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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这次倒把李鹤龄恼杀了。我的演说是客气的隔,鹤龄于是便也开始演说起来,他是率性不客气的不隔。

他说,中山的信教是他早年的事体,他一生教人革命,却不曾教人信教。宗教是怎样的东西,是怎样害了中国,是怎样和革命不能两立,而一些吃基督教饭的骗子是怎样胡说八道,东拉西扯,当场便是证据。他以他那从巴黎练习回来的广长舌,滔滔地卷了一个钟头,说得那位司会的“伟人”实在有点难乎为情。

接着鹤龄又叫听众起立,唱《国民革命歌》。

那简单的《国民革命歌》自从北伐军入了武汉以后,早就是传遍了的。鹤龄一提头,几乎满场的人都合唱了起来,连那位弹风琴的教会出身的女音乐家也把那简单的乐谱伴奏了起来。

接着是高呼口号,鹤龄喊一声,听众也跟着喊一声。他喊出“反对文化侵略的宗教政策!”的时候,右手最前两排的教会女生们似乎响应得特别高,她们就好象一向受人欺负,今晚才得到机会要图报复的一样。

口号一喊完,在无数的万岁声中热狂了的群众象溃了堤的海潮一样向会场外涌去。

“伟人”这才张皇起来了,带着哀怨的声音高叫着:“请大家别忙走,我们还要做祈祷,还要唱赞美歌啦!”

群众中只听有人在叫着:“要什么祈祷!要什么赞美歌!不唱了!不唱了!”

真的,想挽回那既倒的狂澜,只有人民的力量才能够。

              1936年6月4日夜追记

《金刚坡下》作者:郭沫若

——是谁写出了这幕悲剧的呢?

吏太太在她的心里这样想着。她抱着个半岁光景的婴儿,立在一家临着公路的大院子门口。

下了整天的微雨,绵绵地还没有止息,徐徐垂下的夜幕看看便要把那金刚坡上的一座碉堡笼罩了。

一位流亡的年轻妇人,一手拖着个四岁的幼儿,一手挟着小小的包裹,在公路上冒着雨,以急凑的步武,向金刚坡走去。

另一位抱着一匹小黑羊羔的倔强农妇,也以急凑的步武,跟在她们的背后,向金刚坡走去。

思念羊儿的哀切的母羊的叫声,思念母亲的哀切的羊儿的叫声,难割难舍地,隔着墙,在互相呼应。

史太太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了,她低下头去,吻着她自己的婴儿,就以那样的姿势,被夜境吞灭了去。

这年轻,没有什么经验的史太太,约莫在一个月以前,又疑自己是已经有孕了。她的先生在城里某一处机关当小职员,当然没有多的钱来替幼儿买奶粉——那已经卖到五十元一磅的克林奶粉。他们便想到买山羊来喂,山羊奶和人奶相近,这样也就省得雇奶妈的麻烦。

好容易托人买到了一匹母山羊来,是纯黑的,带着一匹小羊羔,也是纯黑的。

买的只是母羊,羊羔才生下地来十天光景,要满了五十天,断了奶,羊主——据说是附近的一位联保主任——便要来把它牵回去。

羊子买来没几天,史太太根据她后来的生理现象证明了是她自己的多疑闹了一场喜剧,已经没有再养的必要了。但她却是喜欢它们,尤其是那羊羔。

她所赁居着的本是一座农家院子的一部分,山羊母子就被养在那朝门里。喂养,全是她自己经手。

要是遇着晴天,她一早起来便要把它们牵到田地里去放,让它们去吃些青草和田里的谷桩上所迸出的三寸来往长的残稻。等待天色晚了,又去把它们牵回来。

那山羊母子间的慈爱,就这样,每天都要为她画出好几幅动人的图画。譬如当母羊拴在田里的时候,羊羔一跑远了,母亲便要恳切地呼唤,角还未出头的羊儿,就象一条小黑狗,但嫌脚太高了一点,便四脚四爪一齐举起来跳跑到母亲跟前。跑得来真是快,而且有些不稳,令人替它担心着有打倒栽葱或横躺下去的危险。

这些,对于乡居颇感寂寞的史太太,除她自己的可爱的宝宝之外,是最廉价而又很高贵的安慰了。

是大前天晚上的事。

房主人的一位老太婆从外面引了两位难民母子回来。

——“史太太,你是做好事的人,你把她留在你这里带少爷吧,怪可怜的。”

母亲的一位只有二十六八光景,瓜子形的脸异常苍白,身材很瘦削而小巧,假使装束得整伤一些,很容易被人看为知识阶级的女性。觳觫的一件黑色的单衫,分明敌不着下雨天的十月的寒冷。

儿子的一位据说已经四岁了,却是臃肿得难以形容,穿着一件肮脏的大人的灰布棉军服,太长的两袖和腰身是缀短了一些的,但依然快要拖着地。脸色黄肿,打着一双赤足。

——“我是在桥头看见她,”老太婆继续着说,“她的娃儿在那儿哭啦。她说要上成都去,从城里搭了到金刚坡的卡车来,车子在金刚坡便把她们放下来了。又没有钱,成都怎么去得了呢?”

