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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信 十月十七夜
电报!午后三点钟的时候,我的同事给我送了一通电报来,啊,哥哥,我是怎样地惊惶了哟!该不是我病了的哥哥死了罢?啊,单是这样的一个想念怎样把我全部的存在都掀翻了哟!啊,哥哥!你真个是无事么?你不要谈假话呢。我战栗着的手把电报拆开看时,我是怎样地不相信我的眼睛哟。啊,哥哥,你真个是无事吗?我直到今天晚上接到你亲手写的信我才放了心。我的哥哥,我真感谢你呢。你的心时常是那样亲切的,你写信来就好了,何必还要打电报呢。我真不该使你这样担心,我真是对不住你。我近来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什么思虑分别都没有了,简直就和三岁的小孩一样。哥哥,你真不幸呢,你遇着我这样的一个女子,请你请你恕我罢。
但是我是多么安了心哟,我自从知道哥哥病了,便怎么也不能放心,一天到晚连饭也不想吃,晚上有夜勤不消说是不能睡觉,就是白天有休息时间我也不曾阖过一次眼睛。我在无人处便忍不住要流眼泪,我想写信也写不成条理。啊,我现在感着这样满足的谢意,我是这样恬静了。哥哥,我真感谢你呢。你以后总要好生保重才行。你的伤风已经好了吗?神经衰弱吃药是没有效验的,你顶好是要把一切过往的事情忘了,生活要有规律。哥哥,你前回不是说过你静坐过一年,还洗了一年的冷水澡吗?你近来完全没有静坐了吗?这都是我的不是。听说洗冷水澡一层对于神经衰弱是很有效验的,但你要留意不要又着了凉才好。
六
第二十一信 十月二十夜
今晨接到你恳切的信,真是欢喜。我深深地谢你。今天午前太忙,连读信的时候都没有,到午后来才得展读了。你的身子完全复原了,我真是欢喜。是你的朋友中有人死了吗?还是追悼的你国内的那位夫人呢?真的,死是一生之中最后的最悲惨的悲剧。假如我自己见背于我所最爱的人的时候,我怎么能够生存在这世上呢?
人到属纩时的惨状我凝视过的回数很多。在那样的时候我总不知不觉地要流眼泪。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但总有无上的悲哀潮涌上来,竟至不能不哭。我这样每被小姐们嘲笑。许多的同辈看着人的临终也能漠然不动,我真不了解。我自己也晓得死也并不是生的反对,并且有许多圣者是死以求生的,如象耶稣更是为使他人活而自己就死。要高高地上升的时候,不能不深深地下沉,这我也是很知道的。生死只是表现的变迁,我虽然深信不疑,但在辞世之时的确是最悲苦的罢?
十二点钟已过,打了一点钟了。自己的职务算告了终结。哥哥,你此刻做的是什么好梦呢?你是梦见祖国?还是梦见你怡乐的家乡?怕是罢?院内的人都入了欢娱的梦境,但我却不能不这样彻夜地做苦工。是幸还是不幸,我是全然不知道的。但是我想到我这样能够比别人还多做得一些工作,感谢和喜悦不觉便涌上胸来。
我顶喜欢的庄子的鼓盆的故事也拜读了。好象古时的人(就象庄子一样的人)都是在作假的一样。一点悲哀也没有,真正是由衷地喜悦,那也不能说是不好。但在事实上恐怕不能够罢?悲哀不是当然应有的吗?那样的超人的心在我是不能了解的呢。好,不多说罢。“不语是花”呢。
哥哥的关心我很多谢,但我另外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今年春天到此地来的时候,穿的衣裳及其他种种的物品都留给弟妹们了。我自己只赶我自己的力量得来的一点少许的衣裳带了来,多数的衣裳大抵是给现在住在东京的妹子去了(多是我母亲缝给我的)。我自己是以自力得来的物品为限度的。要起不知足的心肠时,便这样也不足,那样也不足,会闹到没有尽头。我的主义是什么事情都以被赋与的物品而满足。我虽然什么也没有,但没有不足的事情,请你不要担心,你的心我是很感谢的。
哥哥,你倒要应该保重,不要再受风邪才好。
哥哥的国度是大陆,什么事情的规模都是很宏大的。太狭小了的,我不喜欢,我是比较地爱远大的人,宏大的景致我尤其爱好。我对于哥哥的国度有一种怎么也不能说出的倾慕,你归国的时候,千万不要留我一人在这里呢!真的你要把我带去呀!
