向往,那是黑鱼的白眼睛。
现实里虽有阴阳,本质上并无阴阳,但阴阳俱有,才是完全的人间。
我真喜欢太极图!
有生命力的所在
南部的朋友来台北过暑假,我带他去看台北两处非常有生命力的地方。
我们先去士林夜市,士林的夜市热闹非凡,有如一锅滚热的汤,只有台语“强强滚”差可形容。
二十年来,我去过无数次的士林夜市,但永远搞不清楚它到底有多大,只是感觉它的范围不断在扩大,并且永远有新的摊贩到夜市里来。惟一不变的是,只要到士林夜市就可以看见很多在生活中努力的人,夜市的摊贩不论冬夏都在为生活打拼。
我看到卖炒花枝的三个女人,脚上都穿着爱迪达的跑鞋,她们一天卖出的炒花枝是无法计数的,一锅数十碗的花枝,总是一眨眼就卖光了。
我看到卖果汁的一对夫妇,两个人照顾七台果汁机,左手在打木瓜牛奶,右手却在倒西瓜汁,不论来了多少客人,他们总是一样准确、快速、有效率。
我看到卖铁饭烧的人,脖子上缠着毛巾,汗水仍从毛巾流到胸前,实在是太热了,他每做一轮的铁板烧,就跑到水龙头去以冷水淋身,来消去暑气。
朋友问我说:“听说士林夜市的摊贩都是戴劳力士金表。开宾士轿车来卖小吃,既然那么有钱,又何须出来摆摊呢?”我说:“有钱而能坐下来享受,是很好的事。但有钱还能不享受,依然努力工作,才是更了不起的。”
大概是士林夜市中澎湃的生命力确能带给人启示吧!像如此焕热的暑天,气温在卅五度以上,还是有很多人走出冷气房,到夜市里来逛。
接着,我带朋友到忠孝东路去逛地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忠孝东路两边的人行道,每到百货公司打烊之后,就形成一个市集,从延吉街开始一直排到复兴南路,全部都是铺在地上的地摊。
这些摊贩有几个特色,一是摆东西的布巾,大约只有两个桌面大,非常简单轻便。放在布巾上的东西,样样都是整整齐齐的,与一般传统地摊堆成一团的样子完全不同。一是摆地摊的人都非常年轻帅气,男生英俊,女生美丽,比逛街的人还要显眼。我对朋友说,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白天上班的上班族,夜里出来赚外快,所以摊贩的族群与传统为了生活而出来摆地摊的摊贩,是很不相同了。
“我从前生活感到郁卒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夜市或忠孝东路,看到那些不管自己的心情好不好都努力出来工作的摊贩,就仿佛被他们撞击了心门,心突然打开了。”我说。朋友看着屋檐下的摊贩,也表示了同感。
台湾的经济发展其实没有什么秘密,是因为有许多充满生命力的人居住其间。
夜里从忠孝东路回家,想到不久前有几位年轻力壮的青年,绑架勒索杀死一位暴富的老农夫。他们做案的理由是:“从监狱出来后,因社会的不能接纳,赚不到钱,才铤而走险。”社会的不能接纳只是借口,我们的社会从来不会去问夜市的摊贩:“你有没有前科?”我们的社会也从来不会排斥或看轻那些为生活打拼的人。
听说士林夜市生意比较好的摊子,每个月可以净赚五六十万(在夜市摆摊的朋友告诉我),我听了只有感佩,觉得一个奋力生活的人不要有任何借口,因为“一技草,一点露”,“要做牛,免惊无犁可拖”。
www.xiAoshuotxT.cOM
飞蛾与蝙蝠
住在乡下的时候,我习惯于清晨在林间散步。
时常会发现散落在林间地上的昆虫尸体,特别是飞蛾和金龟子的尸体,总会掉落在路灯杆的四周,想必是昨夜猛烈扑火的结果。
飞蛾有着彩色斑斓的双翅,金龟子则闪着翠绿的董光,在灰色的泥土地上令人心惊:生命是如此短暂脆弱,经过一场火祭就结束了。“这样猛烈地扑火,甚至丧失生命,既没有奖赏,又没有欢乐,为什么它们要这样世世代代地扑火呢?”我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感到悲悯。
山上有一位热心的老人,每天清晨义务来清扫林间的小路。他告诉我,每日扫起的飞蛾和金龟子的尸体有一畚箕,他都把尸体埋在凤凰树下,使凤凰花每年都开出火红的花。除了昆虫,老人说:“每天还会扫到几只蝙蝠哩!”“地上怎么会有蝙蝠呢?”“还不是撞到树嘛!编幅夜里就出来捕食蛾蚊,用声波辨路,偶有出错的时候,就撞树了。”老人十分感慨地说,飞舞于林间的蝙蝠,时时刻刻都在避免撞到树,却偶尔会不小心撞树。同样在林间飞舞的彩蛾,却一再去扑火,直到丧命为止。眼盲的蝙蝠是多么小心翼翼,眼明的飞蛾又是多么肆无忌惮呀!“如果蝙蝠眼亮一些,飞蛾青盲一些,那该有多好!”老人说。
