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行动
作者:阙迪伟
阙迪伟,丽水市作协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小说创作多有建树。此中篇小说《乡村行动》原载<<上海文学>>1997年第1期 ,入选<<小说月报>>1997年第3期、入选《九十年代中国乡村小说精编》、入选天津《经纬线》1997年第9期佳作缩写。2004年10月21日与北京电影学院中文系曹保平签约,曹买断小说改编电影版权,2004年12月开机拍摄,改题为《光荣的愤怒》。2007年10月12 日全国上映。在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竞赛单元中,电影《光荣的愤怒》斩获了该项赛事50%的奖项。并于8月代表中国参加了蒙特利尔电影节的角逐,获得了大学生喜爱电影奖和评委会特别奖,是一部在国产影片中极为少见的具有相当深度的电影。影评人称《光荣的愤怒》简直就是用拍好莱坞电影的手法,以小成本拍摄了一部让人叫好的中国农村题材电影。
1
这天上午,叶光荣身边横了柄锄头圪蹴在田埂上抽烟。烟抽得厉害,干水沟里已丢了十多个烟屁股。他细眯着眼,做出没事的样子,目光却蚂蝗样盯着路口,心里十分地紧张不安。有人过来时,他忙站起来去锄甘蔗地里的草,招呼就搭理几句,不招呼便不招惹人家。待人过去,又将锄头横下在田埂上圪蹴了。天阴沉沉,刮过的风已有些凉。叶光荣觉着时间过得太慢了,难熬得很。
快中午时,细种才出现在路口,报丧样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
叶光荣想迎上去,但他还是克制住没挪屁股,细心地观察细种身后,尤其是路口是不是藏了人盯哨。观察了一番,这才松过一口气来。
快到跟前时,细种破锣样喊了他一声:支书!
叶光荣别过脸故意不睬,待细种跑到跟前,才瞪了眼斥道:嚎什么嚎?冒冒失失的,统个柳镇都是熊家的眼乌珠,你想坏事呵!
细种噎了下,一时怔着。
叶光荣也急,忙递过一支烟去说:好了好了,快说说探得怎样?
细种喘着气说:支书说的没错,是两个女的,20上下年纪。
顿住,摸出打火机点烟。叶光荣盯着他瞧。
是外路口音。细种喷了口烟说。
你跟两个女的搭话了?叶光荣问。
找她们搭话?我不憨!细种不满起来,说,我是听见她们说话了,咭哩咕噜的,卷着舌头听不懂。
你怎么听见她们说话的?
她们上茅坑,在茅坑里咭哩咕噜卷舌头。
叶光荣放心了。细种家和熊老三家一墙之隔。熊老三当年建房时将厕所贴着细种伙房,细种不肯,可终是弄不过熊家,最后狗样伏下不叫了,还给自己下台阶说村长家茅坑贴白瓷砖比他家伙房还卫生干净。
你婊子儿,没偷看人家屁股吧。叶光荣故意开玩笑缓一缓严肃气氛。
我是党员哩,觉悟高着。细种说,支书吩咐,我不敢马虎,一上午就在熊老三门口转来转去转了十多趟。
叶光荣说:你怎么能这样?转多了,引起他疑心怎么得了!
细种说:他还疑心个卵,卵懵了,一门心思都在花花事上。
叶光荣说,还是小心好。顿一下又问,那个满面胡外路佬呢?
细种笑了,说支书疑心病太重,满面胡是做木拆椅生意的。
叶光荣说:可我总觉着奇怪,两个女的一到,这个满面胡后脚就跟到柳镇了,还贼溜溜老在熊老三门口转干么?
我跟满面胡搭过话。他向我打听木柝椅价格,我就带他去了光彩的皇家家俱厂。
做过生意?
做过。说要订2千木柝椅,欢喜得光彩给我一包云烟,还说生意正式做成,再给我100介绍费,嘻嘻。
叶光荣这才放心下来,说你再探,探得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先走吧,免得给人疑心。
细种没有马上走,说支书,宅基地的事,你可要帮忙哟。
叶光荣说:后门塘那片地批给你怎么样?镇里我帮你说,县土地局你自己跑。
细种说:村长要是抬杠顶着呢?
叶光荣说:熊老三这回顶不了了。
细种不明白,想了想,才懂了,忙谢了转身要走,叶光荣叫住他说:要保密!
细种不高兴:我是党员哩,嘴巴紧着。
叶光荣说:你叫水根大旺天黑到我家来,从后门走,小心让人瞧见。你也来。
知道。细种说着又叫起来:支书你锄谁家甘蔗地呀!
