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天谁去陪伴他？”绿珠说：“石卫尉性格严厉嫉妒，今天我死也没有办法乱来。”这事虽然诡异荒诞，但也可以供人一笑。
唉，石崇遭殃，虽然是由绿珠开始，但祸殃的根源早就积累了。他曾经在当荆州刺史时，抢劫远来的使者，杀害过往旅客商人，因此发了横财，成为豪富。又曾经送鸩鸟①给王恺，一起干鸩毒害人的坏事。有这些阴谋，再加上他每次请客设宴，都叫美人一一为客人斟酒，客人不把酒喝完，就叫黄门官杀掉美人。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曾经一起去拜访石崇。王丞相一向没有办法喝酒，只好勉强把一杯杯酒喝下，以至于大醉。轮到大将军时，他故意不喝，看石崇怎么办。结果石崇竟然斩了三个美人。君子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石崇心怀不义，动不动就杀人，怎么会没有报应呢？若不是因为绿珠，石崇不会招来杀身之祸，若不是因为石崇，绿珠的名声也无法显扬。
【注释】①【鸩鸟】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用它的羽毛泡酒，能毒死人。当时规定鸩鸟不准过江，而石崇在南方寻得一只幼小鸩鸟，欲把它送给王恺（音kǎi）。
绿珠跳楼，算得上是侍女中贞节不屈的。古代还有一个叫六出的。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女，王进贤是晋代愍像太子的王妃。洛阳遇到五胡之乱，石勒掳走进贤，想叫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进贤骂他：“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儿。你这个胡羌小子，竟敢冒犯我？”说完就投河自杀。六出说：“既然有这样的主人，我也应该这样。”跟着投河自尽。还有个叫窈娘的，是武则天建立的周朝时代乔知之的得宠婢女，很有姿色，特别善于歌舞。乔知之教她读书，她也很会写文章，深得知之的喜爱。当时武承嗣因得势所以骄横，有一次武承嗣在家里设宴，酒喝的微酣，硬是强迫乔知之拿窈娘和自己打赌。乔知之输了，武承嗣就派人到乔家把窈娘强行用车载到自己家里。乔知之又怨恨，又懊悔，写了一首《绿珠篇》以表达自己的怨愤。诗写道：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日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乔知之私下买通了武承嗣家的家奴，把这首诗传给窈娘。窈娘读到诗后痛哭了一场，投井而死。武承嗣命人把她打捞出来，从衣服里搜出了乔知之写的诗，用鞭子活活打死私下传讯的家奴，又暗示官吏编造乔知之的罪状，就因此把他杀了。可悲啊！石崇和乔知之把自己的爱姬给人家看，招来杀身之祸。这正是前人所说的“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周易》上说：“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因疏于保管而招致盗窃，因打扮妖艳而引起奸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后代诗人描写歌舞妓的，都以绿珠为名。如庾肩吾的诗说：
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
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
李元操的诗中说：
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
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的诗是：
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死去已经几百年了，诗人还一直咏叹不止，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一个婢女，没读过书，却能感怀主人的厚爱，奋不顾身地报答，志气刚烈，凛然没有办法侵犯，确实足以引起后人的仰慕歌咏。至于有一些人，享有优厚的俸禄、占据高位却不讲仁义、反覆无常、朝三暮四而唯利是从。他们的节操反而比不上一个女子，难道不应该惭愧吗？今天我写这篇传记，不只是叙说一个美丽女子的故事，也不只想堵塞祸乱的根源，而是想要惩戒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啊。
石崇死后十天，赵王司马伦叛乱失败，孙秀被左卫将军赵泉在中书官府中杀掉，连心都被挖出来吃了。司马伦被囚禁在金墉城，皇帝赐给他金屑酒，要他自杀。司马伦非常羞愧，用头巾盖住脸，说：“孙秀害了我啊！”然后就喝下金屑酒而死。他和孙秀都被满门抄斩。