我替你缝了一件“羽织”①,一条“袴子”②,费了一个月的工夫才缝好了。在外边托人缝原是可以早办到的,但我想要你穿我自己手制的衣裳,所以偷些时间来缝,竟至费了这么久的时候。真是害羞得很,送也不好送得。但已经操了一番心,缝好了又不能不送,我只好给你送去,你怕不喜欢罢。但请宽怀地穿用罢。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凭空做的,怕一定不合身。你能领受我的心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是怎样地幸福哟!哥哥的衣裳的尺寸我一点也不晓得。但是男学生穿着长“袴”,我不大喜欢,所以我缝得稍微短了一点,或者怕会太短了罢。总之你穿上身试一下看,不好的时候随后改缝。“羽织”的扣带原是想在休息的时候出外买好送去的,但眼前怕没有机会,请你赶自己喜欢的买罢。
①作者原注:日文,和服的袍子,音读如“哈凹里”(haori)。
②作者原注:日文,和服的裙子,音读如“哈瓜马”(hagma)。
我的眼睛已经渐渐好了。夜勤毫不容情地接连而来,使你关心,真是对不住,请恕我。
第二十二信 十月二十六日
好几天没有写信了,我真是无辞可托。请宽恕我罢。前天接到你恳切的信,我真是欢喜。我每朝每夕都在念着你的安否,得到信后,我才安了心了。以后请你务必要留意罢。我是无恙地依然在工作着,请你放心。我近来也忙得什么似的,凡事不能自由。真是失礼了。哥哥,你以后也要渐渐地忙起来了呢,请你奋勉地做去罢。
哥哥,你摘抄来的日记我十分愉快地拜读了。我也想把我的日记摘抄一些寄去,但是我的不成功呢。你那儿的美的风景如象映在眼前一样,我实在想去一次,但是在目前怕终不能够罢。此刻本科医生还没有来,我偷着时间写这封信,最大急行地把笔尖在纸上运进。我是应该早回信的,直延到此刻,真是对不住呢。哥哥,我前回写给你的信,太写了些不近情理的事情,我自己虽然知道,但就给三四岁的小儿一样竟向你说了许多全没分晓的话。你不知道是怎样地担心呢。我的不懂事处,连自己也在惊讶。请你不要介意,容恕我罢。往日的我也还不是这样的不懂事,今日的我——啊,不知道是怎么做起了的呢?哥哥,请在你宽大的心中把我海涵了罢。我对于我的哥哥太不谦逊了,太不客气了,连我自己也是很晓得的,我哪有什么瞒着我的哥哥不肯说的事体呢?连对于父母兄弟也不能说的话,我已经到了现在,除我哥哥而外哪还有第二人可以诉说的呢?虽然晓得是对不住哥哥,但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一切的话都写出了。女子是软弱的。尤其是动过一次心的女于是非常软弱的。在我自己也觉得不动心的昔日和动了心的今日,完全象虚诳一样变成了两个人。我为什么这样地软弱了呢?连我自己也在见怪。稍微有点事情便想哭,便感着无上的苦痛,我前回写信给你的时候便是这样一种心境,真是使你担心不浅了。
日前你送给我的款子,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使用才能最为有益。哥哥,你假如吃紧时候,我立地给你送回,请你请你真正把我当成妹子一样看待罢。我总觉得是应该送还哥哥,我尽它那样留心地保存着在。送还你,你一定下受,反象辜负了你的心,虽然觉得对不住,但我也只得感谢着领受了。哥哥,我的事情你干切不要关心,你大关心我了,连我也不安。无论有怎样的事情此地是不能立刻离开的,就有不能下走的突发事件要使我离开,我也要力求自活的道路。赶自己能够活到的什么地步活下去,我要尽力地免得累赘了你。不消说我是终生仰仗你的人,但我能够自活便自活,也是必要的。你是应该把世上的事情一切都忘记,专心一意地用功的人,而我才不能不使你如此关心,我想起来便觉得身受刀戳一样。哥哥,这是我的祈愿。我在目前,就无论有怎么的事情,我也能纯洁地自活下去,请你专心读书,我的事情暂且不要顾虑罢。愉快的休假到了的时候,我们又图再会呢。啊,明年的夏天是怎样地怎样地够等哟!从目前起还要等八个月才能来,真是太长呢!在这八个月里面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是变幸福呢?还是不幸呢?于我也,于我的哥哥也。哥哥,你到那时候请也还是在那古海岸徘徊着的哥哥一样罢,永远地,永远地……我到那时要成为再象女人一点的柔顺的女人和你相见。
有种种事情想和你说,但是时候不待了。这样的乱笔怕很难认罢?来月稍微有些休息时间,到那时候再慢慢地写,多多地写,不消说在休息之前也还是要写。……
哥哥,你就有几天不写信给我,我也不担心的。请你专心地用功。我是尽力地写给你,但要在不妨害你用功的范围内。
哥哥,病院生活并没有什么悲惨的,不过我的心与从前不同了。我初到这里来的当时,无论有什么苦处,我也感谢着领受了神所授与我的苦杯。我在那时候每回总努力去学习神所教示我的意旨,我现在的心完全不是那样深刻的心了。所以我稍微有点事情便感着不满,我对于这儿的生活最初所怀抱的决心完全变了,所以时时总觉得是无意义的生活一样。自己要满足于自己所处的最善,我虽知道这是顶必要的事情,但无心之间又不免放肆。真是不好。我每在放肆的时候请你多多地责备我罢,不然这个恶习永不会拔除,后来会成为天性呢。(或者怕已经成了也说不定,的确是的罢?)但是总还可以改到某种程度,请你一注意到的时候便责备我。要这样才是你对于我应尽的义务呢,哥哥。我是只要在心里想着什么事情便写在纸上的,一点也不晓得作伪,怕很有些时候使你不满意的罢?那时候请你也着实地指责我。我相信这是我们两人成为一心的好的方法。
