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我拒绝一晖来学校接我。生平第一回除了一晖之外我又带了一个男孩回家。.2
是不是大多数人,在寂寞的夜晚,可以坚守一次幸福的叩击?或者,伸出你温热的手,制造一点人性中最初的关爱。
可我仍然为这极少的一次幸福的叩击,而备觉感动。
佛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神仙姐姐
认识她时,他24岁,她30岁,不要说旁人,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竟然会发生一些什么。
她不是那种可以用美或不美来形容的人。她从不刻意打扮,走入人群中,你无法立即把她找出来。她穿清淡颜色衣服,肤色纯净,神情从容,仿佛是处随遇而安,她的含蓄蕴藉却又使你不会把她和大多数女人混为一谈。
遇到她之前,他从未知道,和一个自己爱着的人相处,可以那么那么的好。因为年长的关系,她会得照顾他的起居。他并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从小,也很经过一些风霜,不知怎么,他习惯于她事无巨细的关心。常常他们两个人默默坐在一起,只是执着手,一坐就坐到深夜,什么话都可以不必说,象一首歌里写到的那样:春风再美也比不上她的笑,没见过她的人不会明了。
有一天,他很冲动地对她说:"如果两个人可以在一起生活60年,那么相差6岁,又算得了什么?"彼时两人之间忽然有一段很长时间的静默。他抬起头,望见她的眼睛,如婴儿般单纯宁静,又如僧人一样无所不知,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感觉得到自己的鲁莽和不计后果,在她海一般宽容的心怀中是多么微不足道。其实他所能想到的,她都想到过,甚至比他想的更周到、更彻底。不光是年龄的关系,她性格中与生俱来的有一种悲剧因素,一件事,首先想到的是结局,还未相逢,便已畏惧别离。对于情感历程,她不能脚踏实地,如此一来,飘逸自是飘逸,总让那个与她在一起的人一丝不能着力的虚浮。她是有酒量的女人,虽然并不常喝,他们在一起时,她也不。除了那一次,有好酒,是那种漫天微雨的天气,长夜未央。她一再举杯,他轻轻去按住她手:"别喝太多,伤身体。"她坚持,从杯口看他:"那便如何?"一饮而尽。灯影下她长眉入鬓,眼波流转,久久凝目看他,神色间有轻微的嘲笑,笑他,也笑自己,敢爱又不敢爱到底。
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感情呢?太珍惜了,才会舍弃。
后来……没有后来了。
偶尔,在很安静的辗转难眠的夜里,他会轻声的提醒自己,他所舍弃的,毕竟是他生命中痛苦的那一部分。
我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是轻浅的绿。
一朵莲的身世
那时,青春少年样样红,爱情像醇烈的酒,使人醉使人痛,使人生生死死,也使人在浪漫中逐渐成熟。
新年前夕,莲给我寄来一份台历。
每一页都是莲塘,莲叶,莲花……
在2月2日的那一天,她画了一个小宝宝,旁边有她秀丽的笔迹,低头弄莲子。
如果我没有会错意的话,她的预产期是2月2日。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像一朵莲的女子。
但是以后,作为一个已婚妇人,一个母亲,她也只能做一段藕吧。她也只盛开了那样短的时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人声嘈杂的大礼堂,我是来报到的新生,她也是。
她衣着平常,大红大绿的,像小保姆。但她依然是一个秀丽的女子,阳光沿着她纤细的头发流到脸上,她晶莹的肌肤熠熠生光,清丽的五官有如浮雕。
我看着她,她发觉了,眼睛里有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戒备。
我向她微笑:"你好,我叫叶青。"
她好像吃了一惊,最终还是决定报我以微笑,她的笑容--一朵莲的开放也不过如此吧--"我叫李莲。"
我们经常在一起。莲偶尔也会说一点自已的事。她的家乡在遥远的鄂西,盛产钒矿。男人们多半在钒厂里上班,女人们就嫁给这些男人,工资很高,而且山中没有什么消费,家家都很富足。然而莲对我说:"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我说:"为什么呢?"
她睨我一眼,说:"回去做什么?嫁人?嫁给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男孩?那我何必读大学。"
"可你是委培生啊,怎么办呢?"