南阳生评论这件事说：“这是老天爷给的报应。不然的话，怎么会马上就被杀了呢？”
【内容讲评】
本文选自《说郛》（张宗祥辑明抄本）卷三十八。
绿珠的事迹在干宝《晋纪》和别的笔记小说中有记载。乐史在前人积累的史料和传说基础上整理成一篇比较完整的故事，它写的是西晋末年石崇的宠姬绿珠不惜一死，以报答主人知遇之恩的故事。中国历来有把女人看成祸水的思想，其实绿珠这种女子的遭遇是很悲惨的，她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尽管她们可能一时得宠，但也只是上层统治阶级的玩物，而且往往成为他们互相争夺的牺牲品。在这篇传奇中，作者对这些女子寄予同情，认为石崇等人之所以遭到祸害，主要还是因为他们荒淫残暴、作恶多端。这种看法是很难能可贵的。作者还以绿珠等下层人物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作比较，前者尚能知恩图报，后者却唯利是图、反复无常。乐史赞扬了前者，谴责了后者，这实际上是肯定了古代“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乐史的传奇小说往往大量罗列前代的小说、诗文材料，在材料的组织上下了很大功夫，有匠心独运之处，但经常忽略对主要人物的刻画。本篇和《杨太真外传》都有这种缺点。
【作者简介】
作者乐史(公元930─1007年)，字子正，抚州宜黄（今江西宜黄）人。由南唐入宋，曾举进士，任过三馆编修、直史馆著作郎、水部员外郎等职。他是北宋著名学者，尤其精通地理，著有《太平寰宇记》。他还编纂了笔记小说《洞仙集》、《广卓异记》等书。所作传奇小说，有《绿珠传》和《杨太真外传》等。是宋初重要的文言小说家。
杨贵妃传(1)
文/乐史
杨贵妃，小名叫玉环，是弘农邵华阴县人，后来搬到蒲州永乐县的独头村。祖父叫杨令本，曾经担任过金州刺史的官职。父亲杨玄琰，担任过蜀州司户。杨贵妃就出生在蜀州。她曾经失足掉进一个水池里，后人就把这水池叫作“落妃池”。池子在导江县衙门前面。杨贵妃小时候父母双亡，她被寄养在她的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嫁给唐玄宗的儿子寿王李瑁。开元二十八年十月，唐玄宗到温泉宫去，叫高力士把她从寿王府带去，让她出家当了女道士，道号“太真”，并让她住在皇宫里的太真观中。天宝四年七月，玄宗册封左卫中即将韦昌训的女儿为寿王妃。就在同一个月，在凤凰园册封太真观女道士杨氏为“贵妃”，服饰用品的等级相当于皇后的一半。杨贵妃进见皇帝的那天，宫内乐队奏着《霓裳羽衣曲》①。那天晚上，赐给她金钗钿盒。皇帝又拿着紫磨金琢成的步摇，到贵妃的梳妆阁中，亲自替她插在发上。玄宗高兴极了，对后宫里的人说：“我得到杨贵妃，就像得到最好的宝贝。”因此谱写了一首乐曲叫《得宝子》。
【注释】①【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舞曲。本是西凉乐曲，名《婆罗门》。后由唐玄宗根据河西节度使杨敏述进献的曲子加以润色改造，取此名。
开元初年的时候，唐玄宗身边有武惠妃和王皇后。王皇后没有生儿子。武惠妃生了个儿子，人长得又很美丽，所以在后宫中最受宠。到了开元十三年，王皇后被废掉，妃嫔之中就没有谁能和惠妃相比了。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武惠妃去世，后宫里虽然也有不错的女子，但没有谁能让皇帝看上，玄宗心中很愁闷凄凉。如今得到贵妃，对她的宠爱竟超过了惠妃。
杨贵妃有三个姐姐，长得都很端正美貌，身材丰满；很会说笑，迎合皇帝的心意。每次进宫，都会待很长时间才离开。宫里都叫贵妃为“娘子”，对她的礼节跟对皇后一样。杨玉环册封为妃的那一天，皇帝追封她的父亲杨玄琰为济阴太守，母亲李氏为陇西郡夫人。后来又封杨玄琰为兵部尚书，李氏为凉国夫人。封她的叔父杨玄为光禄寺卿银青光禄大夫。远房哥哥杨钊被拜为侍郎，还兼了好几个节度使。杨贵妃的哥哥杨也在朝中为官。堂弟杨娶了武惠妃生的太华公主。因为母亲的关系，玄宗对太华公主的宠爱超过其他几个女儿，赐给她的府第与宫廷连在一起。从此以后杨家的权势倾动天下，只要杨家有吩咐，从中央到地方，就像接到皇帝圣旨一样。四面八方的奇货、僮仆、驼马，每天都往他们家里送。
当时安禄山当范阳节度使，受到的恩惠与宠爱最深，玄宗喊他“儿子”。他和杨贵妃在便殿欢宴玩乐时，每次就坐前，他总是不向皇帝行礼而只拜贵妃。皇帝见了问他：“胡儿不拜我而拜妃子，是什么意思？”安禄山奏道：“我们胡人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只知道自己的母亲。”皇帝听了笑起来，原谅了他。皇帝又叫杨家从杨以下都跟他结为兄弟姐妹，来往时必定互相摆设筵席请客。双方刚开始时虽然非常要好，后来却又成了争夺权力的对手，没办法再和谐相处。
