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看懂唐宋传奇故事》作者：高谈文化
内容简介
开启中国小说创作之门的“唐宋传奇”小说，每一篇故事都是结构完整、情节曲折、引人入胜的。
其中有诉说爱情的、有强调侠义精神的；有后宫嫔妃的、也有青楼艳妓的精彩绝响，它的内容和形式，在唐宋两代出现了空前未有的新面貌，激发之后说唱艺术、长篇小说、戏剧创作的多元发展。
唐代的传奇故事多半是虚构的，因此很容易发挥文人的想象力，编造情节故事，创造生动鲜明的人物角色；而宋代传奇则较多记实的故事，它独特的写作手法，是过渡到明清文言小说的重要桥梁。二者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都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这些传奇小说经历了千百年的淘练，累积了多元而厚实的智慧，成为中国文学发展史中相当重要的部份。我们藉由《教你看懂唐宋传奇故事》，看见他们的气节与风骨；体会人性的善美与伪恶；欣赏作家的才情、诗笔和议论的功力；感受当时的民间生活样貌，和那些凄美离奇、刻骨铭心、传唱不朽的文学魅力。
第一部分
出版序
文学的魅力不应该受限于时代、语言、国界的束缚，而文体的表达方式，也不应该只能有一种诠释方法。就像我们想读世界各国的文学作品，可以借助翻译来读懂它的道理一样，中国许多优美的经典文学作品，也不应该受限于文言文的隔阂，而让现代的读者望之生畏。其实，中国文学作品的浩瀚精彩，博大精深，如果能找到更多元的入门通道，那么成千上万的精彩创作，将会是人人都喜欢阅读的最佳读物。
“教你看懂”中国古典名著系列，就是希望为读者开启一条通往中国古典名著之路的捷径，以浅显的文字、注释，跳脱枯燥乏味的学究式说理，重新编撰成可以轻松阅读的文学作品。能看懂古人的文字，就能领略他们的思想脉络，了解当时社会文化的状态，找出可以学习借鉴的智慧精华。因为了解，才会懂得欣赏；因为欣赏，才能借鉴学习；因为借鉴学习，才能延伸应用；因为应用，才能承前启后，激发创作的种子。
“教你看懂”中国古典名著系列中，我们选入了开启中国小说创作之门的“唐宋传奇”小说。唐宋传奇的故事都是结构完整、情节曲折、引人入胜的作品。这些精彩故事中有诉说爱情的、强调侠义精神的，也有有关后宫嫔妃的和青楼艳妓的，它的内容和形式，在唐宋两代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面貌，激发了此后说唱艺术、
长篇小说、戏剧创作的多元发展。
唐代的传奇故事多半是虚构的，因此很容易发挥文人的想像力，编造情节故事，创造生动鲜明的人物角色。而宋代传奇则较多记实，比较难以写出曲折离奇的故事。但宋代传奇却自有它独特的风貌，是唐代传奇发展到明清文言小说之间的重要桥梁，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如今，这些传奇小说都经历了千百年的淘练，累积了多元而厚实的智慧，我们借由阅读，而能学习祖先们的气节与风骨、体会并看清人性的善美与伪恶、欣赏文学作家的才情、诗笔和议论的功力。
本书限于篇幅，不可能完全罗列唐宋传奇的所有作品，因此，在编选时我们特别着重于选择比较知名、有较强可读性、能反映唐宋传奇主要特色的作品。对读者来说，既能认识唐宋的社会情况，又能欣赏到传奇小说的精彩故事。对于想尝试写小说的读者而言，更有可借鉴的写作手法以供参考。期待您也能在“教你看懂”中国文学名著系列的长河中，陆续找到自己深爱的珍宝。
高谈文化总编辑许丽雯
认识唐宋时代的民间小说--“传奇”(1)
“传奇”主要是盛行于唐宋两代的小说，这些小说作品都是以情节曲折、引人入胜见称。它起源于六朝时期的志怪小说，但和志怪小说相比又有自己的特色。首先，唐宋的传奇故事不再只是记载鬼怪神异的故事，大都取材于社会生活中的人和事；其次，它也不像六朝志怪小说那样，只是一些丛残小语，只记叙一些简单的片断，而是充分运用了想像力和虚构情节等手段，有比较完整的故事结构，篇幅也比较长，细节描写得很丰富，人物形象也十分鲜明。唐宋传奇的出现，表示当时作家已有意识地在创作小说形式的文学，也意味着我国小说的发展已经趋于成熟。
◎文化成熟的必然产物
唐代的文化发展空前繁荣，音乐、舞蹈、书法、绘画等艺术领域内，出现过不少杰出的作品，比如：孔雀东南飞、霓裳羽衣曲等，而文学的成就也同样卓著，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诗人：李白、杜甫等人的创作。“传奇”就是在这块百花竞艳的园地中萌发的一枝奇葩。根据考证，元稹那篇以张生和莺莺为主角的自叙式爱情小说，原名就叫做《传奇》，后来裴写了许多离奇曲折的故事，也以《传奇》为名，于是后人就把这类作品统统称为“传奇”。
