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年，卢氏怀了孕，柳毅对妻子更是百般珍爱。孩子生下满月后，有一天妻子盛装打扮，把柳毅叫到内室里，笑着对柳毅说：“郎君想不起我以前的情况了吗？”柳毅说：“婚前我们互不相识，有什么好想的呢？”妻子说：“我就是洞庭君的女儿呀。在泾水所受的冤屈，幸而有您才得以解脱。龙女牢记郎君的恩情，发誓一定要报答。钱塘叔父提亲您却不愿意，因此相互阻隔，天各一方，没有办法互通音讯。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江的龙王之子，我便剪去头发，闭门不见外人，以表明绝不嫁他人的决心。虽然被您弃绝，心想永远无法再见，但当初的心，誓死不变，后来父母同情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告诉您，又碰上您屡次娶妻，先是张氏，随后又娶了韩氏。等到张氏、韩氏相继去世，您选择居住在这里，所以我的父母允许我能够实现报答您的心愿。今天能够侍奉您，一起过一生，我死而无憾了！”她呜咽抽泣，脸上泪涕交流。又对柳毅说：“当初不说明这事，今天才说，是因为知道您还在想念我。我身份低微，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情意，所以借为您生个孩子，希望能从此一起生活。不知您的意思怎样？现在我心中忧愁害怕交杂着，自己又无法排解。您替我带信的那天，笑着对我说：‘以后回到洞庭，千万不要回避我。’真不知道是否在那时，您已料想到今天的事情呢？后来叔父向您提亲，您坚决不同意，是真不答应，还是只因被强迫，一时气愤呢？请告诉我！”柳毅说：“好像是命运安排的吧。我当初看到您在泾水岸边，含冤负屈、憔悴不堪，确实是为你抱不平。然而我控制着爱慕的心意，只想替您传达冤屈，其他事情都谈不上。说到‘千万不要回避我’这话，是偶然的，并不是有意的呀。当钱塘君逼迫我的时候，只因道理上说不过去，我才觉得不高兴。我以仗义为志向，哪有杀了人家丈夫而娶人家妻子的道理？这是第一个不可。我一向以操守坚定为原则，怎么可以屈服于他人而违背良心？这是第二个不可。况且筵席上又是在众人之前，我只考虑直道而行，无暇顾及其他，然而到了将分开的那天，看到您有恋恋不舍的神色，心里很悔恨。今天您变成卢氏，又安家在人间，那么我当初的拒绝并不能算是糊涂呀。从今以后，若能永远相守，心里就没有任何的遗憾了。”妻子听了很感动，低声啜泣，过了一会见，她对柳毅说：“不要以为我是异类，就没有人的感情，我一直牢记要报答您的恩情。龙的寿命有一万岁，如今和您同享，不论是水里或陆地没有任何地方是到不了的。您不会觉得我是随口说说吧？”柳毅高兴地说：“想不到我作了龙君的宾客，如今还有机会能作神仙。”二人一起去朝见洞庭君。回到龙宫后，盛大礼仪，实在无法一一记录。
柳毅住在南海将近四十年，他们的住宅、车马、吃食、珍宝，即使是位居公侯的大官贵族家中也比不上。柳毅的亲眷都受到了恩惠。尽管年纪增长，但柳毅夫妇的容貌却一点也不衰老，南海的人，知道的都觉得惊异。
到了开元中期，皇帝在打听神仙的事，专心探求成仙的法术。柳毅被打扰的不得安宁，就回到洞庭湖，有十多年无人知道他的踪迹。
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担任京畿令，被贬官到东南。薛嘏去上任时坐船经过洞庭，在一个晴朗的白天向远处望，忽然有一座碧绿的山从远处的水波中出现。船上的人都惊讶的说道：“这里本来没有山，该不会是
水怪吧。”山和船越靠越近了，突然有艘彩船从山那边驶来，等侯薛嘏，其中有个人对薛嘏叫道：“柳公来见你了。”薛嘏突然想起柳毅的事，便催促众人把船开到山下，撩起衣裳急忙上岸。山上的宫阙和人间一样，柳毅站在宫室当中，他前面排列着丝竹乐队，后面站着许多侍女，珍宝之多，不知超过人间多少倍。柳毅讲话越来越深奥，容貌更加年轻了。他在台阶上迎接薛嘏，握着薛嘏的手说：“从分别到现在只有短短时间，但你的头发已经变白了。”薛嘏笑着说：“兄长做了神仙，弟弟终成枯骨，这是天命啊。”柳毅拿出五十颗丸药给薛嘏，说：“这种药吃一颗，可以增加一岁。药吃完再来，不要长期居住在人间自讨苦受啊。”柳毅又设宴招待，宴席结束薛嘏便告辞离去。从此以后，便和柳毅断绝了消息。薛嘏常把这事告诉世人，大概过了四十八年，薛嘏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陇西李朝威记录完这件事以后说：五种虫①之中为首的，一定以它的灵性著称。洞庭湖包蕴宏富而广大平正，钱塘江行动迅猛而磊落不凡，两个龙王确实是有所作为的啊。薛嘏曾赞美这事却不作记载，只有他一个人能接近仙境。我为此事作了这篇文章。
【注释】①【五种虫】古时统称动物为虫。毛虫之精者是麟，羽虫之精者是凤，介虫之精者是龟，鳞虫之精者是龙，裸虫之精者是人。
【内容讲评】
“柳毅传书”、“龙女牧羊”，《柳毅传》中的情节，已经家喻户晓了。这篇传奇，不但内容好，而且构思奇幻，形象鲜明，充满着浪漫主义的绚烂色彩。它以柳毅的行动为中心，贯穿整个故事，其中像龙女的凄楚多情，钱塘君的热情粗犷，洞庭君的稳重笃诚，都是很成功的人物描写。柳毅襟怀坦白，激于义愤而不屈从于暴力，塑造了一个道义和私情兼重的士人形象。因此故事中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世间所能有的，但却充满着优美的人间感情，能为读者所理解，有着强烈的感染作用。