她乐观地说:"总有办法的。"
那时我们都年轻,真的以为万事都可能。
后来我们认识了两个男孩,阿蒙和冰河。
就我的生活圈子而言,同龄人之中,只有冰河看的书比我多。我与他一见面,都觉得相见恨晚,两人滔滔不绝,谈诗说文,简直可以不眠不休。
他是个清秀的男孩,早年丧父,由寡母抚养成人,他反复对我说:他一生中最爱的人是他的母亲,其次是普希金。
"青,生命是很脆弱的,普希金满腹诗书也挡不住一颗子弹。青,你想想,在最年轻的一刹那终止,让世界永远记住一个年轻的普希金,永远不会老去。他死了,多么大的损失,可是正因为是损失,才永远美丽。"
说这话时,他站起身来,脸上全是狂热和激情。
而阿蒙,与冰河迥然不同。他体格高大,相貌并不英俊,却别有一股英气,一眼看去,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他们站在一起,如果冰河让人想起清远的笛声,那么,阿蒙就是破空而来的一声号角。
他们之间的区别正如我和莲之间的区别一样,而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和莲也是。
我们常常四人出游,每一辆自行车都哐啷啷乱响。午后,在草地上,阿蒙偶尔和莲打打羽毛球,我则与冰河谈最近看过的书。
我和冰河都不跳舞,我们去舞会,只为看阿蒙和莲跳。音乐乍起,灯光初暗,他们轻轻旋转,阿蒙的黑西装,莲的白裙在舞池里时隐时现。如果莲是一朵莲,阿蒙就是一张莲叶,他们一起开放在舞池里。
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图画。
想当然地,我以为他们会成为一对儿,事后也有许多人对我说,莲的目的在于阿蒙。
但是生命中充满了偶然。
一次,出游兴尽天已晚,阿蒙送我回家,冰河送莲回学校。
就在回学校的路上,莲突然阑尾炎发作。
而我知道消息,与阿蒙火急火燎赶去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她已经做过手术,睡在病床上。
床边的冰河,满身淤泥,鼻青脸肿。
我吓一跳:"怎么搞的?"
他竖起一个指头"嘘",低声说,"摔了一跤。"
阿蒙说:"你一晚没睡?莲几点做的手术?医生怎么说?"
冰河还是小声说:"12点做的。医生说没事,一个星期就可以拆线。"
他低头,替莲压一压被角。
我说:"你休息一下,我来替你。"
冰河说:"我没事。"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我忽然心中一动,"也好。"阿蒙一楞,想说什么,我把他一拉,他随即也会意。
莲恢复得很快,我和阿蒙天天去陪她,四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好像同从前一样。但是冰河看向莲的眼光不一样,对她说话的声调不-样,他脸上的神采不一样。
而莲呢,有时,冰河转过身去,她的眼光使在他身上久久停留,他一回过身来,她的眼光会倏地闪开。
走过寂寂的走廊,阿蒙忽然站住了:"喏,那是我家。我爸妈都不在,上去坐坐?"
不料,他的父亲却在家。看了他家的五室二厅以及他父亲的气概,我不能不疑心。我问:"你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看电视?"
新闻上,他父亲比在家里威严十倍,我不由暗叫一声:阿蒙,你竟是如此出身!
后来阿蒙告诉我,我走后,他父亲对他说:"这女孩不错!"
不久,我和阿蒙已经成了公认的一对。
莲和冰河也是。
圣诞节,下了雪,雪片像纷纷的花瓣,几乎隐隐有香气。入夜,雪停了,校园一片白,恍若旷野。阿蒙现在是系学生会主席,在礼堂操持晚会,我一个人走过操场,冷得直抖。单杠旁有个黑影,走近,她先喊我:"青。"
我略略一怔:"莲,你身体好了吗?这么冷的天。"
她幽幽她说:"我站在这儿,周围一圈楼,象山一样,我们家就是这样,一圈山,冬天总是在下雪。"
我说:"想家了?"
她说:"病的时候真是想,晚上有人替我擦汗。掖被角,我都以为是我妈,醒了知道是冰河,心里特别难受。现在反而不想。"
我迟疑了一下:"莲。冰河对你如何?"
她反问:'你说我们有永远吗?青,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想回去……"
我说:"其实回去也没什么,还有家人。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在外头,一个人还是难。回家至少舒服,陪着父母家人,以后还有机会出来的。"
她微笑,可是眼角凝着一滴泪:"江湖哪有回头路?"
