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年来,齐齐在家的地位大变,几乎与父母调了个个,一方是革命动力年轻小将,一方是旧时老朽运动对象――最多是个被革命队伍拽着走的同路人。加之齐齐闯荡天下,俨然证明了他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有力量的人,一个能负责任的人,甚至是一个优秀的人。齐齐的父母都觉得,家中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心里多少踏实一些,就像当年那些地主富商,有个把子女在革命队伍上,八路军来了,也能套一些近乎。看见家里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齐齐的父母有一种安全感,就是打架,也能多出几副拳脚。所以,他们一反常态,对齐齐的客人都很亲近了,话也比往年多起来。碰见吃饭,便留人吃饭,碰见吃瓜,便让人吃瓜。有时晚了,还留人睡觉。那是齐齐家很有气氛的一段日子。有时遇上搬煤买米接个保险丝什么的,齐齐不在,或嘴上正忙,马上有人自告奋勇地去做了。一次,奶奶深夜患病,硬是齐齐几个朋友给背到医院去的。齐齐的父母多年与世隔绝,除了教书,与天下人老死不相往来,寂寞得像一对孤儿,此时觉出了一种难得的人间温情。当然,有时也会心里发怵,听这些半糙子黄口小儿说话那口气,常常像那些会党首领,或革命先贤。说说笑笑间,除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中国所有的人物都在他们的调侃臧否之中。要知道,就在数年之前,便是学校的校长书记教导主任,也是不可以随便说的。一九五七年的那一场急风暴雨,以及那前前后后的各种折腾,在他们心中抹下了永远的阴影。为此,凭他们的本能,骨子深处总有一种隐忧在作痛。
如果在此之前,齐齐的言说经历过叙述和论说两个阶段,那么到现在,齐齐已经开始有一点思辩的色彩。
文化大革命将一切隐秘的东西翻箱倒柜挖地拆墙地抖落出来,而这些东西,与小将们从前被告知的一切都是如此风马牛不相及,比如一大批权倾一时高风亮节的人,被查出向国民党反动派写过悔过书,还有当时报纸的影印件为证。比如一个美丽纯洁如天使的文艺界女标兵,坦白了和某某首长睡觉的丑事。比如一个征战南北所向披靡的军事家,说他原来是一个土匪,而且那许多赫赫战功是编出来的。比如一个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很高的人,却长期隐瞒了他当CC特务的罪恶历史……面对这一切,再愚钝的人,也会让思想的机器转动一下,何况像齐齐这样见多识广信息来源丰富的人。于是,一群热情单纯的少年,很快变成激进的“愤青”。况且他们自己已经有了革命的资历革命的本钱。有了资历,有了本钱,说话的口气就是不一样。
好在这种无政府主义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红司令在警告了“到了该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之后,他们依然浑不吝。干脆,将他们一起赶出城市这个是非之地,让这一群自以为成了革命功臣的刺儿头们到地老天荒的乡下去,在那儿,你赤脚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同党。你连自己的肚子都不能混饱,你还能施展啥宏图大略!
