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之后，某天忽然有人来报告说有宫庭使者带着宫女三十人要去打扫皇帝的墓园，在长乐驿住宿，她们乘坐十辆车来，人已经到了。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选进掖庭中的宫女，有很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不知无双是不是也在里面。你替我偷看一下吧。”塞鸿说：“宫女有几千人，哪会这么刚好选到无双？”仙客说：“你就去看看，人间的事有时是很难说的。”他叫塞鸿假装成驿站的差役，在驿站外烧茶，并给了他三千文钱，跟他说：“牢牢守住茶具，片刻也不要离开。万一看见了，马上告诉我。”但是宫女都在帘子后面，看不见她们，只听到说话的声音嘈嘈杂杂。到夜深，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塞鸿仍然继续洗茶具升火，一下子也不敢休息。忽然听见帘后有人对他说：“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郎君身体好吗？”说完，听到哽咽抽泣的声音。塞鸿说：“郎君现在负责管理这个驿站。他猜小姐可能在这里，命塞鸿问候你。”无双又说：“我不能多说话。明天我离开后，你从东北角那房间的紫色被子下面，拿出信，帮我交给郎君。”塞鸿急忙去告诉仙客，仙客赶快问：“我有没有办法见到她？”塞鸿说：“现在正在修渭桥。公子可以冒充监督桥务的官员，车子过桥时，站得靠近车子一点。无双若认得出你，一定会打开帘子，就能看她一眼了。”隔天仙客就照塞鸿的话做。第三辆车子经过时，果然帘子被打开，仙客往里面看，真的是无双，王仙客伤感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塞鸿从房间的被子底下拿到信交给仙客。花信笺五页，都是无双亲笔写的字，文词悲切，叙述详细。仙客读完后，眼泪直流，心里很怕从此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无双在信的后面提到：“曾听皇帝的使者说，富平县有位姓古的押衙，是有良心的人。你能去拜托他想办法吗？”仙客便向京兆府申请解除长乐驿的职务，到富平县去任官，然后开始寻访古押衙这个人。古押衙住在农村的草房里，仙客亲自登门拜访他。古押衙想要的东西，仙客一定想办法满足他，送给他的丝绸彩缎宝玉等，已经不知有多少，但是仙客从来不曾开口要求什么。后来仙客任期已经满了，还住在县里，某一天古押衙来拜访他，对仙客说：“我古洪是一个粗人，年纪又大，还能做什么？先生对我这么好，我仔细想想，先生一定有求于我。我是一个有心人啊！感激先生的尽心厚待，我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你。”仙客哭着拜谢，把实情告诉了他。古洪仰望苍天，用手拍了几下头，说：“这实在很不容易。但为了先生，我试试看吧，不过可能没办法一两天内就成功。”仙客说：“只要能活着见到她就行了，我怎么敢订期限呢。”但是一下子半年都过了，还是没有消息。
有一天，有人敲仙客的门，是古押衙派人送信来。信上说：“派到茅山的人回来了，请您到这里来一下。”仙客快马赶过去，见到古押衙，他却没说什么，古押衙又问从茅山回来的人，对方回答道：“已经杀掉了。”古洪对仙客说：“你认识无双的婢女吗？”仙客提到采苹，并且立刻叫人把她带到这里。古押衙看了她之后，高兴地说：“采苹留在这里三五天。先生你先回去吧。”
后来又过了几天，忽听街上有传言说：“有大官杀了皇帝墓园里的宫女。”仙客心里很奇怪，让塞鸿去探听是谁被杀，没想到正是无双。仙客号啕大哭，哀叹说：“本来指望古押衙。如今她死了，怎么办呢？”流泪叹息，难过到极点。当天深夜，他听到急切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古押衙。他带着一顶竹轿子进来，对仙客说：“这就是无双。虽然死了，心口还有一点温度，后天就会活过来，给她喝少许汤药，一定要静养。”说完，仙客把无双抱进卧室去，一夜守着她。天亮时，无双全身都有温度了，看见仙客，哭了一声又昏死过去。到晚上，无双才又醒来。古押衙说：“暂时借用一下塞鸿，替我在房子后面挖一个坑。”塞鸿把坑挖深后，古押衙竟抽出刀来砍下塞鸿的头，仙客十分害怕。古押衙说：“先生不要怕。我今天能报答您的恩情了。我听说茅山道士有制药奇术，吃了这种药的人马上会死，但三天后又会活过来。我特地派人去求药，拿到一粒。昨天叫采苹假扮成太监说无双是逆党，皇帝赐这粒药叫她自杀。又找人说有亲戚关系，用一百匹绸赎回无双的尸体。凡是有经过的驿站，都送了厚礼，可避免走漏消息。去茅山求药的人和抬竹轿的人，已在野外被我杀了。老夫为了先生，也将自杀，因此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步两百匹。到了五更，你就带着无双出发，改名换姓到远地去，以逃避灾祸。”说完，举起刀来。仙客赶忙阻止，古押衙的头已落地了，仙客把他跟塞鸿一起埋葬了。天还没有亮，仙客就带着无双出发，暂住在湖北江陵一带。再也没有任何风声传出之后，他才携带家小回到襄阳，跟无双白头到老，子女成群。