我说:"莲,你今天怎么了?"
她半天不作声,忽然抓住我的手:"青,今年陪我回家好吗?我一个人真是没有勇气回去。"
莲的母亲和莲很像,中年发胖,依然是一个丰腴的美女,她对我很热情,问长问短。问我谈了朋友没有,我想起阿蒙,到底不太确定,便说:"没有。"她马上说:"叶青啊,不是我多嘴,你要抓紧,要求也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我只有笑。她又问起莲,我略一踌躇,只见莲轻轻摇头,我便说:"没有。"她很失望:"莲,你别吊啊吊的不上心,不小了,送你出去念个书,不容易的。"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
莲的家在镇上,钒厂在核心,周围一圈民居,再周围是山,里三层外三层的山。山上没有树,只有草,冬天,草也枯了,一山的大石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刚来的几天有阳光,莲带我爬山,山不陡,慢慢地走,说一些话,一回头,发现竟已上得很高了,再一抬头,一重重还是山。我甚至写了一首诗:"山的前面是山,山的后面是山,山的左面是山,山的右面是山,山的上面是山,山的下面。还是山。"
莲说的没错,重重复复的何止是山。单调的日子如水龙头的滴水声,平板空洞,日日如此。他们连麻将都不打。
难怪莲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明天和后天也没有区别,没有危机,也没有希望,只不过活着。
寒假还没过完,我们就回去了。
家里高朋满座,见到我们,母亲很高兴,一边问寒问暖,一边说:"小方来了。"
小方是大姐的同学;广东乡下人,这两年手头宽裕了,特地到这儿来学经济,以图大发展。外形并无太大可观之处,人却还憨厚。
我跟小方打招呼,又把莲介绍给他。看到莲,小方呆一下,说:"李小姐,你好。"
莲的脸轻轻一红:"叫我莲好了。"不胜娇羞的样子。
后来,莲和小方有所发展的事,是大姐告诉我的。我并没有惊奇,也没有找莲去核实或是质询。莲想离开矾厂,走投无路的时候,小方出现了。小方出现了,她就选择了小方。我甚至不认为她在小方和冰河之间徘徊过。
但是冰河呢?
他和莲之间尽是不安冲突,不断地争执,不断地又和好,眼见得冰河一天天焦躁、憔悴、心不在焉,有时,我几乎想告诉他不要再等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四年读书,一朝分配,大四一开始,气氛就不一样了。课还没上完,考试也还有三门,大家却都带点轻藐的态度,考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阿蒙发展顺利,大局将定,他父亲爱屋及乌,答应帮我忙,所以我竟有点冷眼旁观的味道,看着同学们八仙过海。
莲把成绩单、奖状、证书集成厚厚一叠,每天四处奔走。
我想到小方,如果莲能留下来,小方怎么办?如果莲不能,冰河又如何?种种世事无常,一起涌上心头,我忽然极其茫然,却又无能为力。
第二天,我在设计室画图,阿蒙在帮我查资料,设计室一片静寂,突然,走廊上传来一片吵嚷声。
阿蒙抬头听了一下,"冰河?"他言罢冲了出去。我把图纸用报纸盖好,又用丁字尺压上,跟出去时,正听见莲冷冷的声音:"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不要烦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摊牌的时刻到底来了。
冰河跟随了一下,惊骇、不可置信地看着莲。他慢慢转过身,突然冲下楼去。
"冰河!"阿蒙迅速追了上去。
我看看楼梯又看看莲,莲的脸上那哀痛的表情,像刀锋一样,她一言不发,从我身边走过,回设计室去了。
十几分钟后,阿蒙脸色铁青地回来了,先骂一句粗话,然后说:"李莲……脚踏两只船!"
我不自觉地为她辩护:"她又没结婚,当然可以在追求者中找一个最好的,有什么不对?"
阿蒙对我怒目以视:"胡说!跟人家谈得好好的,到时一变卦,这不等于玩弄感情?"
我也气了:"她是委培生,要回去的,冰河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别跟冰河谈朋友啊。既然谈了,既然一直在一起,就不应该再去跟别人搅!做人也该讲一点信义吧?"