齐齐作为独子,本可以不下乡。第一批他也确实没走。可当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难兄难弟们一个一个离他而去后,他寂寞得要疯了。他觉得,不说话,毋宁死。于是第二批时义无反顾地走了,去追寻他那一帮最谈得来的说话者。
齐齐的父母没有特别的难以割舍,觉得这样反而安全些。跟着绝大多数走,这是他们总结的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乡下确实安全,安全到对外面的危险浑然不知的地步。当然这是他后来才体会到的。难怪大革命失败了往乡下跑,日本人来了也往乡下跑,齐齐不无后怕地想。
一年后齐齐回城,发现已是肃杀一片。那十月革命攻打冬宫的热闹过去了,代之而来的是“契卡的肃反运动”,跟着朱皇帝造反打天下的辉煌过去了,接下来是“火烧功臣楼”。许多人又被关押,一些人已被正法,还有些人自寻了短见。那一天,齐齐去看一个公判大会,发现念的那些罪状,自己全有,那些没念的,自己也有。当听到最后一声吼――绑赴刑场,执行枪决!齐齐差一点不能自持。
这一切,都是在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来了的。“清查5·16”、“一打三反”、“清理阶级队伍”,几乎是没歇气地一个接一个铺天盖地而来。父母又回到噤若寒蝉的状态。见了齐齐,畏畏缩缩地说,有新形势了,千万千万注意。大约齐齐那些朋友们也都受到了类似告诫,相互间的往来少了许多。偶尔聚头,也偷偷摸摸,行色鬼祟,地下工作一般,说些王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气氛非常压抑。假期未满,便三三两两溜了回去。齐齐的父母也不留他,只说,好好劳动,听贫下中农的话。然后给了齐齐三十块钱,五十斤粮票。齐齐去的那个地方很穷,劳动一年,扣除粮食油料柴草和春节带回家的五斤猪肉钱,还倒欠队里十多块钱。粮票是给齐齐买一点主粮。齐齐已有些胃病了。齐齐的父母还到旧货市场将那厚厚的帆布工作服给齐齐买了两套,乡下费衣服,齐齐上面没有兄长,所以没有旧衣服接续。齐齐近几年个子蹿的很快,高出他父亲半个头。前两年的裤子,如今已吊在膝盖上了。只是依然瘦而弯曲,依然豆芽菜一般。
人总是记吃不记打。回到乡下,小桥流水,老树昏鸦,鸡鸣蛙鼓,明月清风,浑然是一派世外桃源景象。天地一静,人便想说话,说着说着,便又没个遮拦了。想一想,下乡前,那么多话题塞在肚子里,不说出来,如何消化得了?先是说一些吃的,各种各样城里吃过的零食菜肴瓜果糖点。再就是从小到大看过的各种中外影片,让它们在脑子的银幕上“重放”一遍,像焦裕禄书记说的“过电影”。然后是近两年读过的听过的各类禁书。说着说着又说到革命前途国家命运世界形势,说到一个切近的重大话题――类似于今日的“三农”问题――重要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不懂中国农村,便不懂中国革命。中国革命究竟是无产阶级革命还是农民革命……穷山恶水,衣食无着,却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一类天大的话题,虽然常常吵得脸红脖子粗,倒也伴随齐齐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疲惫饥饿的夜晚。熄灯以后,看不见各自表情了,就躺在苞谷秸铺就的床上,谈爱情,兼谈一些似是而非的半懂不懂的有关性的问题。五个男生,五个社会主义新农民,由此又变得亲切起来,有一种手足同胞的感觉。