叶光荣一看,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原是想在自家甘蔗地接头,做个锄草样子不致使人生疑的,现在倒好,白帮人家锄草了。
2
细种走后,叶光荣将锄头丢在甘蔗地里,决定到镇里找表弟吴三才。
吴三才前年调到柳镇当镇长。来之前,叶光荣跑到县城吴三才家去看望。吴三才好好款待了他,又了解了一番镇里情况,却说我到镇里当镇长,表哥你我生疏人样,别认亲戚,也别走动,有个事儿我帮你说话撑腰就更有力量。叶光荣说当个卵官连亲戚都不认啦。吴三才说,表哥你以后慢慢会懂的。叶光荣在村里活得不自在,原是想诉诉苦,借助表弟之力舒舒窝囊气的,听他如此说,就窝了一肚火告辞回家。
叶光荣觉得受欺侮活得窝囊,是因为村里事让熊家四兄弟霸着。他过去不大关心村里事,开拖拉机整天灰头老鼠样,钱却挣了,日子比村里人好。窝囊事出在承包村里的桔园上,村里管了几年没出产,说要包给个人。没人敢包,他包了,全家吃住在桔园里。开头年喝西北风,第二年有了出产,第三第四年钱就流水般淌来。村人说,贼娘的叶光荣,狗钻麦地抢了大堆尿,发了!叶光荣说,明年我把桔园还村里。村人说:过四年承包才满,你肯还?叶光荣说,再不还,落雪天打出汗,要抢哩。果真就还了。
接着承包的是熊家四兄弟,开头年喝西北风,第二年桔子结满枝头,却没人敢抢。但这年桔子卖不动,烂了沤肥还嫌臭。熊家四兄弟灰心丧气。
你像孔明呢叶光荣,怎么就算到两年?熊老三说。
今年四乡八村的桔树都该出产了,肯定卖不动。叶光荣说。
那去年呢,是你前年没下肥,是不?熊老三问。
我化钱出力下肥,来年让人去抢?叶光荣笑道。
熊老三脸就有些得意,嘿嘿地笑。
叶光荣马上又说:村里也就你兄弟有威信,承包了没人敢抢。我就不行,抢了去,弄不好人还给打个半死。
熊老三乐了,说:你这个车老板,是柳镇的人精哩。
叶光荣忙说:还人精哩,没用人鸡刨食样找口饭吃,只想夹了尾巴做人,哪像你熊哥做人做个名,威信高哩。
叶光荣不承包桔园就买了中巴,这时候已开了一年多,据说日进斗金。上街村人眼红,可他开他的中巴,跟村里的烂事撒尿隔田埂,眼红也没用。
熊老三听说,更乐了,说叶光荣你这话实在。各佛庙各菩萨,各人各活法,你说我当村长行不?
叶光荣惊了下,但想想似不可能,然而他还是巴结地一笑道:熊哥威信高哩。村长算个卵?熊哥当镇长也有能力。
熊老三就手舞脚踏起来:你这话中听!光荣光荣,下趟乘车再不掏钱,我不是人!
叶光荣忙说:熊哥你这不是看不起我么,掏不掏钱的,快别这样说了。你熊哥乘我的车,我就有安全感,连车匪路霸也没有了。
熊老三哈哈大笑起来。
叶光荣低估了熊老三,自从张小俊当上柳镇书记后,熊家四兄弟一忽拉就霸了上街村。
叶光荣肚里恨恨的。吴三才上任后跟他也不走动,他就更灰心懒意了。谁知去年村支书老孙病故后,吴三才突然半夜特务样登门看望他。
吴三才开门见山说:表哥,你出山当上街村支书怎么样?
叶光荣听说就跳起来:你帮我说话撑腰,就是争这支书当?
吴三才叹息一声说:穷庙富方丈,上街村要烂到根哩。
烂到根就烂到根吧。叶光荣说。这时候,上街村的村长是熊老三,熊老大是村委兼会计,熊老二也是村委。村里办了轧钢厂和轴承厂,法人代表都是熊老三。村办厂有点名堂时,熊老大熊老四也办起轧钢厂轴承厂。村办厂就连年亏损,熊老大熊老四的私人厂却兴旺发达。明摆着的事,村里没人敢放熊家一个屁。
吴三才说,烂到根表哥你看得下去?
叶光荣说,上街村人说扳倒四熊,除非江泽民开口。
吴三才说这话过头了。抓到证据,我就不信扳不倒他。陈希同官大不大?照样扳倒。
叶光荣说,谁敢到村办厂查查账?熊家兄弟胡作非为,谁敢放个屁?谁放屁先给他弄死也不定!我当个卵支书,还不让熊老三撂着当闲官!
吴三才说就叫你当闲官,学着乖样。暗地留点心眼,抓到证据就不手软。
叶光荣说,接着表弟就可以对付张书记?
吴三才不吭声了片刻。张小俊县里有人,后靠很硬,镇里的事他就说了算,把一些苦事烂头事都推给吴三才。吴三才知道火拼不过,就干脆苦练内功,学着任劳任怨样。
吴三才说,表哥我跟你说过,你我生疏人样,到关键时候好说话。现在支书空着,自己人就要顶上,再想法子弄掉四熊,然后对付姓张的就好办了。
叶光荣说到时候表弟撑大权,跟张小俊一样,也在镇里说了算?
吴三才严肃起来,张小俊是把柳镇搞乱,我是想把柳镇搞好,经济上去。
叶光荣说表弟真这样想?
