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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从美专门口一直走过去,已经走上徐家汇路了。我是已经走进了租界。在各处的街口上又看见了好几处的战壕,但都和最先一次看见是同样结构。沿着徐家汇路的南侧是一条小河,河的那面是“中国地界”,河岸上有许多落叶树,树干间都盘络着电网了。各处的大桥,大抵拆毁了。西洋人为防止溃兵入租界的原故,是不借余力地防备着的。但我很有些怀疑,我不知道这一项整顿战略的经费究竟从何处来。我怕还是中国老百姓背时,停不两天又要流起血汗来赔偿了罢?

徐家汇路很长,我走了好一阵,才走到了贝勒路口。这条路我是晓得的,我想从这儿插走回去,但总还有几分不许遽行折服的自尊心。我又向着前走,一直走到金神父路了。我在环龙路上已经住了两个月,但还不晓得金神父路这个路名,我不知道已经离开我的寓所多远了。肚子又饿了起来,这回更有些难得招架了。

回去罢!回去罢!迟疑着做什么?不能说因为这样一次小小的口角,从此就不肯回去的!孩子们在想念你呢!她的脑筋不是在痛,清早连饭都没有吃吗?午饭不知道他们吃了没有?假使她随后睡着竟不能起床,或者看见我没有回去,赌气没有煮饭时,那不是把他们苦了吗?啊,回去,回去!夜饭不能再使他们落空了!晚上是要带着孩子们出来散步的,他们一天到晚陷在楼上,不真个如象坐囚牢一样吗?……东京的报上说开年以来仅仅半个月,因为风邪流行的原故,已经死了五百多人,祝君的病即使不是肺结核,便单是传染性的伤风已就够人担心了。啊,她今早头痛,不该是已经受了传染吧?我是无论如何应该回去的了。

好象在辩护,又好象在督责,我的脚已从徐家汇路折向金神父路来。黄昏已经在街上蔓延了,冷气逐渐地侵入。因为是朝北的原故,凛冽的朔风不容情地当面向着我的头上打来,我的脑子好象都冷透了的一样,我把破外套脱来顶在头上走,走不多时,又觉得大腿冻得有些麻木了。啊,顾得上便顾不得下。跑罢!大腿仁兄啊!跑罢!

啊,奇怪,原来这金神父路就是我时常从家里出来买什物的地方。因为我时常走的是环龙路以北的一段,所以我始终不曾知道这条路的路名。我一直跑到了环龙路口,气喘起来了,心跳起来了,当然不是因为已经跑到了寓所附近的原故。我跑到了寓所附近了,照实说罢,我实在有些忸怩起来了。回去总有几分不好见面的。我想再往北走,至少要从霞飞路再打一个转折才回家去,但是市街上的电灯已渐次发亮了。

脚已走痛了,肚饿得难耐,风又冷,天已黑了下来,哎,还闹什么闲气呢?今天又白送了一天!

终竟免不了有几分忸怩地走进了四十四号的弄巷里了。想走前门进去,但客堂里住着有祝君的那一家人。清早口角的时候虽然用的是日本话,他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听着那么粗暴的声音,看着孩子们不去和他们亲近,他们总可以直觉得几分了罢?前门不好进去,只得转走后门。走到后门的时候,隔着窗看见她在厨下煮饭。唔,她是安然无恙的。后门紧紧地反锁着,立在外面想打门总不好意思打门。

停下一会,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从楼上跑下来了。他们都走到他们母亲的身旁,围着在那儿谈笑。

瓦斯的光在铁炉上悠悠的燃着,白蒙蒙的蒸汽渐渐蒙蔽了玻璃。

——啊,他们今天至少是没有什么意外……他们没有我,也是可以平安地过活的。……我今天晚上?……唉,我今天晚上?……还是往县城隍庙里去,去烤香炉去吧!……

                  1925年2月1日

《红瓜》作者:郭沫若

——十月十九日

昨夜动身回熊川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钟了。

山路上走着的都是回山的人,下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们的态度是很悠闲的,但是步武又是很急凑的。他们的家室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也在渴慕着去接受家庭的安慰。

但我也好象是回家的一样。我虽然飘泊在这异乡,但我妻儿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山路旁的崖壑好象怪物的巨口一样吐出无尽藏的黑气来,渐渐地渐渐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吞食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绝迹,随着我走的只有山溪的流水和天上的群星。

天上的群星渐次都出齐了。右岸山头的那颗鲜红的火星,时而被山影遮去,时而又显现出来。

王良星低低现在前面的山巅,北斗星只现了一只斗柄。

隔岸人家的灯火是多么愉快的哟!它在照着和平的家庭准备着结合和平的清梦。

一团黑影向我面前移动来了。那是什么?——一位乘着脚踏车的男子从我身边经过。

——“危险呢!不按铃子也不点灯!”