下乡后不久,一个同学的母亲生病,回去照顾了一段时间,回队时,带来一架半导体收音机。那收音机本没有短波――那个时候,似乎所有的收音机都没有短波,原来有的,也要拆掉――不知怎么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收到了敌台,而且还特别清楚。第一次听到那温柔又有些妖冶的声音,听到里面把中国叫“大陆”,把共产党叫“共匪”,把蒋介石匪帮叫“中华民国”,把美帝国主义叫“美利坚合众国”……大家瞬间都停止了呼吸,几十秒钟后,黑暗中听得“哒”的一声,收音机关掉了。大家依然不说话,好久,有人出了一口粗气说,狗日的,这是哪个台?没人搭腔,但也无人入睡。过了很久,黑暗中有人问,你是不是在被窝里边听?又有人说,干脆开大一点。声音便大了一点。大家屏息静气,心脏怦怦乱跳。收音机的主人说,我可是无意间碰到的啊。大家说,我们也是无意间听到的。收音机主人说,我可不知道是什么台啊。大家说,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台。
第二天,大家的精神都有些萎靡。干活时,话少了许多。到了夜里,关门,上床,熄灯,气氛格外诡秘,弄得大家都很难受。只听得有人翻身,咳嗽,拽被子。熬了好长时间,终于有人说,哎,打开听一下吧?开了,吱吱呀呀一阵之后,出来一个中国话说得怪腔怪调四声不分的男声,但意思能听清楚,竟是说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说得极其反动,说中国的青年学生被利用之后,又被流放到偏僻农村,生活艰难,前途无望,哪里哪里,有人在暴风雪中冻死,哪里哪里,有女学生被地方干部强奸……说完之后,是那首熟悉的歌曲“我们的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到处都有原野和森林,从来没有见过别的国家,能像这样自由地呼吸……”大家依然是沉寂,但这次的沉寂,不仅仅是紧张,还有戳到痛处的尴尬。说实话,齐齐宁愿相信里面说的事情,甚至也认可里面说的某些道理,但是,他不愿意由别人来说,就好像不愿邻家人来说自家的是非。这本该是由自己人来说的。倒是那一段久违了的音乐,让齐齐怅惘起来,像是遇见一个翻脸多年的恋人,勾起当初青梅竹马的回忆。苏联,老大哥,他们的电影,画报,歌曲,小说,服饰,还有儿时积攒的他们的糖纸,甚至那些阿廖沙呀娜塔莎呀一类的名字,曾是齐齐那一代人多么美丽的梦,至今也挥之不去。同仇敌忾批了这么些年的修正主义社会帝国主义,那心底的丝丝柔情竟还潜藏着。第二天薅苞谷,坡地上,齐齐听见有人在哼哼“假如在节日里,有几位好朋友,让我们欢聚在一起……”唱得不怎么的――这一帮雄辩家们,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有一句,没一句,害得齐齐不得不在心里把它们唱完整:“……为苏维埃祖国,为哒哒哒哒――哒,干一杯再干一杯!”
那架半导体收音机像一包永远也用不完的海洛因,让人恐惧,又让人上瘾。每个夜里,大家都无言地等待那几个敌台开播的时间。一天,时间到了,没听见广播响,有人在床上问,你一个人听?答曰,没有电池了。问者赶忙翻身下床,从自己的手电筒中取出电池摸黑递过去,说,以后的电池,你就不用买了。你出收音机就行了。
开始一段时间,大伙儿只听,不说,就像偷吃别人的东西,只是吞咽,不加评议,闷着头。后来,以大批判开路,小心地谨慎议论了起来。
暗夜里,有人说,哎,这苏修够反动的啊,它从哪儿知道的?
苏修特务呗。前些年抓了那么多,也没抓完。
台湾也说我们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人。说“也说”,显然是指齐齐曾经说过。
有人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齐齐问,你是说饿死了人,我们也要拥护?
不是,我是指这种说法。
如果真的饿死过人呢?
要是敌人用这种事来攻击我们,有我们也不能承认。
为了革命,可以撒谎?
不是撒谎,是战术。那一次攻打五中,我们不是说对方先打死我们三个人?
兵不厌诈。
也是,那些在国民党牢里写了自首书的,出来以后还不是当共产党?
那今天怎么又把他们揪出来了?
人家真要叛变,当时就可以叛变,去当国民党的官。
小时候,我们班分两派,那一派的人总有吃的,我去要,那一派人说,你跟哪边玩?我说,跟你们这边。吃完了,又不跟他们玩。
投机分子嘛!
后来他们不给了。
你当别人是傻瓜?