哥哥,我对于世间上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奢望。世间上的名誉财富于我有什么呢?我与其成为世间的强者过送着空虚的内生活,我宁愿是个弱者,只要能够过着内充的真实的生活时便满足了。哥哥,我不和世间上的少女一样,物质上的幸福我是连梦想也没有想求过,所以就说到金钱上来,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不消说我从病院里仅仅得到极微少的薪资,但我不和别的女人一样,我无所需要,所以我也就比较地少所贪求。对于什么事情都怀着不满的心,是制造罪恶的根本,所以我是满足于过送比人不如的生活的。象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别的许多女人一样。我是愚人,也是没法呢,请你恕我。
但是,哥哥,我领受着的钱,还你你是不收的,虽是对不住,也只好收受。但是,哥哥,我们该拿来买什么的好呢?我们买些永远永远可以保存的东西罢,买哥哥和我两人的东西呢。买什么好的呢?哥哥,你想到有什么没有?你以后不要再这样用心了罢!没有写的地方了,请保重。我是睡也睡得,吃也吃得。
献给我的哥哥。
第二十三信 十月二十九日
哥哥:晨安呀!今天虽然不是休息,但谁也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我所以得着空闲来写这封信,哥哥,你今天也怕是休息罢?东京的今天在下雨呢。昨夜耐着思睡的眼睛走到神田去买了书来,归时是十点过了,在电车里面看见一位很象我哥哥的人,戴的是大学的制帽。……昨夜想写信给你的,就因为这样的原故没有写成。前天晚上礼拜五是夜勤,那时也想写信,但是晚上有年轻的先生们起来闹了一阵,等到闹好了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了。以后太疲倦了便一直睡到了早晨,所以也没有写成。东京也冷起来了,你那儿呢?但是你那儿在南方,怕还是暖和的罢?至于在我的家乡时,现在是最美的时候呢!我随时都在追慕着田园的秋暮时分。想在远隔尘世的深山之中寂寞地但是高贵地去生活着的景慕,强烈地在我心中浮动,虽然我知道在那样的生活之中一定也不能永久满足,一定会感觉着空虚。
哥哥,那古海岸现在怕也很寂寞呢?月岛海岸现在也寂寞了哟。我和哥哥两人乘过的渡船,现在我是一个人乘来乘往,但是我每回过渡的时候,都觉得我的哥哥在我的旁边一样呢。
哥哥,我前天晚上目击了一个悲惨的人生之末路。在这样的社会里,这样的机会是很容易遇着的。将死者临终之回忆显然地现在那人的面上。在要死的那一刹那才转回来了的人的良心真是赤裸裸的呢!
一个中年的妇人得了病进院来。她是经过了多少世面的女子。听说她是换过五六个男子了。到她死的时候,来的人一个也没有。我看着她这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就嫁过五六次的丈夫,而到这最终的一刹那竟一人也没有来吊唁的惨淡的情状,我不禁索索地战栗起来。
她在临终的苦痛中呻吟,忏悔的眼泪如线地从她的颊上流下。我看见她这样的光景,我也不免哭了起来。
看看便要断气了。有两个从前做过她丈夫的男子同时走来向着她用温婉的声音安慰了一遍。
——“一切的事情都了结了,一切都没有罣虑的地方,你安安心心地去罢!”
一个男子这样说,别的一个也同样地反复着说了几遍。
她听了这话觉得比死还要痛苦的光景,叫了许多人的名字,只是口口声声求恕求饶,自己认她的不是。她这样苦闷着,但不久之间力也尽了,就好象睡了的一样死过去了。
在这样的社会里要遇着死的场面是并不稀奇的,但象这样的悲惨的死是很少见的了。
我竟也不能不想到我自己的身上来。我的最后呢……又是怎样的哟!我受着强烈的强烈的良心的苛责,我是怎样难过的呀,哥哥!……我自己真是罪人。犯着这不可容恕的罪恶的我,我的临终呢?哥哥,我就无论死在什么地方,无论是怎样的死,我都不要紧。我就无论过着怎么悲惨的一生,死着怎样惨淡的死,我都不要紧。哥哥,但是我要满足着才能死去。我要在那一刹那自己回顾自己的一生,可以由衷地满足着,才能欢喜地死去。但是今日的我,要想被授与以那样的幸福,罪是太深了呀!近来便是祈祷也很是痛苦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祈祷的那样的事情多起来了。
哥哥,我自己陷在罪恶之中,成了这样的状态,我自己一点也不要紧,但我哥哥也必定是难过的。我这样一想来,我便是……啊,哥哥!你恕我,你恕我,我并不是不晓得,但是哥哥你请鉴察我的心罢。你请恕我罢,哥哥……你请恕我罢!