“传奇”就像人物的传记一样，有头有尾。顾名思义，这些人物或事件的记叙都有“奇”的特点，故事性很强，不像记叙历史那样平铺直叙。它虚构、夸张，讲究细节的描写，带着作者本人激越的情感因素，所以又有人用略含贬抑的语气称这类作品为“小说”。
司马迁所写的《史记》，记叙的人物栩栩如生，文笔生动，但之后的历史学家由于缺乏创作《史记》的条件，史笔中的文学意味便逐渐消失了。尤其到了唐代初年，官修史书，让文、史彻底分家，史家只以记录为能事，因此那些掺杂有文学手法的作品就被称为“杂传记”，表示它们的价值逊于史书的地位。但是统治者却无法阻碍这些作品，在社会上受到大家的尊重、欢迎与流传。加上唐代时儒家的正统地位已经被逐渐削弱，佛道的思想广泛地传播起来，并与邻近诸国文化交流频繁，使当时的文人士子吸收了许多新的元素。“传奇”之所以会大大兴起，跟这种社会背景是密切相关的。
而且从唐代开始，中国终于有了完整的科举制度，文人在应试前会先求见达官贵人或文坛前辈，献上文章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赏识、褒扬，让考官能记住他们的名字，为自己的登科铺路。他们献给文坛前辈的，就是像《传奇》这样的文章，让前辈们从中可以发现自己的史才、诗笔和议论的功力，间接地也促成这种文体迅速地发展起来。
从传奇作品的命名上，我们也可以看出这些创作受到史传的影响颇深，像《任氏传》、《柳氏传》、《霍小玉传》、《谢小娥传》、《虬髯客传》等等。这些文章的最后往往要加上一段议论，显然这是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之类的写法发展而来的。
◎曲折坎坷的凄美爱情
文学的发展是离不开大众的。尤其唐代的国力空前的强大，经济的强盛更为城市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一般的市井小民对于娱乐活动的需求很大，于是出现了类似后代“说书艺术”的“民间说话”。元稹、白居易等著名的作家“尝于新昌宅说《一枝花》话，自寅至巳，犹未毕词也”，这说明了当时情节曲折的“民间说话”影响文人甚大。由此可见传奇的形成和发展，和平民百姓的生活情形有着密切的关系，同时也反映了他们的喜怒哀乐。
唐代传奇的作者大都是生活于都市的进士，因此故事反映的也多半是城市生活的点滴，“传奇”中的主角也都是社会上的中上阶层人物。唐人传奇的题材极为广泛，有慨叹尘世无常的，有形容奇技异巧的，有宣扬佛、道灵验的，有追溯历史往事的。但唐代传奇作者最乐于描写的，还是爱情和侠义的故事。比较起来，中唐时期著名的传奇小说，多半以叙述爱情的波折为多，唐代后期著名的传奇小说，则以侠义的题材为多，这与作品的创作年代、背景、政经情势都有密切的关联。
唐代虽然承袭了前朝的习惯，门户之见的问题仍然相当严重，文人们多以迎娶大户人家的女儿为荣，但是自从科举制度兴起之后，出身寒微的文人也有可能入朝为官，求取高位，加上都市的蓬勃发展，让唐代的礼教束缚也较为宽松，这些文人士子们经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与妓女或其他下阶层的女子发生许多风流韵事。而一些达官贵人也竞相从功名及第的士子中选择女婿，这样的风俗，使那些初拥名位的士子们，常常必须在新的婚配对象和衔父母之命结婚的妻子当中作出选择，而那些被遗弃的女子结局往往都很悲惨。唐代传奇中的《霍小玉传》就反映了这样的社会问题，而《李娃传》、《柳氏传》、《莺莺传》等，则是以爱情为中心，反映了社会的矛盾，揭露门户制度的丑恶和家长制摧残爱情的景况，同时又在字里行间深深同情那些受到折磨的女子，从而对封建专制的残害人性作了有力的批判，博得后人的喜爱。
◎侠义风骨，刻画入微
唐代上承南北朝的余风，在文化传统上也有着璀璨多样的色彩。如果说南朝文人生活放浪，文风柔靡，喜欢以儿女私情为话题，影响了唐代传奇的爱情故事，那么北朝游牧民族的勇武之气，则更直接地影响了唐代传奇中的侠义题材。
唐代的人本来就喜欢行侠仗义，《谢小娥传》中的复仇故事自然引起作者的注意和广大读者的喜好。就连爱情题材的作品像《柳氏传》、《霍小玉传》等传奇中，也都穿插了一些侠义之士见义勇为的事迹，在缠绵悱恻的悲剧气氛中，增加了一股飒爽之气。这种阳刚与阴柔相互交错的写法，一直到唐代后期出现的《虬髯客传》等文章中，仍然多有保存。
唐朝末年则出现了许多以剑侠为主角的传奇作品，这是从无可奈何的苦闷心理中透露出来的一种愿望。自中唐起，由于藩镇割据，民不聊生，人们对时局感到相当绝望，又看不到能够改变现状的力量，于是他们非常希望有一些侠义之士能够锄强扶弱，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像《红线》、《昆仑奴》之类的作品，也就应运而生。这类作品解决矛盾的方式都是虚幻的，但是它们歌颂不畏强暴的侠义行为，也都有许多可取之处。