吴三才说,叫你当村支书,就是想你我兄弟暗地里结帮,先弄掉张小俊手脚,再撵走他,镇里村里就有希望,经济就能上去。
叶光荣说,这么说,我当。
吴三才就去对张小俊说:上头老强调健全基层支部,现在老孙一死,上街村的支部怎么办?张小俊说:顶个人吧。吴三才说:顶谁呢?张小俊一时回答不了。吴三才就说:叶光荣怎么样?张小俊说:考虑考虑再说。说过就去找熊家兄弟商量。熊老大说:叶光荣是人精。熊老三说:人精又怎么,怕他?要他圆就圆扁就扁,他在我面前不敢老。张小俊说:就叶光荣吧。上街村几个党员缺牙戳杖的,总不能你们四兄弟都当村干部,要遮遮人眼。上街村选支书时,叶光荣就满票通过了。
叶光荣村支书当得精,一副乖样,糊弄得熊家兄弟和张小俊都对他印象不错。暗地里,他却日夜瞪着眼……
现在,扳倒熊家兄弟的机会终于来了,叶光荣既激动又紧张不安。
叶光荣到镇政府时,见书记张小俊操着大哥大一路说着向桑托纳走去。叶光荣有准备,忙笑着迎上去说:张书记你这就要出发呵,有个事,我专门跑来向你汇报哩。
张小俊没理他,待通完话关了机才问:有事?
向书记汇报一下计划生育情况。
这事你向吴镇长汇报去。
张书记你是知道的,村里任何事,我都习惯先向你汇报,然后才是向吴镇长汇报。谁叫我叶光荣是你张书记提拨的呀。
张小俊就笑了,说这事就向吴镇长汇报吧,我烦不了这多。
叶光荣就说好好,忙递过一支中华烟去,自己抽出一支,便整包丢进驾驶室里对司机说,小吴你也来一支,这一趟送书记去哪里呵。小吴说县里开会,抽出一支要将烟递回。叶光荣说,留着和书记路上抽着解闷。小吴就把烟放在张小俊位置上,笑说叶支书反正是好佬。叶光荣就说一两包烟抽不穷,前些年开车挣了些。顿了顿又笑道,张书记,我刚才看你拿着大哥大通话,就想起有个人像你。张小俊说,谁像我?叶光荣说吴荪甫。张小俊说哪个吴荪甫?小吴接嘴说,就是电视<<子夜>>里那个大老板吧。张小俊这才想起来,乐了。小吴说,可电视上人家不拿大哥大哩。叶光荣说,我是说相貌像,作派像,看去就是一副贵人福相。张小俊乐道,是他像我还是我像他?叶光荣说他像你。张小俊更乐了,说叶光荣你这一比我想想还真有点像呢。又问小吴,你说像不像?小吴说像极了。张小俊就哈哈大笑起来。
乐过一阵,叶光荣说张书记你忙,祝你一路顺风,我现在去向吴镇长汇报好么?
张小俊说去吧去吧。说过钻进桑托纳,又忽然想起探出头道:光荣,有件事跟你说说。
叶光荣忙上前一步说:书记有什么指示?
张小俊说:熊老四这婊子儿,说想入党哩,你看他符不符合?
叶光荣一惊,马上笑道:老四是企业家能人哩,现在就是要吸收这样的人入党。
张小俊笑道,你当支书,上街村的党建工作我就放心了。
桑托纳走后,叶光荣马上去了吴三才办公室。吴三才正在看报,抬头说表哥,看你刚才把姓张的毛摸得顺溜,他那德性,痒酥酥统身舒服哩。
叶光荣笑道:我叫他明天就眼泪满肚吞。
吴三才怔了下,忙离座到门口看了看,回头时脸就有了惊喜,问:弄到证据了?
叶光荣不急,说给我一支烟,我的烟都拍姓张的马屁了。
趁叶光荣点烟时,吴三才不放心,去将门关了,又探出窗外看了看,这才在对面坐下。
叶光荣说:昨天下午熊家兄弟弄回两个外路妇女,一直关在熊老三家。我估计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像先前一样,弄回来玩玩。四兄弟这方面瘾头很重,这几年更没顾忌。另一种情况是玩过再卖。熊老大有前科,以前当过人贩。
吴三才说太好了,想了想又问:表哥你有把握就是这烂事?
叶光荣说,我亲眼见他们兄弟将两个妇女弄下车的。当时两妇女不肯下,熊老二掴了两巴掌,硬拖进熊老三家。又叫细种探过,错不了。不拐卖妇女,胡搞逃不了,弄不好还是强迫的。
吴三才又想了一会,说表哥这分析有道理。
叶光荣说,我想法是,就照我们过去的思路去做,当埸抓他活证。抓住,突击审那两个妇女,弄不好就审出强迫要么贩卖妇女案来。然后送他们到姓张的那里,姓张的还能保得住他们?再以此为突破口,审村办厂的账,弄掉他们没问题。
吴三才说我想想我想想。想过一会,说很好,只是表哥有绝对把握抓活证?