我可以不问的,我可以永远不问的,但是那一刹那,我下意识地反问:"那么你呢?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是因为爱我呢,还是因为信义?"
他愣了一下,又伤了一下,他是一个不说谎的人,所以他不回答。
我等了一分钟,然后上楼去接着画图。
我不见得有多哀伤,只是很镇静地想:父母都见过阿蒙了,怎么跟他们解释呢?而且现在去找工作,是不是迟了一点呢?可是忽然,一滴泪坠了下来,我伸手一接,泪水打在手上,在掌心滚来滚去,想哭的欲望潮水一般扑上来,我闭上眼睛,劝自己:不能哭的,这是我的毕业设计图纸,哭脏了我还怎么毕业呢?久久,久久,泪水终于回去了。
我在设计室画图到深夜。
是在我画哪一条线的时候冰河走向了死亡呢?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事后我常想:那应该是一场意外。当时,冰河同寝室的人就在隔壁打牌,中途,只要有一个人回去……但是生命充满了偶然。直到晚上,才有人进去,拉亮了灯,并且发出凄惨的尖叫……
生死可以变成这样荒谬的一件事。
听到这个消息,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阿蒙。
他坐在系办公室,神色,呆滞,眼中一种深深的绝望和疑问,没有泪,周围纷纷扰扰,他坐着一动不动。
我叫一声,"阿蒙……"
没有反应。
再叫一声:"阿蒙……"
他突然爆发:"走开,别烦我!"
我没有走开,我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世界在我眼前动荡起来。我走近,他忽然用力抱住我,他的头紧紧抵在我怀里,我感到他身体剧烈的震动,我知道,他哭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冰河母亲的样子,她张眼看着我们,像盲人一样茫然,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阿蒙在她面前跪下去:"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是我。"
这一刻,几乎连我也以为,莲真的是凶手。
我见到莲,她神色恍惚,却比我想像的要镇静提多,只问:"小方那边……"
我答,"我不会说的。"
她又问:"学校会怎么处理?"
我答:"息事宁人。"我转身即走,她叫一声:"青。"我看着她终于崩渍。整个人软下去,眼中蕴满了泪:"青,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答不出。
最后送冰河去火葬的时候,阿蒙频频回首,我也是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我们在等待莲的出现。莲没有来,她为什么要来?
我已是两天不眠不休,从身到心都有着很彻底的疲倦,阿蒙只有比我更差,却一直撑着我,扶持着我。在心中,我重复地想冰河死了,冰河死了……
这时我听到一声鸟叫,鸟叫声总是使我忍不住要冶头。我抬头,看见墙边的树上,有嫩红的新叶,往上,是湛蓝的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有淡淡的暖意。我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是轻浅的绿。
春天,春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我再抬头,浓烟不断地从烟囱里喷出来,渐渐地消散,天空不动声色,也不知哪一股烟是冰河。冰河20岁的生命不过是一阵烟。我忽然觉得异常脆弱,紧紧地搂住阿蒙:"阿蒙,你爱我吗?"
许久,他很慢很慢地说:"爱。"他转过头来,问我:"你爱我吗?你会爱我到永远吗?"