唐代传奇中的人物都写得很生动。作者不但着力于刻划主角的形象，也兼顾若干性格不同的人物，让他们相互映衬。例如《柳毅传》当中的柳毅和钱塘君，作者就透过一场尖锐的矛盾冲突来刻划他们的关系。唐代传奇的作者们一般都已能掌握这种诀窍。
唐代传奇中还经常采用比较、映衬、烘托等手法来突显主要人物的个性。例如《李娃传》中描写东西两铺的挽歌比赛，先是极力刻划西铺长髯者的倨傲，然后再描写东铺乌巾少年“申喉发调”的不同凡响，在这种笔墨的衬托下崭露头角的郑生，潇洒超群，技艺出众，也就进一步取得了令人信服的效果。这些生动的语言，都能让读者产生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感觉。
◎借鉴历史，反映现实
宋朝是在结束了晚唐五代军阀混战的局面之后，才建立起来的统一政权。开国初期，赵匡胤采取了一些稳定社会的措施，人民的生活也比较安定，士大夫的地位更加优裕，为文学的发展提供了相当有利的条件。而宋朝的统治者吸取了唐代后期，各地将领拥兵自重的教训，于是崇文抑武，加强中央集权，却导致军事上的衰弱，半壁河山沦入异族之手。因此，亡国之恨、爱国之情以及反映动乱中人民遭受颠沛流离之苦的传奇故事，也就成了南宋以后传奇小说中常见的主题。
北宋前期，较为重要的传奇作家有乐史，他是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他的作品以历史人物为题材，对史实的编排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缺乏丰富的想像力和虚构情节的功力。乐史的作品对后来历史传奇的创作有很大的影响，可以说是开了这类传奇风气之先。
但宋代早期流传下来的传奇作品较少，内容也比较单调，艺术性并不高。宋代传奇的发展和繁荣，是在北宋中后期和南宋前期这段时间。这个时期的作品有两个特点，一是所反映的社会生活面较为丰富，有反映帝王生活的，也有反映低下阶层百姓生活的；有写政治的，也有写日常琐事的，题材极为多元。二是明显受到民间说唱艺术的影响，内容比较通俗、浅显，夹杂着很多韵文，如《梅妃传》、《王魁传》、《苏小卿》等许多单篇作品。到了南宋后期，传奇作品极少，其发展至此已经逐渐衰败，新兴的话本小说在大众社会有了更大的优势，占据小说创作的主导地位，直到明代传奇小说集《剪灯新话》问世后，才有所改变。
宋代传奇作者喜欢创作历史题材的作品，其中较著名的有：写汉成帝及其后妃的《赵飞燕别传》、《杨太真外传》、《梅妃传》等。这些作品中主要以暴露古代帝王以及上阶层人物的骄奢淫逸为宗旨，谴责他们的荒淫乱政。这些传奇的创作，一方面是作者试图对历史上亡国的教训进行反思和总结，为当代的朝政提供借鉴；另外也是有感而发，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但由于时代的局限，这些作者不可能正确地解释历代兴亡的原因，所以他们往往将帝王个人的品性问题，归咎于“女人是祸水”，甚至宣扬这样的观点。
宋代逐渐兴盛起来的民间“说话”也是刺激历史传奇创作的一个重要因素。据记载，宋代“说话”有四个门类，其中之一就是“讲史”，这也是最受群众欢迎的类型。而“说话”所用的话本，就是根据文言小说和历史记载改编而成的。
◎诗文并重，骈散夹杂
宋代传奇在描写现实生活中的平民百姓，特别是社会中低下阶层妇女的作品较多。这些作品把庶民当作主角，同情他们的疾苦，赞扬他们的美德，表达他们的愿望。这些作品不像唐代传奇那样，只表现这些女子在爱情上遭遇的不幸，原因是宋代传奇中的男主角大都不是大户人家或官宦子弟，门第悬殊而造成的悲剧也不太常见。宋代传奇中的女子除了渴望爱情，也渴望追求独立的人格，向往正常的生活。像谭意歌、王幼玉等人，都是色艺双全的名妓，多少公子王孙、达官贵人为之倾倒，但她们却不满足于青楼卖笑的生活，她们希望像普通人那样过平静而正常的生活。这些人物要求自己的人格受到尊重，不能容忍他人的欺骗和被人当作玩物。她们一旦受到伤害，就会尽力反抗，甚至不惜以死相争，如《王魁传》中的妓女桂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代传奇的作者们不仅同情她们，还特别赞许她们的努力。这与宋代传奇作者的社会地位有关。由于他们大都是身处社会中层的知识分子，和社会下层人物有较多的接触，因而能够深切地体会这些人物的苦痛和悲哀，也比较能准确地表达出他们的爱情和愿望。
宋代传奇在写作上大多诗文并重，骈散夹杂，多数的作品都有相当篇幅的诗、词、曲、赋。如《谭意歌传》、《王幼玉记》、《苏小卿》、《梅妃传》等作品，诗词之类的韵文几乎占了将近一半的篇幅，不少作品在描写时还经常夹杂着很多四大骈句。这种情况是唐代传奇中很少见的。这种写法比较有利于情感的抒发和气氛的渲染，而且过去大家都认为韵文最能表现一个人的文采。另外，当时的说书艺人受到民间说唱艺术，以及敦煌文学等通俗文艺的影响，说白虽然用散文，但唱词则非韵文不可。所以传奇小说中韵散相杂，诗文并出，也是为了更有利于改编成说唱文学。