叶光荣说,熊家兄弟屁股一撅,我就知道放什么屁。弄回两个女的,能有好事?
吴三才说,可张小俊县里开会去了。
叶光荣说他不在机会更好,抓到活证,电话连夜追他回来,就说镇里出人命了。
有人敢抓他兄弟么?你调得了人?
抓熊老三,有的是人,村里保证一呼百应。
看准了,百分之百把握才能抓。私闯民宅抓人,又是抓熊,不慎重后果不可设想。
这个自然。
吴三才有些激动,说表哥什么时候动手?
叶光荣说,机不可失,就今天下半夜。表弟你坐镇镇里指挥。具体情况,电话再联系。
吴三才说,电话里不宜多说,弄个暗语吧。抓到活证,表哥在电话里说句暗语,我立即把张小俊催回来。
叶光荣想了想,说暗语就用“粉碎‘四人帮’,上街村有希望”。
吴三才击掌喝一声好,说这比喻形象。事实上,四熊也是柳镇的“四人帮”。
又密谋了许久,叶光荣才告辞。
3
熊老三上了三楼,从铁栏栅窗户看进去,两个女的一个躺床上,一个坐在马桶上。两个女人刚弄到时,上茅坑都在一楼。熊老三想这样不行,人跟着累死不说,万一有个闪失给跑了,事情就麻烦了,于是就叫人把马桶拎上三楼。吃喝拉撒都在三楼,柳镇铁桶一般,还愁她们跑到天上去!这时,床上那女人看见窗户边有人,跳起来将窗帘哗地拉上。
熊老三笑了下,也不恼,心想那女人屁股也真白,冻猪油样,难怪老四说到手的肉吃不上口他妈的真难熬呵。熊老三当时就火了,说老四你随便吃什么野肉都行,敢吃这两块肉我就把你阉了当太监。熊老四说,老三我嘴巴骚骚都不行?熊老三说嘴巴骚你就骚吧。唬了脸再不理睬熊老四,也不允许他单独上三楼来。
熊老三对兄弟仨这次的作派很不满,尤其是老四。弄到这两个女人时,竟然在大白天进镇,让柳镇不少人都知道。
怎么不夜里进镇?避避生人眼都不懂,太招摇了!熊老三瞪起眼,很凶。
那边弄上车是后半夜,开到天都大亮了,我们到哪里藏一个白天?熊老大不满说。
一夜没睡,人都困死了,还管什么生人眼!熊老二咕哝。
到自家地头了,怕个卵!熊老四也瞪起眼说。
熊老三就给气得无话可说,叫兄弟几个将两女人弄上楼,一边叮嘱注意镇里反映。
现在,熊老三站在外面等了会,接着敲了敲门,说声吃饭了,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两个女人正襟危坐,脸上满是愁云,一边偷偷觑他脸色。熊老三老婆把饭菜端上摆好,就退了出去。
熊老三笑道:吃吧吃吧,到了这里就安下心来。
两女人都不吭声,也没看饭菜。
熊老三笑道,闷得慌,弄几本书翻翻?看片子也行,搬个彩电录像机上来,喜欢看什么片就说,都能弄到。
两女人还是不吭声。
那就吃吧。熊老三笑了笑说,然后退出来反手关上门。
天黑的时候,熊老四领一帮人到街上去碰那个满面胡外路佬。从上街村转到下街村,角角落落都看过了,也没见踪影。
熊老四就有些泄气,说婊子儿钻老鼠洞了不成!
一帮人都以为是寻满面胡事的,就很卖力,说,老板放心,钻老鼠洞也要挖他出来,叫他吃几个老拳。
熊老四说别乱来呵,凭空叫人家吃老拳干么,盘问清楚就是。
后来就听说那个满面胡住在镇招待所。一帮人便拥着熊老四赶了去,承包招待所的老牛忙点头哈腰迎上,说熊哥,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掏出烟一圈撒了去。不待熊老四开口,就有人抢先将事情说了。老牛回忆后说是有个满面胡外路佬,但没住夜,开了房睡个下午觉天黑前就走了。熊老四要看登记簿。老牛说不过夜就没登记。熊老四不高兴,说不登记你晓得他是什么卵人?万一是杀人犯逃到柳镇呢?老牛慌了,想了想说那满面胡是做木拆椅生意的,细种还带他去过光彩厂里。
一帮人就去了光彩的皇家家俱厂。光彩慌神了,说熊哥我没抢你生意吧,熊哥做的是轴承大生意,光彩我做的木头小生意……。熊老四说光彩你罗嗦什么,我只问满面胡是不是跟你做过木拆椅生意。光彩知错就改样忙着点头,说细种带来的,谈过,没最后做成。一边就一圈撒过烟去。熊老四说他是哪里人?光彩想不起,忙找出满面胡给的名片。
熊老四接过看了,心想老三也真是一个葫芦三个影,满面胡是萧山人,两个女人是福建的,搭不到边哩,自己吓自己干么!就把名片丢还给光彩。光彩说熊哥有什么吩咐?熊老四说,皇家家俱厂这厂名气派太大了,要改改。光彩说熊哥说改什么合适?熊老四说,就改成棺材家俱店吧。光彩一怔,笑得像哭。熊老四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说玩笑玩笑,领了一帮人出来。