我沿着老人扫过的山路回家,路上还有新扫的竹扫帚的痕迹,林间的空气散放出花草的芳香。
我想到,晚一点走这条路的人,一定不能想像,就是刚刚,地上还有许多彩色斑斓的飞蛾,还有许多金光闪闪的金龟子,为某一种不可知,不可理解的信念,撞死在林间。或者,也有一两只不小心撞落的蝙蝠。
蝙蝠天生有弱视的盲点,使它偶然逢到生命的灾难。
飞蛾天生有扑火的习性,使它必然的扑向火焚的结局。
在偶然与必然之间,生命是这样令人叹息!如果,蝙蝠的眼睛像飞蛾那么亮,而飞蛾的习性像蝙蝠那么小心,该有多好呢!
生活在天地间的人,幸而不是蝙蝠,也不是飞蛾,但也免不了有撞树的盲点与扑火的执著,总是要经过很多次的碰撞与燃烧,才能张开眼睛、小心戒慎。
我们思考蝙蝠撞树和飞蛾扑火的道理,才会发现那些还在撞树和扑火的人,是多么可悯。
下午喝茶的时候,看着春天里难璨的阳光,我还在想,如果蝙蝠和飞蛾都愿意在阳光下飞翔就好了。
五种秘方
有一位中学的校医,天生有神经质的倾向,因此神经衰弱,又得了胃肠病和失眠症。也由于自己的疾病,他对学生非常暴躁,甚至到了学生得病也不愿找他诊治的地步。
这位校医由于自己是医生,几乎试尽了所有的药方,也尝试了针灸与食物疗法,但一点也没有好转。
他感到十分惭愧,作为医生连自己的病都束手无策,竟又拿学生来出气。因此,他想立刻结束医生的行业到乡下隐居,可是又怕自己没有劳动能力,难以适应乡村生活。
正在为举棋不定而痛苦万分,有一天无意地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他大吃一惊,因为在镜中他看到一张樵停的面孔,紧皱的眉头,悲惨阴森的表情,连 自己看了都想厌恶地逃开。
这时,他像是开悟了一样,大叫起来:“使我有这么悲惨命运的,正是这一副悲惨的脸相,我一定要改变这副脸相。”这一位校医最先想改变的是他那紧紧皱着的眉头。于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眉头上,努力使它张开。但是长时间的习气是很难改变的,只要他稍一放松,眉头立刻又皱起来,最后他只好用胶布把眉头拉开,这样一旦习惯性地皱眉立刻可以察觉。
慢慢的,他不再皱眉了。
慢慢的,他常常保持微笑。
慢慢的,他夜里不再失眠。
很快的,他不再依赖任何药物,就治好自己肠胃的毛病。
很快的,他成为学生最喜欢亲近的校医,不只治疗疾病,也做学生的心理辅导。
这个校医后来把他个人的体验,创了一种新的健康法,叫“超健康法”,并写了一首《健康要诀》的五言歌:
相互多帮忙
别去充体面
脸上常笑容
眉头永不皱
度量要开阔
他把这首诗偈各赋一个药名:1.相助丹。2.质实散。3.芜尔水。4.展眉膏。5.宽容锭。他认为无论是什么病,只要常吃这五种秘方,不仅可以药到病除,命运还会因此改好。
这位校医的名字叫作别所彰善,原是日本市冈中学的校医,后来创立“超健康法”, 治愈很多人的疾病,成为日本的名医。
别所彰善的五种秘方,使我们想到心理因素对健康确实有非常大的影响,贪心、瞳恨、愚痴、傲慢、怀疑,不仅在心理上影响我们,也会在身体上显现病征——而一切的疾病则都与心理状态有关系。
光是想像力也会令人致病。听说在一家医院里,由于护士交错了诊断书,把严重的肺病患者甲的诊断书与轻微感冒者乙交递错误。
听到自己是肺病患者的乙,立刻显现出许多肺病的症状,发烧、咳嗽、躺在床上呻吟。
听到自己只是感冒的甲,病情则好了一半,烧也退了,咳嗽也好了,高兴地跳跃起来。
等到主治医师发现之后,乙很快好起来了,甲又躺在床上呻吟。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理解的,可见心理因素主宰着我们身体的健康,要寻找健康的泉源,一定要从心做起。
我想到石头希迁禅师曾开过一帖“心药方”,其中有十味妙药: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片、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
实一个。阴陷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他说这一味药应该放在“宽心锅”里炒,不要炒焦燥了,然后放在“平等盆”内研碎。再以“三思”为未,以“六波罗蜜”为丸,做成菩提子大小的药丸,不拘时间每天吃三次,用“和气汤”吞下去。“果能依此服之,无病不瘥。”禅师说。
这真是一味好药,但愿身心不适的人都可以来试用!