天宝五年七月，杨贵妃因为吃醋耍任性而惹恼了玄宗，玄宗叫高力士用一辆小车把她送回杨府内。到了中午，皇帝心里开始想念她，饭也不吃，动不动就生气。高力士摸准了玄宗的心思，就请求皇帝允许用车把贵妃接回来。杨贵妃刚被送回去时，她的几个姐妹以及杨因为怕大祸临门而聚在一起哭，后来看到皇帝的恩赐不断增加，连皇帝用的饭菜都送来了，才稍微安心一点。贵妃刚被逐出宫的时候，皇帝情绪不佳，太监们经过他面前，就可能被鞭打，有的太监甚至因此惊吓而死。高力士请求皇帝允许马上召回杨贵妃。天才刚黑，高力士就打开安兴坊的门，让杨贵妃从太华宅进宫。等到天亮的时候，唐玄宗在内殿见到她，十分高兴。杨贵妃流着眼泪拜见皇帝认错，玄宗召来东西两市的杂耍，逗贵妃开心。贵妃的姐妹们送来吃的东西，大家一起欢欣庆贺。从此以后，杨贵妃受到的恩宠一天比一天深，后宫妃嫔们再也没有人能受到皇帝的亲近了。
天宝七年，皇帝加封杨钊为御史大夫，代理京兆尹，赐名为“国忠”。封大姨（贵妃大姐）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三人在同一天受封。每个月皇帝还各给三位夫人钱十万，作为买脂粉的费用。然而虢国夫人却故意不搽脂粉，以炫耀自己的美艳，她经常以本来的容貌朝见天子。当时杜甫就写诗说：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
皇帝又赐给虢国夫人照夜玑，赐给秦国夫人七叶冠，赐给杨国忠镇子帐，这些都是绝世的宝物，可见玄宗对杨家的恩宠到这种程度。玄宗还曾经在一天之内连下三道诏令，授予杨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的职位，准他在家门前排列相当于三品官的仪仗，特授上柱国衔。杨和杨国忠以及三位夫人的府第都在宣阳里，府宅的一道道门一打开，房屋的规模都仿照皇宫，超过了礼制的规定。杨家的车马奴仆，在京城显赫非凡，还互相比较夸耀。每建造一座建筑，所花的费用都超过上千万。如果看到哪一家规模、装饰比自己还要华丽漂亮，就把自己的房屋拆掉重建。木工瓦工都得不分昼夜地赶工。皇帝吃的食物以及外地进献给皇帝的好东西，都分别赏给五家。唐玄宗当皇帝以来，杨氏的豪贵荣盛，没有人能跟他们相提并论的。
每当宫里有活动，皇帝一定和杨贵妃一起行动。贵妃若要骑马，高力士就牵住缰绳。皇宫里负责替贵妃刺绣织锦的有七百人，雕琢刻镂各种用具以供生日和节日庆贺时使用的，还有几百人。唐玄宗又派杨益到岭南去，命令地方官天天寻找新奇的东西进献。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就因为端午节进献给贵妃的宝物、衣饰跟别的地方官不一样，张九章被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王翼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唐玄宗以前做过一项“五王帐”，还做过长枕头和大件的被子，跟兄弟们一同睡在里面。天宝九年二月，杨贵妃在皇帝与兄弟们同睡过后没多久，偷拿大哥宁王的紫玉笛来吹。所以诗人张祜的诗说：“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苗吹。”贵妃因此又惹得皇帝不高兴，被送出宫。当时吉温和很多有权势的太监交情都很好，杨国忠因贵妃又被送出宫，心里害怕，就请吉温想个办法。吉温就入宫向皇帝奏道：“妃子是妇人，没有什么见识。惹皇上不高兴，她的罪实在该死。但她过去蒙受过您的恩宠，只该死在宫里。陛下为什么舍不得像一块席子般大小的地方，而不让她死在宫中，怎么忍心放她在外面受侮辱呢？”皇帝说：“我听你的，但并不是为了妃子。”那时，玄宗命令宦官张韬光送贵妃回家的时候，贵妃哭着对张韬光说：“请代我奏明皇上：我罪该万死，衣服之外的东西，全是皇上恩赐，只有毛发肌肤是父母所生，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的。”说着就用剪刀剪下一绺头发，请张韬光献给玄宗。遣走贵妃后，皇帝感到若有所失。这时候，张韬光回宫，把贵妃的头发搭在肩上向皇帝奏明事情的经过。皇帝十分惊讶，心里又对贵妃产生怜惜，马上派高力士把贵妃召回。从此以后，对贵妃更宠爱了。又封给杨国忠剑南节度使的官职，但允许他不必亲自到任。
天宝十年元宵节，杨氏五个家族晚上出门游玩，和广宁公主的护卫随从马队争着走西市的门。杨家的奴仆挥动鞭子，不小心挥到公主的衣服，公主掉下马来。驸马程昌裔去扶公主，也被打了几下。公主哭着奏明皇帝，皇帝下令处决杨家奴仆一个人，但停止程昌裔的官职，不许他进宫朝见。杨家更骄横了，出入皇宫，守卫和管理的官员都不敢过问，京城里的大小官员，都不敢正眼看他们。所以当时有民谣说：“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说：“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天下人对杨家竟然羡慕到这种程度。