出来之后,熊老四就再无兴致去找细种盘问。人家在门口多转几圈,多探几眼,就疑神疑鬼非要将人家一个个盘问清楚干么?老三也太胆小了,而且越来越胆小。柳镇这地盘,还怕哪个反了天去!这样想时,他就看见街上走过猫干的女儿秀凤。
于是,熊老四决定不尿老三吩咐,对一帮人说:没事了,都散去吧。
4
天完全黑下时,大旺贼样地向支书叶光荣家走去。
去趟支书家也没什么,可细种说支书吩咐一要天黑后再去,二要走后门,别让人看见。大旺问支书叫我什么事?细种说不晓得。大旺就不安起来,弄不懂支书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大旺还是决定去一下,他想肯定关系到自己什么事呢。
大旺对支书没好印象。本是蛮精明的人,可怎么一当上村支书就变成熊家的傀儡了呢。熊家兄弟放个屁,村里没人公开敢说这屁是臭的,可你叶光荣是村支书呀,你怎么也不说呢?要你当支书吃卵呵。不过人还算平和,跟谁都客气。有事找他,帮上忙的他都帮;帮不上的他也明说。大旺没事要找他帮忙,心里也看不起他那傀儡相,就很少跟叶光荣套乎。
细种说得没错,支书家后门虚掩着。大旺贼样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推门进去。
叶光荣正在抽烟,屋里烟雾像灰寮样。见了大旺,叶光荣忙跳起来迎上,格外热情地拉了他的手,说大旺你来了,你坐你坐。大旺应酬着,坐下后发现满地是鸡尿样烟屁股,再看支书脸孔心神不定的样子,就明白事情可能跟自己无关,心里不由放松了些。大旺笑了笑,现在他是有些好奇,心想支书鬼头鬼脑的弄什么名堂?
叶光荣没有马上说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些家常话,接着又问大旺有什么奔小康计划。
大旺忍不住,说支书找我来就为这事?
叶光荣这才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说了正事。
大旺像雷打了样,惊呆了,半晌才不相信地问:支书你说夜里去抓熊家兄弟?叫我也去抓?
叶光荣没想到大旺会是这副神色和口气,吃惊不少,忙说:别人我还不叫呢,叫你大旺,是考虑到你大旺跟熊家有仇,可靠。
大旺脸孔刹红了,很尴尬,就低下头去猛抽烟。事情已过去几个年头,如今镇里很少有人揭这短,大旺也慢慢平静下来。扳人家不动,再恨又有什么用?大旺原先跟熊老四算是朋友。俗话说朋友妻莫欺,那个青天白日大旺回家时看见熊老四趴在他老婆身上操练。大旺猝不及防,当时惊呆了,尔后血就涌上来,操起扁担就要劈下去。熊老四却趴着不忙,说大旺你就把我劈死在你老婆肚皮上?大旺说我劈断你狗腿!熊老四说你劈断我一只狗腿我就劈断你二只狗腿,大旺你相信不相信?大旺怔了,就劈不下去。熊老四穿上裤子大模大样走后,断了一条狗腿的是大旺老婆。大旺弄不过熊老四只好拿老婆出气。这之后,大旺希望熊老四突然生起恶病死掉,要么挨雷打暴死街头。但恶有恶报是假的,熊老四活得越来越滋味。
叶光荣说大旺,报仇机会来了,你千万莫错过机会。
大旺动心了,可想了想,熊家势力大呢,抓他熊老三一次乱搞女人就能扳倒熊家?大旺不相信。再想想,你支书熊家傀儡样,怎么忽地就变脸要跟熊家作对呢?莫非是勾我大旺进圈套?这么想,大旺就惊出虚汗来。
于是大旺说,支书你跟熊家有仇?
叶光荣说有仇也说不上,为的是上街村日后好些,经济有个发展;村里人安居乐业,活得透气些,安安心心奔小康。
大旺觉得好笑,心想如今还有这样好的村干部?就站起来说:路中央石头自会有人搬,我大旺不空烦。
叶光荣脸就青了去,只好起身送他。
细种到村后的破庙去找水根时,水根正在喝酒,桌上就一碗炒黄豆。
细种说,如今的黄酒都假,颜色吊的。烧肉用一点去去腥气,喝就不行。
水根说管它卵,贪它便宜哩。
细种说水根,你婊子儿是眼下镇里最穷的,你承认不承认?
水根不应他,闷头喝酒。
细种说,你婊子儿承认不承认是自己嘴巴骚害的?
水根仍不应他,将炒黄豆嚼得咯嘣响。
细种就在水根对面坐下来,丢一支烟过去,说我过去就提醒过你,叫你少说熊老大奸了谁谁谁谁,谁谁谁谁的孩子像熊老四,印板刻下来样,你何苦就要这样嘴巴骚呢!