唉，人生有各式各样的久别重逢，却很少有能够和这件事情相比的，这件事也算得上是异事。无双遇到乱世，被抄家又罚入掖庭为宫女，但仙客的情意却至死不变，终于按照古押衙的计划救了无双，但为此含冤而死的有十几个人。仙客和无双历经磨难流亡后，能够回到故乡，做了五十年的夫妻，多么奇异啊！
【内容讲评】
这是一篇情节曲折的爱情故事。两位主人公的分离和相遇，情绪上的忽喜忽忧，跌宕起伏，充分显示出传奇小说的特点。王仙客的个性描写相当成功，他对无双的追求，那么真挚执着，尽管屡次陷于绝望，但他坚贞的爱情毫不动摇，最后终于奇迹似地一一排除障碍，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于古押衙的描写，则用不平凡的行为，说明他胆识智谋过人，还透过简短的对话，显示出一个深沉爽直的侠容形象。经由这篇小说，读者还可以了解唐末社会的一些情况，比如王仙客与古押衙时常要用厚礼贿赂才能办事，无双被充为奴婢后的悲苦遭遇等，反映了生活中的很多阴暗面。在整个故事的描写上，时间拉的很长，但情节还算完整紧凑；在心理、语言、历史事件的描写上，都真实自然，只是关于道士用药能使人死后三日复活等描写，过分离奇，反而使人感到不真实了。又如古押衙接受了王仙客的丰厚礼物，便“愿粉身以答效”，为此还枉杀了许多无辜，这种侠义行为，总使人觉得很难接受。宋、元两代，经常以这故事作为说话的底本和歌舞的题材，明代陆粲、陆采兄弟还编写成《明珠记》传奇。
【作者简介】
作者薛调（公元830─872年），是河中实鼎（今山西永济一带）人，进士及第。懿宗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以户部员外郎加驾部郎中，充翰林承旨学士，次年加知制诰，第二年就在任内暴毙而死，当时以为是被人下毒。死后追赠户部侍郎。
虬髯客传(1)
文/佚名
隋炀帝到扬州去巡游的时候，命令司空杨素留守长安。杨素骄纵蛮横，又认为天下有权或是名望高的人，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自己。他的生活非常奢侈，在礼仪上超越了臣子应该遵守的准则；每当公卿大臣来跟他讨论政事，或者宾客来拜访时，没有一次他不是叉开腿坐着接见人家的，而且还让美女们簇拥在他身边走出来，侍从婢女围着他，倒像皇帝一样。后来几年他的骄奢越来越严重，不再考虑自己所负的国家重任，倒像想要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有一天，后来在唐朝被封为卫国公的李靖以平民的身份去拜见杨素，想要贡献奇计。杨素依然叉开两腿坐在坐榻上见他。李靖上前行礼说：“天下正在动乱，英雄纷纷出现。您作为皇朝的掌权大臣，一定要把招揽豪杰这件事放在心上，不应当叉开腿坐着接见宾客。”杨素一听，严肃地站起来，向李靖道歉，和他交谈时非常高兴，并且接受了他的策略，然后才让他离开。李靖离开时，有个拿红拂尘的歌妓走到窗前指着他对旁边的随从说：“去问一下离开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李靖全都说了，歌妓知道后嘴里一直默念着。李靖就回到了饭店。某天夜里刚过五更的时候，李靖忽然听见很轻的敲门声，他从门缝看，对方穿着紫衣服、戴着帽子，用棍棒挑着一个包裹。李靖问他是谁。那人答道：“我是杨家那个拿红拂尘的侍女。”李靖赶快请她进屋，等她脱掉衣服和帽子，见是个才十八九岁的美貌女郎。脸上没有抹脂粉，身穿锦衣，向李靖下拜，李靖惊慌地赶忙回礼。她说：“我侍奉杨司空很久，世上的人也见了不少，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兔丝和女萝都不能独立生长，要依托在高大的树木上，所以我来投奔您。”李靖说：“杨司空权力很大，掌控着京城，我们怎么办呢？”女子答道：“他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不用害怕。不少歌妓都知道他成不了事，跑掉的人多得很。他也不怎么追查。我计划得很周密，希望您不要有什么疑惑。”李靖问她姓什么。她说：“姓张。”问她排行第几，说：“老大。”看她的肌肤、仪态、谈吐、气质，真像仙女一般。李靖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她，心里越高兴就越害怕，一下子心里思绪万千、不得安宁，不断地从门缝偷偷地向外看，深怕被人发现。