有一天皇帝在勤政机，举行大规模的音乐演奏，当时教坊内有一个王大娘，擅长用头顶着百尺高的竹竿，上面架着木山，样子像传说中的瀛州、方丈两座仙山，叫一个小孩拿着红色的符节，在木山上出出进进，王大娘还可以不停地跳舞。当时有一个神童叫做刘晏，被封为秘书省正字，才十岁，聪敏过人。皇帝把他召到楼上，杨贵妃把他抱在膝上，替他梳妆打扮，叫他写诗歌咏王大娘的顶竿。刘晏立刻吟诗说：“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皇帝和贵妃以及其他嫔妃都很高兴，笑个不停，欢乐的声音一直传到外面去。皇帝就叫人取牙笏、黄纹袍来赐给刘晏以奖励他。
还有一次，皇帝在木兰殿宴请自己的兄弟。当时木兰花正开，皇帝情绪却不好。杨贵妃喝醉，还能跳一曲《霓裳羽衣》的舞，皇帝高兴之余，才知道美妙的舞姿能回天转地。皇帝曾经梦见十个仙女，醒来后作了《紫云回》曲；他还曾梦见过龙女，又因此作了《凌波曲》。两支曲子写成后，就赐给梨园弟子，以及自己的几个兄弟。当时新丰县送来一个女艺人叫谢阿蛮，很会跳舞。皇帝与贵妃十分喜欢，就接受了。众人在清元小殿排演歌舞，宁王吹玉笛、玄宗敲羯鼓①、贵妃弹琵琶、马仙期击方响①、李龟年吹篥②、张野孤弹箜篌③、贺怀智打拍板。从清晨一直到中午，气氛异常欢畅融洽。当时只有贵妃的妹妹秦国夫人一个人正经八百地坐着看。曲子奏完，皇帝开玩笑说：“阿瞒（玄宗的小名，在宫中经常这样自称）已经编入乐籍，今天有幸侍奉夫人，请赐赏吧！”秦国夫人说：“大唐天子的阿姨怎么会没有钱呢？”拿出三百万文作为赏钱。他们用来演奏的乐器都不是外面所能见的，一奏起来，仿佛清风习习吹来，声音传的很远，直到天外。贵妃的琵琶用逻沙檀木制成，这种木材是太监白季贞出使西南蜀地时带回来进献的，木质温润得像玉一样，光亮照人，琵琶上用金丝红线紧密地编成双凤图案；弦是末诃弥罗国在永泰元年所进贡的，用滤水的蚕丝做成，光润得像珍珠。紫玉笛是当年嫦娥所得的。安禄山又进献三百件管乐器，全部是用美玉雕琢成。诸王、郡主、贵妃的姐妹，都拜贵妃为老师，学弹琵琶。每弹完一支曲子，都要进献给贵妃很多东西作为谢师礼。贵妃有一天跟谢阿蛮说：“你穷，没有什么东西献给师长，等我替你准备。”就叫侍女拿红粟玉臂支来赐给阿蛮。
【注释】①【羯鼓】打击乐器，原出羯族。形如漆桶，敲击时声音急促高烈。
①【方响】由十六枚大小相同、薄厚不一的长方铁板组成，用小铁锤敲打。
②【篥】古代的吹奏乐器，用竹和芦制成。
③【箜篌】古代的弦乐器，分卧式、竖式两种，竖式即今日竖琴的前身。
贵妃善于击磬，敲打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常常变化出新的声调，即使是在太常寺或梨园内服役的专业艺人，也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帝命人采来蓝田绿玉，做成磬。由官府制作挂磬的架子，流苏之类都用金花珠翠等装饰起来，底座是用金钱做成的两个狮子，彩绘华丽，一时无与伦比。
在开元年间，那时皇宫里喜欢木芍药，也就是现在的牡丹，皇帝曾经得到几株红紫浅红通白的，就把它们移植在兴庆地东边，沉香亭的前面。这时刚好碰到牡丹盛开的日子，玄宗骑着名马照夜白去赏花，贵妃坐在轿子里跟随。皇帝下令挑选梨园弟子中技艺出色的人，分别演奏十六种音乐。李龟年唱的歌在当时享有盛名，他手捧檀板，率领乐队到来，准备开始演唱。皇帝说：“观赏名花，对着美丽妃子，怎么能用旧的
歌词？”命令李龟年拿金花笺，去叫翰林学士李白立即写三篇《清平乐》词呈上来。李白收到圣旨时，前一天晚上的酒醉还没有全醒，却能提笔一挥而就。
第一首说：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是：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①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注释】①【云雨巫山】宋玉的《高唐赋》中说，楚王梦见巫山神女，来与楚王幽会，辞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人常用巫山云雨指男女幽会。
第三首是：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干。
李龟年捧着歌词觐见皇帝，皇帝命令梨园弟子仔细判断曲调，调整乐器，催李龟年唱。贵妃手拿着玻璃七宝杯，斟满西凉州的
葡萄酒，含笑听歌词的含意。皇帝还吹玉笛来伴奏，每一支曲子结束要换另一段曲调的时候，就把尾音拖长来讨好贵妃。贵妃喝完酒，再三向皇帝拜谢。从此以后，皇帝看重李翰林远超过其他人。偏偏高力士始终以替李白脱过靴为耻。有一天，贵妃又在吟咏李白的歌词，高力士以开玩笑的口气说：“原来我以为贵妃一定会恨李白恨到入骨，怎么反倒这么有好感？”妃子惊讶地问：“怎么李学士会这么侮辱人？”高力士说：“他用赵飞燕来暗指贵妃，这实在太过份了。”杨贵妃也就深信不疑。皇帝曾经三次想任命李白为官，最后都因为贵妃阻挠而作罢。