这篇传奇对后代影响很大。裴铡“传奇”中的《萧旷》一文中说：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说明故事在中唐之后就已广泛传播。元代尚仲贤的《洞庭湖柳毅传书》、李好古的《沙门岛张生煮海》、明人黄说中的《龙箫记》、清人李渔的《蜃中楼》等剧作，都是从这个故事中发展出来的。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传统戏剧在演出柳毅的故事。
【作者简介】
作者李朝威，事迹不详。按本文结尾时提到的年代来推算，应该是生活在大历、贞元年间。
霍小玉传(1)
文/蒋防
大历年间，陇西有个叫李益的书生，二十岁就考中了进士。第二年，参加拔萃科考试通过，等着吏部官员来主持复试。六月夏天正热时他到达长安，住宿在新昌里。李益家世清高，年轻时就有才气，他所写的词句优美华丽，当时人都称赞是天下无双，不管是前辈尊长，都对他非常佩服。他常自夸自己既风流又有才情，希望得到佳偶，因此四处寻求名妓，却一直未能如愿。长安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是从前薛驸马家的婢女，赎身嫁人，已有十多年了，她个性灵活乖巧，又善于花言巧语。无论是富豪之家还是皇亲国戚的住处，她经常出入。去打听消息，策划事情，人们都推她做领头。她常受李益诚心的委托和赠送她丰厚的礼品，心里一直很感激他。
几个月后，某天下午三点左右，李益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仆人说是鲍十一娘到了。李益马上跑出来问道：“鲍妈妈今天为什么忽然来了？”鲍十一娘笑着说：“有个美得像神仙一样的人，被放逐在人间，不追求财物，只爱慕风流人物。像这样的人，和您正好匹配啊。”李益听说后非常惊喜，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拉着鲍十一娘的手边拜边谢道：“我愿一辈子做你的奴仆。”李益问对方的姓名和住处。鲍十一娘说：“她是从前霍王的小女儿，叫小玉，霍王很喜爱她。母亲叫净持。净持是霍王宠爱的婢女。霍王刚死的时候，众兄弟因为小玉是身份低贱的人所生，都不太愿意收留她，只分给她一些资产，叫她住在外面，改姓郑氏，人们就不会知道她是霍王的女儿。她容貌艳美，我一辈子也没看过这样漂亮的人；情趣高雅，神态飘逸，处处都超过别人，音乐诗书样样都精通。小玉前些时也托我寻找一个好郎君，品格情调都要能相称的。我详细介绍了十郎。她也知道李十郎的名宇，非常高兴。她家住在胜业坊古寺巷里，刚进巷口有个车门的房子就是。我已经和她约好时间，明天中午，只要到巷口找一个叫桂子的婢女，就可以了。”
鲍十一娘走后。李益开始准备赴约。先是派家僮秋鸿，向堂兄京兆参军尚全借青黑色的小马和黄金马笼头。晚上，李益换洗衣服沐浴，尽力修饰容貌仪表，一想起来就高兴得手舞足蹈，整夜睡不着觉。天才刚亮，就戴上头巾，拿着镜子照，只怕还有哪里不整齐。转眼之间已经到了中午，李益命人准备马，向约定的地方疾奔而去，直达胜业坊。到了约定的地方，果然看见一个婢女站着等候，迎上来问道：“您就是李十郎吗？”李益立刻下马，让她牵进屋，锁上门。这时鲍十一娘果然从里面出来，远远地笑说：“哪家的小伙子，冒冒失失到这里来？”李益开玩笑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引进中门，庭院里有四株樱桃树，西北角挂着一个鹦鹉笼，鹦鹉看见李益进来，便说道：“有人进来，快快放下帘子！”李益心里还在疑惧，忽然听见鸟说话，吓得不敢向前走了。还在犹豫，鲍十一娘已经跟净持走下台阶来迎接他了。三人进屋后互相面对面坐下，净持年纪大约四十多岁，风姿绰约很迷人。她对李益说：“一向听说十郎有才情又风流，如今看到您容貌清秀，果然名不虚传。我有一个女儿，虽然缺少教导，但容貌还不算丑陋，如能配给郎君，实在非常相配。鲍十一娘好几次提到您的心意，今天就让我女儿来服侍您。”李益答谢道：“我笨拙平庸，承蒙您这样看重，我一定好好对待小玉，绝不辜负她。”净持叫人摆上酒宴，又叫霍小玉出来。李益站起来迎接，她一出现，李益顿时觉得整座屋子充满光亮！她眼光转动神采照人，坐在母亲身边。母亲对她说：“你经常吟咏的‘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就是这位李十郎的诗呀。你整天吟诗空想，怎么比得上见一面呢。”霍小玉便低下头微笑，轻声说道：“见面不如闻名。才子怎么没有漂亮的相貌？”李益道：“小姐爱才情，鄙人重视美色。我们两人的爱好相互映衬，才貌便都有了。”母亲和女儿相视而笑，举起杯来劝了几回酒。李益请霍小玉唱歌，刚开始她不肯，母亲再三劝她唱，她才答应，她的歌声清亮，曲调也精奇。