史太太的富于同情的心,立刻便被打动了,她详细地问起了那难民母子的身世。

——“我是沪州的人,”母亲的说,“丈夫姓李,娘家姓赵。三年前丈夫被抽壮丁,出了川去打日本鬼子。在台儿庄打仗的时候,还有信寄回来,说是日本鬼子该遭天杀,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又说仗火打得很紧,如果他是战死了,要我替他守寡,不要嫁,把儿子抚养成人,替他报仇。但自从台儿庄失陷以后,便再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用着沉抑的声音,没有抑扬的口调继续着说,但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悲哀的表情,就好象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样。

——“我们在沪州开了一家香烟店,也还有些钱存放在亲戚人家生利,生活是过得去的。但不幸就在去年九月,沪州遭了日本鬼子的轰炸,店铺炸毁了,亲戚人家都炸死了,因此上落得人财两空。

——“我便带着儿子到重庆来,想找些职业,四个月前靠着一位荐头的介绍,把儿子寄放在歌乐山的保育院,自己呢在江北的纱厂里做女。寄放儿子的时候,拿了一只金戒指去抵押,每月还送十元的保育费。……”

——“是你亲自送去的吗?”史太太插问着。

——“不,一切都是经过荐头老板。”

——“那你是受了骗啦,保育院哪要什么抵押和保育费!”

——“是的,听说歌乐山的保育院很好,是不要钱的。我前天才从江北回到城里,找那荐头老板,本打算到歌乐山去看看儿子,但没想出儿子就坐在荐头老板的门口,黄肿得不成个人样,是儿子先跳起来喊我,我才把他认出。”

——“那你真是受了骗!没良心的人!”老太婆很抱不平地插说。

——“我问荐头老板,他告诉我是儿子在歌乐山打摆子,人家不收,送了回来。戒指呢?连药钱都不够啦!我便很伤心,工厂也不再去了,带着儿子到成都去,找我的表姐姐。……”

史太太听了她的诉说,决心把母子两人都留下了,但她心里是这样打算:儿子还是送到真正的保育院去,只把女人留着作伴,但也须写信去告诉她的先生,征求同意。

她回头进房里去拿了一个长方形的洋铁匣来,又从里面取了十来粒白色蓝记的奎宁丸,她交给那难民女子说:“今晚就把两粒给你孩子吃,明天起一天吃三次,每次吃两粒,孩子的病准定会好。”

女人接着药,但也没有表示怎样的感谢,反是老太婆高兴得就和自己受了恩惠的一样,合着掌,大声说着:

——“阿弥陀佛,史太太,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难民母子相安无事地在史太太家里住了两天两夜,但就在这第三大的傍晚,城里有便人下乡,把史先生的信顺便带回来了。

那是答复史太太的信,说他赞成把李赵氏留下,并说明天他要回家,路过歌乐山的时候,要到保育院去把交涉办好,下次进城,便好把她的孩子顺便带去。

史太太得到她丈夫这样亲切的回信是很高兴的,两天来她怕她丈夫反对,难以成为事实的念头,到这时候才放了心,敢于向李赵氏说出了。

——“李嫂,”她把她叫进了住房对她说:“先生有信来,他欢迎你留在我们家里啦。他明天要回来,要到歌乐山去办交涉,好让下次进城的时候,他亲自把你的孩子带进保育院去。”

——“什么?我的儿子又要送到歌乐山去吗?”出乎意外地那李赵氏显出了异常惊慌的颜色,两只眼睛也发着异样的光。

——“是呢,”史太太和婉地开导着说:“我们供养不起你们两母子呢。歌乐山离这儿很近,你可以常常去看你的孩子。”

——“不,歌乐山是不去的。”她坚决地说。

——“你大前天晚上不是说过,歌乐山的保育院很好吗?”

——“是的,歌乐山的保育院很好,但已经上了当,我是不去的。”

——“怎么呢?那是人家骗了你呀!”

——“因此,我不能再受骗,我和我的儿子一道死都可以,不能再到歌乐山!”

李赵氏说得声色俱厉地把史太太骇得不敢向她的眼睛正视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我不能够再上当,我要走。我立刻就走。”

自言自语他说着便冲了出去,准备着走的步骤。

停了一会,史太太抱着婴孩,赶出房来时,看见她一手已经挟着了她初来时带着的一个小小的包裹,匆匆向着朝门走去,把她在和山羊一道作玩的幼儿抓着:

——“走,我们走!”