一次，皇帝在百花院便殿，正在翻阅《汉成帝内传》。当时贵妃过来比较晚，她整理一下皇帝的衣领，问皇帝：“您在看什么书？”皇帝笑说：“不要问！被你知道了又要来烦人。”贵妃拿去一看，上面写着“汉成帝得到赵飞燕，飞燕身体轻盈，好像经不起风吹，怕她被风吹走，汉成帝为她造了个水晶盘，叫宫女托着，让她在上面歌舞。又建造七宝避风台，放上各种香料，怕她的四肢承受不住”等等。皇帝又说：“要是你，随它风吹多大都不怕。”因为贵妃比较丰满，所以皇帝和她开玩笑。贵妃说：“我的《霓裳羽衣》舞，可以盖过古人！”皇帝说：“我才开了个玩笑，你就生气啦？我记得有一架屏风，应该还在宫里，我若是找到就送给你。”屏风取名“虹霓”，上面雕刻着古代美人的形象，差不多有三寸多长。屏风上面供人把玩欣赏的器物、衣服，都是用各种实物拼镶起来的。水晶作底，周围以玳瑁、水犀押边，串着珍珠。安排得非常精妙，简直不像是人工制成的。这是当年隋文帝造的，赐给义成公主，随义成公主远嫁到了北朝。唐太宗贞观初年，北胡灭亡，屏风又跟着义成公主一起回归中国。这次皇帝就把它赐给了杨贵妃。
在开元末年时，江陵郡进贡乳柑桔，唐玄宗在蓬莱宫中种了十棵。到天宝十年九月，秋天的时候结了果实。玄宗把它赐给宰相，说：“我前阵子在宫中种了几棵柑子树，今年秋天结果一百五十多个，跟江南和剑南道进贡的没有什么两样，也可说是小小的奇事。”宰相呈上书表祝贺，说：“臣以为上天化育的东西，没有办法改变它本来的天性；古来所没有的事情，才可算是不同于平常的感应，因而可知圣人支配万物，以元气使天下融洽；顺应造化，那么四方都会协调一致。况且橘柚的种植，南北方名称不同，实在是自然早已安排，而不是因为阴阳有所变化。陛下符合天意的风俗法度，使天下一家，陛下的恩德如雨露般均匀，使天下一起沾被；草木有其本性，借地气而暗中流通。所以这江南的珍异果品，成了宫中的美好果实。碧绿的蒂上带一层白霜，芳香在美丽的宫殿中流动，金黄的果皮与阳光相映照，艳丽的色彩使满庭生辉。”玄宗就把果子分赐给大臣。还有一颗合欢的果实，玄宗与贵妃一起拿着把玩，玄宗说：“这果子似乎懂得人意，我与你确实如同一体，所以果子也合欢。”两人靠着坐在一起，一起把果子吃掉，还叫人画成图画，想要流传到后世。
贵妃因为生在四川，所以爱吃荔枝。南海的荔枝又比四川生产的品质更好，然而荔枝在热天成熟，隔夜就没什么味道了，所以每年都要让驿站用快马传递进献。一到夏天就看到运送荔枝的快马日夜接力，都是为了杨贵妃的缘故。
南方进献了一只白鹦鹉，它会讲各种话，贵妃取名为“雪衣女”。有一天早上，它飞到贵妃的镜台上，自己说“雪衣女昨夜梦见被猛禽扑打”。皇帝叫贵妃教它念《多心经》，它竟然可以将经文背熟。后来皇帝和贵妃一起出去游玩，把雪衣女放在他们所乘轿子的杆子上一同前去，却突然有一只老鹰飞来，把雪衣女扑死。皇帝和贵妃一起叹息了好久，就把它埋在园子里，称为“鹦鹉冢”。
交趾国进贡来的龙脑香，形状像蝉蛹，共有五十枚，波斯人说是老龙脑树的节上才有，宫廷里称为“瑞龙脑”。皇帝赐给贵妃十枚，贵妃竟私自派遣骑骆驼的使者，送了三枚给安禄山，除此之外，贵妃还经常送给安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等。
天宝十一年，李林甫去世，玄宗又任命杨国忠为宰相，还兼任四十多个专职事务。天宝十二年，又加赠杨国忠为司空。国忠的长子杨暄，先娶太子的女儿延和郡主，皇帝又任命杨暄为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国忠的小儿子杨，娶万春公主；杨贵妃的堂弟秘书少监杨鉴，娶承荣郡主。杨家一门，有一个贵妃，两个公主，三个郡主，三个夫人。十二年重新追赠贵妃父亲杨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母亲重新追封为梁国夫人。由官府替他们杨家造家庙，玄宗并亲自撰写碑文。贵妃的叔叔玄，又被任命为工部尚书。韩国夫人的丈夫秘书少监崔的女儿被代宗李豫立为妃子、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娶了代宗的女儿延光公主，女儿则是让帝李宪的儿媳。秦国夫人的丈夫柳澄的儿子柳钧娶了长清郡主，而柳澄的弟弟柳潭则娶了唐肃宗李亨的女儿和政公主。
皇帝在每年冬天十月的时候，就驾临华清宫，经常是过了冬才回皇宫，每次去都是和贵妃乘同一辆车。华清宫里有一座端正楼，是贵妃梳洗的地方；有个莲花池，是贵妃洗澡的房间。赐给杨国忠的府第在华清宫东门的南面，对面就是虢国夫人的府第，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府第也都在隔壁。玄宗驾临时，必定五家都亲自走动，还恩准他们演奏宫廷音乐。他们跟从皇帝出游的时候，每家排成一队，每一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五家队伍走在一起，互相辉映，就像怒放的百花。所经过之处，掉落在路上的金花、鞋子、珠翠，光彩灿烂，多到用手可以捧得起来。