几天以后，两人听到追寻红拂的风声，看样子也不紧急。红拂就化装成男子骑着马，跟李靖一起离开了，他们打算回到太原。走到灵石县旅店，已经安排好床铺，炉子上烧的肉快要熟了。张氏因为头发长得拖到地上，所以站在床前梳头，李靖正在刷马。忽然有一个人，中等身材，红色的胡子卷曲着，骑在一匹跛腿驴子上进来。红胡子把皮口袋丢在炉前，拿个枕头斜靠在床上，看张氏梳头。李靖非常生气，但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仍然刷着马。张氏仔细看来人的脸，一手握住头发，一手在身后向李靖摆摆手，叫他不要生气。她急急忙忙梳好头，整理一下衣衫，过去问来人姓什么。躺着的客人回答说：“姓张。”张氏说：“我也姓张，应当是妹妹了。”立即向他下拜。客人问张氏排行第几，她回答：“老大。”客人高兴地说：“今天多么幸运遇见一妹！”张氏远远地喊道：“李郎快点来见三哥！”李靖急忙过来拜见。他们围坐在一起，虬髯客问：“煮的是什么肉？”李靖说：“羊肉，应该已经熟了。”虬髯客说：“我正肚子饿呢。”李靖出去买烧饼回来，虬髯客抽出腰间匕首，切开肉跟他俩一起吃。吃完，剩下的肉切碎后送到驴子前给它吃，动作很快。虬髯客说：“看李郎的样子，是穷书生，怎么会得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呢？”李靖答道：“我李靖虽然贫穷，也是个有骨气的人呀。别人问我，本来是不说的，但是兄长问我，就不能隐瞒了。”便详细述说了事情的经过。虬髯客说：“那么你们打算到哪里去呢？”李靖答道：“打算躲到太原去。”虬髯客说：“当然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又说：“有酒吗？”李靖回答道：“旅店的西边，就是酒店。”然后去买了一斗酒。酒过一巡后，虬髯客说：“我有一点下酒的东西，李郎能和我一起吃吗？”李靖答道：“怎么好意思呢。”虬髯客就打开皮口袋，取出一个人头以及心和肝。他把人头丢回口袋里，拿匕首切心、肝，与李靖一起吃。虬髯客说：“这是世上最没有良心的人。我恨他已经十年了，现在才抓到他，我的恨也消了。”又说：“看李郎的仪表气概，真是大丈夫啊。你也听说太原有非凡的人吗？”李靖答道：“我认识一个，我认为他是真命天子！其他的人，只是将帅罢了。”虬髯客问：“姓什么？”李靖说：“和我同姓。”虬髯客又问“年纪多大？”李靖答道：“已经过了二十岁。”虬髯客又问：“现在在做什么？”李靖回道：“是州里武将的儿子。”虬髯客说：“差不多了。我也想见见他。李郎能介绍我跟他见面吗？”李靖说：“我的朋友刘文静和他很熟，透过刘文静介绍就行了。但兄长要干什么呢？”虬髯客说：“望气的人①说太原有奇气，叫我寻找一下。李郎明天出发，哪一天到太原？”李靖计算了一下到达的日期。虬髯客说：“到太原的第二天，天刚亮时，在汾阳桥等我。”说完，骑驴走了，跑得像飞一样快，转眼就不见了。李靖和张氏又惊又喜，好久才说：“豪杰侠士一定不会骗人，根本不用害怕。”他们也快马加鞭往前赶路。
【注释】①【望气的人】善于望云气的人。古人迷信，认为已做了皇帝或将做皇帝的人所在之处，天上会出现特殊的云气。
到了约定的日期，进入太原城，他们果然又见面了。三人都非常高兴，一起去拜访刘文静。李靖骗刘文静说：“有个很会看面相的人想见李郎，请你去接他来。”刘文静向来认为李郎不平凡，一旦听说有人很会看面相，就立即派人去接他了。李世民来了，他既没穿外衣，又不穿鞋，披着皮袍就来了，神采飞扬，相貌与众不同。虬髯客默默地坐在末席，见了他，就死了当皇帝的心了。喝了几杯以后。他把李靖叫过来说：“这真是天子啊！”李靖告诉刘文静，刘文静很高兴，觉得自己也很有识人之明。离开那里以后，虬髯客又说：“我见到他就明白个十分之八九了，不过还得让我的道兄见见他。李郎最好和一妹再进一次京。约好某天中午，到马行东边酒楼来找我，外面若有这匹驴和另一匹瘦驴，就是我和道兄都在楼上了。你们看到的话就上楼来。”说完，他又告辞而去。到了约定的时间去找他，一眼就看到了两匹驴子。李靖走上楼，虬髯客和一个道士正在饮酒，看到李靖又惊又喜，招呼他坐下。他们围坐在一起喝了十几杯酒，虬髯客说：“楼下柜子里有十万文钱，你挑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安顿好一妹。约好日子再到汾阳桥来跟我碰面。”李靖照约定时间到达，道士和虬髯客也已经到了，他们一同去拜访刘文静。当时刘文静正在下棋，互相作揖后，几个人就聊起天来。刘文静赶忙派人接文皇来看棋，等候文皇时道士和刘文静对弈，虬髯客和李靖在旁边站着。一会儿文皇到了，神采惊人，作了一个长揖便坐下。他神态清朗，谈笑风生，双眼炯炯有神。道士一见文皇脸色就变了，边下棋边说：“这一局全输了！在这种地方输了这一局，没办法救了。还有什么好说呢？”便停止对弈告辞而去。出来之后，他对虬髯客说：“这个天下不是你的，到其他地方去好了。努力吧，不要放在心上了。”道士与虬髯客要一起进京，虬髯客对李靖说：“算起来李郎的行程，还要几天才到。到的第二天，可和一妹到某坊小巷中的小宅来找我。你和一妹，家中悬然如磬①。我想让妻子见见你们，顺便聚一聚，你们不要推辞呀。”说完，叹了几口长气就走了。