感甄赋
盛暑天气懊热,夜不能眠,披衣到庭院中闲坐观天色,随手从床头带一本书翻看。读到魏曹植作品的最著名的乐府诗《悲歌行》: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自云荡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这首诗歌在长夜的暑热中犹如一道冷风,从遥远的千余年的古道翩翩飘来,使我想起这位浪荡飘泊的才干,一个感人的爱情篇章。曹植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才子,他在十岁的时候已经诵读了诗论辞赋数十万言,十二岁的时候完成才情奔溢的《铜雀台赋》,名震公卿。
也就是在十二岁那一年,他爱上了比他大十岁的甄夫人,开始了他一生的第一次恋情,也带来他后半段生命的悲惨际遇。在那样幼小的年纪,他请父亲代向甄造的女儿求婚未遂,后来害起相思病“昼思夜想,废寝与食”。可见曹植是多么的早熟。
没想到甄遗的女儿嫁给袁绍作媳妇,后来曹操灭了袁绍,甄氏又嫁给曹丕(曹植的哥哥)——这一年曹丕十八岁,甄氏二十岁,曹植才十三岁——曹丕立甄氏为皇后,生下曹睿,因为曹丕听信谗言,不久将甄氏赐死。甄氏死了,最伤心的不是曹丕,而是曹植,这位十二岁就有了生死之恋的才子,此时的心境正像他在七哀诗上吟诵的:“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回且深。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孤雁飞南游,遇庭长哀吟。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形景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甄夫人死了,曹植那写过“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名句的哥哥曹丕,送给他一个甄夫人睡过的枕头当纪念,曹植抱着甄夫人的枕头,伤心注下,在悲忿中写成不朽的《感甄赋》来吊念他幼年时代的爱人,这篇千古的诗文后来更名为《洛神赋》。
曹植的生命历程因为甄夫人的死而完全改变,少年时代意气风发,放浪形骸,曾放言高论:“辞赋小道,因未足以榆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番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于哉!”企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没想到他在政治上始终不能拓展抱负,反而在文学的成就上领袖群伦。在他的《野田黄雀行》里有这样四旬:“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之。……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很能表现出他少年时代想腾空翱翔、自由飞舞的心情。
自从甄夫人死后,曹植在情感的压迫中,在政治的争斗里,在生活的不如意下,竟意志消沉,无所超脱,他中年的生活是“连遇瘠土,衣食不继”;后期的作品音宛情危,愤切而有余悲,与少年时代不可同日而语;在情感的失落上有两句诗“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最能表现他从十二岁开始就遗留下来的情感包袱。
曹植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正当壮年,除了遗留下来骨气高奇,词采华茂的词章外,在事业与情感方面一无所成;隔了一千余年,读起曹植的作品,感念他的一生,真是让人掩卷而叹!才高八斗如曹植者(谢灵运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同用一斗。”)犹且不能脱出情感的犁轭,泛泛如我辈,如何在情感的困顿中找出路呢?