在下雨。今天的午后,驹场的农科大学有运动会,我本不想去,但被朋友们约了,又不能不去,下起雨来才好呢,心里这样想着,便果然下起了雨来。
信本想在清早寄出的,写到半途有人来了,又出了紧急的事情,没有写完,后半是夜里补写的。信笺弄脏了,不好换写,请恕我。
昨夜到神田去买德文读本,不知道哪一种好,到底要哪些种才是最宜于初学的呢?我此后也觉得不能不用功了。
亲爱的哥哥。
第二十四信 十一月七日
昨天接到你的信和许多德文书来,我真感谢你。我时常不客气,你一点也不加以责备,什么事情都宽待我,我真是惭愧,我深深地向你施礼。但是独于没有相片寄来,我真是悲哀呢!
等了又等的休假如梦一样过去了,我在休假中写给你的长信终没有接到吗?怕是邮局遗失了。但是我的信总是写些不要不紧的话,幸还没有要事倒不要紧呢。自己写了的信连现在也记不清楚了。以后又是剧烈的努力期到来了,珍重勉力!
七
第二十五信 十一月八日夜十一时
来信应该及早回复的,因为有种种的事情所以失了礼,望你恕罪。
寒假渐渐近了,但在这之前不是又有试验吗?哥哥,你是在好生用功吗?我实在担心得很,我看你好象一点也没有用功一样。啊,哥哥,我真是担心得很呢。寒假前的试验请你务必好生准备罢,成绩一不好的时候,我是不答应你的呢!试验过后祝你迎着欢乐的寒假。寒假中你说要到东京来,但我是不欢迎的呢。哥哥,你不要生气呀,我假如是住在病院里,那便要和你会面都很困难。是夏天时,天热可以在外边随便什么地方相会,但在冬天是办不到的。——并且在夏天的时候谁也是相信着我的,谁也没有怀疑我,所以意外地容易一个人外出,但在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样了。假使把病院辞去,那也是好的事情,但是恐怕还是不能辞去罢,怕一定不能辞去的。我要住到明年的三月尾上的,我们是不能不这样,也是没法呢。那样时你就特地在寒天之中远远到这东京来,我们也不能如意。三月尾上便要走的了,在这期间内大不好的风声一传出的时候,很难以为情。所以冬天不相见,怕是我们两来的好处罢。倒是三月尾上的春假定要请你来,在那时候我要在一处清静的幽居里迎我哥哥。正月和二月只有两个月呢,立刻便要过去的,寒假请你在冈山规矩地和友人们一同用功罢。到了三月请你快乐地闲耍呢。冬天冷,不好。但你那儿怕暖和些罢?请你不要见怪,的确那样时两来都好;但是你如果无论如何也有不能不来的要紧事情时那你也不要顾虑,请你来罢。但是没有要紧事情时,还是留在冈山用功读书于我哥哥要有益些。
运动会的一幕真是不愉快呢。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实在说来,我就处在那样的机会也不知道是怎样地不愉快,怎样地生气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向当局交涉,诘问他们的无责任,叫他们把龙旗撤换了,换成五色国旗呢?实在说来,我虽是日本的女儿,但我对于本国的人民竟有由衷嫌恶的时候。哥哥,那样的事情请你不要再介意了罢,我代替那些人们向我异国的哥哥陪罪,请容恕罢,你该肯容恕罢?
哥哥无论有什么事情请你都不要遗弃我,请对我说罢。你不要把我当成异国的女儿呢。本来日本的人民实在还不够,他们不知道败北者的悲哀,一点也没有深刻的态度。对于强者虽高举赞赏的声音,对于弱者没有一点同情的眼泪。我自己对于本国人的轻佻也有不胜惊异的时候呢。
去年青岛陷落的时候,我还在女学校里,那时的喧嚣真是有点样子了。但是我的心真是十分地黯淡,人愈乐愈闹的时候,我的心愈是沉重,连怎么也不能分晓的眼泪竟流了出来。战胜了的人不消说是欣喜的快乐,但是战败了的人,假使敌人愈强,不同时是愈为不安和悲哀和忿恨的念头所笼锁着吗?我是愿意充分地多多接战,并且愿意遇着充分的强敌而战充分的激战,在战中一点也不许有卑劣的行为,从头到尾要正正堂堂地充分地把强敌击破。我自己要战胜到底、最后要在费了一切的努力才刚好打倒了的强敌的尸上要追慕他,要叹息他的败北,而洒雪纯真的眼泪。自己就算战胜了,怎么便能够猖狂,高傲呢?但是世间的人必以为我这是矛盾,但是矛盾也不妨,我实在希望世间上的人,人人都真能够这样。假使我们真能追慕我们费力打倒了的强敌,悼惜他,想起他生前的美好的性格,为他举出赏赞的声音,又对于强敌的败北无限地惋惜,在他的尸首上雪以悼叹的眼泪,我看人世间真个是会成为更可高贵的罢。哥哥,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呢?但是在现在的我国,这样的眼泪,怕连一滴也还不曾流过罢?
不怕就能善战,就能破百万的敌兵,但决不便是勇士。善战的军士在我国里很不乏人,但是他们的心中能怀着这样悲壮的,深刻的,便对于自己的敌人也能无误地知其美点,加以赞赏尊敬,又能真诚地悼痛其死的高尚的“爱”的,怕连一个人也没有罢?