酒宴结束，已经天黑，鲍十一娘引李益到西院歇息，庭院清静、房子也很深邃，帘帐很华丽。鲍十一娘让小丫头桂子和浣沙替李益脱靴解带。不一会，霍小玉来了，讲话和态度温柔和顺，语气、神情婉转迷人。脱下罗衣的时候，体态更是美丽，放下帘帐，两人枕上相亲，极其欢爱。李益认为宋玉提到的巫山①神女、曹植遇到的洛水神女也比不上小玉。半夜的时候，霍小玉忽然流泪，对着李益说：“我是娼妓人家，自己知道配不上您。如今因为姿色而受到您的爱恋，只怕我一旦年老色衰，您的感情随即转移，使我像女萝一样没有大树可以依靠，像秋天的扇子一样被抛弃。虽然欢乐到极点，我仍不禁悲从中来。”李益听了她的话，心里感叹，伸过手臂去让她枕着，对霍小玉说：“生平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即使粉身碎骨，我发誓绝不抛弃你，夫人为什么说出这些话！请拿白绢来，我写上誓言为证。”霍小玉止住眼泪，让婢女樱桃拿着蜡烛，递给李益笔砚。霍小玉有空闲的时候，也喜欢吟诗读书，箱子里的笔砚，都是霍王家的东西。婢女拿出织有黑丝直格的白色细绢交给李益，李益一向富有才思，拿过笔来就写成句子，引用山河作比喻，指着日月表示诚心，句句恳切，非常动人。写完，叫小玉收藏在珍宝箱里。从此之后相亲相爱，日子过的非常快活。
【注释】①【巫山】战国时楚国的宋玉在《洛神赋》中说，楚王游高唐，遇见巫山神女与他在梦中欢会。
过了两年每天形影不离的日子，第三年的春天，李益因为书判拔萃登科，被授予郑县主簿的官职，到了四月，就要去上任，他决定顺便到东都洛阳探亲报喜，因此长安的亲戚都来设宴为他饯别。当时春天的景色还未完全消失，夏天的景色才刚要开始，酒席结束后宾客散去，两人心里已充满离别之情。霍小玉对李益说：“您的才学和名声，为人仰慕，愿意和您结婚的人，一定很多。何况您家里有严厉的双亲，又还没有正妻，您这次回家，一定去缔结美满的姻缘。当初盟约上的话，只是说说罢了。然而我有个小小的愿望，想当面告诉您，希望您永远记住，不知您愿意听吗？”李益惊讶地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忽然说出这些话？你有话就说，我一定牢记在心。”霍小玉说：“我年龄才十八，郎君也才二十二岁，到您三十而立的时候，还有八年。一辈子的欢乐爱恋，我希望在这段期间内尽情享用。然后您去娶名门望族的小姐为正妻，也不算晚。我就抛弃人世俗事，剪去头发穿上黑衣，过去的愿望，到那时也就结束了。”李益又惭愧又感动，流着眼泪对霍小玉说：“我已对天发誓，不论生死都要切实守信。和你白头到老，还觉得相处时间太短，我怎么敢三心两意？希望你千万不要疑虑，只管安心在家等我。到了八月份，我一回到华州，马上派人来接你，我们相见的日子不会太遥远的。”又过了几天，李益就上任去了。
上任后十天，李益请假回东都洛阳去省亲。还没到家，祖母已替他向表妹卢氏提亲，婚约都定好了。祖母一向严厉固执，李益竟然十分犹豫不敢推却！他只好前去卢家，约定好了近期内就要成婚。卢家也是名门望族，嫁女儿到李家，聘娶的财礼约要花费百万，不满这数目便无法办成。李益家中一向贫穷，办婚事一定要借贷，于是他找借口到外地去投奔亲戚朋友，渡过长江、淮水，从秋天一直到夏天。李益因为自己背弃盟约，拖延回去的期限，因此什么消息也不通知小玉，想断绝她的希望，还叫亲戚朋友不要泄漏这件事。
霍小玉自从李益逾期不归，好几次拜托人去打听消息。她广求巫师，遍寻会卜卦的人，内心忧愁、烦闷，这种情况足足有一年多。小玉越来越憔悴，忧愁得病了。虽然李益的消息完全断了，但霍小玉的思念盼望却始终不变，常常送钱财给亲戚朋友，请他们透露消息，寻访得十分急切，好几次钱都用完了，小玉经常让婢女偷偷卖掉箱子里的衣服和珍宝，那些宝物大部分都卖到西市寄售店的侯景先家。有一次小玉叫婢女浣纱拿了一支紫玉钗到侯景先家去卖。路上碰见一个皇家老玉工，看见浣纱拿的钗，问她说：“这支钗是我制作的。当年霍王的小女儿要梳发举行及笄礼之前，命我制作了这支钗，霍王给我一万文钱当作报酬，我一直不曾忘记。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得到这支钗的？”浣纱说：“我家的小姐，就是霍王的小女儿。因为家道衰败，她就嫁了人，夫婿前些时候到洛阳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小姐抑郁成病，已经快两年了。她吩咐我卖掉这支钗，要把钱拿去给人家，托他们打听夫婿的消息。”玉工流着眼泪说：“从前显贵人家的子女，现在竟然落魄到这种地步！我虽然年纪已经很老，看到这种盛衰变化，还是忍不住伤感。”因此带浣纱到延光公主的府上，跟公主详细说了这件事。公主也悲叹了很久，还给了婢女十二万文钱。
这时李益预备要娶的卢姓姑娘正在长安，他也已经凑足了办婚事的费用，回到郑县。这年十二月，李益又请假进京城来准备成亲，他秘密地找了一个幽静的住处，不让别人知道。有一个叫崔允明的人，是李益的表弟，为人很厚道，前几年常和李益一起到小玉家吃喝谈笑。每次得到李益的消息，一定会告诉小玉。小玉常拿些衣服、日用品帮助他，因此崔允明很感激小玉。李益到了京城，崔允明就老老实实告诉小玉。小玉怨恨地说：“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又请了很多亲朋好友，千方百计叫李益来。李益自己觉得拖延归期违背了盟约，又听说小玉病重，又惭愧又觉得羞耻，竟然干脆狠心割爱，怎么样都不肯去见小玉。他故意早出晚归的回避众人。小玉每天以泪洗面，废寝忘食，一心只想见李益一面，竟然没有任何机会。她心里的委屈和悲愤越来越深，又病倒在床上无计可施。这时长安城中逐渐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些风流之士和有豪气的英雄侠客无不感叹霍小玉的多情，对李益的薄幸愤恨不平。