我说:"我会。"我的泪水落下来。
我的爱情在这一瞬间来了,以冰河的死为开端的我的爱情。
晚上我去阿蒙家吃饭,饭间,大家聊天,听到自己与寻常无异的声音,我不禁想,我和阿蒙是冰河最好的朋友,除了他的母亲,最悲伤的就是我们。但是悲伤又怎么样呢?我们还是照常地生活,并不会为他而改变什么。冰河一直是个浪漫的人,他是不是以为他的死会使这世界有一个永远的缺口,永远无法修补?世界如此之大,每一个人都是要死的,一个人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小方的父母特地从广东来看莲,都是典型的广东人,矮小黑瘦,见到莲,简直惊为天人,拉住莲的手,眉开眼笑,金项链、金戒指一件件地掏出来。据小方翻译,他们说:"真没想到,儿子能找到这么漂亮的老婆,好福气。"
莲的父母也来了,莲的母亲满面春风,更为腴丽了,对小方从头看到脚,又细细盘问家世,最后对我们笑吟吟地说:"莲每封信都说没谈朋友,敢情骗我们呢。这下好,一嫁嫁到广东,又有钱,人又忠厚,哪儿找去?莲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天赐良缘,我想。
分配如火如荼地进行。小方出了万把块付了莲的委培费及出省费;有个女生和校长的儿子谈朋友,留校做助教;我的去向渐明,连校长都吃了一惊。同学们议论起来,莲自然不是个好东西,那个女生也是狐狸精,至于我,更是罪不可赦,平时装成傻大姐,却勾上了高干子弟,马上有人给我下定语:"叶青啊,骚在骨子里。"
我正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背后,有人轻声叫:"青。"
是莲。
她没有瘦,可是无端地显得憔悴。
我们默默地并肩下楼,校园里大兴土木,一片疮痍,她说:"青,谢谢你。"
我想一想说:"不用说这种话,小方也是我的朋友。"
过了很久,她声音更低地说:"不是,是,冰河。"
我站住:"你何必提这个。"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是有意要说那样的话,他非要问我为什么,我想长痛不如短痛……我没有想到……"
我说:"莲,不是你的错。"
她的眼光一直注视着我:"我只想离开钒厂,我只想留下来,这么小的一个要求,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可以走的……"
她说:"方家审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我"啊"了一声。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又花了那么多钱……青,我只不过想改变命运,我不信我该做山里人,该一辈子看孩子,做家务,一辈子在山里,为什么会成这样?青,我做错了什么?"
良久,我方说,"都在求生,都想活得好一点,都想利己不损人,各人用的方法不一样。冰河,"我犹豫了一下,"是意外。"
生命中有什么惟一呢?处久了自然有感情,就像,就像我和阿蒙。
她又问:"阿蒙呢?他会原谅我吗?"
我说:"你何必要他原谅。"
她勉强一笑:"也是。"她欲离去,我喊住她:"莲。"
她回身:"怎么?"
"没事。"
我本想问她爱过冰河吗。可是,哪一种答案才是我要的呢?爱与不爱到底又有多少区别呢?
把台历放在桌上,阿蒙来接我下班,一眼看见,立刻说:"好漂亮。你发的?"
对阿蒙,我从来没有提过莲。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每-句说过的话,他都会坚持到底。以他的道德观,莲是不可原谅的,却一直容忍我与莲的交往,应该是爱我吧。我想一试,"是莲送的。"
笑容从他脸上滑了下去。
我硬着头皮说,"工作以后,对很多事的观点不同了,我想如果冰河能活到现在,他也会明白,那不过是年轻时代的一段情罢了。阿蒙,原谅莲,好妈?"
已经是冬天,夜晚来得格外早,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阿蒙却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中央暖气想是关了,寒气一阵阵上升。我忽地胆怯起来,他会说什么呢?
终于,阿蒙说话了,"我也常想,冰河是一个脆弱的人。就好像流感,有人一点事没有,有人,比方说你吧,青,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是恨你平时不锻炼身体,还是恨病毒?"他提起那份台历,"青,不要怪我,"他用力把台历撕成两半,"我永远不会原谅莲,"他把那些破碎的纸片扔进字纸篓;"青,我爱你。"
那些破碎的莲……
一朵莲的身世,大概如此吧。
我那美丽的心事啊/宛若飘散的记忆/模糊模糊/凝不成点滴情感/
只是一朵茉莉开
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我去了北京。因为,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好友小丹说,北京的天空中飘满了机会。
为了帮我省下一些钱,小丹将我安置在她的宿舍。我学的是音乐,这张文凭同高中毕业证没什么区别,所以,一个星期下来,我就失去了信心。小丹见我如此沮丧,就劝我歇两天,并带我一起去上课。好在,大学里的老师只管讲课,多一个少一个根本不过问。小丹学的是剧本创作,虽然有些枯燥,但因我没有任何负担,不必死记一些理论,听起课来倒也觉得有趣。
这时,我在一家酒吧找了份弹奏钢琴的工作,每晚只需弹奏60分钟的钢琴,就可以得到30元的酬劳。可酒吧不给解决住宿问题,我就只好赖在小丹那里,白天跟着她去听课,晚上去打工,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慢慢地,我竟对文字创作认真起来,小丹见我着了迷,就托一位老师帮我成了一名插班生,但必须交齐2600元学费。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酒吧的老板借。
老板很圆滑,怕我拿了钱再不见人,又不好拒绝得太彻底,就把我带到吧台,对站在那里的调酒师和歌手说:"我今天刚好把钱都入了库,钢琴女交学费需要1000块钱,你们谁能帮一下?"