……
一个又一个夜晚,一群教育畸形思想活跃所知有限的小青年,这样漫无边际地 说着话。让望不到头的农耕生活,多了一些活气。
后来,一些相识不相识的知青们开始互相串门,传播着各种见闻各种消息各种农村的黄色笑话,也传播着各种各样的违禁书刊。在这地老天荒的乡下,获取了比城里更多的资讯。这是齐齐未曾想到的。
许多人来到齐齐这里,是想听齐夸夸吹牛,或者与齐夸夸聊天。齐齐呢,有时像一个民间鼓书艺人,将《基督山恩仇记》,将《马背上的水手》,将《说唐》或《说岳》讲得丝丝入扣,令人难舍难分。有时候像一个史学家,将共和国的两条路线斗争史内幕讲得惊心动魄,令人扼腕太息。有时候又像一个新闻时评家,对眼下过去的国内外政事分析得头头是道,鞭辟入里。偶尔也将收音机里的消息含含糊糊地透露一点,直到后来知道了利害关系,才管住了嘴。
不管怎么说,齐齐在来到广阔天地之后,又一次成为大家欢迎的人,成为大家心向往之的人。这一点,齐齐是很满足的。
那一架收音机后来传出的消息中,有两次,对他们的震动最大,直到今天还能记起当初那种被魔法定住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感觉。一次是听见美国阿波罗宇宙飞船登上月球,一次是林副统帅叛逃苏修在蒙古温都尔汗摔死。第一次,动摇了他们对帝国主义一天天烂下去的信念。第二次,动摇了他们对我们的党坚强如盘石团结如钢铁的信念。刚刚听到美国人登月的新闻,齐齐第一个反应就是,狗日的真敢吹牛,还跑到月亮上去,当你是个嫦娥吧?过了几天,台湾,苏修也都播了,还播了宇航员的姓名和对他们家人的采访。大家反反复复考证这条消息,最后以三比二认同,并以五瓶啤酒打了赌。有人说,这比原子弹还狠,你看那月亮有几远!神话中的事,他们都做出来了。有人说,我们队的牛车,还是秦始皇车同轮时候的车子呢!不久后,我们自己的一份参考报纸证实了这个消息。那两个不信的同学跑了十几里山路买回五瓶啤酒,一人一瓶,谈了大半夜这件事。第二次呢,当听见那个不动声色的美国播音员说,据传,中国第二号人物林彪已经死了。有消息说,林彪乘坐一架三叉戟飞机逃往苏俄途中,在蒙古境内坠机身亡,相信飞机上无人生还。北京当局已经取消了原定的国庆活动,而且,近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现林彪露面……可以说,即便是在场五个人的父母一起长出犄角,也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让他们目瞪口呆。他们就这样怔住,直到半个小时以后,将这条消息重又听了一遍。收听敌台的一段时间以来,特别是收听美国之音以来,他们宁愿相信里边的大部分说法。有人不无忧虑地说,这事不能说,要杀头的。(果然,不久之后,另一个公社有知青为此被抓。)有人紧接着说,万万不能说,说了我们五个一个也活不成。五个人从此不再提林彪林副统帅一个字,每天夜里胆颤心惊听广播,听完依然什么话也不说。那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像挨了打的。有村民猜测他们是不是在策划着干什么坏事,或者已经干下了什么坏事。直到数月后,上面来了文件,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不敢说出他们已经事先知道。那个被抓的知青也依然被判了刑。
文件传达之后,齐齐他们开始整夜整夜地讨论这件事。数月间,人都见老了。眼神中,那种年轻明澈的目光不复再见。
那架收音机后来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声音了。没人提出来去修,也没有合适的地方修。从此,夜里便消停下来。大家难受了几天,竟感到某种轻松,像戒除了毒瘾。