◎唐虚构，宋纪实
虽然宋代传奇中有一些艺术水准较高的作品，如《李师师外传》、《梅妃传》等，但总体说来，宋代传奇的艺术成就比不上唐代传奇，宋代传奇的人物形象虽然多样，但却显得苍白、呆板，不如唐代传奇那么生动；也缺少激动人心的情节和场面描写。唐代的传奇故事多半是虚构的，这就容易发挥想像力，编造曲折奇妙、引人入胜的故事，创造出生动鲜明的人物角色。而宋代传奇则较多纪实，难以写出引人入胜的故事。
当然由于时代的差异，宋代文人不像唐代文人那么富于幻想，作品难免平板，但宋代传奇却自有它独特的风貌，是唐代传奇发展到明清文言小说之间的重要桥梁，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宋代传奇对当时的其它文学样式，以及后世的文学都有深远的影响，如清人王士就认为刘斧编的宋代文言小说集《青琐高议》，就直接影响了明代著名传奇集《剪灯新话》的创作，说它是“《剪灯新话》之前矛”。
而宋传奇对于白话小说和戏曲的影响，更是不可低估。有人作过统计，仅根据《青琐高议》、《夷坚志》等书中的传奇改编而成的宋元话本就有六十多篇，不少还是话本中的名篇。宋代的历史传奇，更为后代的长篇名著如：《水浒传》、《三国演义》、《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等书，提供了素材或蓝本。
取材于宋代传奇的戏曲也有不下六十篇。像李师师、杨贵妃、梅妃、苏小卿、王魁等人物，都成了舞台上的著名角色，有的直到今天，还活跃在戏曲舞台上，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
无论如何，唐宋传奇故事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中相当重要的部分，从中我们既可以欣赏到当时作家的精妙文采，更能窥见当时的民间生活样貌，感受那些凄美离奇、刻骨铭心、传唱不朽的文学魅力。
第二部分
柳氏传(1)
文/许尧佐
天宝年间，昌黎人韩翊①以诗闻名，个性放荡不羁，寄居在外，生活贫困。有个姓李的书生，和韩翊要好，家境富有，为人讲义气，爱慕才学。他有个宠妾叫柳氏，美艳无比，喜欢谈笑逸趣，善于歌唱吟咏。李生把她安置在另外一所住宅里，作为和韩翊一起宴饮咏歌的地方，还让韩翊住在旁边。韩翊向来很有名，前来拜访问候的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柳氏从门缝里偷偷地看，并对她的侍从说：“韩夫子难道会是一直处于贫贱的人吗！”就对他有了好感。李生素来器重韩翊，对他从不吝惜什么。后来知道了柳氏的心思，便备好席请韩翊来喝酒，喝到高兴时，李生说：“柳夫人美貌非比寻常，韩秀才文才出众，我想让柳氏伺候韩君，行吗？”韩翊惊慌颤栗，离席而起说：“承蒙您的恩情，和我分享您的衣食这么久了，我怎么可以再夺您所爱？”李生坚持要他答应。柳氏知道他的诚意，便拜了又拜，整衣入席。李生请韩翊坐在客席上，斟满酒畅饮尽欢。李生又拿出三十万文钱，作为韩翊的生活费用。韩翊爱慕柳氏的美色，柳氏仰慕韩翊的才学，双方都如愿以偿，非常高兴是可想而知的了。
【注释】①【昌黎人韩翊】昌黎,郡名，三国时魏置，在今辽宁义县境。韩翊：字君平，南阳人，著名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唐代重视门第，把先世居住的地方称为“郡望”，韩翊并不生长在北方，但因北朝时昌黎韩家很出名，所以韩翊把昌黎当作自己的号贯。
第二年，礼部侍郎杨度选拔韩翊为进士科试的高等，闲居了一年。柳氏对韩翊说：“让双亲分享成名的荣耀，这是前人所崇尚的。怎能为我这个地位低贱的女人，耽误您上进？况且生活用品及物资,也足够等您回来了。”韩翊于是回到家乡清池探亲。过了一年，柳氏将粮食都用完了，靠典卖妆奁维持生活。
天宝末年，安禄山攻陷东西两京，男女惶恐奔逃。柳氏因貌美出众，害怕无法幸免于难，便剪去头发，毁坏容貌，寄居在法灵寺里。这时侯希逸从平卢调往淄青担任节度使，久闻韩翊大名，请他做书记。等到神武英明的肃宗皇帝收复了京城，韩翊便差人绕小路回去找柳氏。他把碎金子用白色丝袋装好，在上面题诗道：
章台柳①，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捧着碎金子呜咽哭泣，侍女们都为她伤心。她和诗答道：
杨柳枝，芳菲节②，所恨年年赠离别③。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注释】①【章台柳】章台是汉代长安街名，游乐场所的集中地。这里以章台的柳枝比喻长安的柳氏。
②【芳菲节】即花草盛开的时节，指春季，也指美好的节操。一语双关。
③【赠离别】我国古代送别时有以折柳枝相赠的风俗。“柳”与 “留”音近，以此表示挽留。