——“你到哪里去呢?”史太太赶上前去问,“你何必这样着急呢?”

——“我要到磁器口,那里有我一位干姐姐。”就象丢出口来的一样,毫无滋润地回答着。

——“你何必那样急呢?天黑了,又在下雨,要走明天也可以的啦。”

——“不,我不能等到明天!”

说着便走,但就在这时候,从门外闯进了一位气势汹汹的中年农妇。

——“还我的羊羔来!……你们都是骗子!……我是一个钱花花也没有看见过。钱?钱是有本事的人得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到安稳觉。……小羊儿你总得是还我的。……”

未满三十的茁壮的农妇,象高射炮一样,说着一些气头话,接着便伸出两只手把那正在吃着奶的黑羊羔抱着,回头就走。

这事情的内幕是很明显的,几天前从联保主任买来的母山羊,事实上是从这农妇手里强迫拉来的。钱呢?是那联保主任中饱了。农妇只把羊羔抱走,没有牵走母羊,倒是透顶的公道了。

下了整天的雨,绵绵地还没有止息,徐徐垂下的夜幕看看便要把金刚坡上的一座碉堡罩着了。

等到史太太赶出朝门外来,向金刚坡的那一面望去的时候,

那位年轻的流亡妇人,拖着她的儿子,正急凑地在公路上走着。

还有那位抱着黑色羊羔的倔强的农妇,也很急凑地在公路上走着。

思念母亲的哀切的羊儿的叫声,思念羊儿的母亲的叫声,难割难舍地,隔着墙,在互相呼应。

史太太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了,她低下头去吻着她抱着的婴儿,心里尽是这样想:

——这幕悲剧是谁个写出的呢?

               1941年7月2日夜

《月光下》作者:郭沫若

孩子已经埋在土里了。

帮忙埋葬的两位老百姓荷着锄头已经回去了好一会,天空一片暗黑,只有东边的地平线上有增涨着的光潮,预告着月亮在准备出土。

丝毫风息也没有,也没有什么声音,四围的林木和稻粱在整天的炎热之下刚好渡过了来,依然还不敢喘气,炎热的余威明明潜伏在近处,说不定那月光的前驱怕还是太阳的残辉啦。

只有逸鸥的耳里时时听着凄凉的孩子的呻吟,那呻吟好象从远远的卫生所里面传来,也好象是从近近的小土堆里吐出,——这小土堆,这把孩子的尸骸掩藏着的小土堆,恨不得一抱抱回去,就和孩子裹在毛毡里那样的呀!

——真是奇怪,自己总以为会比孩子们早死的,怎么这个被结核菌已经烧枯了的身子偏支持了一年多,活鲜鲜的嫩苗仅仅五天工夫就死掉了呢!

逸鸥坐在那小土堆前面的草地上,头垂复在两只撑在膝盖上的手里。大小不相应地成了小土堆前的一个石狮。

月亮从云头迸出来了,差不多快要整圆的一个月亮。但有一朵稠黑的云头从相对的一边天壁涌起,微微的在闪着电。

虫子的声音胆怯地在草丛里开始晚奏了。

几条粗细不等的光线,筛进了竹林来,投射在这人形的石狮头上。

假使没有另外的几条更粗大的,眼却不能见的线,同时来牵引着这石狮,他怕始终是不会动的吧?但那戴着英国式的米色盔帽的头,终于抬起来了,正受着透射进来的月光,洼陷着的两眼有点发红。两面的颧骨突露着很明显的轮廓。脸,呈着暗灰色,菲薄的嘴唇在痉挛。

右手探寻着旁边的一条竹根杖,逸鸥终于站立起来了。中等以下的小巧身材,穿着的一套米色西装和那米色的盔帽一样,记载着五年来的抗战的历史。它们是在五年前和它们的主人一道流亡到这陪都郊外的乡下来的。

逸鸥背着月光,向着新起的小土堆静立着。

——“你这小坟堆,我真想把你抱着,一抱抱回去呀,就给用毛毡裹着我的仪儿一样。”他心里又起了这个执拗的想念,以下便发出了声来。

——“也好,仪儿!你安静睡吧。我想你睡在这儿,比睡在你肺结核患者的爸爸旁边,比睡在你劳瘁得和纸扎人一样的妈妈旁边,总要舒服些吧。没有蚊子再来咬你了。……也不会再有什么病痛和饥寒来苦你了。……你安安静静地睡吧。