——“对不住,铃子坏了,灯里油干了。……”

一道猛烈的明光突然又从前面的崖前放射过来,路旁的细草都照得很分明了。接着是几声咆哮——一乘汽车从我面前经过了。

——“那该不会是她来了罢?”

汽车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抱着一个幼儿,我疑是我的晓芙,但一转念,觉得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把两个大的孩子丢在熊川赶上山来。

走了有一点半钟的光景走到熊川了,这儿我仅仅住过一礼拜的功夫,怎么便这样和我亲热呢!各家的黄黄的灯火都好象亲人的眼光,我也好象久别了故乡的人终竟回来了的一样。

我向着村尽头我妻儿们寄寓着的人家走去,我的脚步是多么快哟!我顾不及村人的寒暄,我跑起来了。

在我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儿子们的笑声,我的心十分安适了,我知道他们在这几天之内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

我把纸窗门拉开,看见晓芙在扫除房间,她要准备着铺设寝具了。三个儿子围坐在电灯下面一张食台周围,他们是在看画报。

——“你怎么突然想着又回来了呢?”晓芙先看见我,向我这样问了一声。她回头向着佛儿说道:“你看,爹爹回来了呢!爹爹回来了呢!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儿子们的头发都很深了,几天不见颜面都觉得青苍。

儿子们听着母亲的话声才注意到我来,佛儿博儿都立地起来扭着我了。

和儿说:“妈妈谈白话,说到古汤去了。”

——“不是白话呢,我真个到古汤去了来,此刻才从那儿转来的。”

我一面说着便把包袱解开,把动身时买的一些糖食分给儿子们,把我在古汤写成的几篇小说递给了晓芙。

——“哦,写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万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总几天了呢?”

——“连今天在内一共五天。”

——“究竟还是分开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头两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两天都是费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么又想着回来了呢?”

——“已经做了一个段落了,很想跑回来看看你们。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吗?不寂寞罢?”

——“哪会寂寞来?他们一天都在外边玩耍着。”

——“啊,那就好了。我还怕他们离了我会寂寞,其实我在前天晚上就想回来了,前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来,昨天又下了一天,待我一修改起原稿来一直便拖到了今天晚上。我尝到了雕刻家的苦心了,从粗制的雏形要雕刻成完美的艺术品,比起槁时真还要费力。”

——“那是应该的呢,这怕就是艺术家的良心罢。”

——“不过在经济上说来便大吃其亏了。多费了两天工夫把字数还要削减。这算是两天不能进钱,反转还要倒补了。”

我们彼此都笑了起来。我一面又把买回来的柿子剥着,分给儿子们吃。

——“好几天不吃柿子了。那下面的老头儿真是吝啬,园里的那株柿子树他生怕人偷了他的,有一次我们在外面买了几颗柿子回来,我们正在吃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就攀上树去数起颗数来。他说楼边的少了几颗,真是笑人。我们以后便连柿子也不敢买了。”

——“这正是古诗里说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呢。真是,不愉快的事情,连在瓜田李下的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观念也是这样地牢不可拔。人类这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呢!……几天不看报了,有什么新闻吗?”

——“好象什么也没有。……啊,有的,有的。Anatole France就在你往古汤的那天死了呢。”

——“哦?终归死了吗?”

——“英国的报纸上说他的死是世界的损失,法国的大总统也亲自去吊他。”

——“唉,真个怕是世界的损失。France的作品我虽然没有十分亲炙过,但我想一个文艺上的伟人的死,在世界全体的文化上,比死五百个大总统,也还要损失得多些呢。究竟他们西洋人的眼光是要进步一些。假使在我们东洋,尤其是在我们中国,死了一个文人倒比死了一条狗还要不值钱了。”

——“哦,还有,还有。中国的战争停止了呢!”

——“停止了?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是江浙一部分的,我们来月总可以回上海去了罢?”

——“回去也是没有意思,和去年的一样。”

——“去年是你太不顾家了,你假如肯认真做点文章,我们决不会那样地不安稳的。上海不好的时候我们到杭州去。”

——“杭州我觉得没有这儿好了。那儿的‘九溪十八涧’,‘花坞’,算是比较好的地方,但都赶不上这儿。假使生活能够安全,我就老死在这儿也很情愿的。”

——“你在古汤住的馆子不是我们前回去过的吗?”