到乡下后,经常刺激着齐齐和他的伙伴们的,还有农村的苦难和愚昧。原来在新闻片故事片中看到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在这儿是一点影子都没有的,像《青松岭》、《李双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那样朝气蓬勃的社会主义新农民,一个也没见着。甚至连电影中那样的地主富农落后分子,这儿都没有。村子里两户地主一户富农,连人带房都叫化子一般,猥琐,破败。没有瓜皮帽,没有长袍马褂,也没有一根手杖杵着,两个狗腿子跟着。那房屋跟贫下中农的也差不多,山石垒的墙,茅草铺的顶,又暗又脏,要不是队里介绍,完全可以当作电影中苦难人家的场景。齐齐先以为是解放后被专政了,才赶到这样的房里来,人也变得鼠头獐目的。一问,房也是原来的房,人也是原来的人,只是房旧了一点,人老了一点。队里说,攒了几个钱,多买了几亩地,超过政策了。齐齐问,剥削过人没有?队里说,当然,农忙时,要请短工,当然是剥削了。后来,和地主富农们混熟了,私下也问,那时候,天天鸡鸭鱼肉吧?地主富农说,哪敢?鸡蛋都舍不得吃呢,有几个钱,就想买地。就是想吃,这个地方,吃的水都没有,哪来的鱼?哪来的鸭?鸡要生蛋呢,猪要过年杀……这儿的贫下中农和地主富农大多是亲戚,除了开批斗会,其余时候,该喊叔喊叔,该喊爷喊爷。碰到农活上的难题,还向他们请教。这些家伙们都是庄稼好手,又能吃苦,又会省钱。所以,许多年后,齐齐和他的插友们重返山村的时候,原来的那几户老地主老富农家,都先富了起来。贫下中农都说,要说搞钱,还是他们狠。
再往后的几年中,知青小组开始发生变化。先是那个有收音机的同学,他妈妈去世后,他回去顶了职。后来有两个招去修三线铁路。不久又有一个转到他家的原籍,那儿的工分值高一些。齐齐的父母全然无力为齐齐做一点什么,只能一封一封地给齐齐写信,要他安心农业生产,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组织安排。于是一个热热闹闹的知青点,只剩下齐齐一人。那种凄凉,那种孤独,差一点要了齐齐的命。每每回到那冷灶冷锅空空荡荡的屋里,他都想哭出声来。头一个星期,齐齐双目无光,动作失调,脸上一副怪异的笑。薅草硬就是一锄薅去一株苞谷苗。担水呢,一担空桶挑去,一担空桶挑回。做饭放了米,却不放水,柴把子一点往灶里一塞,直到烧出焦糊味也没反应……后来,他细细碎碎地和自己说话,和那头瘦得像狗的猪说话,和不知是一些什么样的对象说话。宛如他摇篮时期一样。村民们都说齐齐有点神经了。
队里怕出事,也怜惜他,把他调到十几里路外的大队小学去教书,这样才渐渐缓过气来。
齐齐的书教得实在是好,山民们都这样说。连那些一贯逃学的孩子,每天都惦记着早早去学校,碰上家里有事,想请一天假,孩子都哭着闹着不答应。齐齐教语文,教算术,还教图画。教一年级,教二年级,也教三年级。学校一共就三个年级。除了一个校长,就他一个教师。本来还有一个女的,后来嫁到公社,当了农资站的售货员。校长教体育,政治,学工学农,还操持学校的几亩地。校长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好,歪歪倒倒的样子,用那一口浓重的乡音喊口令,孩子们用那浓重的乡音回应,队列也走得歪歪倒倒的样子。
齐齐受到孩子们的热烈欢迎,是因为他上课有一半时间是给孩子们讲故事,剩下的一半时间也是讲故事,结合教学讲故事。讲乌鸦喝水呢,就讲一个外国老头洗澡讲阿基米德的浮力定律。讲四则运算呢,就讲韩信点兵,讲鸡兔同笼……讲得纵横捭阖讲得日月生辉,而且几乎不布置家庭作业,放了学,娃子们不肯走,就讲三国水浒西游记,讲红岩红日红旗谱……似乎要把那几个月没讲的字数补足。结果学生们的成绩眼见得一天好似一天,连字都写得好看了。齐老师说了,字写不好,扣一堂课的故事。乡下人有些旧观念,一看连字都写好了,更觉得长了学问。到得后来,一些有闲暇的家长,也跑来听齐老师的课,有时候,一间课堂,前半截儿童,后半截成人,满满当当像书场一般。
齐齐当了大半个学期的山村教师,放寒假了。齐老师带着山民们送的各种山货回家过春节。那一年,齐齐家的春节过得很丰盛,香菇,木耳,山笋,熏肉,还有几样风山鸡之类的野味。齐齐给父亲带回一把竹躺椅――就是如今老齐齐还在用着的那一把。那竹躺椅也是一个学生家长送的,他是那一带闻名百十里的竹篾匠。他对齐老师说,睡三代人,没得问题。