【注释】①【悬然如磬】典出《国语鲁语》“室如县磬”。磬是一种悬在横木上的乐器。原意是说鲁国仓库贫乏得只剩下几根房梁，像挂着的磬一样。
李靖骑着马回去，到了京城，立即和张氏一起前去。见到一个小板门，敲门，有人出来开门，下拜说：“王爷叫我等候李郎和一娘子已很久了。”带他们进去，过了好几道门，门越来越壮丽。有四十个婢女立在庭院前面，男仆二十人，带李靖进入东厅。厅里的陈设华丽无比，放头巾的箱子、梳妆用的盒子，以及帽子、镜子、首饰的华美，根本不像是人间的东西。仆人请李靖夫妇梳洗装扮之后，更换衣服，衣服也特别珍奇贵重。一切就绪，才有人通报说：“三爷来了！”虬髯客戴着纱帽、穿着皮袍子走来，看来颇有皇帝的气派，大家高高兴兴地见了面，虬髯客催他的妻子出来拜见，妻子也像是天上的仙女，容貌十分美丽。虬髯客请李靖与张氏到中堂，筵席上陈设的菜肴之丰盛，即使王公贵族家里也比不上。四个人对坐吃完饭，出来乐队与歌女二十人，排列在大家面前，乐曲也不像人间的曲子。吃完饭，又饮了一回酒。家人抬出二十张坐榻，每张坐榻上面都用锦绣帕盖着。坐榻放好后，把丝帕全部掀开，原来是帐簿和钥匙。虬髯客说：“这是所有珍奇宝物与钱财的账目，我所拥有的财物全部都送给你们。为什么呢？想在这个世界上做番事业，一定要奋斗二三十年，才能建立一些功业。现在已经有了主人，我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呢？太原的李氏，真是个英明的君主，三五年之内，天下就会太平。李郎以卓越的才能，尽心竭力辅佐圣明的君主，一定能够做到所有大臣的首领；一妹以神仙般的姿容，藏有世上少有的才能，妻随夫贵，将享尽荣华富贵。如果不是一妹不能赏识李郎，若不是李郎也无法使一妹显耀。贤士出来作官一定会遇到贤明的君主，君臣会合，就像老虎咆啸时产生风、龙要出现就有云会聚集一样，都不是偶然的。就拿我赠送的财物，辅佐真命天子，努力成就功业吧！今后十年，在东南几千里外会发生不寻常的事情，那就是我事业成功的时候。一妹和李郎可对着东南方洒酒庆贺。”接着他命令所有仆人列队下拜，并说：“李郎和一妹，是你们的主人了！”说完，跟他的妻子只带着一个仆人，骑马走了，才走了几步就不见踪影。李靖拥有这所住宅，便成了富豪人家，把这些财物都拿来帮助文皇打天下，终于使天下太平了。
贞观十年，李靖当宰相。刚好南蛮进京启奏说：“有人率领一千艘海船，甲兵十万人，进入扶余国，杀了它的君主自立为国王，扶余国安定了。”李靖心里知道虬髯客大事已成。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张氏，两人都穿上衣服拜贺，对着东南方洒酒祝福。由此可知皇帝兴起，不是一般的英雄所能觊觎的。何况不是英雄的人呢？臣子中妄想作乱的人，只是螳臂挡车啊！我朝皇帝永垂万世的福业，难道是假的吗？有人说：“李靖的兵法，有一半是虬髯客传给他的。”
【内容讲评】
这篇传奇中的三个主要人物,红拂女、李靖和虬髯客，后世称为“风尘三侠”。因为这三个个性鲜明的人物，都有狭义之气。红拂女的机智俏丽，李靖的沉着英俊，虬髯客的豪迈卓异，相映成趣，让后人印象很深。此外又如对李世民的描写，虽着墨不多，但气象不凡的翩翩少年形象，跃然纸上。可见这篇文章在塑造人物形象上取得很大的成功。情节的开展，简练明快。它叙述的是唐代开国的事，但所表达的主题思想却在说明“真命天子”是应该应天命而降生的，即使是有“龙虎之状”的虬髯客，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逆天命而行事，“人辰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目的在于警告那些企图篡夺王位的人，不要动摇李唐王室的正统地位。况且传奇的写作技巧已经成熟，因此这篇短篇小说的完成，可能已在唐末。
【作者简介】
作者已不可考，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二上说“杜光庭作《虬髯客传》”，《宋书·艺文志》上也记载是杜光庭作。杜光庭，字宾至，处洲缙云（今浙江缙云）人。懿宗时入天台山学道，僖宗至蜀，召为内供奉。王建据蜀建国以后，历任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进户部侍郎等职，封蔡国公，号广成先生。后主王衍时，隐居清城山，字号东瀛子，著书甚多。但据近代学者考证，杜光庭可能只是改写过这篇传奇，而不是原作者。明代张凤翼、张太和据此都著有《红拂记》传奇，凌初有《虬髯翁》传奇。
昆仑奴(1)
文/裴铏
昆仑①奴【注释】①【昆仑】地区名称。泛指现在的印支半岛南部和南洋诸岛。《旧唐书·南蛮列传》：“自林邑以南，皆拳发黑身，通号为昆仑。”