水根抬起头问:不是事实?
细种说,事实。人人都明白,可人人都不说,就你到处说。结果怎么样,你婊子儿让熊家兄弟捆了,嘴巴用鞋底打歪了,吃亏的是你,弄个皮肉痛。
水根笑笑,抓几颗黄豆丢进嘴巴。
细种说,可你婊子儿不接受教训,又到处说熊老三卖地,钱塞到自己口袋里;搞村办厂是损公肥私,亏了村里,肥了熊家兄弟私人。
水根接话说,结果是熊老三恨得要死,借筑村路把我那堂三层楼规划进去。我不肯,他就拳打脚踢,一炮轰掉我的楼,还说是一拳打出威风,一脚踢出正气,一炮轰出一条社会主义村道。害得我老婆带了儿女回娘家几年不归,穷得我窝在这破庙里吃炒黄豆,是不是?
细种笑了,说你婊子儿都明白,可就是管不住嘴巴。
我这嘴巴娘生就是这样。除非熊家兄弟不做,做了我就管不住,要骚。
又弄不过人家?镇里给调解了,批了点地,荒着长草,哪年月盖得楼?你吃亏吃到根哩。
谁想到他们害人要害到根呵。总要有人说。都不说,上街村眼下变得不是共产党领导,是他娘的熊党管了,是不是?
你婊子儿又嘴巴骚了。
我嘴巴骚?你婊子儿还是党员哩,上街村都熊党管了,你还嘴巴闷着吃屎啊!
细种脸就有些挂不住,说好了好了,故意探探你的。现在说说正事。
水根挖苦说,你婊子儿还有正事啊。
细种严肃起来,说过去扳不倒人家是人家风头好,鸡卵碰石头犯不着。眼下人家风头跌,是时候了。就压低声音说了抓熊的事。
水根听了,说他娘的总算逮住尾巴了。站起来将一瓶黄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拉了细种就走。
叶光荣脸青青的送大旺出来时,恰巧被细种和水根撞上。俩人说大旺你这就走了?进去进去,一块说事去。大旺说要说你们说吧,我可要回家。水根说,你婊子儿老婆拐一只脚跷几跷几的,还怕哪个替你睡她!拖了就往屋里走。
都坐下后,叶光荣就又说了遍抓熊老三的事。
水根很兴奋,说,娘个×,机会难得,抓!
细种说,大旺你说说。
水根说还说个屁,抓!我是怎么也看不下去哩。抓了熊家兄弟,上街村再解放。
叶光荣就看大旺。大旺说,我看这事动不得哩。就说卵脱精光给抓到了,又怎么?书记、派出所所长跟他兄弟样,扳他不动呢。这年月,熊老三嫖个把女人,跟我们农民吐口痰样,犯不了法。动了手,收不下埸,弄来弄去到头拨不了他一根毛,回过头反把你煺猪,你不给他弄死!
这一说,就将心致浓浓的水根和细种给说清醒起来。
大旺又说,水根你不就给煺猪了?
细种说,水根是嘴巴骚,没抓到证据。
大旺说还证据呢,上头有人管,抓一把,都是证据。没人管,又护着他,跟他穿一条裤子,证据捏你手里也没卵用。
叶光荣说,话不是这样说。这回,弄不好是强压要么贩卖妇女案,能判刑的。
大旺说,弄不好?瞎猜猜不行。万一不是呢?几个人跟你去抓,还不陪着你给弄死啊!
叶光荣给噎住了,心里干急。
水根说,也是道理,情况总要弄明。打蛇不死蛇报冤。
细种说,支书你说呢?也是事实,村长有权有势,弄两个女人,吐口痰样,扳他不倒。
大旺站起来说,我先走,你们陪支书再说说。
水根和细种也站起来,说贼娘个×,日后再碰机会吧。
叶光荣急了,说等等,我敢肯定熊老三弄回两个女人,是玩过后再卖。机不可失哪!顿一顿就说,其实,抓熊家兄弟是上头意思。
三人就怔了,瞪大眼睛。
叶光荣说,县里指示的,绝密,说要清查熊老三兄弟,只传达到镇里吴镇长一人。张书记有牵连,今天给叫到县里检查。吴镇长又透给我,说叫准备熊老三材料。刚巧熊老三弄回两个女人,叫你们来,就是帮忙抓他活证据,一是协助县里做好清查熊老三工作,二呢,也让你们当埸出出气。
水根听说,马上兴奋起来,说,狗娘的熊老三,你也有今日!我还以为你要在上街村登皇登到老呢!
细种说,支书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上午去探,提心吊胆了半日。
大旺说,是县里指示,我大旺也参加抓熊,报仇雪恨!