没多久，有个叫沙咤利的蕃将，曾立过功，私下知道了柳氏的美貌，把她抢回府中，对她非常宠爱，每晚都住在她房中。等到侯希逸官拜左仆射，入京面圣，韩翊才得以随同前往。到了京师，已找不到柳氏的行踪了，令韩翊叹息思念不已。有一天他偶然在龙首冈看到有个奴仆拉着四面被帐幔遮蔽的车子，车后跟着两个女奴。韩翊无意间跟在车后走着。突然车子里有人发问道：“您是韩员外吗？我是柳氏啊。”柳氏叫女奴偷偷告诉韩翊，她已失身于沙咤利，因碍于同车的人，所以请韩翊隔天早上到道政里门等她。韩翊依约前往，柳氏把装着香膏的玉盒包起来，从车里交给他，说：“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就用它为这段情缘留做纪念吧。”便掉转车子挥手告别，轻飘飘的衣袖不断摇动，奇香四溢的车子辚辚有声，韩翊望眼欲穿，心意迷茫，直到车子消失在飞扬尘土里。韩翊似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正巧淄青的几位将军一起在酒楼上欢聚，派人来请韩翊。韩翊勉强答应，但是心情脸色都很沮丧，声音也凄然呜咽。有个武将许俊，对自己的才能和勇武十分自负，抚剑说道：“您这样悲伤，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愿为您效劳。”韩翊不得已，就把这事全都告诉了他。许俊说：“请您写几个字，我立即把她带来。”于是穿上军服，带了一对弓囊箭袋，带一个卫兵，径自到沙咤利的府第。等走出了一里多路，便敞开衣襟拉着马缰绳，闯过大门直奔二门，长驱而入并高声道：“将军得了急病，派我来叫夫人去！”仆人侍从惊恐后退，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便登上厅堂，拿出韩翊的手书展示给柳氏看，并把她带上马，一路尘土飞扬，连马脖子上的皮带都跑断了，不一会儿便到了酒楼。拉着衣襟上前说：“幸亏没有辱没使命！”四座皆惊。柳氏和韩翊执手相对而哭，让其他人也食不知味了。
这时沙咤利十分受宠，韩翊、许俊怕遭致祸害，就谒见侯希逸。侯希逸吃惊地说：“平常就在做的事情，许俊竟也能做到吗？”于是上奏章道：“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长期担任僚属，功勋十分卓著。不久前参加由地方保荐的科举考试。他有个妾叫柳氏，因凶寇阻隔而分离，投靠了有名的尼姑。如今文教昌盛天下太平，远近的百姓相率驯化，将军沙咤利却凶狠地任意破坏法令，凭着些微功劳，便抢来他所中意的姬妾，干扰了时政。我的部将东御史中丞许俊，家族源于幽州、蓟州。他雄壮勇敢，帮忙夺回柳氏，归还给韩翊。正义充斥着他的心胸，虽然诚意惊人，但却没事先禀明，是我管教无方。”不久有诏书下来，柳氏应当归还韩翊，沙咤利赐钱二百万文。柳氏回到了韩翊的身边。韩翊后来升到中书舍人。
然而说到柳氏，是个立志守礼而未能做到善始善终的人；许俊，是个正义感强烈但仍有欠缺的人。假如让柳氏因美貌而选入宫庭，那么可以继承冯婕妤挡熊①、班婕妤辞辇②的忠诚；许俊因有才能被提拔至高位，那么曹沫在柯①拿着匕首与齐桓公讲理、蔺相如在渑池②迫使秦王击缶的功勋也可再次建立。可见事件是由功绩而彰显出来的，而功业则必须有这些事件才能建立。可惜柳氏、许俊都被埋没而不得志，道义勇气突然激越，全都不合正道。这难道是王道衰退的正道吗？这大概就是他们的遭遇。
【注释】①【挡熊】典出《汉书·外威传》。汉元帝刘奭（音shì）看斗兽，有一只熊忽然跑出来，冯婕妤（音jiéyú，后宫女官名）立即上前挡住熊，以免伤害元帝。
②【辞辇】典出《汉书·外戚传》。汉成帝骜（音ào）要和班婕妤同车游园，班婕妤以古代亡国之君都因宠幸女色而亡国，推辞进谏。
①【曹柯】曹指曹沫，柯为地名，在今河南内黄东北。春秋时齐鲁交兵，鲁国战败，割地求和，在柯盟会。鲁将曹沫拿着匕首和齐桓公讲理，齐国只得归还土地。典出《史记·刺客列传》。
②【渑池】在今河南渑池西。战国时，秦王和赵惠文王会于渑池，这时秦强赵弱，秦王命赵王为秦王鼓瑟以羞辱他，赵臣蔺相如也迫使秦王击缶（音fǒu，一种盛酒瓦器）为赵王打拍子，使赵王免于受辱。
【内容讲评】
这篇传奇，通过悲欢离合的故事来歌颂侠义和爱情。李生看到柳氏与韩翊才色相配，就成全了这段姻缘；许俊看到美好的姻缘横遭摧残，就挺身而出，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的主角柳氏，尽管具有品貌和见识，但只能仰人鼻息，先是让人像货物似的转让他人，而后又遭无礼于自傲的武人，迫于其淫威之下，可见古代社会中妇女地位。作者谴责横暴的军阀和战乱的时局，又同情柳氏的命运，但在最后一段议论中，又依据正统观念加以批判，稍嫌迂腐了点。
【作者简介】
作者许尧佐，唐德宗时进士，曾任太子校书郎，官至谏议大夫。《唐诗纪事》卷四一记贞元十六年曾为征西将军府幕僚。《全唐文》卷六三三录他的散文六篇，无此篇。