这样的事情不怕就实在是难,实在是不可能呢!
但是这不仅关于战争,我们的一生不就是一场战争吗?我们所处的这个人世不就是一个战场吗?在每天的战争中,这一切的事情不也就包含在里面了吗?我从前就怀着这样的思想,许多朋友替我取了些“社会主义者”或是“安那其”①的浑名,或者怕是罢?
①作者原注:Anarch(无政府主义者)之音译。
而且在这样的喧嚣的时候,我总是怀着悲哀的情绪,总不能和许多友人一样喧嚣。哥哥,你听到我这样的一种矛盾的心理你怕也要惊异罢?但是我是这样的人,没有法子呢。哥哥,你假如受了我的传染,认真会成为倔强的人呢!你要当心呀!
好生珍重,今晚上只能写这一点,请睡了。
第二十六信 九日夜
今晚去赴好久不到的祈祷会来,唱了赞美歌。但是我怎么也不能朗朗地如象往日一样歌唱。祈祷会完了,自己又把阔别了的《赞美歌集》拿出来读了一遍,一时觉得自己的家乡可恋,一时又觉得昔日的生活可怀。啊,我的哥哥呀!……风雨潇潇着的今夕,把倦于剧烈的劳动的身子靠在坐椅上在此沉思的时候,在我的心中这样高声地耳语着的是什么哟?啊,哥哥,我是再不能回到从前的美而单纯的心境了吗?自己的堕落真是着着地逼人,要怎样做才好,应该怎样做,我并不是不晓得呀,但是,哥哥,我就是做不出那样来了呢。在我是应该做的事情,我也失却了执行的勇气了。啊,软弱,软弱!以这样的心怎么能够自活,能够独立呢?啊,寄生虫!寄生虫!我是哥哥身上的寄生虫!哥哥,你不得不因为我的原故渐渐受苦吧?
眼痛不能写,只写这点。
第二十七信 十一月十日
昨晚受苦梦缠绕,一夜不曾安睡,今晨抱着昏昏疲倦的头脑迟迟地出来上工,我的哥哥的信来了。我赶快到无人的空室里开来展读了。啊!……我怎样回答你的信呢?我是什么也不晓得了,什么也好,随你自由地去想象罢!哥哥,你怎么说出那样的活呢!啊啊,我是……也好,你还肯送相片给我,我真是欢喜。赶快赶快些到来呀!我是一日千秋地等待着。哥哥,你说的话我是一点也没有生气哟,倒是你不把一切事情向我说明,我反转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并没有把我哥哥当成神人,当成圣人,并且我也希望你不要成为部样。时而有想错了的事情,时而有做错了的事情,我们都是人,谁又能够免掉呢?我是因为这样存心,所以有这许多愚劣得不堪的信我也寄给你,我不是把自己所想的事情丝毫不假遮饰地部写给了你吗?假使一言一字都要象你那样担心,我怎么还敢和你写信呢?哥哥,你为什么介意到那样的事情?你是不相信我罢?我在你眼中只反映成那样的女人吗?我也的确是悲哀,哥哥,你的确在怀疑我罢?怕是罢?象我这样的女人只好被人那样看承罢?
但是哥哥,我是什么也没有介在意里哟。十月三日寄给我的信之前是九月二十九日,这两封信上都并没有写着别的什么。在这日期以外的信我没有收到。在这日期以外你还有信给我吗?啊,我反转有些不安起来了。
眼睛总不容易好,真是窘人。但我哥哥太担心过余了,此刻别人都往食堂去了,我一人留在这里写信。哥哥,你为什么担心到这样的事情呢?彼此写些滑稽的话,写些张冠李戴的话,写些痴话,不反转有趣吗?假使你不偶尔这样一下,只是我一个人常常这样反复着,我怕给我哥哥写信了。
哥哥,你的信上决没有写着什么使我失望的话,只要是我哥哥的信,就写着那样的事情我也真要感着幸福与欣慰,我平常是怎样地怎样地渴望着我哥哥的信的哟!哥哥,我有一个祈愿:请你把一切的心事都直率他说给我听罢,这是我第一项的要求。哥哥,我是依你为命的,你是忘记了吗?你的忧思不便是我的忧思,你的烦闷不便是我的烦闷吗?哥哥,我诚挚地祈愿你哟,你千切不要把我当成异国的女儿,我除你而外是什么也没有,亲也,兄弟也,国家也,……我的心在这样悲痛的恋爱里面是怎样苦恼着的哟,哥哥,你怕还不知道我的心罢?
还想写的话很多,但没时间了,在此失礼了。请不要担心。请拼命地努力。
相片——我是在等着等着等着……的哟!