大家都是外地人,除了来酒吧上班,谁住在哪里相互间根本就不知道,更不要说拿出钱来借人了。我摇摇头,正打算转身走时,一名男歌手掏出一叠钱,递给老板:"我刚好有。"
还不等我道谢,那名歌手对老板说:"我还要赶场,先走了。"说着,人已走出大门。
看着大伙儿复杂的眼神,我拿出身份证,拜托老板转交给那位歌手,等还钱时再拿回来。
老板如释重负地说:"也好。"
因为我和这里的歌手一样,都是按点工作,所以,借了钱后,竟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言谢。
过了些日子,那名歌手特意在酒吧等我,把身份证还了我。还说:"人在外面,身份证可不能随便放。"
我一下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他又要走时,我喊住他:"到时候,我把钱还给谁?"
"放到吧台就可以。"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下笑了:"李豪。"
从服务小姐那里得知,李豪每天都在我之前演唱,我就天天赶早到酒吧听他唱歌。李豪唱的是那种很轻柔,也很舒展的歌曲。可不知为什么,由他唱出来总是带有一丝忧郁。这忧郁是不声张,不诉说,也不哀怨,只是随意流淌的那种。这就使得他的歌和他的人都为此神秘而紧张起来。
学了两年音乐创作的我,禁不住被他的忧郁缠住,连夜谱写了一首歌曲《只是一朵莱莉开》--恍然一朵茉莉花儿开/你笑着笑着/说要绽放/只是一朵茉莉花儿开/你摇着摇着/摇落花香……
两个月后,当我还钱给李豪时,把那首歌也给了他。
第二天,李豪又特意等我,问我那首歌的作者是谁。我谎说是一个朋友,并告诉他,如果喜欢就拿去唱好了,不会有任何侵权之类的纠纷。他很高兴,说他给结尾作了修改,还兴致很浓地把我拉到更衣室,用吉他为我演唱了一遍。我不得不承认,他对音乐的灵感和悟性是超过我的。
也许是因为那首歌和我给他的鼓励,李豪每每有了新作品,都会拿到酒吧,询问我的意见。
我发现,李豪走的是一条很艰难的路。他的创作是将欧洲的"blue"音乐和中国的民谣结合在一起,尔后演变成全新感受的轻曼曲调。由他创作出的歌曲,完全不像是在唱,反而像是一个人坐在阳光下,轻声细语地款款诉说。这种创作在国内是没有人尝试的。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成功。他也不知道。但他的执著打动了我,我没有任何保留地和他一起投入了这场挑战。我们对音乐的挑剔,到了一个感受、一句歌词都绝不轻易放过的地步。
天冷起来的时候,我和李豪已经很熟了。他会在我没有课的下午,带我参加他们的聚会。酒,肉,音乐,牢骚,脏话……当一切又恢复往日的寂静时,李豪的忧郁就会达到最高峰。在他心里,渴望的不是躁动,而是宁和与认可。他渴望自己的歌被听众接受。
这个时候,因为北京娱乐业的饱和,跑场歌手已显过多,往往是等到需要歌手助兴时,才一个传呼过来,让你马上到场。
李豪的生活开始显得手忙脚乱。吃饭已成了问题,更不要说以往每个月花几百元钱买最新的唱碟和磁带了。事实上,李豪的生活是很苦的,他和另一名男歌手住在魏公村附近的一家地下旅社,房间里很潮,很阴,见不到阳光。而他以往挣的钱,因为他的不会计算,根本没什么剩余。此时的李豪完全像是一个落魄的贵族,每天守着一堆高档音响,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我却是幸运的。真正的钢琴大师都忙着办学,忙着到世界各地演出,因此,我的工作反倒有增无减。在李豪的介绍下,我又接了一家10点半的场子。因为我跑的两家场也是李豪跑的场,所以,不管有没有演唱任务,他都会骑着摩托车送我转场,送我回校。
在忙于生存的空间,我不可抑止地喜欢上了李豪。
李豪习惯凌晨睡觉,每晚都要吃宵夜。我就会找各种借口,-次性买一大堆包装食品送到他的住处。每个月,我还会将最新上市的唱碟和磁带放在他的桌子上。我不知道两个青年男女在一起轻轻共唱一首歌,是不是一种浪漫,但坐在他的身边,我的心是幸福的。
在春天即将来临的日子里,我和李豪,各自怀着喜悦关心着彼此。