——“仪儿,你爸爸反正不能长久保护你们的,不仅不能保护你们,反而要害你们。你妈妈也的确是太劳瘁了。抗战以来一年一个地生育了你姐弟三人。由南京武汉而重庆,不断的在烽火中流离,衣食住都赖她一个人料理,现在还要服侍着我这个痨病的爸爸。仪儿,你是疼惜你妈妈的,你现在安安静静地睡,也用不着再要你妈妈替你打扇了。……”

似乎有想流眼泪的意思,但只如那人人都在望雨的天空,却仅空空地闪了几下电。

象浓烟一样涌起的稠云,也象浓烟一样,消散了。

月光在唱着胜利的歌。

瘦削的人拖着一条很瘦长的黑影在稻田埂上移动,黑影似乎很重,就好象一匹瘦削的马拖着一尊平射炮上坡。

竹根杖很义侠地在回答着青蛙们的鼓励:“对的,对的。我一定要帮助他到底。”

从稻田拖到了一条小河边上,在被水冲坏了的岸边上拖,好容易拖过了一条长长的石桥,又经过了一段稻田,折进一座坐西向东的农家院子里去了。

黑影掉了头,拖的人好象是嫌其太重,又在向前推,推到了院落右手的一间厅堂前面,月光没有照到的地方,黑影也卸下来了。

这儿便是逸鸥的家。

他喘息了一会,左手把头上的盔帽揭了下来,顺便用袖筒拭去了额上的汗。

厅堂里没有点灯,待他一跨进门限,却又有微弱的呻吟窜进了他的耳里。

这呻吟不是从卫生所那样远的地方来的,也不是由那卫生所旁边的竹林里来的,而是来自厅堂右手的房里。

他匆匆地走进房去,房里更加黑暗,在他眼前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看见。进门不远处横着一把竹制的睡椅,虽然瘫着手等他去碰,却没有被他碰着。

呻吟是从那后首的一间大木床上发出的。他从逼窄的隙道走向床边,在黑暗里习惯了的眼睛看出了眼前的景物来。他看见他的夫人坐在一个小竹椅上,伏在床沿一面在替他睡熟了的大女儿抓背。床的这一头,“大”字形地睡着病了的第三个孩子。他把竹根杖倚在床柱边,连忙去抚摸孩子的额部,烧还没有退。孩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坎肩,露骨的两腿和腹部都袒露着,他顺手把旁边的一个布片拖来了掩在他的腹上。

——“他要给你揭开的,他不盖。”母亲带着哭泣的声音说。

果然孩子的左手一伸下来便把布片揭掉了。

逸鸥无可如何地伫立了一会。

——“你怕还没有吃饭吧?”他问他的夫人。

——“什么也吞不下啦,”哽咽着继续说:“刚才珍儿闹着要去看他阿仪弟弟,我拿了一个烧饼谎着他,把他哄睡着了。”

他的夫人在卫生所看护仪儿,看着孩子死了,在下半天又才把逸鸥换去办理了掩埋的事情。

逸鸥也是连中饭都没有吃的,但他并没有感觉有这样的需要。

有蚊烟香的熏人的气息。

——“你上床去睡吧。这蚊烟香熏着,俊儿也会难过。”逸欧这样说着,把帐钩上挂着的火柴匣取来,擦燃了一枝火柴。接着把床头的一个书案上的菜油灯点燃了。

逸鸥夫人默默地移上了床去,用葵扇煽了一下蚊子,把蚊帐放了。罗纹的方形蚊帐,和主人的脸色一样呈着灰暗的颜色。

逸鸥把自己的竹根杖和盔帽挂在了床前靠壁的衣架上,把米色上衣也脱了下来挂好,顺手又把床下燃着的蚊烟香灭了。

书案上有七零八落的书籍和文件,也有小儿吃的药瓶和豆浆瓶。一束信件和报纸吸引着了他的视线。这是每天下午他所服务着的一个机关里要给他送来的。

平常他唯一的渴望是要看傍晚才能看到的陪都的报。他最关心的是欧洲方面的战争的消息,其次是他喜欢的文艺栏。他把绳子解开了,但把报推在了一边,却先拿起了两封信。

一封很厚实,他连忙地打开了来,里面却抽出了一束钞票,外面裹着几张信笺,粗大的字迹。

逸鸥:

今天城里送了一千块钱来,是文艺奖助金保管委员会送给你做医药费的,望你收下,把收条写好寄去。

此事望你不要固执。朋友们都很关心你,保委会也完全出于诚意。这对于你作家的清高是丝毫不会损坏的。望你千万不要固执。

祝你阖家都好,小朋友们的病好了吗?