我最爱的哥哥。
第二十八信 十日夜
匆忙地赶着写好了的前一封信还没有寄出去,我等了又等的物件从我哥哥那儿寄来了。啊啊,哥哥,我在你的相片上是怎样亲了许多热烈的接吻呢!啊啊,哥哥,我……已经什么都写不出了。今晚上……今晚因为有种种要事,回到自己室里来是十二点半了。室里的人都安静地睡了,打了一点钟我才坐向书桌来给哥哥写信,我是太欢喜了,太欢喜了,觉得怎么也不能写了。并且你还送了许多书来,我到底真是喜欢,还是觉得对我哥哥不住呢?我现在的心中一点也不明白。
再静镇一下之后再缓缓地写,今晚就只写这一点罢。
哥哥你是太担心了,消瘦了哟!我担心得很,是什么地方不好吗?我自入秋以来,身子肥壮得什么似的了,哥哥,你是怎么的,反转……啊,是我这个寄生虫把哥哥的血液和营养都吸收了呀!太迟了,下次再写。
八
第二十九信 十一月?日
……(此处似有残缺。)
哥哥,我把你时常揣在我温暖的柔软的胸怀里面,我在无人的地方便取出来,我是怎样地怎样地和你亲了许多狂热的接吻哟!哥哥,你怎么不答应我呢?你此刻在想什么?你怎么那样的冷静呢?啊啊,你的嘴唇是冰冷的呀!哥哥,啊,哥哥!
我就寝的时候也把你抱在怀中,我把厚实的台纸都温暖透了。清晨最初把眼睁开的一瞬间,你的接吻是怎样地怎样地温甜的呀。我对着你这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的哥哥,时而又感受着无限的哀愁,万斜的热泪无端地从眼中涌出。啊啊,哥哥,你怎这么消瘦呢?你的苍白的脸上浮荡着的悲哀比从前更加深戚了。哥哥,你的悲哀怎么不使你妹子分受哟?你怎么那样深戚地烦闷着?你怎么又那样冷静地不说话呢?我凝视着你,久了就好象凝视着那稣的圣像一样,你的头上好象戴着了荆冠,啊啊,哥哥,我怕再凝视你了。哥哥,你的悲哀我也并不是全不晓得的。我也晓得只要我的存在是消灭了时,我哥哥的悲哀也可以减却无限。啊啊,哥哥,你恕我罢!你恕我罢!我是应该祈祷你的幸福的人,但我现在不能祈祷,(或者我将来也许有这样的机会到来罢?)啊啊,哥哥!……
昨天我同室的一个女伴病了,回家去了。我回到室里来时,便把你的相片取出来供在案上,我有一个小小的花瓶,我摘了些迟开的蔷蔽来伴你。我这样静静地守对着你的时候,我真是幸福。我想起明年的春假来时——啊,真是长远呢。我到那时候该不会和这折下了的蔷蔽一样已经飘零了罢?我近来不知怎么,身子真不济事了。我每天每天倦于剧烈的劳动,稍微有些自己的时间时,这倦了的身子却不象自己的所有的一样。眼睛总不容易见好,我的脑子也在时常作痛了,我每晚上总爱做些怪梦。前天夜里我梦见我在大理石的池子里洗澡,池子里面是红色的葡萄酒呢,我正在惊疑的时候我的哥哥来了,我深深躲在池子里。池子里的葡萄酒浮起了血一样的腥臭。啊啊,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呢?
哥哥,你相片上的题诗,我连有些字也还不能认识,意义我是全然不懂呢。“洗心久欲学枯禅”——哥哥,你是要做和尚吗?哥哥,你如要做和尚,我便要做尼姑。“摩顶不难追觳墨”是什么意思呢?啊,我应该学的事情很多,哥哥你要教我才行,你千切不要忘记了我,我是依你为生命的呢!
……(此处似有残缺。)
哥哥寄来的Anderson的《无画画帖》,我对照着把第一夜读了,德文没有人教真不方便,但是意思勉强看懂了。那印度的处女的心真写得可怜。但是呢,我的哥哥,你是还活在世上的,我的灯是永远燃着的。
眼痛实在难写,每回都是这样的乱笔,你恕我罢。信写好了,自行复读二遍,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连自己也有害羞的地方,我想不寄给你,但怕你担心,你恕我罢。
第三十信 十一月十九夜
……(此处似有缺页。)
学期看看又要终结了,你以后又是要忙的时候了。过了一岭又是一山,我们的生命还在继续着的时候,不断的苦难,毫无容赦地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一想到这些上来觉得真把人世厌倦了。我想往什么地方不通人迹的远隔着的海岛上去,我想没入于人间的乃至宇宙的一切存在都了无干涉的孤独里去。我的心怎这样地寂寥呢?哥哥,我想说的话很多,但总写不成器。今天晚上尤是寂寥,好象有什么悲惨的人世上的偶然事件要来逼迫着我的一样。
在案上笑着的秋花凄切地凋零了。褪了色的花瓣徒然地散落在案上。啊,哥哥,我所爱好的秋天也迟暮了!我的二十岁的秋天!把一切事情都秘蕴在自己的胸中,什么人也不曾接触过的,我这个比较地单纯而坚实地造就出的心被你破了(不是,是我自己破了的),把处女的矜夸和幸福都为着可恋的你抛弃了的今年的秋天!啊啊,已经迟暮了!一想起来,完全和梦境一样。在泣倦于凋零之悲运的落叶之上,缓缓地滴落着的雨滴的声音,这怎么也好象在叹息我的身世的哀愁一样。