叶光荣缓过口气说,县里指示是绝密的,就我们四人知道,再不可外传。
都说知道。
接着就心齐了,开始密谋抓熊计划和步骤。到九点多时,初步方案形成:各自分头发动可靠群众,半夜零时到支书家集合,不出意外不再变更。分四拨人马行动,由叶光荣和细种负责抓熊老三活证;水根和大旺领人分头看守熊老大熊老四家,切断他们兄弟间联系。唯看守熊老二家缺个领头人。细种说,要么我跟支书分开。水根说不行,熊老三是重头,分开怕力量不够。叶光荣想了想说,就叫狗卵吧,我去说。大旺说狗卵是地痞,怕坏事。叶光荣说狗卵是地痞,可他有个特点是讲义气,你跟他说他就认为你看得起他,再给一二百钱,他这人就是铁杆,替你卖命打头阵。大旺说叫一个地痞参加革命行动,总不是滋味。叶光荣叹息道,也是没法子,为了上街村,暂时利用吧。三人这才没话说。
散去之前,四人就发了誓,像电影里一样齐声说:为振兴上街村。
待三人走后,叶光荣跟吴三才通电话说了情况,最后说:为了上街村,没法子我只有豁出去,造谣假传了县里指示,要坐牢杀头,再说。
吴三才倒没说什么,半晌却问:你是不是绝对有把握?
这是第二次问了。叶光荣一怔,说:我再亲自去探探,马上去。
细种从叶光荣家出来,街上人已不多。
白天时,细种还有点害怕,可支书相信他叫他打探情况,他又不敢违了支书的意。再说,熊老三也太霸了,茅坑贴着他伙房,猪尿泡打人脸还要忍下去,够窝囊的;还有,好歹他细种还是个党员呢,可宅基地的事熊老三顶着不批,眼中就根本没他细种。细种真希望熊老三倒台。现在细种不怕了,县里动手弄你熊老三了,你还能霸几天!
现在,细种准备去发动群众。
细种一路走,开始想想还觉得扬眉吐气,之后突然想怔了,统身蓦地麻起鸡皮疙瘩。
5
半夜零点行动。
零点之前,村人就陆陆续续聚到支书叶光荣家,总共有四十之多。都脸呈兴奋与紧张不安,问:是上头要抓熊家兄弟?至此,叶光荣已不好否认,一边给每个到来的村人发一包烟,一面点头承认,心里却有些懊悔不该说这弥天大谎。可事已到此,也不好埋怨水根大旺他们扩散“县里指示”,要不,就不可能来这么多人。叶光荣想,一人做事一人担吧,好歹是为了上街村。不过心里毕竟虚,尤其是想到后果,叶光荣有点后怕。但冷静下来,想起一个多钟头前刚探过女人还在熊家,心里又踏实下来。
零点时,查点了人头,只有细种没到。问了下,在埸也没有细种动员来的村民。叶光荣心里就有些惊,怕这关键时候出了漏子,忙派狗卵到细种家看看。狗卵去了一刻,细种就跟了一起来了。细种解释说,他娘的泻肚哩,不知吃了什么卵东西龙喷水样,五六次了止也止不住。村人们笑起来,说是跟老婆睡觉蹬了棉被受凉吧。细种说,也是道理,真蹬过棉被。村人们就又笑。叶光荣说好了好了,看细种神态,果然软塌塌样,就问,你都没通知发动过人吧?细种说,还通知发动呢,出支书门时,就清水泻了。叶光荣只好说,来了就跟着吧。细种说,那自然,我坚决听众支书安排。
于是,叶光荣开始作简短的抓熊总动员,重点说了“县里指示”。叶光荣说,县里是下了死决心的,为了执行县里指示,上街村遵照镇里要求,今天夜里提前行动,抓熊老三的活证据,以配合县里清查熊老三。只有抓住熊老三的活证据,以此为突破口,才能清查村里账目。云云。
说话时,村民们就再一次情绪高涨起来,一个个蠢蠢欲动磨拳擦掌样。叶光荣很高兴,他想起了粉碎“四人帮”时人们的高涨情绪。那时候他还小,但印象很深。受此感染,叶光荣也情绪高涨起来,眼眶有点发潮。
抓熊总动员只用了二三分钟,接着叶光荣就开始部署行动。他提醒说,这次抓熊的重点是抓熊老三强迫跟两女人胡搞的证据,要恰到火候,把他们卵脱精光的在床上逮住。又说,也有一种可能是,熊老大熊老四在搞两女人也不定。不管哪个搞,抓他们个卵脱精光,就是成功,就是熊老三的罪恶证据。接着他又说,所以迟不行,早也不行,这才选择零点出发。至于熊老大熊老二熊老四,在家,今夜暂时不抓,只要将他们堵在家里,切断联系,不让他们联合起来叫人来救熊老三就行。
狗卵听了有些不满,他一身皂色练功衣装,像夜行大侠。他说,干么就只抓熊老三?干脆一窝端,都端了,来个清爽!
村民们也说,就是,一窝端都端了,看他们熊家兄弟还神气不神气!