在漫漫长空下,我曾梦想着,如果让曹植在十二岁时依他的心愿娶得甄夫人,也许魏晋的文学史就要改写,我们也就读不到《吁嗟篇》、《浮萍篇》、《怨歌行》、《门有万里客》、《磐石篇》等等充满骨肉之情、情感之痛、流浪之苦的作品了。
我们希望曹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希望他爱情完满,或者望他文章灿烂,或甚至希望他政绩辉煌?这些问题几乎没有答案可循。但是有一条不变的线索,乃是爱情是生命中一个重大的变数,有的人是变中有常,有的人是常中有变,曹植却是一变而不可收拾,在痛苦中永世不得解脱。
追想曹植的一生,竟使我披衣徘徊,终夜不能成眠,一再朗读《吁嗟篇》的几句:“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菱连。”难道一失了情爱,才子就没有根了吗?我这样悲哀的想着,想着曹植抚抱甄夫人遗枕时的心情——幸而甄夫人留下枕头,否则我们连《洛神赋》都读不到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孔雀的笑
在夏威夷,朋友说要带我去看马科斯的棺材,马科斯出亡到夏威夷后,重病死在夏威夷,由于菲律宾政府的不欢迎,死后连棺材都不能返乡。
我开玩笑对朋友说:“我对伊美黛(注)的皮鞋比对马科斯的棺材有兴趣呢!”朋友听了大笑,我说:“不过,我在菲律宾时已参观过伊美黛的鞋子,现在就去看看马科斯的棺木吧!”
马科斯的棺木被放置在一个低矮的山坡上,是粗糙的木板屋钉成的,其简陋的程度出乎意料,棺木前有马科斯的照片一帧,色彩有些灰黯,一束鲜花是刚插上的,还留着昨夜的露水。
看守棺木的两位年轻警卫告诉我们,他们也是马科斯生前的警卫,追随马科斯到夏威夷,并且等待菲律宾政府批准后,就要随灵棺返回菲律宾。
我们坐在木板屋前的铁椅上聊天,我想到像马科斯这样的一代果雄,死后也不过是小屋中的一具薄棺,这位因贪读而使菲律宾从亚洲最富的国家成为最破落国家的领袖,生前自己也不能预料吧!
与我一起来的朋友,甚至拒绝与马科斯的棺木合照,他说:“我生平最恨贪官污吏,与这种人合照,还是免了吧!”
离开马科斯的棺木,我们转到一间日本寺庙去,寺庙里有许多悠游的锦鲤,看到人竟从水面跃起,麻雀,斑鸠,红头鸟、乌鸦都不畏人,纷纷走到脚边示好。最奇特的是几只孔雀,几乎是奔跑着过来乞食,还大声“哈哈”叫着。我没想到美丽的孔雀叫声如此奇异,朋友说:“孔雀知道有东西吃,正在大声笑着。”
我们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拿出来喂食,孔雀开心地吃起来,那五色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更为亮丽。吃完了,孔雀哗然一声,开屏了,一边“哈哈”大笑,好像感谢我们的喂食一样。
回程的路上,我们又经过马科斯停灵的小木屋,小雨下了起来,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为了私情私利活在世间,那还不如一只孔雀,孔雀会开屏给人欣赏,并且有感恩的笑。
注:伊美黛---马科斯的夫人
采花蜂
我坐在院子里,正欣赏着一朵刚开放的朱模花,正是清晨,朱模花还带着昨夜的露水,在晨曦中微笑。
这时候,一只蜜蜂从阳光里穿行而来,它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停在那一朵朱槿花上,那样投入、专注而忘情地吸着花蜜。微笑、带着露水的朱模花;专注、浑然忘我的蜜蜂,看起来就如同在亲吻一样。
但是,朱槿花与采花蜂是带着什么爱情而在城市的阳台上会合的呢?这时空的无限与广大,使我感到一只蜜蜂找到一朵朱槿花就是奇迹!连结着它们因缘的线不是偶然的!
花究竟有什么好吃,使蜜蜂穿越城市来寻找和吸取呢?等蜜蜂飞走了,我摘下那朵朱模花来吸,发现花中果然有着清香甜美的汁液。呀!原来在宇宙之间,朱模花,蜜蜂或者蝴蝶,也是追求着幸福、美好的众生!
人追随情欲而在生死时空中飞翔,与一只蜜蜂飞来寻找一朵花也没有什么不同!
情欲的本质是生死的根本,但情欲的追求中也有美好的启示。
蜜蜂采花的时候如此专注而深情,但它并不执著在一朵花上。
这是为什么人们把那些风流而不专情的浪子称作是“采花蜂”的原因吧!