孟的《本事诗》中有类似的记载，但故事的男主角作“韩”。韩，《新唐书》有传，《唐才子传》同。生平事迹与《柳氏传》中韩的情况相合。或许许尧佐记同时人事，故意改名“韩翊”的吧。《本事诗》中还交代了故事的来源，或许这在当时确有其事，传播颇广。因为故事哀怨动人，后人据以改编成戏曲者，明代有吴长儒的《练囊记》，清代有张国寿的《章台柳》。
文/李朝威
唐高宗仪风年间，有个儒生叫柳毅。因科举考试落榜，打算回到湘水边的家乡。他想起同乡中有人旅居在泾阳，便去向他告别。走了六七里路，突然有鸟飞起惊吓了马，马狂奔了六七里才停下来。柳毅看见有个妇人在路边放羊，柳毅惊艳于她的美貌，但她却娥眉紧锁，愁容不展，衣衫破败，伫立着凝神静听，好像在等待什么。柳毅问她：“你在苦恼什么，为何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妇人悲哀地道谢，停止哭泣答道：“我是个不幸的人，今天承先生屈尊下问。然而我的忿恨深入骨髓，又怎能因羞愧而回避。希望您听一听吧。我是洞庭湖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泾水龙王的次子，丈夫整天游荡，又被婢女仆人诱惑，对我日渐厌恶，又苛待我。我禀告公婆，但公婆溺爱他们的儿子，根本对他无可奈何。我抱怨了好几次，连公婆也得罪了，公婆就以这种方式处罚我。”说完便抽噎流泪，悲痛得没有办法自制。接着又说：“洞庭距离这里不知多远？茫茫长空，音信不通，望眼欲穿、心碎已极，父母却不知道女儿的痛苦。听说您要回江南，离洞庭很近。想写一封信托您的侍从带去，不知可以吗？”柳毅说：“我也是个性情中人，听了你的话，也忍不住要为你感到委屈，只恨没有翅膀，没有办法奋飞前去，哪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洞庭是深水大湖，我只能行走在人世间，怎么为你带信呢！只怕幽明路隔，没有办法相通，辜负了你真诚的托付，又违背了恳切的心愿。你有什么方法可以指引我吗？”龙女哭着道谢说：“感激不尽，希望您多保重。如果得了回音，虽是死了也定要感谢您！郎君不答应，我怎敢继续说下去；您既然答应了，那么洞庭和京城之间，也没有什么差别啊。”柳毅请她告知。龙女说：“洞庭湖的南边，有棵大橘树，本地人称为‘社橘’①。您可解下这根腰带，系上其他东西，然后敲树三下，就会有人回应。您跟着他走，就不会有问题了。希望君子除代传书信外，还把我内心的话全部传达，千万不要有错！”柳毅说：“遵命。”龙女便从短袄里拿出书信递上，向东眺望悲愁地哭泣，好像快支持不住了。柳毅也深深地为她而伤心，把信放进行囊后又问道：“你放羊有什么用处吗？神灵难道也宰杀牲畜吗？”龙女说：“不是羊，是雨工。”柳毅问：“什么是雨工？”龙女道：“属于雷霆一类。”柳毅回头看它们，这些羊昂首阔步，喝水吃草的样子很特别，但大小毛角和其他的羊并没有差别。柳毅又说：“我为你当使者，你以后回到洞庭，希望不要回避我。”龙女说：“非但不回避，还要像亲戚一样相待呢。”话说完后，柳毅告别东去。没走几十步，回头看龙女和羊，全都不见了。
【注释】①【社橘】社为土地神。古代民俗，以土地神依附在大树或举石上，大树当作社神。
这天晚上，到了泾阳县告别了朋友。一个多月后，到了家乡。回到家中，便到洞庭湖边去寻访。洞庭的南面，果然有株大社橘。解下腰带对着树，敲了三下才停止。一会儿有个武士从水波中出来，有礼地询问道：“贵客从哪里来？”柳毅不告诉他实话，只说：“前来求见大王。”武士便分开水波指引道路，领着柳毅进去。他对柳毅说：“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到了。”柳毅遵照他的话，便来到龙宫。看见楼台亭阁遥遥相对，千门万户，奇花异木，应有尽有。武士请柳毅站住，停在一间大宫室的角落，说：“客人要留在这里等候着。”柳毅说：“这是什么地方？”武士说：“这是灵虚殿。”柳毅仔细察看，发现人间珍宝全都汇聚在这里：廊柱用白玉建成，台阶用青玉铺成，床用珊瑚制作，帘用水晶串成，绿色的门楣上镶嵌着琉璃，彩虹般的房梁上装饰着琥珀。奇妙灵秀深远，一时也说不完。然而龙王过了很久都不来，柳毅问武士说：“洞庭君在哪里呢？”武士答道：“我家君主刚驾临玄珠阁，和太阳道士一同研究《火经》，略等片刻就会结束。”柳毅问：“什么叫《火经》？”武士说：“我家君主是龙，龙靠水显神通，喷一滴水就可以淹没丘陵山谷。道士却是人，人靠火显神圣，点一盏灯可以烧掉阿房宫。然而水火妙用不同，神奇变幻也各有巧妙之处。太阳道士精通人道，我家君主邀他来，听他谈用火之道呢。”话刚说完宫门就打开了，随从人员犹如云雾环绕，其中有一人，披着紫衣，拿着青玉圭。武士跳起来说：“这就是我家君主。”便上前禀告柳毅到来。
柳毅传(2)