——“不是的,在前回的斜对面。因为浴客很少,我一个人住着两间房间,非常宽敞的。三面都是庭园,前面的园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池子里面养着许多红的鲤鱼。真是再清静,再舒畅也没有。我每天清早五点半钟起来,洗了温泉之后便回到房里做文章,心思滞塞了就在庭园里面散散步,看看游鱼,或者又在回廊上晒晒阳光,脑里的思路不知不觉地就如象从山里迸出的清泉一样渐渐通畅起来。忍不住又起身去写。我的几篇小说都是这样写成的。”

——“啊,那真好了。”

——“并且待遇也还不坏。我去的头一天约定一块二角钱一天,下女满不高兴,吃食也不好。第二天早晨我加成两块钱,便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样的乡下两块钱一天算是上客了。”

——“但他们打着的招牌特等是四块呢。”

——“那样的客在暑天或者会有来的。”

——“你们明天和我一路去,我们到那里住去。”

——“不行,不行,孩子去了又会搅扰着你,你又要做不出东西来了。我们随后一星期会一次。这次你回家了,下一星期我们去罢。”

儿子们都睡熟了。

我在枕上把我的新作朗读给晓芙听着。

她慵倦了,几次欲睡我都惊醒了她,她用力把眼睛睁开,在唇边浮着微笑。

但我的一篇短篇的朗读还未终结时,她终竟睡去了。

慰安的空气布满了一楼,我的作品还有什么用处呢?

醒来的时候楼外还是黑暗的。

听着楼下的时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怕是四点钟了罢?……啊,还在打,还在打……足足打了十二点钟。啊,我才睡了仅仅三个钟头的光景。

晓芙和孩子们都还睡得很安稳的。

我随手把Jules Renard①的《Le Vigneron dans sa Vigne》②取来翻读。

①作者原注:鲁那(1864-1910),法国作家。

②作者原注:《葡萄园的葡萄栽培者》。

鲁那的作品我真喜欢,我在这儿寻出一种很谦和,很恬淡的空气。

他写的奥兰普姑娘就好象我的晓芙一样。

我读着鲁那的书,听到打了三点钟过后,我又睡去了。

清早起来领孩子们到溪边去洗检。已经六点钟过了,太阳还在山后,潭中的溪水呈深蓝色。水边的鱼秧看见人来都逃散了,但看人也没有坏心,又陆续地聚集拢来。

洗了脸转来,楼下的老头儿在柿子树上说话,树下立着他的老婆。

——“楼边上的又象少了几颗。”

他是又在数颗粒了。我顿时觉得他是看见了我们昨晚上投在楼下的柿皮。我心里阴晦了起来。

——“老板,我们吃的柿子是我从古汤买回来的呢。”

——“吓吓,先生,我没有说你们。”

他的意思是把我们的冤罪移到他养女夫妇身上去了。

——“人类这样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在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的观念怎么也这样牢不可破呢?”

吃早饭的菜是山芋羹,盐煮青豆,白菜炒香菇。

几天不在家里吃饭,今晨多吃了两碗。

饭后晓芙催我动身。和儿留我明天再去,我也想多住一天,托口把孩子们领出去剃头,但是村上的理发师今天都休息了。

动身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

晓芙和儿子们送我。

我们走了两里路的光景,看见三个红果吊在岩头的山茶树上。果实比茧壳稍大,色韵和鲜柿一般。晓芙说是“乌瓜”。

我把洋伞柄去钩摘,但太高了,钩搭不上。孩子们怏郁起来。

——“搭不上呢,再朝前面走些一定还有。”

又走了半里路光景,乌瓜终竟再寻不出。

晓芙说:“好了,我们回去了,再送也没有尽头。”

——“我们一道往古汤去罢,明天再回去好了。”

——“不行,你今天去已经耽搁了一天,我回去还要缝些衣裳才行。天气渐渐冷起来了。”

——“好,那我转送你们几步。”

——“送来送去的只是耽搁时间。”

——“不是,我送你们转到刚才那有乌瓜的地方去罢。我攀上去摘给他们,免得孩子们不遂心。”

我们又回走了半里路。

三个红色的乌瓜终竟被我摘下来了,我分给我三个儿子,他们都很高兴。

——“好了,你们请转去了,我们就在这儿分手。”

博儿看见我要分离,他却连乌瓜也不要了。他把乌瓜交给他母亲说要跟我同去。

——“博儿,你乖觉地回去罢,再隔几天和妈妈一道去。”

——“不,我要一路去。不,我要一路去。”

——“你乖觉些呢,到那边去没有哥哥弟弟陪你玩耍呢。”

——“你要听话些呀,博儿。你爹爹因为你们搅着做不出文章来,要到古汤去做文章的呢。爹爹做不出文章来,你们便没有饭吃。”

晓芙这几句话使我游泫然起来,博儿也沉默了,但他那颓丧着的青苍的脸儿哟!