我想起《佛经》里的一句话:“如蜂采华,但取其味,不损色香,”就觉得人在情感的态度上,有时还不如一只蜜蜂。
眼前的时光
有一位信佛很虔诚的教师,时常在课堂上灌输小学生对佛教的认识。
一天,他花了半小时告诉学生,关于地狱的恐怖,然后他问学生:“有谁想要下地狱的,举手。”
果然没有人举手,教师感到很欣慰。
然后他又花了半小时,告诉学生极乐世界的美好,他问学生:“有谁想去极乐世界的举手!”
大部分的小孩子都举手了,只有角落里一个孩子没有举手,面色凝重。
老师把他叫起来,问说:“为什么你既不想去地狱,也不想去极乐世界呢?”那个孩子说:“我妈妈说,放学的时候哪里也不准去,要直接回家!”
这是一个笑话,也不全然是笑话而已,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在强调来生的重要,也告诉我们过去的罪孽多么可怕,因此使许多宗教徒都活在过去的赎罪和未来的寄托之中,忽略掉眼前的时光。
其实,眼前的时光才是最真实的,要去地狱或天堂都应该从眼前起步。
在眼前的时光中欢喜,有光明与爱,就是天堂。
在眼前的时光中痛苦,黑暗与堕落,那一刻就是地狱呀!
差一百米
公共汽车经过台北市信义路,在市贸中心前面看见两栋新盖好的大楼,楼上有一块巨大的招牌:“来征服我吧!抢占东区的一席之地。”
招牌的巨大令人感到荒诞,我想到要抢占东区的一席之地也很不容易,因为东区的士地一坪四百万,房子一坪都在五十万以上。
“这辈子我大概无缘来抢占东区的一席之地了!”我心里这样想,感到有些怅惆。
正想着的时候,车往前开了一百米,我望向窗外,发现和那两栋大楼的同一边,有一座巨大的公墓。
我的脑中闪过招牌上的句于:“来征服我吧!抢占东区的一席之地!”
这块招牌拿来这公墓前挂着,也很适合呀!
在这个欲望横流的城市,许多人尽一生的努力,想要去抢占东区的一席之地,可能到几十年后才发现占错边了,差一百米。
差一百米就差很多了。
我们不应该把短暂渺小的人生用在欲望的追逐,因为这世间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人所抢占。
老鼠也有父母
看见操场上有一群小朋友在议论纷纷,我好奇地围过去看。
原来是,有一位小朋友家里铁宠捕到一只老鼠,邀集同伴到操场举行杀鼠大典,准备在老鼠身上泼洒汽油、点火,然后拉开笼门,看点了火的老鼠可以跑多远。
我对小朋友说:“这样太残忍了,想一想如果是你们被点了火,在操场上跑,是多么的痛呀!”
小朋友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陌生人,又劝上他们烧老鼠,气氛因僵化而沉默着。
捕到老鼠的小朋友说:“可是,可是老鼠是害虫呀!偷吃我们家的东西。”
我说:“照你这么说,做小偷的人不也该放火烧了?任何人,不管好人、坏人都有父母,在父母眼中都很可爱,老鼠在父母眼中可能是可爱的孩呢!”
另一位小朋友说:“如果我们不杀害虫,害虫就会愈来愈多,到时候就会被害虫侵占了。”
我对孩子说,这世界上每天有几千万人在杀害虫,譬如喷灭蚊和杀蟑的药,但蚊子和蟑螂从来没有减少,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在保护野生动物,野生动物也没有增加。何况,什么是害虫呢?从前的人看山中的凶禽猛兽都是害虫,老鹰、狮子、老虎、豹子、野狼、狐狸哪一种不是害虫呢?
“不管好的动物或不好的动物都有在地球生存的权利,不管好或不好的动物都有父母和儿女,所以我们不应该随便杀害动物。”
小朋友更沉默了。
“拥有”那只老鼠的小朋友说:“不然,我们不要放火烧它好了,我们给它一点惩罚,罚它到垃圾山去吃垃圾。”
小朋友全欢呼起来,呼啸而去。
我看着小朋友的背影,以及还留在草地上的汽油油渍,想到我们大人有责任开启孩子的仁爱之念,不应该残忍地对待别的众生。
真正的仁爱不是对好众生的慈爱,而是对恶众生的悲悯——何况众生有什么好恶的分别呢?