              佟烽 7月27日。

这事情他早就知道的。为他请求奖金的事情本酝酿了很久,但因为顾虑着他的洁廊,友人们颇为踌躇。最近因为两个孩子病了,朋友们也就打破了一切的顾虑,替他把这一件事体办妥了。

佟烽说的话,在逸鸥感觉着有不得不依从的义务。他是逸鸥的畏友,也是所服务着的机关里面的主管。逸鸥虽然卧病了一年多,但机关里面,并没有要他离职,他的业务由朋友们替他分担了。因此他别爱他的机关,也特别对于佟烽怀着敬慕,叵他还是在踌躇,他把信和钞票推在一边,又把第二封信取出来看。

这是一座大学的图书馆催缴书籍的信。两年前了,他曾经向那图书馆借了六本书。不幸在城里的机关被炸,那些书连同自己的书物一道烧毁了。

这信引起了他的极深重的责任感。信上说:“该项书籍目前在坊间无法购置,急望缴还以便参考。”——这怎么办?无法购置的书,怎么缴还法呢?他把眼光移到那钞票上去了。

又是一阵孩子的呻吟声。他把头掉过床那边去,突然看见映在蚊帐上的他那瘦削的黑影,连他自己都不免吃了一惊。

一种危险的思想象闪电一样在眼前闪了一下。

他看着床栏上套着一根麻绳,捆行李用的,不十分粗。他起身去抚摸了它一下,随着走到床前把蚊帐揭开来,看见他的夫人坐在床的正中,抚摸着孩子的肚腹,依然在流眼泪。

他又把蚊帐放下,退转来了。

倒在睡椅上躺着,开始在考虑一千块钱的用途。

一千块钱!可来得真好,接受了吧。

六本书本来是并不怎么名贵的文学书,在战前的价格顶多不过十块钱吧,但在目前怕要管两三百块钱了。是的,这是应该偿还的。就赔偿三百块钱吧。

书实在值得宝贵,自己就因为不善利用书,误过一批小朋友,“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前年在儿童剧社讲过这首诗,肥“田田”两个字讲错了。我以为田里种着荷花,一个田又一个田的。后来无心之间翻到《辞源》,才发现这是形容荷叶之多。这是应该向小朋友们赎罪的。就送他们一部《辞源》吧。小型的,正续两编三册,时价怕要值两百块钱吧。好的,我就送他们两百块钱,让他们买一部《辞源》。

仪儿在的时候,本来是说好了要送到保育院去的。现在仪儿是已经死了。我多谢保育院的厚意,答应我的仪儿入院。假如我要替他置备衣物怕至少要费五百块钱吧。我就作为仪儿还在的一样,把五百块钱捐献给保育院吧。

六本文学书三百,小型《辞源》一部二百,捐献保育院五百,这已经是一千块了。但怎么办呢,今天掩埋仪儿的用费,向房东借了四百块钱还没有偿还!

一切都只好拜托佟先生了。一千块钱的处置只好拜托他,四百块钱的偿还,也只好拜托他了。

我现在只有拜托他,除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从睡椅上又撑起来了。走到书案旁边,找到了一张旧的原稿纸。只有插在铜套里面的一只小楷鸡狼毫保持得十分润泽。笔蘸在墨盒里了,一点一画地写出了秀丽的字与行。

佟烽先生:

我感激你。一千元,我就照你的意思领受了,可我要恳求你几件事。

一,我前年借了××大学图书馆六本书,不幸在城被炸,焚毁了。今受该馆来函催缴(原函奉阅),无法缴还。我恳求你由这一千元内拨三百元寄去,以作赔偿。

二,未病前曾为儿童剧社讲书,讲错了“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田田”两个字。误了小朋友们,至今耿耿在心。我恳求你拨二百元献给该社,以作购置小型《辞源》之用。

三,仪儿已于今午夭折,仅仅四年的生命便夭折了。生前承你关心,已约好送保育院,可不幸已经夭折了。我作为仪儿还是在生的一样,恳求你拨五百元献给保育院,并以报答保育院允我寄托仪儿的厚谊。

四,仪儿死去,掩埋费用了四百元,系向房东告贷。我现在手中不名一钱,恳求你用你自己的钱为我偿还,我是感德无量。

以上种种请求,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原谅我,你也一定能够答应我。

祝你永远康乐。

            逸鸥27日夜半。

他把信写好了,把钱和各种文件同装进一个大信封里,把信封面也写好了。

封面上写着:“留呈 佟烽先生。”

危险的想念不断的在眼前闪电。他在信中虽然一字也没有提到,可那想念就和他投射在蚊帐上的黑影一样,是十分鲜明的。

他是想踏进那未知的世界里去,而且不仅是他一个人,还要连同着他的妻,他的还活着的一对儿女。

麻绳诱惑着他,他又掉过头去,但他的黑影使他吃了一惊。

——“珍儿的爹,你睡了吧。”他的夫人从蚊帐中叫出,“你的病再闹翻了,又怎么办呢?”