靠在案上,把头低着,把目瞑着,不知几时世界已经成了昔日的欢乐的山野,被北国的红叶包拥着的美的山野。啊啊,但是,那欢乐的幻影终不能不被这冷酷的现实无端地侵残,就象这冷冷地迫人的秋夜沉默无涯地侵蚀着我的身心。啊啊,哥哥!今年的秋天特异地更加岑寂。在还不知道你的去年的秋天实在不曾感到过这样的寂寞。只有今年的秋天,啊……
想写的很多,但一时也难写尽,明晚再写罢。
请睡了,我的哥哥。
第三十一信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天接到我哥哥的来信一封,因为事忙还没有时候写信,此刻又接到我哥哥的信。啊,哥哥,你恕我,我总时常使你这样担心,我真是不懂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我的心竟这样浅薄了。稍微有些儿不愉快,便要激起无数的怨嗟,焦愁,心痛,杞忧,我自己真不知道何以竟成了这样了。
这儿的生活我并没有留恋,不过住到明年三月,这儿是比较安全,我能够自活到什么地步我总得自活。
哥哥的朋友处我不愿意去,哥哥你要晓得,我是个年轻的女子呢。我在东京和近处也有不少的亲戚,但到了现在我也不愿意去访问他们。我也有一位知友T君在东大法科二年,也是我父亲的教会里的信徒,他在仙台高等学校的时候和我们很有交游。我到东京来后没有去访问过他,他也不曾来看过我,但我此刻假如去请托他的时候,他总是会为我尽力的。实在不得已的时候我也想去找他看看。
你请珍重你自己的身体,我的事情请不要担心,我自己晓得注意。努力用你的功罢。
第三十二信 十一月二十六日
此刻接到你的来信,我担心着揭开来看了。哥哥,你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猜疑性呢?你到底为什么事情那样懊恼哟?我的信总是无礼乱暴的,我真是不好,请你容恕我罢。我是决不曾误解过你呢,这是怎么的呢?我竟到了不能把我哥哥当成客观看待的地步,……我是时常看成自己一样,有时放肆一回,有时又执拗一下,有时无端地生嗔,有时又谈些蠢事,有时又象要把你吊着的一样甘媚,我不是简直就和狂人一样了吗?我自己这时时刻刻变化不定的心境,我时常是不假虚饰地写给我的哥哥。我是这样的愚人,就好象幼儿恋着慈母一样,我也回到了三岁光景的幼儿了。虽然我明明知道是罪恶。不仅我自己,连使我哥哥也不能不为这样的事情吃苦,真是我最痛心的事。
哥哥,一切的事情决不是你的罪恶,都是我的罪恶。我不知道是应该怎样地向我哥哥谢罪呢,哥哥,请把以往的事情忘记了罢,请容恕我罢。
哥哥,你不知道是怎样地后悔着的呢,你的心我也知道了。这样的苦痛也因为我的原故才使你不能不饱尝,我一想到我哥哥的心我是更加悲苦。哥哥,世人虽是说“虽悔何追”,但是在自觉了错误的时候,的确最是后悔的心强烈地萌动的时候。在这时候便立刻悔改,认真说时,要算是最要紧的事情呢。起了那样的心肠的时候,怕是人心之最神圣,最尊贵,最美的时候罢?哥哥,你请听我说罢!我是实在应该祈祷我哥哥完全离弃我这样的女人,回到你往日的洁白的美的真实的生活里去的,我究竟怎么不那样祈祷呢?你怕定以为我是利己主义的自私自利的女子罢?啊,我的心中是……几时我能够自制我自己认真为我哥哥那样地祈祷的时候总会要到来的。你请等我到那个时候罢!
哥哥,我还要向你说一件事情。
前天我梦见回家去了哟,心里总觉得有些放不下处,在昨天晚上的夜深,我的母亲的信到了。啊,回想起来,自从与父亲别后,家中连一次的消息也不曾给我呢,我是怎样地寂寞着的哟!我又一想到我父母这样待我的心,我是怎样地哀哭了的哟!无意之间我母亲竟有信来,我抑着我跳跃着的心展读了。细细写着家乡的现状和变迁,写着圣诞节快要到来的快乐,写着因我不在的家人的寂寥,写着小弟妹们也在为着我祈祷,写着要我正月务必回家,在父亲面前无论怎么也要代我谢罪,到怡乐的圣诞节的时候,是定要并且是真实地迎纳充满着欢乐的幸福和感谢的圣诞。这样的事情连连地写着,那愉快的圣诞节夜就真个现在了我的眼前一样。晴雪霏霏的北国的星光寒冷之夜,那快乐的圣诞节之快乐是在我哥哥的想象以上呢!我便起了要回去的心肠了,但是我一回去便不会再到这儿来,也不会再到你那儿去了。
我这样一想:假使是不能再回来,不能再回到我哥哥那儿去,我便有怎样快乐的家庭,我也决不回去。我不能够起这样的心,离开我的哥哥回我的家里。我是弃我父母,还是弃我哥哥,我的面前展开着两条路待我选择。我如回家,我的一生是最安全的,这是了如指掌的事情。但我的一生就无论怎么苦,无论怎样地悲惨,我离开了我的哥哥还有什么希望,什么快乐呢?