唐朝大历年间，有个姓崔的书生，他父亲是个大官，和功勋盖世的大臣一品官很熟。崔生这时担任千牛卫的官职，他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官的病。崔生年纪轻，容貌漂亮，脸像玉一样的白晰温润，举止稳重大方，谈吐风雅。一品官让侍妓卷起垂帘，叫崔生进到里面的房间。崔生拜见一品官后转达了父亲的问候，一品官很高兴，也很喜欢这年轻人，让他坐下谈话。当时屋里有三个歌妓，都漂亮的不得了，其中一个用金盅放樱桃，剥了皮，浇上甜奶酪送上来，一品官叫穿红色薄纱的侍妓拿一盅给崔生吃。崔生年纪轻，在侍妓面前很羞涩，始终不肯吃，一品官叫红色薄纱的侍妓用小匙喂他，崔生不得已只好吃了。侍妓笑他，崔生就告辞回去。一品官说：“公子有空时，一定要来走走，不要疏远了老夫啊。”让穿红色薄纱的侍妓送他出庭院。当崔生回头时，侍妓竖起三个手指，又把手掌反转了三次，然后指着胸前的小镜子说：“记住！”别的就什么也没说。
崔生回家，向父亲转达了一品官的意思。他回到书房，神志不清、失魂落魂、寡言少语、神情沮丧、恍恍惚惚，每日茶饭不思，只是吟诗道：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①玉女动星眸。
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②雪艳愁。
【注释】①【明珰】用明珠做的耳饰。
②【琼芝】也作琼枝，用玉做的树，这里比喻红绡女。
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那时崔家有个昆仑奴叫磨勒，对崔生关心地说：“您心里有什么事，如此郁恨不止？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呢？”崔生说：“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却来问我心中的事？”磨勒说：“您只要说出来，我会替您解除苦恼。大小事都能替您解决。”崔生惊诧他不像一般仆人，也就全部告诉了他。磨勒说：“这是小事一桩，怎么不早说，这样折磨自己呢？”崔生又叙述了那歌妓打的哑谜。磨勒说：“有什么难的呢？竖起三个手指，表示一品官住宅中有十个庭院的歌妓，这指的是第三院。手掌反覆三次，共计十五个手指，用来指十五日这数字。胸前小镜子，表示十五日晚上月圆如镜，叫您去找她呀！”崔生高兴得要命，问磨勒说：“有什么计谋能够解除我内心的苦闷？”磨勒笑道：“后天夜里就是十五日的夜晚了，请给我两匹深青色的绢，为您做一套紧身的衣服。一品官的住宅里有凶猛的狗看守歌妓住的院门，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去，进去就会被咬死，它的警觉性很高，又凶猛如虎。世上除老奴外，谁都无法杀死这条狗。今夜我就为您打死它。”于是崔生用酒肉犒劳他。到了三更，磨勒拿着系有铁链的锤子前去，大约吃一顿饭的时间就回来了，他对崔生说：“狗已打死了，肯定不会有障碍了。”
十五日夜里三更时，磨勒替崔生穿上青衣，背着崔生越过了十重围墙，才进入歌妓住的庭院里，停在第三院门前。房间没有关门，屋里的灯发着微光，只听那个侍妓坐着叹气，好像在等待什么。身上的环佩饰物才取下不久，脸庞上的脂粉刚洗去，花容玉貌却因郁闷而失去美丽，珠泪点点，非常哀怨。只听她吟诗道：
深洞莺啼恨阮郎①，偷来花下解珠珰②。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注释】①【阮郎】即东汉人阮肇。传说他和刘晨上天台山采药，遇见两个仙女，在山上住了半年，回到家后，子孙已相传十代了。
②【珠珰】女子佩带的饰物。典出《韩诗外传》：郑交甫打算到楚地去，走至汉水边的台下，看见两个女子佩着两个珠子。交甫用目光挑引她们，两个女子解下佩珠赠给他。这里是以崔生比交甫。
这时仆人卫士都睡觉了，周围寂静无声，崔生便慢慢走进去。那侍妓看了好一会儿，认定是崔生，便跳下床，过来拉着崔生的手说：“我知道郎君很聪明，一定能明白，所以才用手势示意。但不知郎君有什么办法能够来到这里？”崔生把磨勒的计谋，以及背他到这里的事全部告诉她。歌妓说：“磨勒在哪里？”崔生说：“在门帘外。”于是侍妓叫他进来，用金盅盛酒给磨勒喝。她对崔生说：“我家本来很富有，住在北方。现在的主人有兵权，逼我做他的侍婢，我没有自杀，只好苟且偷生。脸上虽然涂脂抹粉，心里却很郁闷。尽管是用玉筷吃饭，金炉烧香，身穿绫罗绸缎，躺在锦衾绣被之中，但这些都不是我的愿望，我像是戴着枷锁一样。你的好仆人既然有法术，能否请他帮我脱离牢狱？愿望如能实现，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我希望能侍奉您。但又不知道郎君的意思如何？”崔生没说话，磨勒说：“娘子已经如此坚定，这也是小事一桩罢了。”侍妓很高兴。磨勒先替侍妓背出她的行李、细软、饰物等，这样来回了三次，然后说：“快要天亮了。”赶快背起崔生和侍妓飞出十多道高墙。一品官家里的守卫，没有一个发现的。他们回到崔生的书房藏了起来。等到天亮，一品官家里才发觉，又看到猛狗已被打死了，一品官吓了一大跳说：“我家门墙，一向守卫严紧，锁得很牢。来人像是从空中飞进来的，一点踪迹也没有，这一定是侠客把她带走的。不要再声张，否则恐怕会招来祸患。”