时节进入三月，人们大多出去郊外赏春游玩。李益和朋友约五六个人到崇敬寺去欣赏牡丹花，在西边走廊漫步，轮流吟咏诗句。京兆人韦夏鲫，是李益的好朋友，这时也跟他在一起。他对李益说：“风景非常美丽，草木繁荣茂盛，但是可怜的郑家姑娘，含着委屈独守空闺，你竟然抛弃了她，实在太狠心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做出这种事，您要为她着想！”韦夏鲫在责备李益的时候，有个公子穿着淡黄色的麻布衫，带着弓弹，外表俊秀，穿的服装轻松华丽，只有一个剪成短发的胡族小童跟在后面，公子偷偷跟着他们，听他们说话。过一会儿，公子过去对李益作揖说：“您不是李十郎吗？我虽然没有什么文才，心里却一向尊敬贤能的人，我仰慕您的声誉，常希望有机会跟您见一面，今天幸运得以一睹风采。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虽然略微简陋，但也有乐队歌妓可以娱乐。还有美女八九个与骏马十多匹，随您怎么玩乐都行。希望您光临一次。”李益一伙人听到这话，互相赞叹，就骑马跟这个公子同行，走没多久很快就到了胜业坊。李益因为靠近霍小玉的住处，不想过去，就推托有事，想回头。公子说：“我家就近在咫尺，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便拉着李益的马，牵着往前走。众人拖拖拉拉之时，已到了小玉家住的小巷。李益精神恍惚，用力鞭打着马想回头，公子马上命令好几个人快步上前把李益推进了车门宅内，叫人锁上门，进去通报说：“李十郎到了！”霍小玉全家听到消息都很惊喜。
在这天的前一晚，霍小玉梦见一个穿黄衣的男子抱着李益来，到了床前，叫小玉脱鞋。小玉惊醒之后，告诉母亲，还自己解梦说：“鞋，就是谐的意思。是说夫妻要再次会合。脱，指解开。已经相见了又要分开，也就是永别了。从这个征兆看来。我们一定很快就会见面，见面之后，我就要死了。”那天早上，小玉请求母亲帮她梳妆打扮。母亲认为她长期生病，神志不清，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但小玉努力支撑着，母亲于是勉强替她梳妆。才刚打扮好，李益果然来了。霍小玉已经病了很久，连翻身都要有人帮助，听说李益来了，竟然可以自己起床走出去，好像有神帮忙似的。小玉和李益见了面，生气的凝视他，什么也没说。身体看来虚弱的好像快要支撑不住，用衣袖一再掩着脸，感伤的样子，让在座的人都为她叹息。过一会儿，有几十盘酒菜从外面拿进来，大家吃惊地看着，原来这些都是那位公子送来的，酒菜摆设好，大家都坐了下来。霍小玉侧过身，斜着眼看了李益好久，然后举起一杯酒，把酒洒在地上说：“我身为女子，这么薄命；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竟然这样辜负我。可怜我这美丽的容貌，年岁还轻就要满含冤恨地死去。慈母还在却没有办法供养；绫罗绸缎、丝竹管弦，也通通丢下了。让我带着痛苦走向黄泉，全是你造成的。李君啊李君，今天就要永别了！我死以后，一定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说完，伸出左手握住李益手臂，把酒杯丢在地上，大声痛哭了好几声就突然气绝身亡。小玉的母亲抬起尸体，放到李益怀里，让李益呼唤她，但小玉再也无法醒来了。李益为她穿上白色丧服，从早到晚哭泣得很悲哀。准备要安葬的前一天晚上，李益忽然看见霍小玉在灵帐中，容貌美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穿着石榴裙，紫色罩袍，红绿色的披肩纱巾。她斜靠着灵帐，看着李益说：“蒙你送别，可见你还有未尽的情意。我在阴曹地府，怎么能不感叹呢。”说完，就不见了。第二天，众人把小玉安葬在长安御宿原，李益到了墓地，痛哭了一场才回去。
一个多月以后，李益和卢氏成了婚，但是他心里始终郁闷不乐。五月，李益和卢氏一起回到郑县。有一天李益和卢氏在睡觉，忽然听到帘帐外面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李益吃惊地一看，有一个男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躲藏的身影映在帐子上，还一直向卢氏招手。李益赶快起床，绕着帐子找了好几圈，身影却忽然不见了。李益从此心里对卢氏就有疑惑和憎恶，夫妻之间产生了矛盾，经亲戚百般劝解，李益的情绪才慢慢平息。过十天左右，李益正好又从外面回来。卢氏在床上弹琴，忽然从门口抛入一个杂色嵌犀牛角的盒子，中间束有绢布，打成同心结，落在卢氏怀中。李益打开一看，见有两颗表示相思的红豆，磕头虫一个，发杀①一个，和少量的驴驹媚②。李益愤怒地大吼大叫，拿琴砸他的妻子，仔细盘问，命令她说实话。卢氏怎么说也辩解不清楚。从此之后李益常常粗暴地鞭打妻子，百般虐待，最后更告到官府，把她休掉了。