李豪是有耐性的,他并不因为生活的低落而放弃对音乐的执著。在别的歌手都忙于转行时,他反倒静下心来,创作了大量新歌曲。
李豪的才华终于引起一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作曲家雷雨飞小姐的注意。她将李豪介绍给她的父亲,那位在北京音乐园很有名气的资深音乐制作人"雷京先生"。很快的,李豪成了雷氏音乐工作室旗下的签约歌手。
时值暑假,我和小丹找到了一个愿意让我们实习的剧组,就匆匆忙忙向李豪打了招呼,跟着跑到了西安。
3个月后,我和小丹返回北京。李豪骑着一辆新摩托车来看我。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李豪带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
雷雨飞正和一个人说着话,看到我,立刻起身打招呼,并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
望着雷雨飞的背影,李豪说:"她正争取让我给那家集团作广告,同时推出我的一首歌。"
我不是一个敏感的女子,但李豪眼底的温柔与心疼我是懂的。
接下来,我没有去上课,跟着李豪和雷雨飞去录音棚试唱。效果出来后,他们两个都觉得中间的音律过于缓慢,就唱唱停停地改起来。我这个学了两年音乐的人竟插不上话。
试完音,雷雨飞建议李豪在风格上做新的尝试。
李豪沉默了片刻,突然很小声地对雷雨飞说:"我怕自己唱不好那种调子。"
雷雨飞回答得很干脆:"你一定行。"
和李豪相识已经一年多了,我没见过他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感受,包括我,包括在那段最艰苦的日子里。可是,他向雷雨飞说了,而且那么自然。就像他深处的忧郁,只有在歌唱时才会流露。
雷雨飞对我很好,尽可能地让我和李豪单独在一起。她说李豪有一定的压力,让我帮他排遣。可问题是,李豪根本就不对我倾诉。
偶尔,李豪会带雷雨飞到酒吧听我弹奏钢琴。雷雨飞听琴时的表情是投入的,也是忧郁的。那忧郁,像极了李豪演唱时的心境,不声张、不流露,让一切心绪都静静地来,又静静地去。我的心是痛的。
我是一个记忆力非常好的人,我不能够忘记和李豪在一起为生活奔波的日子。那种相互支持的感觉,我怕在放手间一去不返。
每一天,只要有时间我就跟在雷雨飞的后面。我拼命对雷雨飞好,虽然那种好只是我无助的表现。
那天,在李豪和雷雨飞跟集团代表商谈广告一事时,把我当成李豪妹妹的企宣,不无羡慕地对我讲,雷雨飞为了李豪,如何放弃国外的工作,如何奔走于各电视台,如何亲手执笔写宣传,如何劝说她父亲出钱为李豪出个人唱片等等。
其实,就是他不说,我也早已看出雷雨飞对李豪的点滴关心。
那种关心是只管付出不问回报的投入。
我终于决定放手。
李豪和雷雨飞早已各自明了彼此的心意,但他们谁都不肯说。他们不是不爱,只是伯伤害。伤害到对方,伤害到我。李豪是勇于承担责任的人。虽然,他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可他清楚,如果没有雷雨飞,他爱护一生的人定会是我。
走出雷氏音乐工作室时,一间房子里正飘着李豪唱的那首《只是一朵茉莉开》--我那美丽的心事啊/宛若飘散的记忆/模糊模糊/凝不成点滴情感/你那摇坠的身姿啊/飞舞成隔岸的雪花/落啊落啊/落不尽眼底忧郁……
我实在没有理由留下来。李豪和雷雨飞的相互了解与信任,胜过许多人的10年之交。
我不是没有痛苦的,可雷雨飞的忍受与成全让我看得更远。也许,我是不幸的,不能被传说中的美梦收留。但我又是幸运的,因为我的退出,足以换取更多的真诚。
一年后,在西安工作的我,收到李豪和雷雨飞寄来的李豪第一张专辑,专辑的名字叫做《只是一朵茉莉开》。打开收录机,李豪轻轻流转的歌声:恍如昨日--你和我之间/只是一朵茉莉花儿开/摇着摇着/摇落满园春色/握着 握着/握住一缕幽香。
我和李豪之间,何尝不是一朵莱莉花儿开?虽不及玫瑰的艳丽,但同样美过,香过,而且,恒久芬芳。
军在我心中成了一道神秘、美妙的风景。