曾经有人只是偷看一下车子，身上香味竟持续了好几天。还有驼马上千头，用剑南节度使的旌节仪仗在前面开道。出去玩有饯行酒，回来还有接风宴；远近地方馈送的珍宝异兽、内侍歌儿，道路上络绎不绝。后来秦国夫人先过世，剩下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杨国忠，声势更盛大。虢国夫人竟和杨国忠私通，行为礼数一点都不知节制。每次入朝谒见皇帝时，杨国忠和韩国夫人、虢国夫人都骑马一起走，挥着鞭子急速奔驰，互相开玩笑。随从的官员和男女侍从百余骑，举着蜡烛，亮得像白天一样，所有人都穿着鲜美华丽的衣服，也不用任何面纱等饰物来遮蔽。路旁观看的人形成人墙，所有的人无不惊叹。各亲王家的女儿若是想婚嫁，全靠韩国、虢国两位夫人介绍，每一个人还要出一千贯钱作谢礼，玄宗才同意。
天宝十四年六月一日，皇帝来到华清宫。这天是贵妃生日，皇帝命令童子乐队在长生殿演奏新曲子。曲子还没有名称，正好南海郡进贡荔枝，把这曲子叫做《荔枝香》。
就在同年的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以诛杀杨国忠为借口，列举杨国忠、虢国夫人和杨贵妃三人的罪恶，却没有人敢上奏皇帝。玄宗想让皇太子李亨代理朝政，实际上是想传位给太子，自己亲自领兵去征讨。皇帝把这想法和杨国忠商量，杨国忠听了非常害怕，回去跟姐妹们说：“我们死到临头了。现在如果让太子代理国政，我们就要与贵妃一起丧命了。”姐妹们向贵妃哭诉，贵妃又去向玄宗磕头哀求，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无法抵挡，叛军攻进了京城。玄宗逃往四川，贵妃仍然跟着他。走到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怕兵变，就对士兵们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皇位动摇，难道不是因为杨国忠剥削压榨百姓才变成这样的吗？如果不杀掉他，怎么能向天下人交待？”众人都说：“我们早就觉得应该要这样。”恰好吐蕃派来和好的使节在驿站门口拦住杨国忠谈事情，军士叫喊起来：“杨国忠勾结蕃人谋反！”各路军队把驿站团团包围，杀了杨国忠和他的儿子杨暄等人。玄宗只好出来慰劳军队，但军队仍围着驿站不动。玄宗看着身边的人责问：“这是干什么？”高力士回答说：“杨国忠有罪，各位将军讨伐他。贵妃是国忠的妹妹，仍在陛下身边，群臣怎能不担心害怕？希望皇上考虑，下个决定。”皇帝回身进了驿站大门，旁边有条小巷，皇帝不忍心回行宫，就在小巷里扶着拐杖低头站着，脑袋昏昏沉沉，很长时间一直不动。京兆司禄韦锷上前对他说：“恳求皇上忍痛割爱，以使国家安宁。”过一会，皇帝进了行宫，挽着贵妃走出厅门，走到北墙门，叫高力士赐她死。贵妃哽咽流泪，心里的悲痛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说：“希望皇上好好保重自己，我确实辜负国恩，就算死也没有怨恨。请让我拜拜佛吧。”皇帝说：“希望妃子来世可以出生在好地方。”高力士就在佛堂前的梨树下把她勒死了。贵妃刚刚断气，南方进贡的荔枝又到了。皇帝看到了，大哭好几声，跟高力士说：“替我拿去祭拜她吧。”祭拜贵妃之后，军队还不肯解散。皇帝只好叫人用被子盖着贵妃放在床上，摆在驿站院子里，叫陈玄礼等人进来看。陈玄礼抬起贵妃的头，知道她已死，跟其他人说：“贵妃确已死去。”军队对驿站的包围也就解除了。贵妃被葬在离西城墙外约一里多路的土坑下，那时贵妃不过只有三十八岁。玄宗手拿荔枝在马上对张野狐说：“这里到剑门关，一路鸟啼花落，水绿山青，只是更增添我悲悼妃子的忧伤啊。”
之前，玄宗在华清宫时，骑马出宫门，要到虢国夫人府里去，陈玄礼就曾说：“没有宣布和通知臣下，天子没有办法轻易外出。”皇帝只好因此打道回宫。还有一年，在华清宫，快到上元节的时候，玄宗想夜游。陈玄礼启奏说：“宫外就是旷野，要有准备。如果想夜间游玩，请您回到京城去再说。”皇帝又没有办法不听他的谏阻。到这次马嵬事变、诛杀杨氏兄妹，都是为敢说话的人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马嵬事变之前，有一个方术之士李遐周作了一首诗说：“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指安禄山是蓟门人。“函关马不归”，是说哥舒翰把守潼关失败了。“若逢山下鬼”，是个“嵬”字，也就是马嵬驿。“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名叫玉环；她的死，又是高力士用罗巾勒死的。另外，妃子经常用假的发髻作头饰，爱穿黄裙子。天宝末年，京城里流传童谣说：“假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到这时竟然都应验了。从前，安禄山跟玄宗说话时，贵妃经常也在座，安禄山对贵妃很动心。后来听说贵妃在马嵬被赐死，他还感叹惋惜了好几天。他的反叛，虽说是李林甫纵容了他，杨国忠激怒了他，但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出京避难时，虢国夫人先逃，到了陈仓的官店，杨国忠被杀的消息传来，县令薛景仙带着官兵追她。虢国夫人躲到竹林里，以为是叛军到了，就先杀了儿子裴徽，然后杀了女儿。杨国忠的妻子裴柔说：“娘子怎么不对我行个方便呢？”虢国夫人就把裴柔连女儿一起刺杀了，然后自刎，但没有死。虢国夫人被捉住关在牢里，还问说：“你们是朝廷官兵呢？还是叛军呢？”狱吏回答说：“都有一些。”结果血块凝住喉管，无法呼吸就死了。她们一起被埋在离东城墙十多步远路北的杨树下。