【注释】①【发杀】不详，大约是一种媚药。
②【驴驹媚】据僧赞宁《物类相感志》上说：驴驹初生，未堕地时口中含有一种像肉的东西，名“媚”。女人带了它能迷人。
卢氏离开后，李益偶尔与侍妾同房一次，心里就增加对她们的嫉妒猜忌，还有侍女因此被杀掉的。后来李益游历广陵，得到一个叫营十一娘的名妓，容貌体态娇媚动人，李益非常喜欢她。他常常对营十一娘说：“我曾在某处得到某个女人，她犯了某一件事，我用某种办法杀了她。”这样说，是想让营十一娘怕他，她才不敢红杏出墙。李益要出门就用浴盆把营十一娘倒扣在床上，周围加封条，回家一定详细检查，然后才打开。他还准备了一把短剑，很锋利，他对侍女说：“这是信州葛溪出产的钢铁，专门砍有罪的人的头！”凡是李益所见到的妇女，每一个都要猜忌，他娶了三次妻，但大都像卢氏一样被他怀疑。
【内容讲评】
“痴心女子负心汉”，这是我国古代小说、戏曲中常见的主题。《霍小玉传》是这类故事中最早出现的名作之一，它还包含着反对门户观念的想法。李益的家庭虽已没落，但他仍属门望甚高的陇西子弟；霍小玉虽是很有教养的贤淑女子，但她的低贱地位，决定了她的悲剧命运。即使她追求的仅仅是几年时间的美好生活，也不可得。这个凄楚动人的婚姻悲剧，激起了人们广泛的同情。“风流之士，共感天之多情；豪侠之论，皆怒生之薄行。”故事的发展，已经不是男女性格方面所带来的危害能说明的了。但霍小玉的复仇，却是针对无辜的另外一些女人，说明作者对悲剧的根本原因还未清楚地把握住，因此最后还是过多地描写了李益“心怀疑恶”的性格特点。按照历史上的记载，中唐时期的诗人李益“少痴而忌克，防闲妻妾苛严。世畏之为‘李益疾’”。传奇的结局似乎过分拘泥于历史的真实了。
此文铺叙委婉细腻，人物语言富有个性。情节的发展抓住几个主要场景集中刻画，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大作家汤显祖据此改编成《紫萧记》和《紫钗记》二剧，后者为著名的“临川四梦”之一，可见此文影响之巨。
【作者简介】
作者蒋防，字子徽，义兴（今江苏宜兴）人。宪宗时任翰林学士、司封员外郎、司封郎中知制诰等职。后获罪贬为汀洲、建州刺史。著有诗集一卷。《全唐文》的卷七一九录文集一卷。
谢小娥传(1)
文/李公佐
小娥，姓谢，是豫章人，她父亲是贩运商人。八岁时，她母亲就过世了，后来小娥嫁给历阳一个叫段居贞的侠客。段居贞为人有气节重视道义，喜欢结交英雄豪杰。小娥的父亲积蓄大量的财产，常常和女婿段居贞一起乘船做生意，在江湖上往来。谢小娥十四岁那年，她跟父亲和丈夫一起乘船做生意，没想到遇上强盗，丈夫和父亲都被强盗杀害，金银缎匹被抢劫一空。段居贞的兄弟们，谢翁的徒弟侄子，以及仆人几十个人，全被丢入江中。小娥自己也胸口受伤、双脚骨折，沿着江漂流，幸好被其他船只救起，人家照顾了一夜才救活。后来她四处流浪讨饭维生，到了上元县，就投靠到妙果寺尼姑净悟的门下。
父亲死后，谢小娥梦见父亲对她说：“杀我的是，车(车)中猴，门东(门东)草。”过了几天，又梦见她丈夫对她说：“杀我的是，禾中走，一日夫。”谢小娥自己解不开谜语，就把这些话写下来，到处请睿智的人分析它，但过了好几年都没有人能解答。
元和八年春天，我解除了江南西道从事的官职，乘船向东边来，船停泊在建业，我到瓦官寺去。有个僧人法号叫做齐物，喜欢贤人又好学，和我交情很好。他告诉我说：“有个名叫小娥的寡妇，每次来到寺里，都给我看十二个字的谜语，但是我分析不出来。”我就请齐物法师写在纸上，靠着窗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下，专心思考。在座的客人还没觉得不耐烦，我已经有答案了。我马上叫寺里的小童把谢小娥找来，问她事情的经过。谢小娥难过呜咽了好久，才说：“我父亲和丈夫，都被强盗杀害。事后不久梦见父亲对我说：‘杀我的人，是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对我说：‘杀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可是多年以来没有人能解答它。”我说：“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判断应该没错。杀你父亲的人是申兰，杀你丈夫的人是申春。你看‘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两画，是个‘申’字；再说申属猴，所以说‘车中猴’。草字头下面有‘门’字，门里有‘东’字，就是‘（兰）兰’字呀。再说‘禾中走’就是穿田而过，也是‘申’字呀。‘一日夫’的意思，天上再加一笔，下面有个日字，是‘春’字呀。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这就是答案。”谢小娥痛哭着拜了又拜，把“申兰”、“申春”四个字写在衣服里，发誓要找到并杀死这两个强盗，为她父亲与丈夫报仇。谢小娥问了我的姓名、官职，流着泪走了。