博儿镇着了,回头佛儿又扭着我抱他,他也知道我是要走了。

——“不行,不行,你把他背在我的背上!”

——“好,请了请了,你们到礼拜六来罢。”

佛儿在他母亲背上哭了起来。

大的两个孩子连头也不抬了。

转过一只山角,隔断了他们。

惆怅呀,惆怅呀,他们母子惆怅着南归,我却拖着我的影儿惆怅着北上。……

《矛盾的统一》作者:郭沫若

上海的牙医生真是贵得吃人。

拔掉一个牙齿照例要取六块钱,取脱后要换上一个,不消说又要格外取钱了。

我还好,算没有一个虫牙,不怕牙医生的价钱就如何高抬,他总抬不到我名下来的。但是我的女人却是受罪了。

她一口几乎都是虫牙,等到身上有孕的时候,更千灵万验地大概有虫牙发作。现刻又是她虫牙发作的时候,晚上每每痛得不能就枕。要想去就医,但我们哪有许多钱去进贡呢?没有法子只好弄点“可克因”来时时涂抹,作些对症的疗法。

今天清早她的牙齿又痛得不能忍耐,连“可克因”也不能奏效了。没有法子只得教她安睡起来,不消说是只睡在地板上的。

今天是旧历的正月初三了,我生怕有人到我家里来拜年,因为我家里毫没有可以坐人的地方。楼下的客堂里面,祝君的家族还是寄居着的。楼上不消说是不好见人的。

但不幸,其实是意外的荣幸,在午前十点钟的时候,有人在我的后门上敲门了。

我把后门打开的时候,看见来的是T君和G君,他们一看见我便“拜年,拜年”,但我着急了。到底请他们在什么地方坐好呢?

当我还在踌蹰的时候,T君又对我说:

——“还有客,还有女客。”

我听了这话更骇得手慌足乱了,啊,到底怎么好呢?

果不其然,从前门外又转过来了G君和T君的夫人。

G君的夫人是去年才从美国回来的,我只看见她一身的狐皮,没有看见她的面孔。她到我家里来,这回要算是第一次。

T君的夫人是在日本留过学的,她和我的女人也很熟,她一见到我便很关心地问道:

——“你的夫人呢?”

我说:“牙痛,在楼上躺着。”

她听我说了,便要上楼去看她,她把她的高跟鞋一脱,已经登上了两级楼梯了。啊,怎么得了呢?怎么得了呢?

——“要脱鞋吗?”G夫人问。

——“他们的生活是日本式的。”T夫人反替我说明了。

——“要脱鞋,那我就不能上去。”

啊,谢天谢地!我心里不消说是感谢T夫人,但我实在更加五万倍地感谢G夫人了!

G夫人一说不上去,大家都停止着了,T夫人又退下了楼梯来。

我到这时候脑筋好象才活起来的一样,我提议说:

——“我们到法国公园去坐好吗?我家里实在没有坐的地方。”

但是T君和G君都推却了,他们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拜年,我们就只好告别了。

啊,我真感谢G夫人,我真感谢她那双高跟鞋!万一她们果然上了楼,看见了我那和猪狗窝一样的楼房,和叫化子一样的妻子,她们假使要动怜悯,那是伤了我的尊严;假使不动怜悯,那不是伤了她们的尊严吗?

啊,我真感谢G夫人,我真感谢那双高跟鞋!是日本的风俗救了我,上楼定要脱鞋。也是西洋的风俗救了我,女人不容易脱鞋。好的,什么都是好的。两种全不相容的风俗,在这儿却恰好融会起来解救了我。我这又该感谢什么人呢?

衣敝缊袍要与狐貉者立而不知羞耻的,决不是寻常的人所能办得到的事。

我自己天理良心地说一句话:

我自己的物质欲望并不比一般人低,而我自己的羞恶之心也并不比一般人不锐敏。

孔二先生哟,孔二先生哟,我到今天才深深知道你要赞美子路的苦心了!