皇帝从马嵬出发，走到扶风道。路边有花，还有棵团圆的石楠树，皇帝很喜欢，就暂停脚步观赏了一下，把它叫做“端正树”。行到斜谷口，碰上下了十几天的雨，在栈道上又听见雨中隔山相应的铃声。玄宗当时心里还在哀悼怀念杨贵妃，就用这种声音，写成《雨霖铃》曲，以抒发自己的撼恨。
至德二年，政府的军队收复了京城长安。十一月，玄宗从成都回京，派人祭奠杨贵妃，想把贵妃改葬到别的地方，李辅国等人却不肯。礼部侍郎李揆奏道：“龙武军将士因为杨国忠造反，所以杀了他。现在改葬杨贵妃，恐怕龙武军将士心里会有怀疑。”肃宗就采纳了这个意见。这时玄宗已让位给肃宗，改称太上皇。太上皇秘密地吩咐太监把贵妃的遗体迁葬到别的地方。贵妃刚埋下去时，用紫色的褥子包裹着。等到要移葬时，皮肉都已腐烂了，只有胸前的锦香囊还在。太监把她重新葬好后，把锦香囊献给太上皇，太上皇把它放在袖子里，又叫画工画了贵妃的像挂在别殿，整天看着，不断叹息流泪。
太上皇住在南面的兴庆宫里，深夜登上勤政楼，靠着栏杆向南眺望，映入眼帘的只有迷蒙月色。太上皇自己唱道：“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刚唱完，就听到宫外小巷中隐隐约约的好像也有歌声。他就问高力士：“难道是过去的梨园子弟吗？等会儿天亮了，替我把他找来。”第二天，高力士悄悄在小巷中找到这个唱歌的人，就叫他跟自己一起进宫，果然是梨园弟子。后来玄宗又跟贵妃的侍女红桃在同一地点，让红桃唱贵妃作的《凉州调》，太上皇亲自吹玉管为她伴奏。一首曲子唱完，两人对望着，因为悲伤而掩面哭起来。至德年间，玄宗又再度驾临华清宫，跟随他的官员和妃嫔，大部分都不是过去的人了。太上皇在望京机下叫张野狐演奏《雨霖铃》曲，奏到一半的时候，玄宗抬头四下张望，满目凄凉，眼泪又流了下来，跟从的人也都非常伤感。新丰县有个女艺人叫谢阿蛮的，很会跳《凌波曲》的舞，过去她常在宫廷中出入，贵妃对她很好。有天，玄宗命她跳舞，跳完舞后，阿蛮乘机取出红粟玉臂支献给玄宗，说：“这是贵妃赐给我的。”玄宗拿过来，伤心地掉下眼泪，说：“这是我祖父高宗皇帝打败高丽时，得到的两件宝物之一。一个是紫金带，另一个就是这红玉支。我因为岐王进呈了一首《龙池篇》的诗，把紫金带赐给了他，红玉支则赐给了妃子。后来高丽知道这宝物在我手上，就上书说‘本国因为失落了这两件宝物，风雨不顺，民散兵弱’。我后来认为得到这些宝物也没什么特别，就下令把紫金带还给他们，只是这个红玉支没有还。你既然从妃子手里得到它，我今天再看见它，只是引起悲伤的思念罢了。”说完，又是泪流满面。乾元元年，贺怀智又告诉玄宗说：“有一年夏天，皇上和亲王下棋，命令我弹琵琶。贵妃站在棋盘前观看。皇上有几颗子快被吃掉的时候，贵妃放出狮子狗到棋盘上把棋局搅乱，皇上十分开心。当时有一阵风把贵妃的领巾吹得缠在我头巾上，过了好久，我转身，贵妃的领巾才落下。我回去后，觉得满身香气，把头巾藏在锦袋里。今天我把珍藏的头巾献给您。”玄宗边解锦袋边说：“这是瑞龙脑的香味。我曾经放一些在温泉浴池旁玉雕的莲花上，等到下次再去，都还有香气不散。何况是丝绸之类的物品呢！”一想起来还是悲伤感叹不止。从此玄宗心情郁结，只是每天吟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一个道士叫杨通幽，从四川来，知道玄宗怀念贵妃，就说自己有招魂的法术，玄宗听了非常高兴，命令他把贵妃的神灵招来。杨道士使出浑身解数去搜寻，贵妃的神灵仍没有来。杨道士还让自己的神灵出体，乘着云气上天入地去寻找，还是没有见到。又到四方上下广泛地寻找，往最东方，越过大海，跨过蓬莱仙山，忽然见到一座最高的山，山上有很多楼阁。一到山上，看到西边有一扇洞门，门关着，门上匾额写的是“玉妃太真院”。道士马上过去敲门，有一个梳双髻的女童出来开门。道士还没来得及说话，女童又进去了。过了一会，有一个绿衣侍女走来，问他从哪儿来，道士说是天子使者，并且告诉她自己的任务是要寻找贵妃。绿衣侍女说：“玉妃刚睡着，请稍等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绿衣侍女带他进去，并且通报说：“玉妃出来了。”只见玉妃头戴金莲冠，披紫色纱巾，佩戴红玉，穿着凤头鞋。左右跟随的侍女有七八个。玉妃向道士行礼，问他皇帝是否安好，又问了一些天宝十四年以后的情况。