后来，谢小娥便打扮成男人，流浪外乡做人家的佣人。一年以后，来到浔阳郡，看见一户人家的竹门上有张纸，纸上写着：“招收佣人。”小娥就上门去应征，问主人是谁，没想到居然正是申兰。申兰带她回家，小娥心里愤恨难消，外表却很顺从，在申兰身边，很受重用。金银缎匹等财物的帐目，申兰全都交给小娥掌管。已经两年多了，他竟然不知道小娥是个女人。那些从谢家抢来的金银财宝、锦绣衣料、穿着服饰、日常用具，全部放在申兰家里，小娥只要一拿起从前的东西，总是私下流泪不止。申兰和申春，是同宗的兄弟。当时申春一家住在长江以北的独树浦，和申兰来往密切。申兰和申春只要一起出去，总会带着很多财物回来。每次都留下小娥和申兰妻子一同看家。有一天，申春带着鲤鱼和酒来找申兰，小娥私下心想：“李君的思考和答案，都符合梦里的句子。是上天赐给他智慧，为我解开疑难，如今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那天晚上，申兰和申春集合一群强盗，大家痛快饮酒。等到其他强盗走了，申春喝得大醉，睡在房里，申兰也睡在露天庭院中。小娥把申春偷偷锁起来，抽出腰刀先砍掉了申兰的头，然后叫周围邻居一起过来。申春在屋里被捉住，申兰在外面被杀了，官府派人查获赃物收缴财货，价值竟有千万。起初，申兰、申春有同党好几十人，小娥暗地里记住他们的姓名，如今这些人全都被抓住了。当时浔阳郡的太守张公，非常赞赏小娥的节操与品行，替她上书，汇报详情并请求朝廷褒扬，因此小娥才免除了杀人偿命的死罪。当时是宪宗元和十二年夏天。
父亲、丈夫的仇已报，谢小娥回到家乡，和亲属见面。家乡的豪门大族争着要娶她进门，小娥却在心中发誓不再嫁人，她剪去头发，穿上粗布衣服，到牛头山学道，拜著名的尼姑为师。她心意坚定而且很能吃苦，即使是冷天舂谷，下雨天打柴，也从不懈怠。元和十三年四月，她在泗州开元寺受戒正式出家，用小娥做法号，表示不忘她的根本。这年夏天，我回长安，路过泗水时，到善义寺拜访大德尼令。有几十个新进的尼姑，排列在师傅的两旁。其中有个尼姑问师傅道：“这位官人不就是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吗？”师傅说：“没错”。她又说：“使我能够报仇雪恨，就是这位判官的大恩大德啊。”她望着我悲伤哭泣。我却不知她是谁，详细问原因。她回答道：“我叫小娥，从前那个寡妇。判官当时曾替我分析出申兰、申春两个强盗的名字，难道您忘了吗？”我说：“刚刚一时忘记，现在想起来了。”小娥哭着详细告诉我她牢记申兰、申春的名字，为父亲、丈夫报了冤仇，心愿得以了结，以及计划这些事的前前后后那些艰难辛苦的情况。小娥又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报答您的恩德的。”唉！我能分析出两个强盗的姓名，谢小娥最终报了父亲、丈夫的冤仇，表示上天并不愚昧，所有恩仇一定会明明白白一清二楚。谢小娥舍身修行，发誓追求佛家真理，自从进入道门，生活俭朴，穿的东西没有锦絮绸缎，吃的东西没有食盐乳酪，只谈律义禅理，其他已经一概不谈。几天以后，她向我道别回到牛头山，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君子言：“发誓立志，报父亲、丈夫的仇，是气节；和佣工杂居一起，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是贞洁。女人的品行，只要贞洁和气节能够始终保全也就不错了。但像谢小娥，却足以用来儆戒世上背叛道义、违反伦常的邪念，用来展示世上贞夫孝妇的节操。”我了解前因后果，猜出了谜题的正确答案，符合人们希望“恶有恶报”的心愿。所以我写这篇传记，用来表彰小娥。
【内容讲评】
运用猜谜拆字等方式破困难的案子，是我国古代小说常见的手法，《谢小娥传》中情节的发展，也靠这一手法的运用，使故事的内容增加了些许不现实的因素，但这个故事却仍然感人至深。谢小娥忍辱负重，矢志不移，终于破获了一伙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报了父亲和丈夫的冤仇。这使它跟一般的侠义故事有所差别。谢小娥的坚贞，令人景仰，宋祁写《新唐书》时，把这件事写入《列女传》中；明代凌初编《初刻拍案惊奇》，又演变为《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这一短篇小说。清代王夫之根据这件事写成《龙舟会》杂剧。李复言的《续玄怪录》中有《尼妙寂》一篇，显然也是以这件事为基础改写而成的。
【作者简介】
不详。
文/白行简
国夫人李娃①，原本是长安的妓女。但是她的节操和品行高贵，有很值得人家称赞的地方，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替她作了传记，介绍她的事迹。
【注释】①【娃】美女。