《一只手》作者:郭沫若

——献给新时代的小朋友们

在尼尔更达①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岛子,也名叫尼尔更达,那岛子上已经有象上海这样的繁华的都市了。

①作者原注:“尼尔更达”是德文nirgend(没有的地方)的音译。

都市愈繁华,贫穷的人便愈见加多。这是因为社会上有数的钱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去了的缘故。在这上海地方我们是可以看见的。你看,那遍街满巷都是穷人,在这穷人堆中坐着汽车纵横往来的有钱人究竟只是少数。上海市上的洋房、商店,也就可谓冠冕堂皇了,但是只要你一出市外,便可看见无数的丑陋不堪的小屋——比有钱人的猪牢也还比不上的小屋。这样的小屋,多半聚集在繁华市镇的周围,尤其是大规模的工厂的周围。

象这样的小屋在那尼尔更达的小岛子上也就不少了。

有一位名叫孛罗的盲目老人和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妈妈同住在那样的一座小屋子里面。他们两人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又加以成了残废,不消说是不能够做工的了。但他们在以前是做过苦工来的。男的在烟草工厂内做了二三十年的苦工,他那双眼睛就是因为中了尼可青①的毒才成了瞎子的。女的呢,也在制铅工厂里做了很久的工,也就因为中了铅毒才成了那样半身不遂的废人。

①又称尼古丁,英文Nicotine(菸草中的毒素菸碱)的音译。

他们在能够做工的时候,不做工是没有饭吃的。一般的贫苦人都是这样,不做工便没有饭吃,做工呢,就是一天做到晚,也不见得能吃饱饭。他们的血汗是被有钱的人榨取了去。血汗被人榨取枯了,老了,成了残废了,这时候怎么样呢?怎么样吃饭呢?好在一般的贫穷人都是有穷福的,就是家虽穷而子女多!一般的贫穷人连自己都不能糊口,偏偏要生出许许多多的儿女。有了这样的缘故,所以可供有钱人榨取的血汗便源源而来。有钱人吃贫苦人的血汗,年老或残废了的贫穷人便吃他的儿女了——吃他儿女们的血汗所换取来的血汗钱。贫穷人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要供养儿女,一到年老力衰的时候又不能不靠儿女供养,所以贫穷人是世袭的劳工,世袭的苦力。

这对年老而残废了的老人,现在不消说是不能够工作了。他们的儿女虽然不多,但也还有一个儿子。他们的一个儿子在八九岁的时候就做起苦工,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在一座炼钢工厂里做工;他们就全靠这个儿子过活。

他们的这个儿子,一般叫着小孛罗,照旧式的道德来说,实在是很孝顺的。不过他要不孝顺,又有什么办法呢?有钱人是只晓得榨取穷人的血汗的,他不会替你养老,也不会替你供养残废。假使社会上已经有很周到的养老院、残废院,我们实在不愿意,也不忍心看到只有八九岁便要去做童工,把一点点子血汗钱来敬养父母的孝子!不过这十五岁的少年的确是位孝子罢了。他的孝顺是天生成的,因为天生成他是一个穷人。

这位十五岁的小孛罗,他每天清早要去上工之前,总要先服侍着他的父母用了早餐,并且还要把中饭预备好了,然后才告辞出门。他在工厂里面也是很勤苦的,因为要不这样便有失业的危险。所以他自从八九岁起便也没有失过一次业。而且每天晚上六七点钟光景一下工的时候,他也不往哪儿去玩耍,一直便跑回家。你以为他真个不想玩耍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在野外放风筝,你怕他也不想去放一放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在草场上抛皮球,你怕他也不想去抛一抛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坐着小小的汽车在公园里跑,你怕他也不想去坐一坐吗?譬如那小小的汽车、皮球、风筝,比他一家人所住的房子还要值价呢!

总之,这位少年是可爱的。他的父母爱他,他同事的工友们爱他,就是工厂的管理人也很爱他。工厂的管理人为什么也很爱他呢?因为他很驯善,很肯卖气力,就跟很驯善的小马儿或者小牛儿不大受它主人的鞭打一样。管理人是爱打人的,他的鞭子是用铁丝扭成,只有这个小孩子还没受过他的鞭打,但是这个小孩子要受他的鞭打的时候也快来了。

那是这小孛罗不幸的一天。有一天的下午,由于这少年偶尔的不注意,他褴褛的衣袖被切钢板的机轮卷了去,比通草①的切断还要容易地,他的右手在那时拐上完全被机轮切断了。鲜红的血液向四方飞溅,切断了的右手和半死的少年被撩在地上。

①即通脱木。茎质柔,易切断,可做药。

这样不幸的偶发事件在工厂里本来是很寻常的,不过是落在了这很可爱的少年身上,便把全厂的工友们震动了。工友们大家都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停了,跑到少年的身边来。厂里面的机器因而也好象在哀惜这位少年一样,把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