洞庭君看着柳毅问道：“这位是人间的人吗？”柳毅答道：“是的。”然后向洞庭君拜见行礼，洞庭君也还了礼，请柳毅坐下。然后对柳毅说：“水府幽深，寡人愚昧，先生不辞千里前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柳毅答道：“我是大王的同乡。生长在楚地，在秦地游学。前些时落了榜，到泾水边上走走，看见大王的爱女在荒野牧羊，风吹雨打、鬓发凌乱，令人不忍。我问她，她对我说：‘我被丈夫虐待，公公婆婆又不体恤，因此落到这个地步。’悲痛得泪流满面，实在令人伤心。她托我带一封信，我同意了，今天是为这件事到这里来的。”说完，取出信递了上去。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着脸哭着说：“这是我做父亲的罪过，没有了解情况，就像聋子瞎子一样，害柔弱女子，在远地遭到残害。先生原是陌路相逢的人，却能不辞辛苦助人。我怎敢辜负你的恩德！”说完，又悲伤的叹息。身边的人也流下了眼泪。当时有个贴身侍奉洞庭君的宦官，洞庭君把书信交给他，叫他送进宫里。不一会，宫中全都失声痛哭。洞庭君大惊，对身边的人说：“赶快告诉宫内，不要有哭声，不然钱塘会知道。”柳毅说：“钱塘是什么人呢？”洞庭君答道：“是我的爱弟。从前是钱塘江的君主，如今已被免职了。”柳毅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洞庭君答道：“因为他勇猛过人。从前尧遭到九年的洪水泛滥，就是他一怒之下造成的。最近和天将不和，用水淹没五岳。上帝因为寡人从古至今稍有功德，便宽恕了我兄弟的罪过。但仍然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江那边的人，天天在等他回去。”话没说完，忽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宫殿摇动、云烟翻滚。瞬间有条身长一千多尺的赤龙，目光如电、红色的鳞片，鬃毛颜色如火焰、脖子上锁着金锁，千万道雷霆，环绕着全身，冰雹雨雪，通通飞泄而下，冲向青天飞走了。柳毅吓得扑倒在地，洞庭君亲自扶起他说：“不要怕，没有什么关系。”柳毅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告辞道：“希望能回去，以免他再来。”洞庭君说：“请不用担心。他离开时是这样，他回来时就不一样了，请容我尽地主之谊。”就准备酒席款待客人。
过一会儿熏风习习、祥云霭霭，有旌旗等仪仗列队，乐队跟随在后面；美女众多，说说笑笑十分愉悦。其中有一个人，蛾眉秀目天生丽质，身上点缀明珠等装饰，丝绸的服饰十分精细。仔细看，就是前些时候托他传话的人，看起来又高兴又难过，泪滴如丝；红色的烟雾和紫色的云气在她身边升腾翻滚，香气环绕，走进宫中。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在泾水被囚的人回来了。”暂时告退回到宫里。一下子，又听到哀怨和诉苦的声音。没多久，洞庭君重新出来，与柳毅一起喝酒。还有一个人，披着紫色衣裳，拿着青玉圭，容貌不凡、神采飞扬，站在洞庭君的左边。洞庭君对柳毅说：“这就是钱塘君。”柳毅赶快站起来拜见行礼，钱塘君也以大礼接待，对柳毅说：“我的侄女不幸受尽凌辱，全靠君子信守承诺，把她在远地遭受的冤屈告诉我们。不然，她就变成泾水岸边的黄土了。我们感激的心意，无法用言语表达。”柳毅很谦恭，不敢说是自己的功劳。钱塘君回头告诉他哥哥说：“刚才辰时从灵虚殿出发，巳时到了泾阳，午时在那里作战，末时回到这里。中途飞到九重天上，把这事告诉上帝。上帝知道侄女的冤屈，便原谅了我的过失。以前对我的责罚，也赦免了。然而脾气一来，来不及辞行，不但惊扰了后宫，又冒犯了宾客。我实在感到惭愧不安，不知怎么办好。”后退几步，再行礼致歉。洞庭君问，“杀掉的人有多少？”钱塘君答道：“六十万。”“有影响农作吗？”钱塘君回答：“大约有八百里。”“无情郎在哪里？”答道：“被我吃掉了。”洞庭君怅惘地说：“顽劣小子居心叵测，确实没有办法容忍，然而你也太鲁莽了。幸亏上帝圣明，体谅女儿受了极大的委屈，不然的话，我怎么向玉帝交待呢？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钱塘君重新再拜告罪。这天晚上，安排柳毅在凝光殿住宿。