曾经有一位净土宗的祖师说:“西方净土是为恶人而设教的。”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是为善人而设,而是为恶人而设。
他说:“善人所处的地方就是净土,还需要什么净土?何况恶人十念阿弥陀佛就可以去净土,善人更不用说了。”
我们在幼年时代,都曾因为无知,到树上捕捉小鸟、在田间灌蟋蟀、在河里滥捕鱼虾,我们的无知代代相传,我们的长辈把工业的黑烟喷上天空、污染的废水灌人河流、以过度的农药洒在田间。不要说动物,有许多人甚至忘记别的孩子也有父母。
我们要救的不是偶然被抓住的老鼠,我们要救的是孩子的心,在一个社会里,如果孩子不能普遍有仁爱的心,受害的将不只是老鼠呀!
重新生长的花草
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才知道台北很久没有下雨,使我种在阳台上的花草枯萎了大半。
“好可惜呀!爸爸!你种的花草都死了。”儿子说。
我把植物的茎折一节来看,对儿子说:“这茎中还有水分,只是枯萎,还没死哩!”于是,我像平常一样,每天晨昏为花草浇水一次,一星期后枯萎的花草开始抽芽,三个星期之后,已经绿意盎然了。
这时我才把枯萎的枝叶剪除,使得院子里的花草比原来的还要青翠。
我和孩子一起浇水的时候,告诉他:“在太阳暴热、环境不好、没有雨水滋润的时候,我们也要学习花草,休养生息,保持生机。”
在顺境之时,要使生活有风采。
在逆境之时,要不散乱,保持静心。
白鹭鸶的家园
高蒇县林园乡有一处白鹭鸶聚集的树林,几万只鹭鸶在翠绿的林中,仿佛是苍茫的海中白帆点点,白鹭鸶飞翔的姿势从容优美,起飞时真像帆船初航,回巢时则像归航。
我随居住林园的朋友去看白鹭鸶,走近林中,才发现树林下有很多白鹭鸶的尸体,有许多骨肉都已化去,只留下一摊一摊的羽毛,在茂密的林间显得益发苍白。
长期观察白鹭鸶的朋友告诉我:“那些鹭鸶都没有老到会死的地步,只是无法飞到外面去找食物,鹭鸶儿女只能照养下一代,对父母向来是不管的。于是它们飞出巢外就会坠落在树林中,有时鸦鸦苦叫了两三天才会死去。”我们看着满地自鹭鸶的尸体,感觉到心情十分沉重。朋友说:“对父母的难以孝养,是动物在激烈生存竞争中发展出来的天性。”
我说:“幸好我们是人呀!我们可以一方面疼爱子女,一方面孝养父母,可以安立在天地之间。”我们坐在林外的田野,看白鹭鸶一次又一次地起飞和归航,是那么美和优雅,感觉到有着因缘和情义的人是多么幸福,可以张开双翅航向远方而心里有所寄托;每次从不可知的旅途归航,都有辉煌的灯火,在黑夜中等待我们。
百香千香
市场里,看见有人卖百香果,浑圆熟透的果实泛出淡紫,我买了一些回家打汁,一斤要价四十元。
在我们幼年时代,百香果是没有名字的,我们都称它“酸桔果”,因为它的味道很像酸桔。百香果算是贱果,在乡下满山遍野,根本是多到不用买卖的。
我们在山野里玩累、渴了,就随手摘一个,剥开,把果实和果肉含在口中,一股酸香便水蛇也似的,从舌尖钻人腹中,在全身的血管里流动,现在一想起那滋味,口水还汩汩地涌出来。口也不渴了,精神也就健旺了。
现在,酸桔果成为百香果,身价也不同了,可见一个好名字也是很重要的。
回家后把百香果打汁,黄澄澄的颜色,沁人心脾的香气,忽然唤醒了山野中奔跑的童年。
觉得百香果可以叫作“千香果”或“万香果”,水果的背景与水果的本身一样的引人!
在同一家银行老死的人
路过十几年前居住的旧家,顺路到银行去看看从前认识的行员,心里有一些感慨,一点欣喜,一点悲伤。
欣喜的是,有好几位是十几年前就在银行里工作的人,可见银行的工作是多么稳定。
悲伤的是,有几位老得特别快,与十几年前几乎判若两人了。而他们的工作仍然一样,人账、转账、数钞票,在三点半的时候下班。难道说,他们十几年来就是这样的过了,接下来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人生之路呢?
我和他们一一打招呼,互相从外貌观察着岁月的消息,我突然一惊:说不定在他们的眼中,我也是一样的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