叶光荣说大家静一静。都静下后,他说,这里有个法律问题。活证不在他们家,抓他们就是私闯民宅抓人,要犯法的。把他们堵在家里就行。这一点,不能胡来,要严格掌握。只要抓住活证,有了突破口,清算他们是迟早的事。
狗卵还是不满,咕咕哝哝的,但也没有再说。
于是,叶光荣清了清嗓门说,现在我宣布,由我担任这次抓熊行动的总指挥,行动分四路进行,其中一路,也就是抓熊老三,是这次行动的重点,由我亲自带队。其他三路协助配合一路的行动,具体任务我刚才已经说过,这里就不再重复。可有一点必须强调,这三路不好随便进去抓人。
接着,叶光荣说党员要挑重担,宣布细种为副总指挥,负责四路的联络工作。
狗卵说,细种跟老婆搞过,又搞出泻肚,软塌塌的,叫他当副总指挥他不累?
细种忙说,我就免了,免了,让不泻肚,思想觉悟又好的人来当副总指挥吧。
村人们笑将起来。叶光荣就明白狗卵不满,马上补充说,我刚才话还没说完哩,现在继续宣布:狗卵担任二路总指挥,负责看守熊老大的家;水根大旺分别担任三路四路总指挥,负责看守熊老二和熊老四家。
狗卵这才高兴起来,得意洋洋。但他还是慎重地提出了要求,说支书,我会武功,一路人马抓熊老三该是我领队去才合适,我保证把一个个都卵脱精光的捆来见你!
狗卵对一路有兴趣,其他三路狗样伏在人家屋边监视,撒尿都不好惊动人家,还不把人憋出毛病?一路剌激,闯进去,一个个田鸡样剥得卵脱精光的,一拎一串;听说两个外路女人还仙女样呢。
叶光荣说:分工就不再变了。狗卵你担子不轻,二路靠你领导独挡一面,重任在肩啊。
狗卵听了肚里受用,虽是有点儿遣憾,但也就不再坚持了。
叶光荣就把村人分成四路,这才当了大家的面给镇里拨电话。村人们肃静下来,顿时有了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拨通电话后,叶光荣说,吴镇长,都准备好了,现在请你指示。电话那头咕哝了一句,站在旁边的村人还没听清,叶光荣已撂下了,极其严肃地问,各路总指挥都明白任务了么?水根大旺和狗卵都说,明白了。叶光荣又问,大家都明白了么?村人们答,明白了。叶光荣这才宣布说,出发!
依次出了支书家,四路人马朝四路方向散去。
6
夜色中,狗卵走在头里,身后跟了八个村民直奔熊老大家。狗卵觉得很威风。
狗卵已难得有这种威风感觉了。狗卵会几下拳脚,平时号称对付八九个人没事,就怕枪,说枪算个卵,有本事不用枪拳对拳脚对脚试试?牛得很。所以镇里一些纠纷,就有人请狗卵助威,百五六重身坯往那儿一站,有时候比村干镇干还管用。老孙当上街村支书时,就叫狗卵当村治保主任。开始还行,后来痞子脾气就出来了,也不管对错,想帮谁就帮谁,一条道走到黑。老孙也不管。熊老三当村长时,就叫熊老大顶了狗卵位置。狗卵不服,想干得好好的干么撤了他?就去找熊老三论理,说熊老三你敢撤我真他妈的放屁!熊老三不跟狗卵论理,没吵几下,一忽儿拥上五六个人就把他捺了个狗吃屎。熊老大说,老三,狗卵说你放屁,我看就放个屁叫他吃吃。说过,叫众人扳起狗卵头,屁股对着他嘴巴轰地放了个大屁。还问:这屁香不?狗卵从此就威风不起来,再没人请他出头露面。
夜里十点光景时,村支书叶光荣贼样地钻进了狗卵的家。那时候狗卵正在练武,无人喝彩,院子里挂了只莹火虫样的电灯泡。叶光荣是不大上狗卵家的,尤其是夜里。所以狗卵就有点儿吃惊,说支书有事?叶光荣没说,光笑笑,一边递过烟去。狗卵说,莫不是支书想请我去助助威吧?叶光荣避开不答,却说狗卵你学的是少林拳吧。狗卵就高兴起来,说就是就是,天下少林第一拳。叶光荣说好,好。狗卵有些急,又问,支书莫不是想请我去助助威吧?叶光荣笑道,是想请你露一露少林拳,就是不晓得你肯不肯出头露面。狗卵已很长日子没受人如此尊重了,马上激动起来,说支书吩咐,狗卵我这条命就交出了,支书你快说,帮你去教训谁?叶光荣说,怕你狗卵不敢呢。狗卵拍胸脯说,我狗卵不敢?我狗卵豁出去谁也不尿。叶光荣说那好,掏出二百钞票塞到他手里。狗卵说,支书你不是小看我狗卵么,哪敢要你支书佣金的?叶光荣说,你吃这碗饭的规矩,我还懂一点。你要不收,我就不敢请你了。狗卵感动了,说支书这么说,我就收下了,快说说帮支书教训谁?叶光荣说,熊老三兄弟。狗卵就惊了,心里发怵。叶光荣说,县里说要抓的,我当个卵支书可没吃豹子胆。你要怕,我请别人去。狗卵胆就壮了,说我怕个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