哥哥,任你到什么地方都请把我带去罢!我依然是无家的孤儿。我哭着回了我母亲的信,我说我不能回去,我愿家里人永远忘记了我,把我当成死了的一样。我依然还是不能不背弃父母走我自己所走的路,我一想起来便真个把这人世厌弃了。哥哥,我是只有你一个人呢,永久地呢!但我只要有我哥哥永远共存,我便幸福,便满足,我再没有什么不足的。有不足的都要望我哥哥补足呢,是不是呢,哥哥?
想写的好象还有很多,下次再写。
请十分珍重,努力。
我最爱的恋人。
九
第三十三信 十一月三十日夜
应该立刻写回信的,但因为事忙,心里不怕就怎样着急,怎样着急,终竟没有时候,竟至失了礼了。信和汇款都的确收到了,真是连感谢的话也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你早就在信上说要给我送钱来,我是应该早写信拒绝的,终因为有意外的事情出来了,搅扰着还没有执笔的时候,你便汇了来了。我是十分十分地知道我哥哥的心的,在前我还过你,你又送了转来,我真不知道怎么的好。我真是对你不住,我每回一想到,一想到,真是心痛。我就无论成为怎样,我也是满足的,甘受。我决不曾起过这样的心肠,要使你困苦以求我的幸福和满足的。哥哥,你请不要这样关心哟。我真是苦。
哥哥,你也成了信徒吗?真是出我意外。我恭贺你呢。但是我是悲哀,我的哥哥成了……啊啊……
快乐的圣诞节也快要来了。
想着要写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是没有时间真是遗憾。
夜里也不是我自己的时间。在病室的薄暗的一隅,我是不得不时常惺忪着守夜的。
再等两天便会空了,你请等我到那个时候。
身子也真是好了,常常使你担心,真是对不住。前两天稍稍休息了一下,现在又加倍地忙起来了,你看残酷不残酷呢?
只是使你担心,真是对不住。我仔细想时,愈想愈觉得到你那儿,你没有好处。不惟没有好处,反转是你很大的累赘。你那样亲切地叫我去,我要去时也可以立刻动身,但是仔细想来,人世上的事情是很难的,我还是要在这儿劳动,做得到几时便做到几时。假使不能做工时或者太嫌恶到了极点时,我便要回我的家乡。
或者这样的时候,我便不会再到这儿来;这样的时候,怕不会和你再见一面便永远死在家乡了。——啊,我的身子是很贵重的,我现在是很知道,我除我哥哥而外是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只有在我这个“我”的无形物上所附丽着的我的身体这个东西。我要尽力保重我的身体(但是是为我哥哥而保重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想写的话虽然很多,但说不出个头绪。汇款真真多谢。十二月二日的晚上再详细写,今晚只写这一点。
我最爱的恋人。
第三十四信 十二月二日夜
前回真是失礼了。今晚上想慢慢地写信,但不想出又有夜勤,此刻还在工作呢。今天这礼拜六的晚上真是快乐地等待着的,却又是这样,真正是悲观呢。
此刻我哥哥在做什么梦呢?打了一点钟的时候我给你写起这封信来。你的试验逼来了,怕也很忙罢?你以后怕也要夜勤了罢?当心,不要伤了风呢!
送来的钱真是多谢你了。我托人到邮局里取了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好。还有,我有件不想对你说的事情,真正是害羞的事情,我把你前两回寄给我的钱在一件没有想出的事件上用去了。我一点也没有预想到,在一点也没有准备的时候呢……再也不好说出,真是羞得要死,羞得想死,随后当面和你说罢。就这样我实在苦痛了,哥哥的钱竟在那个时候用了,我本来想不用,想买些什么东西做给哥哥的……真是对不住呢。
但是总有什么时候我总有一刻时候可以报我哥哥的恩于万一的罢。请你等我到那个时候。现在十分忙,我的事情实在做不下,就想给哥哥缝些东西来怎么也办下到,真是遗憾。但是我想,再等一下就会好了。我怕我哥哥又是去苦心惨淡地才能送来的,我真是愁蹙。哥哥!假如我竟至于这样来使你待我,我真伤心,我真遗憾。假使你竟以为我是那种的女人,我……我……那是怎样下等的污浊的心哟!我自己假如是那样的心,啊,我是……哥哥,我自己决不曾怀过那样污浊了的腐败了的心过!我不怕就怎样地堕落,我还不至于下流到那步田地,但是,假使我是那样时,那简直是没用的废物了!
否,否,哥哥决不会是以那样的存心把钱送来的,我深深地知道。不过我哥哥太亲切了,我觉得不安,觉得疑惑。哥哥你对于我这样的人怎么要那样的亲切呢?
你对于我这样无限的关心,无限的亲切,我怎么才能够回报呢!在我是什么也没有的人呢。
我受你的恩情太重了,怕就费尽一生也不能报恩呢。不消说我一生之中就无论怎样焦躁,回报你的也会是极少的罢?恐怕反而永远永远累赘你,妨碍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