问完，一脸凄凉哀伤的神色，她让绿衣侍女取来金钗钿盒，分了一半给道士，说：“替我谢谢太上皇，谨以此物，作为对过去的纪念吧。”道士要离开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不满足的神情，玉妃就问他还有些什么要说。道士跪在玉妃前面说：“请讲一件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我好请太上皇验证确实见过您。不然的话，只有金钗钿盒，恐怕我要承担欺诈的罪名了。”玉妃不知所措地退了几步，想了一下，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的时候，我陪皇帝到骊山行宫避暑。七月，牵牛织女相会的晚上，皇帝手扶在我肩上望着天空。我们两人因为感叹牛郎织女的故事，秘密地发誓，‘但愿世世代代成夫妻’，说完，互相拉着手，都泪流不止。这件事只有皇上知道啊。”接着玉妃又悲伤地说：“由于这个誓言，我又没有办法在这里了，要重新落到下界，跟他结以后的姻缘。不管是在天上，或者在人间，一定会再次相见，像从前一样结合。”还说：“太上皇也过没多久人世了，望他自己保重，不要太折磨自己。”
道士回来以后，一一奏禀太上皇，玄宗心里十分震惊。等到住进宫城内甘露殿，更是没有一天不悲悼贵妃。后来更像道士那样不吃五谷，只服气修炼。皇后进献给他的樱桃、蔗浆等，也一样不吃。他常玩一支紫玉笛，有一次吹了几声，就有一对鹤降落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又飞走。玄宗对侍女宫爱说：“我奉上帝的命令，称‘元始孔升真人’。有希望再见到妃子了。笛子你不喜欢，可以送给大收（代宗小名）。”叫她准备温水沐浴，吩咐道：“如果我睡下，切莫惊动我。”宫爱听到玄宗睡梦中发出声音，很害怕地前去一看，玄宗已经死了。
贵妃死的那天，马嵬有一个老太婆捡到锦袜一只。据说，路过那里的人想观赏一下，要付一百文钱，老太婆因此赚了无数的钱。
唉！玄宗在位的时间长了，开始厌烦政事，只是因为大臣们的谏阻规劝，才不至于任性放纵。自从用了李林甫，什么事都委托给他，就再也听不到逆耳的忠言。玄宗吃喝玩乐、任性而行，女人长幼都不分，还不觉得羞耻，都是李林甫推波助澜促成的。皇帝颠沛流离，京城沦入敌手，百官成为囚犯，贵妃、王子被杀，战火遍地，四海遭殃，这都是杨国忠招来的祸患啊！
史官说：“礼，是用来确定上下秩序，理家治国的。帝王不做帝王该做的事，凭什么拥有这个国家？父亲不做父亲做的事，凭什么来管理这个家？这些错误只要有一样，就会导致失败。唐明皇一步走错，给国家带来羞辱。所以安禄山叛乱，要指出杨贵妃等三人的罪状。今天我写这篇《外传》，不只是记取一些杨贵妃的故事，而且要使人接受祸患的教训。”
【内容讲评】
本篇选自《说郛》（张宗祥辑明抄本）卷三十八。
唐玄宗李隆基和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从他们活着的时候起就一直盛传不衰，后代以此为题材的作品很多。这篇传奇在前人有关的记载和传说的基础上，增添一些细节描写，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唐玄宗早年算得上是一个有为的皇帝，他结束了唐太宗以后宫廷内部一直不间断的权力斗争，任用贤相。在他的统治下，出现了开元盛世。但到了后期，他变得昏庸起来，沉溺于逸乐，厌倦政事，把权力交给李林甫、杨国忠等奸臣，最后导致了安史之乱，使唐代由兴盛走向衰败。政治上的悲剧又导致了他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作为悲剧的制造者，他令人憎恨，作为悲剧的主人公，则令人同情。作品上卷竭力描写他和杨氏一家的骄奢淫逸，下卷则反复细腻地渲染唐玄宗思念杨贵妃的痛苦。通过这种前后的强烈对比，表达了作者既谴责、又同情的感情，并促使人们在谴责、同情之余，去思索其中的历史教训。对从这场悲剧的另一主人公杨贵妃，作者则给予更多的同情。她虽贵为天子宠妃，最终还是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和《绿珠传》中的绿珠身份不同，命运却相似。
【作者简介】
作者乐史，生平见上篇《绿珠传》作者简介。
文/无名氏
梅妃姓江，是莆田人。她的父亲江仲逊，一辈子都在行医。梅妃九岁时，就能背诵《诗经》中记载周文王后妃事迹的《周南》和《召南》两部分诗，并对她父亲说：“我虽然是个女孩，却把这些作为我的志向。”父亲很惊讶，觉得她很不像一般女孩，为她取名“采苹”。
唐玄宗开元年间，高力士出使福建、广东一带，梅妃那时已经十五岁了。高力士见她年轻貌美，就选中了她，带回京都去侍奉唐明皇，非常受皇帝宠爱。当时京城长安的太极、大明、兴庆三座宫殿，东都洛阳的太初、上阳两座宫殿，宫中的宫女加起来差不多有四万人，唐明皇自从得到梅妃后，就把她们都看得像尘土一样。宫中那些妃嫔们也自认为比不上梅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