这时候工厂的管理人正坐在他的房间里面含着一个很大的烟斗吸烟。他看见报上载着那岛上的政府要筑一道浮海铁道,一直架到邻近的脑惠尔①岛去,他就想到钢铁事业的前途定然要一天一天地发展起来。他们工厂的红利也就可望一天一天地只有增加的。他在自己的唇边浮着会心的微笑,忘神地看见烟斗上的烟子在空中打着圈儿。但他突然回到了现实来,他感觉到他的工厂完全死灭了,一切机器的作业声都听不见了,只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一股狞猛的凶光突然现在他的眼里,就给猎犬嗅着了什么野物的骚味的光景。他把他坐着的沙发旁边的铁丝鞭拿在手里,很凶猛地走出房去。

①作者原注:“脑惠尔”是英文nowhere的音泽,与“尼尔更达”同义。

他走出房来,看见工厂里的作业果然完全停了,工友们就给蚂蚁搬家的一样,只是往切板机轮的方向走去。这把管理人的一腔怒火爆发了。他举起鞭子来劈头劈脑地向着工人们乱打。工人们的头上,横也是一条血梗,纵也是一条血梗,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抱头鼠窜,跑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了。

——“你们这些忘八羔子!你们要造反了!你们停工一秒钟,工厂里不知道要损失好几万,你们这些忘八羔子要造反了!”

管理人一面打,一面骂。最后他打到了那切板处来了。他把团团围着的工人打开,看见那半死的少年小孛罗和他断了的手一同睡在地上。许多工人正在那里救护他。虽然比虎狼还要狞猛的管理人到这时候也把他的鞭子停了。

鲜红的血液溅在四处的机轮上,鲜红的血液流在地上。少年的脸色就给纸一样雪白了。右时的断口上,鲜红的血仍然在不断地流。工人们大家都束手无策了,有些早看见拿着铁鞭的管理人来了,尤为惊惶了起来。最后是来了一位名叫克培①的工人。他一看见这受了伤的少年,连忙把身上穿的一件很肮脏的白色的卫生衣扯了一条布条下来,把少年的臂关节紧紧扎着,扎了又扎,看看那伤口的血也就停止着了。

①作者原注:“克培”是K.P.(德文共产党的缩写)的音译。

少年的血虽然停止了,只因为受伤过重而且出血过多,他的生气一时还不能够恢复转来,而管理人的狞猛性倒早早恢复转来了。他看见团集着的工人一时还不容易散去,而且他看见他所最恨的那位克培还在嚷着要人去找医生,替少年输血;他暴怒起来了,举起鞭子便在克培的头上,背上乱打。

这位克培对于铁鞭是熬煎惯了的,他却不象别的工人一样,一挨铁鞭便要抱头鼠窜。他是踞在少年的身边的,他挨了好几次铁鞭,把头横过去望着管理人。他的心里实在是满腔的愤怒,我们看他那两个好象要迸出火星一样的眼光便可以看出,他要发怒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因为人多拥挤,一时还不能够退散完的懦弱的工人们,也有多少人在暗暗地摩拳擦掌。他们心里都在这样想:“我们不是人吗?我们不过是少了几个臭钱罢了!看看有一个同人便要死了,却不准我们来救他,还拿铁鞭打我们,你这是怎样没有良心的有钱人!没有良心的有钱人的走狗哟!”

他们很可以举起拳头来便把那管理人打死的,但是他们又回头一想:这些有钱人,这些有钱人的走狗,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要说你不敢打他,你就冲撞了他几句,那也不得了。他立地要把你开除,并且把你的名字列在“黑表”上,向各处的工厂下你的通牒,你就永远得不到工做。这是比死刑还要厉害的。你一个人得不到工做,你的老人们便要饿死,你的儿女们便要饿死。你敢于泄你一时的愤怒,便被连诛你的九族吗?

这金钱的杀人实在是比刀还要厉害,比枪还要厉害。所以一些工人们平常是敢怒而不敢言,真真正正就给不言的牛马一样,——不,甚至于比牛马还要不如。为什么呢?你知道,牛马有时候还要任性,有钱的人也把它们没可奈何。假使要打死一匹牛马,那是有钱人自己的损失。但是打死一个工人是怎样呢?哼!这我们是看惯了的!你看上海的工友们不是时时被工厂管理人打死吗?打死你一个工人实在比打死一条狗,打死一个蚊子还要容易,你敢向他们哼一声吗?打死一个工人,不愁没有第二个工人来代替,这种牛马是不用本钱来买的。

