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针对现实,可就决想不到还有另外一种现实,即世界上有好些国家,地面地下都是穷得出奇的,只因为人民不愚,或直接面对贫乏,解决了穷的威胁,或虽穷而不见穷相,社会一切有条有理。人民知爱美,能深思,勤学习,肯振作;即产生不出巨万财富,百层高楼,但精神成就上却支配了这个世界大部分,也丰饶了这个世界人类情感和智慧!只除了现代政治作成的中国,不明白那些成就的价值和意义,不特不知尊重,还常常作为不必要的摧残,其余就决无相同的一国,对属于足以教育人类情感的一切,有这个忽视现象的!我们不知可有教育家能想得到,贪污自私的心理基础,还有个比贫穷更深远的背景?即在那些孩子们在受小学教育时代,由于教育的无知,一面极端缺少图画和音乐,却在文史课只背诵历史上伟人名字,一直到现在时人为止,即作为他们心理上的损害不健全。在中学时代,不知文学和美术,而居然有个吃政治饭的准备,引诱他们开始受催眠,习于不思不想。到大学,资质好发展比较平均的,入理工,和社会隔绝游离,自成一体。
资质中平或上上,只是带有少年时代即种下的羞怯孤僻性情的,拣文史。而中学时代即有个吃政治饭准备的,学经济政治社会教育,企图由一小单位扩大而成为一个大据点,而事实上十年过去后,这些活动朋友却上了台。只想想我们这个中层的组成,我们就接触着这个问题全部了。在这个发展趋势下,我们怎么能希望国家上轨道,有秩序,得进步?何怪乎到处是社交式的小聪明,到处是有传染性的拖混与适应,到处是公文八股,而使一切年青人麻痹瘫痪,弄得个社会国家恹恹无生气?我们可能想到,凡是提起“官僚”时,固然是个如何使人厌烦的名词,而作官僚的,又如何值得同情与恻悯?他们的一切,是从小学教育即起始的。
若国家的教育政策,还在那么一个公式中衍进,到我们第三代,才更是悲剧!
且试从一件最容易为人忽略的小事看看,到最近,各国使馆有设“文化参赞”的消息发表了,从这个名分上想想,我们可知所谓文化参赞,至少是包含有对于所在国“文化”和本国“文化”
具有广泛深刻的了解的人始能胜任的。这种人我们当前有几个?
照目下教育设计上说来,国立大学就很少有个文化史或美术史的共通课程,而近二十年习惯,习文史者不仅难望如五四初期所望从认识传统建设一新的道路,即当时所诋毁的哼哼唧唧人材,亦已十分感觉缺乏。而一般趋势,只不过是从字义章句间着手,从不让学生从欣赏涵咏古人性情人格于历史记载与诗歌表现中,对传统精神情感毫无理会机会,这种学生从什么方面可望接受传统,淘深生命,而作出新的创造?若照这么下去,我们的文化参赞也就会像目前许多特种机构一样,得将援留用技术人员例,借材异邦方能办理。这多可怕,多可耻!
以个人私见说来:我们物质上的穷有办法,易解决。我们精神的愚似乎还得一些有心人对于教育有崭新观念,从新着手。从小学到大学,每一级教育都注意到如何教育他们的情感,疏理它,启发它,扩大它,淘深它。若这件事得从明日“人之师”入手,大学教育近二十年中所无形培养的“愚”,得稍稍想法节制了。
而美术,音乐,文学,哲学,知识与兴趣的普遍提倡,却可以在十年后,使新的中层负责者再不至于想到调整社会矛盾还用得着战争,儿童玩火的情绪,也绝不至于延长到一个人二十岁以后。
从这些问题上看,代表中国的头脑的北平,还有个新的运动待生长,待展开,事极明显!这运动没有罢课或游行,没有呼嚷哭泣或格杀勿论,只是一些不曾硬化僵化的头脑,能从深处思索,能反映,能理解能综合,能不为成见偏见所拘束,在一时一事现象上兴奋或绝望,而对于一些比较长远的事情,却可以作个尝试。
嵩公府有个蔡孑民先生的纪念堂,孑民先生的学说,似乎值得从北大起始,由适之先生来从教育上扩大它的时候了。还有个文学运动,我们也还有些事可做,为十年二十年的后来者做点试验。
我们这一代本身所经验的悲剧,也许只能用沉静来否定现实忍受下去了。可是生在这片美丽土地上的后来者,应当还可由一种健康希望带到一个稍稍合理的社会中,以及稍稍幸福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