侍妓隐藏在崔生家两年，因为在花开时节，乘车游览曲江，被一品官的家人暗中认了出来，于是告诉了一品官。一品官很讶异，就叫崔生来问这件事。崔生心里害怕，不敢隐瞒，便详细叙述事情的经过，都是家奴磨勒背着逃出去的。一品官说：“这侍妓犯了大错，只是你使唤她已一年多了，也不能追究是非了。但我定要为天下的人除害。”于是命令士兵五十人，拿着武器，围住了崔生的房子，叫他们抓磨勒。磨勒拿着匕首，飞出高墙，看去像是长着翅膀似的，众人纷纷射箭，但没有一支能射中他。转眼之间，他已经不知去向了，崔家大为惊愕。事后，一品官又后悔又害怕，每天晚上还得叫很多仆人拿着剑戟守卫自己才能安心睡觉，这样整整一年，才停止。又过了十多年，崔家有人看到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貌竟然跟从前一样。
【内容讲评】这篇传奇中的两个主要人物──红绡女(穿红色薄纱的侍妓）和昆仑奴，形象鲜明生动，性格奇特不凡。红绡女出身富家，被权臣逼迫，沦为奴仆，但她追求自由，向往真正的爱情，因此用手势机智地许托了终身。按照封建社会中的正常情况，这种愿望是无法实现的。为此，作者塑造了另一个下层人物──剑侠昆仑奴。他不但有超人的武艺，而且有过人的才智，在他的帮助下，终于成就了这对姻缘。故事揭露了大官僚的作威作福，鱼肉人民，歌颂了侠义行为，表达了人民不畏强暴、勇于反抗和追求幸福生活的心愿。全文故事性强，绚烂多彩，对后世影响很大。明代梁伯龙据此写成《红绡》杂剧，梅禹金写成《昆仑奴》杂剧。
【作者简介】作者裴，懿宗、僖宗时人，咸通年间任静海军节度高骈掌书记加侍御史、内供奉，后官成都节度副使加御史大夫。著《传奇》三卷，但今天都已经散佚，只在《太平广记》中保存了若干篇，此为其中一篇。现在所能看到的单行本已非原书。
第四部分
文/袁郊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婢女。善于弹奏一种叫阮的乐器，又读了很多书，薛嵩派她掌管文件书信，称她作“内记室”。有一次军中有宴会，还有乐队演奏。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很悲凉，击鼓手一定有什么心事。”薛嵩也精通音律，听一听就说：“真的是像你说的。”便召击鼓手来问，鼓手答道：“我妻子昨夜死了，但是我不敢请假。”薛嵩马上准他回去处理。
当时是至德年间，河北、河中两个地区还没有平定，朝廷设置了昭义军，驻扎在釜阳，叫薛嵩牢牢镇守，控制太行山以东地区。朝廷又让薛嵩把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命令薛嵩儿子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的女儿，使三方藩镇结成姻亲，互相支援。但田承嗣容易得一种热毒风病，遇到夏天病况更严重。他经常说：“我如果调防去镇守太行山以东地区，呼吸那边的凉爽空气，可以多活几年。”于是田承嗣招募军队里武勇过人的勇士共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给他们优厚的待遇。他常派三百人在夜里值班看守官府，还选好日子，打算占领潞州。薛嵩听说后，每天都在担心，常常唉声叹气，自言自语，却想不出什么办法。一天夜里，薛嵩拄着拐杖在庭院内走来走去，只有红线陪着他。红线说：“主公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稳，心里所关注的，难道是邻境的事么？”薛嵩说：“事关安危存亡，你也没有办法的。”红线说：“我虽然地位低贱，也有解除主公忧心的办法。”薛嵩便把这事情详细告诉她，说：“我承袭祖父的官爵，身受国家的恩惠，要是丧失了疆土，数百年的功绩就毁于一旦了。”红线说：“这太容易了，主公不必担忧。请您让我去一趟魏州城，窥探它的虚实。我今夜一更上路，三更就可以回来报告你。请你先准备一匹快马和问候的书信，其他就等我回来再说了。”薛嵩大惊说：“我居然不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是我糊涂呀。但事情如果办不成，反而招致祸患，怎么办？”红线说：“我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她走进闺房，打点行装，把头发梳成髻，外穿紫色绣花短袄，脚上穿着青丝做的便鞋；身上佩有带龙纹的匕首，额头上题有太乙神①的名字。红线向薛嵩辞行，一瞬间就不见踪影了。薛嵩回到房里关上门，背对蜡烛坐着。平常喝酒喝不了几杯，这天晚上竟连喝了十几杯还不醉。忽然他听到有一点轻微的声音，彷佛露水从叶子上滴下，他吓了一跳，试着问是谁，没想到是红线回来了。
【注释】①【太乙神】道教信奉的北极神的别名。