他又想哭了,但眼睛却很干涩。

把信来揣在裤包里,率性把菜油灯吹熄了,退在睡椅上躺着。

他是在等待,等待他的夫人睡熟,但他那疲倦不堪的身体却没有听从他的意志。

月亮从后壁的顶窗上照进了房里,斜射在衣帽架上,就给活物一样,在慢慢地移动。

逸鸥好一会都没有动静,等他的夫人下床来,替他把头上挂着的小圆帐轻轻地放下来罩着的时候,他丝毫也没有觉察。

虫子的声音不断地在四处叫。

             1941年7月29日

《波》作者:郭沫若

1938年10月23日,武汉准备撤退前的第二天,有好几艘疏散市民的轮船,都在这天的清早,先后离开了码头向上游驶去。

这一只在平时充作轮渡使用的老船拖着满身的难民和行李,喘息着在江面上匍匐,匍匐,好半天了,但离武汉还不很远。

尽管是怎样的没有秩序,船一离了岸,上船时那种不可名状的骚乱镇定了下来,人们在逼窄的隙地中找到了各自的定位。

爱说话的人把话匣于打开了。

本来是有相熟的同路人自不用说,便是陌生的人只要座位邻近便自然构成出一个个的社交环境。

话题是复杂多样的,抗战建国的前途,武汉三镇的命运,日寇的暴行,我军的勇敢,国际的同情,乃至油盐柴米,离合悲欢之类,就给水里的波澜一样,这边平了,那边起来,一个接上一个,一个掩盖一个,为那轮船底机音,那单调的独唱,构成着一片复杂混茫的伴奏。

谈倦了,斜倚在行李上或靠着船壁上便打起盹来,谈饿了,船上是没有饮食的配备的,用意周到的人便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瓶取出来吃喝。这些是间歇音符的一部分。轮船的机音始终没有停止,其它的伴奏也始终没有停止。

时而有小儿的尖锐哭声,这金属性的洋喷呐,正从船尾甲板上的一角又高举起来了。

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后甲板的一只角落上,那儿有一面小方格形的木阵,要比甲板高过一尺光景。

男的穿着一件日本式的学生装,是钳青哔叽的,连铜制的钮扣都还没有换掉,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才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身材细长而脸色苍白。

女的要年轻些,人也矮小,没有化妆的素脸,小巧而带着暮黄色,两边的颊上隐隐呈着褐色的晕斑。剪得短短的头发,高齐领缘,也毫未加以修饰。

两人都很寡默而带着焦躁,和年龄不相应地。

女的抱着一个六八个月的男孩,有一个营养不良的小猴儿一样的面孔,时时发出神经性的哭声。

两人太没经验了,也怕因为走得太仓猝吧,干粮和饮料丝毫也没有带。船已经走了大半天,两人都在为着饥渴而煎熬着。

更加不好的是婴儿要吃奶。

本是不足的母奶,因为饥渴,又加上心焦,很快地便被吸空了。一对橡皮嘴子一般的奶头,换来换去地把给婴儿咂,自无补于刻刻增进着的婴儿的饥饿。

婴儿不断地号哭。

年轻的父母只好换来换去地抱,抱也无济于事。哭得令人不耐烦了,便开始在心里互相埋怨,继而竟发出了声来,带着北边的口音。

——“早知道这样,留在汉口好了,反正是该饿死的!”男的埋怨着,这时候哭着的孩子是在他的手里。

女的埋着头没有理会。

——“明知道船上是不会开火的,干粮一点也没有带。买得听罐头牛奶也好啦。”男的在自言自语中,多少还含得有一些商量的口气。

——“你真有先见之明!”女的抬起了头来,愤愤地抗议着,又把哭着的孩子夺过手去,一面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一面又继续着说:“你这小东西,你把我磨死就算事。”

——“谁个要磨死你啦!”男的也愤然起来了。

——“你天天在外边跑,怎么不买一点呢?”

——“钱是在你手里的,你要惜着用啦!”

——“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钱哟!”

男的经这一反诘也就忍耐着沉默了。

——“我们那一千块钱呢?”停一下他故意用日本话来说了这一句。

——“缝在孩子的这斗篷里面了。”她很勉强的也用日本话来回答,并指着孩子身上穿的一件红色的小棉斗篷。

含着空奶头的婴儿,大约以为是受了欺骗吧,哭得可是更加火烈。

突然有飞机的拍音,隐隐从空中传来。

全船的人就象感了电一样,说话的也把话停了。

这时小儿的哭声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坐在近旁的一位老婆婆念起佛号来,一面念着,一面也在戟指怒目地禁止小儿不要哭。

拍音愈来愈近,船上的空气愈见紧张,而啼饥的小儿的哭声也愈见火烈。

这可犯了众怒了,有好些激躁的人便向那对年轻的夫妇唬吓了起来。

——“你们老是干涉,小孩子哭有什么办法呢?其实飞机上哪里听得见!”留学生含着敌对的意思这样说。

——“造孽的!”旁边的那位念佛的婆婆发言了,“鬼子的飞机上是有听话筒的,下面的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啦。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另外有一位猛凶凶的男子闯上前去。“一定要那小杂种哭吗?我要给你丢下水去!”