第二天，洞庭君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命人演奏天上的乐曲，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宴会开始时，乐队奏起笳角鼙鼓等军乐，有一万名武士在右边，舞蹈旌旗飘扬剑戟森森。一名武士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旌旗剑戟的挥舞豪气袭人，左右张望行进的步伐骠悍迫人，在座的客人看了，吓得毛发全都倒竖起来。接下来又奏起金石丝竹等乐，眼睛看到的都是绫罗珠翠，有一千名女子在左边起舞。一名女子上前报告说：“这是《贵主还宫乐》。”清亮的声音婉转动听，像在诉说什么，又像表达思慕之意，所有人听得都不知不觉流下泪来。两个舞蹈结束了，洞庭君非常高兴，把绮罗绸缎赏给跳舞的人。然后大家坐在一起，尽情喝酒欢乐。酒喝到酣畅时，洞庭君敲着坐席唱道：“上天苍苍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怎能忖量。抓鼠神圣啊，近社靠墙。雷霆一震啊，谁敢抵挡！承君子啊信义长，让骨肉啊回故乡。齐言大恩难报啊何时敢忘！”洞庭君唱完，钱塘君也唱道：“上天配合啊，生死异路。她不该为妻啊，他不该为夫。内心痛苦啊，在泾水一角，风霜吹打鬓发啊，雨雪湿透衣服。多亏贤明的君子啊传递音信，让骨肉啊团聚如初。永远保重啊时时为您祝福。”钱塘君唱完，和洞庭君一同站起来向柳毅敬酒，柳毅局促不安地接过酒杯，喝完后，又用两杯酒回敬二位主人，唱道：“碧云悠悠啊，泾水东流。可怜美人啊，雨泣花愁。书信远投啊，为你解除烦忧。哀冤果然昭雪啊，回家享受安乐。蒙赐乐舞啊，多谢佳肴美酒。寒舍寂寞啊，难以久留。将要告别啊，情意绸缪①。唱完，洞庭君拿出碧玉箱子，里面放着能分开水路的犀角；钱塘君又拿出红琥珀的盘子，里面放着夜明珠，一起送给柳毅，柳毅无法推辞，只好道谢收下。接着宫里的人，都把薄纱、彩缎、珍珠、玉璧，放在柳毅身旁，各种宝物光采夺目，一下子就堆满了他四周。柳毅不断转身道谢，非常不好意思。等到酒喝够了，柳毅起身告辞，还是在凝光殿里。
【注释】①【绸缪】情意缠绵。
第二天，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君喝醉了，蹲着对柳毅说：“您听过坚硬的石头可以被击碎但不可以被弯，义士可以杀死但不可以羞辱吗？我有件心事，想说给您听。您觉得如何呢？”柳毅说：“请您说来听听。”钱塘君说：“泾阳小龙的妻子，也就是洞庭君的爱女，个性温婉贤淑，却不幸被那行为不正的家伙欺侮。现在事情结束了，我打算把她托付给您这位义士。您为她传递讯息，难道不希望她有好归宿吗？”柳毅站起来，严肃地说：“没想到钱塘君卑劣到这个地步！我听说你用大水横越九州，包围五岳，发泄你的愤怒；又看见你挣断金锁，拖起玉柱，赶去解救龙女的急难。我本来认为论刚强正直，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对侵犯自己的事，不怕死亡而斗争，对感动自己的事，不惜生命去援救，这真是大丈夫的行为。为什么在音乐悠扬、气氛融洽的时候，露出一副威胁我的样子？如果在波涛之中、神山之间，看见你鼓动你的鳞和须，夹带狂风暴雨，用死来逼迫我，我只把你当作一般的野兽来看待，根本无须多说！如今你穿戴华美衣冠，谈的是礼义，又有仁、义、礼、智、信的品德，即使是人间的贤人豪杰，很多人都比不上你，何况一般水里的鱼贝之类呢？但你用庞大的身躯、凶悍的性情，乘着酒意仗着气势，打算逼别人同意，这样算是有品德吗？我的身体，还不够与你的一片鳞甲相比，但我敢用不屈服的决心，战胜大王缺乏道义的凶暴。请大王仔细考虑！”钱塘君不安地道歉说：“寡人生长在深宫里，从来没有听过正直的言论。刚才竟然愚蠢地冒犯了先生！现在回过头来思考，罪过真是不可饶恕。希望您不要因此心里不悦才好。”两人和好如初，柳毅和钱塘君自此成了知心好友。
第二天，柳毅告辞准备回家。洞庭君夫人另外宴请柳毅。所有仆人全都参加宴会。夫人对柳毅说：“亲生骨肉受到您的大恩大德，还来不及表达感谢的心意，就要分别了。”夫人让女儿在筵席上向柳毅下拜表示谢意。夫人又说：“这次分别后，还有再相逢的日子吗？”柳毅之前没有答应钱塘君的请求，然而在今天的筵席上，却有一点叹息悔恨。宴会结束，告辞离别，龙宫上下一片伤心。柳毅所得到的珍宝，奇特得无法形容。柳毅重新按着原路走上岸，有随从的人十多个，挑着行李跟着柳毅，等柳毅到家才告辞而去。柳毅到广陵的珠宝店去，把他得到的珠宝卖掉，卖出的还不到百分之一，财产累积已经超过百万了。连世居淮西的豪富家族，都认为不如他。柳毅先娶了张氏，没几年张氏死了，又娶韩氏，几个月后又死了，柳毅便全家迁到金陵。常常为了中年丧妻独居无伴而伤感，还是想找个新的配偶。有个媒人告诉他说：“有个姓卢的女子，是范阳郡人。她父亲名叫卢浩，曾经担任清流县县令，因为晚年喜爱道术，竟独自到深山之间求道，现在已不知去哪里了。母亲姓郑。卢家女儿前年嫁给清河县一个姓张的，不幸丈夫早死。母亲觉得她年纪还轻，聪明美丽，想挑一个品德好的人来跟自己女儿匹配。不知你觉得怎样？”柳毅十分心动，便选好日子举行婚礼。由于男女两方都是有钱的富户，婚礼上的摆设和交换的礼品都非常丰盛，让金陵人士很羡慕。婚后一个多月，有天柳毅因有事很晚才回家，猛然看他的妻子，觉得她实在很像洞庭龙女，但她个性娴静、容貌艳丽、身材丰满，却又胜过龙女。柳毅故意和她谈起从前的事，妻子却对柳毅说：“人间怎么可能发生这种奇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