天宝年间，有位常州刺史川荣阳公，这里就不记他的名字。荣阳公名望很高，他五十岁那年，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长得聪颖俊秀，又有文才，杰出不凡，同辈人都很佩服公子。荣阳公更是喜爱和器重他，常跟人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公子受郡县推荐准备进京参加秀才科考试，临出发前，荣阳公替他在服装、车马等方面做了充分的准备，算好进京后的日常生活费用，并对公子说：“我看你的才华，应该一考就能夺魁。现在我为你准备了两年的费用，并且给得比计算的数目更多，是为了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公子也很自负，把考取功名看得像在手心里写字那么容易。
公子从毗陵出发，经过一个多月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有一次他从东市回来，从平康里的东门进去，要到西南方拜访朋友。当公子到鸣珂巷时，看见一所住宅，庭院不算很宽广，但房子却很整齐幽深。宅门半开着，有个年轻姑娘靠着一个梳双鬟的婢女站在那里，那姑娘的神情妩媚，美得像不是这世上的人。公子突然见到她，不由自主地停下马看了半天，舍不得离开。他假装把马鞭掉在地上，等仆人来帮他拾起。等待的时候公子不断偷看这姑娘，姑娘也转过眼睛斜盯着他，露出很爱慕的神情。但公子还是不敢跟人家说话，就离开了。那天以后公子心里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暗中向朋友里熟悉长安的人打听那位姑娘。朋友说：“这是妓女李氏的家。”公子又问道：“可以打动她吗？”回答说：“李家很富有。从前和她往来的多是贵戚豪族，因此她得到的赏钱也很多。如果不花上一百万，恐怕不能打动她的心。”公子说：“如果事情能成功，即使用掉百万，也不觉得可惜啊！”
有一天，公子穿戴整齐，带了许多随从去。公子敲了门，一会儿有个侍女开了门。公子问：“这是谁的府上？”侍女却不回答，跑进去大声叫道：“前几天掉马鞭的公子来啦！”李娃高兴地说：“你暂且叫他等一下，我要打扮好，再去见他。”公子听到后很开心，侍女便把公子引到墙壁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太婆走出来，她就是李娃的母亲。公子上前行礼恭敬地问说：“听说这里有空屋，愿意出租给人住是吗？”老太婆说：“只怕房子简陋狭窄，不合您的意。怎么敢出租呢？”说完就邀请公子到
客厅里去，客厅很华丽。她和公子面对面地坐下，便说：“我有一个小女儿，对歌舞技艺略有天份，喜欢见客人，我让她来见见您。”老太婆就叫李娃出来。只见李娃眼睛明亮、皮肤雪白，走路姿势美极了。公子惊讶得赶忙起身，不好意思抬头看她。他和李娃寒暄了几句，李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艳美动人，等重新就坐，李娃为公子沏茶斟酒，所用的杯盘都很洁净。过了很久，太阳都下山了，鼓声响了四下①。老太婆问公子住得远不远，公子骗她说：“在延平门外，离这里有几里路。”他希望因路途远可以留下住宿，老太婆却说：“更鼓已敲过了，您应当赶快回去，不要违反规定。”公子说：“我承蒙你们热情接待，并和你们谈笑，不知不觉已经天黑，回去的路途遥远，城里又没有亲戚，我怎么办呢？”李娃说：“您不嫌这里冷僻简陋的话，既然打算租来住，先歇一宿有什么关系呢？”公子好几次用眼睛去看老太婆。老太婆说：“好吧！好吧！”公子便叫仆人拿出两匹细绢，让李家用它准备一顿晚饭。李娃笑着制止说：“您不用这样。今晚的费用，愿由我们穷苦人家出，请您一起吃些粗茶淡饭，其他的就等以后再说吧。”她坚决推辞，始终不肯收下细绢。后来他们移坐到西边厅堂，里面的帘帐床榻，光彩夺目；妆奁枕被，也都华丽漂亮。侍女点上蜡独，端上菜肴，山珍海味十分丰盛，吃完饭后，老太太走了。公子和李娃讲话才亲热随兴起来，互相开玩笑。公子说：“前几天我偶然走过你家门，正好遇见你在门边。从那天以后心里就一直想着你，即便睡觉吃饭也没有片刻忘过。”李娃回答说：“我心里也一样。”公子说：“今天到这里来，不单只是租房子，而是希望实现我的愿望，但不知道我的运气如何呢？”话未说完，老太太来了，问他们在谈什么，公子统统告诉她。老太太笑着说：“男女之间，爱恋的欲望原本就存在。感情如果投合，虽是父母命令两人分开，也无法阻止，我的女儿实在丑陋，怎么配得上您呢？”公子马上对老太太说：“我愿意献身做奴仆来报答您。”老太太就认他作女婿，他们又畅饮了一会才散席。等到天亮，公子把他的行李全部搬来，就住在李家了。从此他不再和亲友通消息，每天和倡伎优伶之类的人物聚会，吃喝玩乐。钱用完了，他便卖掉马匹车辆，后来又卖了家僮。过了一年多，钱财仆人马匹全都没了。慢慢地老太太对他越来越冷淡，李娃对他的感情却越来越浓厚。
李娃传(2)
【注释】①【鼓声响了四下】表示夜禁开始。顺天门先击鼓四百槌，击罢闭门。再击六百槌，坊与坊之间的门关闭，不能通行。见《唐律疏义》卷二十六《杂律》。