薛嵩高兴而关切地问道：“事情办妥了吗？”红线答道：“不敢有辱使命。”薛嵩又问：“没有伤人吧？”红线答道：“不需要伤人，只是拿走田公床头放的金盒子做见证罢了。”红线又说：“我在夜半子时前三刻，就到了魏州城，经过了几道门，便来到田公的寝室。听到‘外宅男’在官府外面走廊上鼾声雷动，也看到士兵在庭院走动。我打开房间左边的门，看到田亲家翁正在房里，弯腿翘脚呼呼熟睡，头下枕着有花纹的犀牛皮枕头，枕边露出一把七星剑，剑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金盒子，盒子里写着生辰八字和
北斗星的神名，还有名贵香料和一些宝物。他在将帅的帐幕里扬威，只指望活着的时候随心所欲，在房里做梦，没想到命已掌握在我手中，根本不费什么功夫。当时蜡烛的光线暗淡，炉里的香已烧完了；侍从遍布，手中武器也不少。有的头靠在屏风旁，垂头打呼；有的拿着手巾、拂尘，都睡得很沉。我拔下他们的簪子和耳环，把他们的衣带都绑在一起，他们还是睡得昏昏沉沉都没醒，我就拿着金盒回来了。等我出了魏城的西门，走了二百里路，看到铜雀台①高高耸立、漳河水滔滔东流；晨风从原野上吹过，月亮斜挂在树梢。我带着忧心前往，却带着欣喜回来，因为任务完成就忘记了奔波劳苦，觉得自己稍微完成我想要报答主公知遇之恩的心愿。所以半夜三更，往返七百里，进入危险的领域。只希望能减去主公的烦忧。”
红线(2)
【注释】①【铜雀台】曹操于东汉建安十五年建立，遗址在今河北临漳西，位于薛嵩与田承嗣两驻地之间。
薛嵩就派使者送信给田承嗣说：“昨天晚上有人从魏城来，说是从元帅的枕头边拿到一个金盒子。我不敢留着，小心地把它封好交还。”使者连夜赶往魏城，却也半夜才赶到。使者看到田承嗣的兵士们正在搜查金盒子，全军忧心忡忡，使者就用马鞭敲门。因为不是按正常时间请求接见，田承嗣很快就出来了，使者把金盒交给了他。田承嗣接过金盒的时候，吓得瘫在地上，他留使者住在府里，设宴款待，并给了使者很多赏赐。第二天，派使者送绸缎三万匹、名马两百匹，及其他价值相当的东西给薛嵩，说：“感谢您手下留情，我的头才没有被砍掉。我应当改过自新，诚心服从您的命令，不敢因姻亲而自认为与您地位平等。您如果有任何吩咐，我就紧跟在您后面，您来魏城，我就在前面挥着鞭子替您开道。设置照料门户的叫做‘外宅男’的那些仆人，本来是为了防范其他盗贼，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现在已解除他们的军职，叫他们回去种田了。”
此后一两个月内，河北、河南，互通有无的使者来往不断，交情更加增进。红线却在这时告辞离开去，薛嵩说：“你一直都在我家里做事，现在离开，打算到哪里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拜托你，你怎么可以走呢？”红线说：“我上辈子是个男的。出外游历江湖，读神农的药书，自认可以拯救世人的灾难疾患。当时有个孕妇，肚子里突然长虫，我用红花酒把虫打下来，可是妇人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全都死了。我一下子杀死了三个人，阎王爷惩罚我，让我这辈子变成女人，又让我身为奴婢。庆幸的是我出生在主公家里，到现在已经十九年了。穿遍了绫罗绸缎，吃尽了山珍海味，您又对我特别宠爱，我实在是感到荣幸。上次去魏州城，就是为了要报答您的恩情；两个地方各自保住城池，有好几万百姓可以保全性命，让想作乱的臣子知道害怕，将士们安分守己。对我这样一个妇人来说，功劳也不算小了，应该可以赎我前世的罪，恢复本来的面目。所以今后我要远离尘世，摆脱俗念，修练元气，希望可以超脱生死而长生不老。”薛嵩说：“你若不愿意留下，那就送你千两黄金作为隐居山林时所需要的花费吧。”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没有办法预先安排啊。”薛嵩知道留不住她，便替她饯行，请来所有宾客，夜里在中堂摆下宴席。薛嵩做了一首歌送给红线，请在座的客人冷朝阳写了
歌词：
探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唱完，薛嵩心里很悲伤。红线一边下拜一边哭泣，假装喝醉了先离席，从此以后人们就不知道她的行踪了。
【内容讲评】
唐代中期之后，时局越来越混乱，藩镇割据，又相互攻击，战祸为人民带来了巨大的苦难，但他们又无法改变现状，只能从宗教中寻找寄托，或是希望出现一些具有超人力量的侠客，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于是出现了一批以剑侠为主角的传奇作品。里面的主角，常是一些身份属于社会下层的奴仆。他们起先是默默无闻，随后却又一鸣惊人。在这样的故事中，寄托着当时人民的愿望。因此其中的一些剑客，被描写得身怀异能。例如这篇传奇中的红线，一举慑伏了妄图兴兵的军阀，解救了两地人民的苦难。这样的一个女性，既婀娜，又英烈；既平凡，又超群。全文在惊险的情节中，还穿插很多抒情的描写，“红线盗盒”成了后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但这篇传奇中过分强调了个人报恩的思想，并且宣扬了宗教轮回的迷信，是颇不值得讨论的部分。