工人们暗暗地磨拳擦掌,只是把眼泪向着肚子里流,忍气吞声地自己走自己的路。但是克培呢?克培反过脸来睨着管理人的时候,实在是想把他一口吞下,但是他也渐渐软下来了。

他是最受管理人忌视的,平常早就把他看成危险人物了。他在工人里面很有威信,一班的工人都很敬重他,工人们平常有什么些小的要求,都是举他做代表去和管理人交涉。这对于管理人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大凡有钱人和有钱人的走狗,他们是很明白的,他们知道工人们的力量很可怕。他们经营一座工厂,动辄便要用整千整万的工人,这在形式上已经把工人们团结了起来,假使他们再有一种精神结合,就如一堆石块砌成了一座堡垒,那是不可干犯的。所以他们有钱人和有钱人的走狗最提防的是工人们的团结。工人们要组织什么工会,这是他们的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无论怎么是要尽力给你破坏的,他们管理工人特别严烈,比对待牛马还要暴虐。你知道,牛马是不会组织工会的啦。他们也最怕的是工人们有知识,工人们有了知识可就不得了;所以他们最反对施行什么工人教育,有的也在工厂里面附设些学校来教养工人子弟,但那是骗人的牛马教育呀!所以有知识的人要想加入工人里面做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这位克培,他并不是什么有知识的人,不过他在这工厂里面是最老的工人,他的技术是很熟练的。管理人虽然恨他,但也不肯随便开除他。他素来也很驯善。不过他的驯善是有目的的,是有计划的。他虽然是工人出身,他的经验所给他的知识比所谓有知识的人还要丰富得多。他也晓得工人们的力量很伟大,资本家们已经把工人们集合了起来,训练了起来,这是一支很强大的工人军。只消一有精神上的联系,思想上的联系,便必然要把资本家的社会推翻。资本家们是在自己掘自己的坟墓。资本家们的王宫是建筑在炸弹上面的。工人们的暴动迟早不能免掉,就如一仓库的黄色火药,已经堆集在那儿,只差一把火,只差一个人来点火。火一点燃,便会有掀天的爆炸。但是无目的的爆炸,无计划的爆炸,只有破坏的力量,没有建设的力量。爆炸了连工人们自身都是要受损害。所以象克培这样有经验的人,有目的有计划的人,他就不肯轻易来点这把火。他们要把这火药装在炸弹里面,或者做成炮弹装在大炮里面,要使一切的准备都周到了,他们再来爆发。

这炸弹,这大炮,这大炮的炮台,就是工人们的有机的组织。

克培早在秘密地着手这样的组织了。他在工厂里已经秘密地组织了一个工会,并且同其他工厂里的工友们已经早有联络,使他们也有同样的组织了。他实际上是那岛子上的工人军的领袖。他在从事这种组织的期间可以说比牛马还要能忍耐。在全部组织还未十分周到之前,他是绝不肯为一人的私愤而爆发的。所以他是十分驯善,十二万分的驯善。克培的一班秘密的同志都有这样的精神,在大业未定之前他们宁肯惨受非刑,决不使他们的敌人——比狗的嗅觉还要灵敏的资本家和资本家的走狗——嗅破了他们的秘密的计划。

就因为这样,克培睨视了那管理人一下,又把表情和缓了下来。

——“鲍尔爵爷!鲍尔爵爷!请你不要生气。这孩子总要输输血才行。”

——“狗!你还不走吗?你晓得你们息一秒钟的工,工厂里的损失是多么大!”

撇地又是一下铁鞭。

——“鲍尔爵爷!我是晓得的,只是请你可怜这个孩子罢!你老素来是爱惜他的。”

——“死了的狗谁还爱惜他,你还不给我滚罢?”

撇地又是一铁鞭。

但是今天的克培在铁鞭的鞭打之下,仍然断断续续地说:

——“这孩子……今天是死……是活,这是……说不定的……即使他就活起来……也是一个残废人……可怜他家里还有两位残废了的……老人。”

管理人的铁鞭打一下,克培的话打一顿。

工人们看见他们的领袖在挨打,大家的愤怒愈见不可遏抑了。大家齐声地高呼起来:

——“鲍尔爵爷!你是有钱的人,工厂的东家都是有钱的人,请你们抚恤一下这小孩子罢,他是为工厂牺牲了的,请你给他医药费,给他家里养膳费!……”

管理人听了这一番话,愈见暴怒起来,这是自有工厂以来,从来没有人敢于要求过的事体。他把他腰间的手枪取了出来,向着大家便要开枪:

——“你们这些胆大的忘八蛋!”

但在他准备开枪的那一刹那,他的右手突然受了一下猛烈的打击,就给铁棒的打击一样。他的手枪被打掉了。只见那位断了手的少年,左手拿着他断了的右手,如象负了伤的狮子一样,拼死命地在向着管理人乱打。原来那少年在克培和管理人对话的时候,他的意识渐渐恢复了转来;他看见管理人要开枪,他猛然跳了起来,拿着他的断了的手来做武器,沉重地打在管理人的手臂上。

——“同志们,打!打!打死这条没有良心的走狗!”