说着,他出其不意的便从那女子手中夺了过去,那对年轻的父母连抢也抢不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便被那凶汉投进江里去了。

母亲惨叫了一声,立地想越过船栏跳下江去,却被她的丈夫死死地抱着。

——“不要抱着我,快打救孩子!快打救孩子!”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红斗篷在波面上浮起了一下,很快的又被卷下去了。

——“呵,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母亲发狂般地大呼而挣扎,可是她的丈夫仍死死地把她抱着。

——“嘘!”大部分的人都在嘘。——“嘘!”

——“率性把这两个家伙一道掼下水去!”又有暴躁的声音这样说。

——“你们这些造孽的,没作声呀!”念佛的婆婆也在生气“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你为什么老是死死抱着我呢!”不断的挣扎着的母亲也渐渐衰弱下来了。

丈夫呈着一个极其悲惨的面容,始终没有作声。

紧张了好一会,飞机的拍音渐渐低了,远了,卒至听不见了。

大约是敌人的侦察机飞来侦察了之后又飞转去了,再不,便是转换了方向。

大家都抽了一口气。

念佛的婆婆又雄辩起来了:“还是观音大士有灵有验,我们的菩萨供得高。观音大士只要把眼睛一抬,敌机就要飞转去的。你们还不晓得哟,前一回日本鬼子炸长春观,下一个蛋来正对着观音菩萨的头,我亲眼看见观音菩萨伸出手去把炸弹接着,又扔回去,便把日本鬼于的飞机打下来了。”

年轻的母亲还在抽咽着。

——“这位女太太,”念佛的婆婆转向着她,“你不要伤心了,你的孩子虽然丢了,但他搭救了一船的人,搭救了你两口子,观音菩萨会保佑他的啦,一定要收他去做金山童子。你们还年轻,明年他就会转胎来的啦。”

年轻的母亲依然抽咽着。一两刻钟前还在发嘘的利己鬼们,现在好象都为孩子的母亲悯然起来了,连那位凶手大约是天良发现,或许也怕是害怕那父亲报复,在未经注意之间,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抽咽了一会,突然又号陶痛哭。

拥抱着她的丈夫结局是打破了沉默:“不要哭了吧。我们也不怨恨谁,只怨恨日本鬼子残暴,只怨恨我们中国人没有教育。成千成万的儿童都被日本鬼子炸死了,我们的孩子也等于被日本鬼子炸死了的。不要紧,我们还年轻,我们要报仇!……”

——“你们不用说也是有钱的人啦。”念佛的婆婆插了一句。

经这一句的插入,母亲的痛哭突然止住了。

——“你说什么?”她漠然的发问。

——“你们是出过东洋的人啦,有的是钱,到了四川重庆总是有办法的。”

——“哈哈,有趣!哈哈,有趣!”年轻的母亲突然大笑了起来。“我们有的是钱,给娃娃一道带走了!给娃娃一道带走了!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差不多就和那念佛婆婆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一样,这年轻的母亲从此便老是念着这几句:“哈哈,有趣!有趣!给娃娃一道带走了!”

这一对年轻的夫妇到了沙市便登了岸。

女的老是笑,老是念那两句单调的话。

男的呢?也老是扶着他的夫人,一直是沉默着,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1942年7月14日

《地下的笑声》作者:郭沫若

你们要我自杀吗?哼,我偏不自杀!我要是自杀,那不是成为了你们的帮凶?你们害得我已经够苦,剩给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早迟是会死的,而且死已经逼在了我的面前了。但我偏不帮助你们把我赶快弄死。死了好做你们的肥料吗?好让你们的世界更干净些吗?在你们的乐园里面,至少还有我这样已经快要腐烂的活的尸骸存在,我感觉着起码的复杂的快活。