【作者简介】
作者袁郊，字之乾（一作之仪），蔡州郎山（今河南汝南）人，是宰相袁滋的儿子，唐懿宗后担任号州刺史、祠部郎中等官职。他的著作有《甘泽谣》一卷，《红线》就是从这本书中选录的。明代梁辰鱼根据这故事写了《红线女》杂剧。
绿珠传(1)
文/乐史
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白州就是现在的南昌郡，是古代边疆民族百越居住的地方，秦代叫象郡，汉代属于合浦县。唐代武德初年，平定了后梁萧铣的势力之后，在这里设置南州，又改名为白州。这是因为当地有一条白江，因而改称为白州。在白州境内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塘，池里有婢妾鱼。绿珠出生在双角山下，长得非常美丽娇艳。当地的风俗，以珍珠为最好的宝物，因此生了女儿通常会取名叫“珠娘”，生了儿子取名叫“珠儿”。绿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石崇在当交趾采访使的时候，用三斛真珠把绿珠买下来。石崇有座
别墅，位在河南金谷涧，金谷涧中有金水河，从太白山流下来。石崇就依山傍水建造花园、房子。绿珠会吹笛子，又很会跳《明君》舞。明君是汉代的一个妃子。汉元帝的时候，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中原来朝见皇帝，汉元帝下诏把王嫱许配给他，王嫱就是王昭君。王昭君要随呼韩邪单于回到关外之前，入宫向皇帝辞别。见她相貌光彩照人，皇帝后悔了，但已经没法收回命令了。汉代的人同情她远嫁异乡，为她作了一首《明君歌》。石崇用这个曲子教绿珠唱，自己写了新的歌词，歌词说：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①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愿，伫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注释】①【阏氏】匈奴皇后称呼。阏，音yān。
石崇还写了《懊恼曲》送给绿珠。
石崇有一千多个姬妾，都长得非常美艳。他选了几十个，都妆饰得一模一样，若是全部站在一起，看起来几乎没有分别。石崇给她们戴上用玉刻成的倒龙佩、用金丝绕成的凤凰钗，让她们衣袖相连，绕着柱子舞蹈。如果想召唤其中某一人，也不喊她姓名，只听佩的声音，看钗的颜色，佩声轻的排在前面，钗色艳的排在后面，照这样编成队，照次序行进。
赵王司马伦作乱，赵王的党羽孙秀派人来索取绿珠。当时石祟在凉亭中，面对一湾清水，姬妾们站在一边侍候。孙秀派来的人说明来意，石崇叫出好几十个侍婢给他看，一个个都香气馥郁，身穿绫罗，说是任他选择。使者说：“君侯的姬妾够漂亮，但我奉命指名绿珠，不知哪一个是？”石崇勃然大怒，说：“那是我所爱的人，你们根本得不到她！”孙秀因此在司马伦那里说石崇的坏话，要灭他全族。派来捕捉石崇的兵很快就到他府中，石崇对绿珠说：“我现在因为你得罪别人了。”绿珠哭道：“我情愿在你面前献出生命。”石崇竭力阻止她，但她还是跳楼了。石崇也被处死，并暴尸东市。当时人称那座楼为“绿珠楼”。楼在步庚里，靠近狄泉。狄泉在洛阳城东面。绿珠有个徒弟叫宋韩，非常美丽，擅长吹笛子，后来被选进宫里侍候晋明帝。
现在白州有一条河，从双角山流出来，汇入容州江，称为“绿珠江”。就像归州有昭君滩、昭君场，江东一带有西施谷、脂粉塘一样，都是取美人的出生或生活过的地点作名称。还有个“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老年人传说，打这个井里的水喝，生的女儿必定美丽。乡里一些有见识的人认为美女对世上没有好处，就用大石头把井压住，后来，生出来的女孩虽然也有端庄漂亮的，但五官四肢大都残缺。真是奇怪啊！是因为山水使她们变成这样的吗？在昭君村里，生了女孩，都要把她们的脸烧灼成伤。所以白居易的诗写道：
不取往昔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
这是对她们的残缺而感到惋惜。
牛僧孺的《周秦行纪》中说，他夜里在薄太后庙中暂住一宿，见到了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人作诗表明心里的话。另外还有个会吹笛子的女子，短鬓脚，窄袖衫，腰上束一根长带，容貌很漂亮，是跟潘淑妃一起来的。薄太后让她在旁边坐下，叫她吹笛子，偶尔也叫她同饮一杯。太后看着她对牛僧孺说：“认识她吗？这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收养她当妹妹，在一起生活。”太后又说：“绿珠怎么可以不作诗呢？”绿珠拜谢了太后，作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