有一天，李娃对公子说：“我和你相爱已经一年，却还没有怀孕。我听说有间竹林神庙，很灵验，我打算去向神灵祈求，你觉得怎么样？”公子不知道这是她们的计谋，心里还很高兴。他把衣服押在当铺里换钱，准备了牛羊猪三牲和酒等祭品，和李娃一起去竹林祠祷告，他们在那里住了两晚才回来。公子骑驴跟在李娃的车子后面，到了宣阳里北门，李娃对他说：“从这里向东转到一个小巷，我姨妈住在那里，我们去休息一下，顺便探望姨妈好不好？”公子也同意。他们向前走不到一百步，果然看见一个可通车马的大门。往里面张望，房子很宽敞。李娃跟公子说：“到了。”公子就下了驴，刚好有一个人出来，问道：“是谁呀？”李娃回答说：“是我。”那人就进去禀告。一会儿，有一个妇人从里面出来，年纪约四十多岁，一见公子就问说：“我外甥女来了吗？”李娃下车，妇人迎上来说：“为什么这么久没来看我呢？”说完她们相视而笑。李娃介绍公子拜见姨妈，就一起走进西戟门①的偏院里。院中有凉亭，草木青翠，池塘水榭的景色幽雅。公子问李娃说：“这是姨妈的私人住宅吗？”李娃含笑不答，用其他的话应付过去了，仆人端上茶点水果，都很珍贵稀有。才经过大概一顿饭的时间，有个人骑着快马，满身大汗飞驰而来，对李娃说：“你妈妈得了急病，很严重，都不认得谁是谁了。你最好马上回去。”李娃对姨妈说：“我实在很担心。我先回去，然后派马车回来接，你就和郎君一起来。”公子打算跟她回去，她姨妈和婢女说了几句话后，就跟公子说：“老太婆快要死了，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怎么办理丧事，以帮李娃解决之后的问题，怎么可以跟着回去呢？”公子只好留下，计算丧礼和斋戒祭祀的费用。但天色要晚了，马车还没到，姨妈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是怎么回事呢？你赶快去看看她们，我马上就赶来。”公子赶回去，到了李氏老宅，见门窗紧紧地锁着，还用泥封起来。公子大吃一惊，问邻居。邻居说：“李家这里的房子本来就是租的，期限到了，房东收回了房子。老太太已经搬走两天了。”公子问：“搬到哪里去了？”邻居答道：“不太清楚。”公子打算赶回宣阳里，去问姨妈，但时间已经太晚了，他只好拿衣服去换钱吃顿饭，租张床住了一夜。
【注释】①【西戟门】西边悬挂着木戟的门。唐代规定高官可私门立戟，以示尊显。
公子愤怒到极点，从夜晚到天亮，一直没合过眼，天刚亮，他便骑着驴子上路了。到了李娃姨妈家门口，一直敲门，很久没有人应声。公子又大喊了好几声，有一个人慢慢出来，公子急忙问他：“姨妈在吗？”对方答道：“这里没有什么姨妈。”公子说：“昨天傍晚还在这里，为什么把她藏起来了？”又问这是谁家的房子，那人答道：“这是崔尚书的住宅。昨天有人租了这个庭院，说是等候她远道而来的表亲，大约傍晚就走了。”公子发现自己被骗，简直快气疯了，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回去寻找布政里的旧宅。房东可怜他，拿饭菜来给他吃。公子又怨又恨，三天没吃东西，结果就病了，等病情更加严重了，房东怕他一病不起，就把他搬到办丧事的店铺里去。他奄奄一息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整个店铺里的人都很同情他，他们轮流喂他吃东西。后来公子病情略微好转了一些，可以拿着拐仗站起来了。丧事店铺每天让他做点事，管管账，赚点报酬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几个月后，他渐渐地康复了。每当听到人家唱挽歌，就自叹怎么不死掉算了。他呜咽流泪，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后来就开始学唱挽歌。公子本来就是个聪敏的人，不用多久，挽歌就唱得特别好。整个长安城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他。
这里有两家办丧事的店铺，互相竞争比较高下。东边店铺里的车轿都特别华丽，没有其他店比得上的，只有挽歌唱得不好。东面店铺主人知道公子挽歌唱得精妙绝伦，就凑集了两万钱来雇用他。同伙中的老前辈又把自己最拿手的本领传授给公子，并秘密教公子新的唱法，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两家店铺的主人约好说：“我们各自在承天门街展示办丧事的用具，比个高下。输的人罚钱五万，拿来准备酒食请客，好吗？”双方都答应了。然后双方立下契约，签名划押作保证，展出用具，男女老少都来参观，聚集了好几万人。地保报告捕贼官，捕贼官报告京兆尹，四面八方的人都到了这里，整个城里街巷空无一人。两家店铺从早开始展出，直到中午，依次摆出车、轿、仪仗之类的东西，西面店铺都赢不了，西边店铺主人觉得很没有面子，便在场子南边角落搭了个高台。有个长胡子的人，抱着一个大铃走来，簇拥在他身边的有好几人。他胡须一抖眉毛一扬，握住手腕，登上高台，唱起了《白马》这首挽歌，这个人一向都靠它取胜，也博得了大家齐声赞扬，因此他自认为独一无二，没有对手能赢过他。过了一会，东面店铺主人在场子北角上也设了个台子，有个戴黑头巾的少年，身边跟着五六个人，手拿长柄羽毛扇走上台来，这就是公子。他整整衣服，动作慢慢的，清了一下喉咙便开始发声，一副悲伤的样子。他唱的是《薤露》①挽歌，歌声清朗，声音似乎可以振动林木。挽歌还没唱完，听歌的人已经哀叹悲伤掩面哭泣了。西面店铺的主人被众人讥笑，更觉得惭愧，他偷偷地把罚钱留在前面，便溜走了。四周观众惊讶地瞪着眼睛望着公子，他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