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是能够重造中国的。)
子厚先生:
得见来信,十分感谢。沅州是我十年前住过的地方,街道和房屋,桥和塔,树和水,给我印象都很好。尤其是几个前辈先生,一分温厚的友谊,值得回忆。我有很多日子,携带小篾篮,篮中放个长方形的木戳记,大清早就各处走去,我那时的职务是查验城里城外屠户当天宰杀的猪羊数目。我很满意这份职务。因为它使我注意社会一部门生活,认识得相当透彻,(现在若轮派到我时,一定还依然很高兴的去服务。)每到黄昏左右,我按时到监狱署狱中去收封,查点寄押在牢的无辜乡下人。土匪来围城时,便随同团总龙胖老爷半夜里到各处去查街。大饥荒年程,还亲眼见过万千逃难来城的穷人,随处倒毙在大街小巷间!……这就是我所受的教育。很好的一种教育!若照你所说,目前我是有了成就的,这点点成就,与我在沅州的生活,实在不可分开。我很希望你有机会再来沅州看看。
本文曾以“怎样从抗战中训练自己——给沅州一个失学青年”为题,发表于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三日《抗战日报》,署名沈从文。选入本书时,题目为编者所取。
因战事延长,扩大,沅州地方近来似乎热闹重要起来了。地方上有心人一面感于国难严重,一面感到地方蔽塞,自然都想从好处作点事。对于推行兵役,增加抗敌力量问题,皆抱有同一感想,认为后方民气,还待发扬,兵役制度无疵,办法则有待改良。对有些事情,常不满意,想多作点事,又感觉棘手。其中比较认识深刻的,自以为这是教育不良的结果,比较看法操切的,自以为这是社会组织不健全的结果。其用意求好相同,看法或不尽相同。
看法不同,内容或因之产生意见和党派,一地方如此,全国何尝不是如此?政治有如此现象,文学运动何尝不有如此现象?虽不能影响到统一,至少在抗敌上就不能将全民力量全都发出。这事从坏处看,很容易令人悲观,从好处看,却值得乐观。国家的将来,是要交给青年人来支持的,青年人只要肯作事,作事时又能吃苦,耐劳,负责,永不灰心,国家和个人,都有个好前途可望。人事上有坏处,只要我们明白,想要他好,总可以设计弄好。我试举个小小例子。我最近和一个朋友到沅陵县参观过一所女乡师附设的幼稚园,听办事人说,每月经费只二十七元几角,还常常有欠薪。以这么一笔费子,他们却能把学校办得很有条理,招收百来个小朋友读书。学校因为太穷,开学时无法用工人粉刷墙壁,一个图画教员,就亲自动手去作壁上装饰画。有学兵想借他们一部分校舍住,他们就搬出桌子在天井中上课。参观过后实在令人感动。这现象就证明中国大有希望,纵战败也不会屈服,纵再穷苦也还能进行拟定的种种计划,纵社会十分黑暗,也会慢慢转入光明。这光明种子,若说驻防沅陵的一二八师抗敌负伤归来的将士,伤未痊愈即再赴前线的情形说来,益发增加吾人信仰。
所以我觉得目前的我们,按原则说不宜悲观,照事实看还必需乐观。我们应当相信,中国青年是能够重造中国的。我们若诚心想把国家弄好,敌人任何猛烈炮火,都压制不住这点民族前进的意志。若我们单看坏处,一味悲观,且以为国家业已如此如此,毫无办法,自己就那么拖拖混混的活下去。作事时则虚张声势,有利益则拼命争夺,每人都挂上十来个名义,究其实一事不干,那就像锅中煮粥,同归糜烂罢了。青年失学的多,这我知道,如今正值政府将教育与战事,学与军,合而为一的时节,失学的若不能再像先前那么读书,我以为应当考入各种军事学校去准备杀敌。如体力性能不适宜入军校,且应当自己教育自己,不拘在什么团体服务,都得要一股热忱,把自己训练得强悍、结实、沉着,而勇于求知服务,更紧要的是忍受打击,不失望,不因之转而堕落。
社会要进步,一切进步都包含在这种努力条件中!
专此复颂大安。
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