月色里,我们深情相拥
军是我上大学时的笔友,四年里他的信都是由一位叫霖的同学转交给我的。
军是因看到我发表在校刊上的一篇文章而开始给我写信。他很坦诚、执著,信中那种明快、蓬勃的气息很快感染了我。通过几次信后,我便要求与他见面,但他不肯,说面对面的那么直接,会很尴尬,不如多了解些再考虑见面的问题。
我没坚持,因为刚上大一的我,在这做梦的季节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象牙宝塔里的故事。于是军便在我心中成了一道神秘、美妙的风景。
我们不断在信中了解着对方,自由地畅谈人生、理想、烦恼……军成了我最好的倾诉伙伴,他的信总会令我欢呼雀跃。但他总是有千万种理由拒绝和我见面。
转眼已经大二,和军通了一年信,霖给我们当了一年的邮递员。一年的时间和军和霖都已成为好朋友,军温文尔雅,知识渊博且很浪漫;霖高大英俊,潇潇洒洒,但又不失稳重。
没有军的信时,霖也会到我这坐坐。有时一起去散步,去喝咖啡,也去看电影。我始终把霖当成知心的男性朋友,而军则是我日思夜想的恋人。
我曾一度猜测谁是军。几次逼问霖,霖都说他真的不知道,这信他还得交给别人,也许再转几个人才到军那儿。军这样费周折,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与他保持这种默契不是更有吸引力吗?何必非要找出他呢?霖尽力地掩护着军。
霖的这种态度让我很生气,更让我生气的是觉得自己处在敌暗我明的境地。在图书馆、食堂之类的公共场合,总感觉军就在附近窥视我。每次有这种感觉时,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看书,都会突然抬起头扫视四周,看谁的眼神不对,但每次都没发现有人特别地关注我,惹得身旁的霖哈哈大笑。一来二去的,反而觉得自己变得贼溜溜的。
还有一段时间,就认为霖就是军。几次对霖威胁恐吓,霖都视死如归,看他那无辜的表情,也觉得他没有军的那份学识。后来就又觉得霖就是霖,军就是军,照旧给军写信,与霖聊天。
军的信中已明显地表露出对我的好感,心灵的沟通,真挚的情感,让我再度把他美化成了童话中的王子。我深深地依恋着他,我也不想见他了。我是怕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时,心中那幅多年来勾勒的最完美的画卷被摧毁。我宁愿军只活在我心中--为保存那份浪漫和完美。
霖仍给我们转信,频繁的接触,他备至的爱护,霖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良伴。自然而然的,我们的感情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当我融化在他的爱中时,才觉得对不起军,是军的信让我和霖有了相识相知的机会。我如实地告诉军我爱上了转信人,军却没有半句责怪我的意思,只说他是真的爱我。我也觉得对不起霖,因为我不能全心全意地只爱他一个人。
我痛苦极了,怎么会如此深深地爱上两个男人?我虽多情,但不糊涂,我知道最终要在他们之间作出取舍,想起那上百封情真意切的信,想起那月下花前的一幕一幕……我的心在痛。终于,我告诉霖,别再给我转军的信了,我只属于你一人。
而霖仍把军的信给我,说他不在乎,说这信是朋友托的,不能不帮忙。我也确实舍不了军,这事便不了了之,霖也不过问我和军的事。
生日的那天,霖拿来两束玫瑰花,说一束是军送的,一束是他自己送的。依偎在霖的怀里看着似火的玫瑰,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得到双倍的呵护,双倍的爱。四个春夏秋冬过去了,我和霖形影相伴,情投意合。与军鸿雁传情,爱意浓浓。他们在我心中融汇成了一股暖暖的溪流,沁人心脾,滋润着我似春的年华。
临离校的时候收到军的最后一封信,说:"你和霖会很幸福,霖懂得怎样爱你,希望你也珍惜霖,我会出现在你的婚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