工厂里一片都是打声,一切的工友们都拿着身旁就近的器具,向管理人打来,有的拿铁锤的,有的拿火钩的,有的拿木棒的,甚至于有的拿扫帚的。

管理人看见工人们已经暴动了起来,他知道大势不敌,赶快混在人丛中偷跑了。

工人们蜂拥着一团,打的声音真是把工厂全体都震动了。但他们找不着管理人,工厂里的一些资本家的走狗,早已骇得魂不附体,通同跑得一个干干净净了。

工厂完全成了工人的天下。

有些暴躁的工人便放出声音大吼:

——“我们来捣毁机器罢!”

——“我们放火烧工厂罢!”

——“杀尽资本家!”

——“杀尽资本家的走狗!”

一片喧嚷声!一片无政府的状态!

这时候那小孛罗爬到一座很高的机器上面,大声叫道:

——“同志们!同志们!我们应该听克培的指挥!我们应该听我们的领导者克培的指挥!”

少年的这几声狂叫集中了工人们的注意和同情,只听到一片的应声:

——“是的!是的!我们应该听克培的指挥!我们应该听我们的领导者的指挥!……”

在这时候他们寻找克培起来,但是,克培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克培!克培!——克培不见了!克培!——克培不见了!——捣毁机器哟!——放火烧工厂哟!……”

又是一片杂乱的无政府的状态。

少年继续着大声的绝叫:

——“工厂是我们的!机器是我们的!我们是一切的创造者!我们是一切的主人!我们应该把工厂占领!我们要管理机器!我们不要捣毁我们自己的东西!……”

但是他这一片绝叫,却没有多么大的效力了。工人们失掉了他的领导者,已经暴躁了起来,捣毁机器的声音已经四处开始了!

这时候的工厂外部呢?武装警察和兵士已经铁桶一般地包围了起来。原来那管理人一逃出了工厂,就用电话通知了那岛上的政府,所以就派了武装警察和兵士来弹压。政府本来是有钱人的管家,一些警察和士兵便是他们平时豢养着的走狗。现在是该他们耀武扬威的时候了。

厂内一片捣毁机器的声音,厂外一片枪声,徒手的工人终竟敌不过他们自己所造出来的武器,看看有不少的工人已经被枪弹打死了。工厂又失陷了。垂死的小孛罗和全部没有打死的工人通同成了俘虏。

在这时候小孛罗的父亲和母亲正在家中等他回去。他平常回家是很早的,只要工厂一放工,他便一直跑回家去,那是在一天之中他两位老人最快活的时候。他们的儿子一天到晚在外替人做牛马,只有这时候才是自己的人。一天到晚睡着两个残废人、比猪牢还要不如的家里真真正正就给坟墓一样,只有到晚来才好象是人住的地方,才好象是经过了很长久的冬天,突然吹来了和暖的春风,并一同带来了许多小鸟儿的歌声和许多好看的花。尤其是在那瞎眼的老人。他自从把眼睛瞎了,他的世界是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黑夜,但只有这时候——就是每天每天他儿子回家的时候——他的心中才好象突然天亮了的一样。他的手在他儿子头上摸摸,或者他儿子摸摸他的手,那真是最快活的事情。他只有在这时候才可以暂时忘记他自己的痛苦,只有在这时候才可以暂时忘记他对于世间的一切的诅咒。

但是今天呢?天都黑透了,他的儿子还不见回来。天虽然黑透了,这在瞎眼的人是不能够明白的,那瞎子老人等他的儿子等不回来,只以为天气搅长了,他对着孩子的妈妈,也象他自己对着自己的一样说道:

——“啊,这天气真长呀!”

他这么叹息着。他那半身不遂的老妈妈呢?她老早就看见天已经黑透了,还不见她的儿子回来,她很在担心了。她听见那瞎子老爹的话回答道:

——“哪里哟,天已老早黑透了!”

——“啊,已经黑透了吗?”那瞎子老爹说,“他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我老早就在担心了,”那老妈说了一句,又补足一句道:“怕是在做夜工罢?”

——“唉!唉!”那瞎子老爹这么说了好几声。他又自言自语他说:“我们穷人真是可怜!一天到晚替人做牛马,还是衣不能蔽体,饭不能充饥;到了晚来他们工厂里还要逼着你做夜工。你我不就是夜工做多了做坏了的吗?我成了这样的瞎子,你呢,又成了那样的废人。我们这个可怜的儿子,可怜他将来也还是要同你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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