有什么悲惨可言呢?我并不感觉悲惨。要痛吧,痛得更彻骨髓一点。要痉挛吧,痉挛得更僵硬一点。瞎了的不是我,残废了的不是我!我倒庆幸我的指头把我搭救了。它们真痉挛得出奇呀。我是那么崇拜小提琴的人。我抱着小提琴,胜过抱着我自己的心脏。我那么崇拜珂尔曼,他真是我的宙司大神,是他在统治着这个世界,这个丕达哥拉司的音乐世界。当我醉心于练习提琴的时候,谁有过我那样的专心呢?秀的献身于我,或许有我那样的专心吧?我自己可以发誓,我就从不曾以那样的专心来对待过秀。秀呀,请你原谅我吧!尽管你为我害得要死,我为什也害得要死。不要误会啦,我们并不是在害相思病呀!笑话,那种十二世纪的病!晓得么,她是为我害了花柳病的?我电为她害了花柳病的,晓得么?出奇得很呀,而我的手指却在我最热衷于珂尔曼的时候,我最热衷于他那颤音,用尽我的苦心来练习的时候,而我的手指却在这时候开始痉挛了。啊,我听不得小提琴的声音,尤其是那颤音,我只要一听见了,我这好好的手指头就要痉挛得发直。这使我想成为提琴家的念头断了。我有办法吗?要想当提琴家,而手指却要罢工!我有办法吗?我为这,不知苦闷了多少。而我为了医治这,也不知费了多少力。大夫说我是神经病,我感受着侮辱。我倒曾经横过心,想拿把刀来率性砍掉这发神经病的手指。这家伙真是出奇,真是在发神经病。什么微妙的动作都可以做,却偏偏听不得提琴!可我今天感着庆幸了。手指向提琴罢工,我向人间乐园罢工。假使我的手指不那么出奇,它们就把我造成为珂尔曼第二,我不是替人间乐园锦上添花,站在红戳觎上死命地替那些从汗毛孔中分泌出黄色液体来的白塔油们取乐吗?我今天算来了一个总罢工,我的手指起了领导作用。

好家伙!就是那白塔油!它把淋病梅毒传染给了我的秀,又由我的秀传染给了我。它侵占了世界的一切,竟让它的巴西鲁士①也在我的血液里,我的骨髓里,我的大脑里,开拓了军事基地!好家伙!这急性的恶性大扩张!好家伙,它竟把我做成了它的殖民地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秀啦。她是菲律宾。我呢?哼,我是大中华民国!请不要误会,我的秀是贞洁的。她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比我的提琴还要贞洁。我的提琴?谁知道它落在了哪一位帮闲者的手里呢?我的亲爱的巴西鲁士呀,你是神圣的贞操换来的,我宝贵你。什么?“六零六”?什么?“九一四”?②哼,你们去找白塔油!我是大中华民国,就让我腐烂到底吧。腐烂在今天是神圣。腐烂在今天就是贞操。白塔油们会知道这个奇迹吗?

①作者原注:或作巴奇鲁斯;杆状菌学名的译音。

②“六零六”,亦称“洒尔佛散”(德文Salvarsan的音译)、“胂凡纳明”(英文arsphenamine的部分音译)。抗梅毒药。“九一四”,即“胂凡纳明”。系由“六零六”改进而成。

谁又能说不出奇呢?我只有一条腿,然而我的骨髓痛却是两条腿一道痛呀。我失掉了一条腿,我的秀失掉了一个女儿。我的腿虽然失掉而它还痛在我的身上,我的女儿虽然失掉,她不会还痛在秀的心上吗?她把她失掉了,而且也是为了我。哦我!我诅咒我自己!我诅咒那个“五四”③那个大轰炸的“五四”!日本鬼子的炸弹,那不是美国废铁做成的吗?它炸坏了我们的乐园,炸断了我的腿,炸掉了我的女儿。谁知道我们的女儿是随着我的腿一道失掉了呢?不,她是活着的。秀为了救护我,她把她交给了不认识的人,带到不认识的世界里去了。已经六岁了啦,算来。她一定没有死,而且在受罪。有人在用烤红的火钳来烙她。她也小小地便成了一个残废者,让那美好的乐园多着一件难看的东西!

③作者原注:1939年5月3日与4日,日本侵略者对重庆连续大轰炸。

哼!我是顽强的,谁说我是弱者!我的秀也是顽强的。东京的警察用电刑来拷问过我们,没有把我们拷问死。台儿庄脱围没有死,徐州脱围没有死,长沙大火也没有把我们烧掉。我们是顽强的。我们的女儿更是顽强的。她不是在她娘胎中便抗拒了我们的敌视?不,是社会的敌视,是白塔油的敌视,是侵略者的敌视。她不受欢迎,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来,一定不是叫这个世界成乐园,而是叫这个世界成为火山。她是顽强者。我不相信她会死,她是一定活着的,一定很顽强地残酷地活着的。我这失掉了的腿还在身上痛,我这失掉了的眼睛还这样能够透视,她不是还在这防空洞里面吗?谁个不相信?我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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