回城后最忙碌的事,就是与各方友人聚会,各类话题,说得天昏地暗。那段日子,又平和了一些。基辛格来了,尼克松来了,日本鬼子田中角荣打着那种膏药旗也来了――放新闻记录片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让人咬牙切齿的旗帜在首都机场飘扬,许多人都懵了,有人骂,是哪个小狗日的反革命敢把这小日本的膏药旗打出来的?话未落音敬爱的总理出来了,与那个日本帝国主义头子握手,满脸和蔼的笑容,往后,伟大领袖也出来了,在他老人家的书房,与那个日本帝国主义头子握手,满脸慈祥的笑容……我们这边呢,“全国第二号走资派”复出了,联合国也去了,四届人大也开了,又要发展国民经济了。中国的世道,就在这样的松松紧紧之中向前捱着。
春节过后没几天,便收到一些学生的来信,说想念齐老师,没有齐老师,年都过得没意思。于是,假期未满,齐齐便返校了。
齐齐回去后,发现学校又来了一位女教师。也是一个老知青,与齐齐同届,邻近公社的。只是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后来知道,她家问题太严重,父亲是国民党中央大学的,解放前夕跑到美国去了。母亲文革初期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了。家里再没有其他亲人,所以春节也无须回去,回去也没地方呆。大队见齐齐一个人负担太重,而且学校还差一个音乐教师,那时候,音乐课很重要,有时比语文算术还重要:样板戏,语录歌,配合各种形势的文艺会演,还有组织向贫下中农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文艺小分队,都是一个学校的重头戏。这位女教师来了以后,除了教音乐,还接过来齐齐一、二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和校长的学工学农课。
这位女老师姓秦。秦老师后来成了齐齐的妻子。按山民们叫法,就是“屋里的”,或“齐家的”。
齐齐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县城天已漆黑。住了一夜,再坐小半天汽车,走二十里山路,便到了那所山乡小学。
齐齐返校时,离开学还有几天。校园里空空荡荡,像一处寂寞的史前遗址。说是校园,其实没有校,也没有园,只是山坳里的两排土墙平房。前面一排三间,是教室。后面一排矮小些,也是三间,是教师宿舍兼各科的教研室及校长宿舍兼校长办公室。一旁还有两间简易茅屋,一间是教工和学生食堂,一间是体育劳动用品储藏室,里面放了几个瘪了气的篮球和一堆工具,锄头,粪桶,竹扫把一类。教工宿舍后面,是几块学校的菜地。菜地边,有一座毛竹棚,棚里埋着几口大缸,缸上横两块木板,是学校的公共厕所。男女之间也是用毛竹编的隔墙分开,可以听见隔壁的声音,也可以从竹缝里看见隔壁的影影绰绰。齐齐第一次用这个厕所的时候,忽听得隔壁有鬼鬼祟祟的窃笑声,接着听见一群小丫头跑了出去,在厕所外面大喊“齐老师――”然后一哄而散。好在这个学校两个成年人都是男的,学生娃子呢,最大的也才十来岁,还没长出个男女样子,还在混沌未开之时。待到那个女老师来了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问题,每次如厕,都要乘对方正在上课之机,边如厕,边从竹缝中观察外面动静。后来,齐齐请教了当地农民,农民说,那还不简单,调一点泥巴,一抹。于是就径直帮齐老师做了。菜地的另一边,有一个洼下去几级石板台阶的水潭,吃的,洗的,浇地的,都是它。
齐齐返校时天近黄昏,刚走进校园,便听到一阵手风琴声,大吃一惊,以为是幻听,驻足再听,果然是。齐齐不太懂音乐,但听得出拉得很熟练,很好听,便循琴声找去。在原来那个女老师的房间,从窗外望进去,真有人在拉琴,是一个年轻女孩。个子娇小,眉眼清秀,大冷天,只穿一件菊黄色毛衣,有些不太协调地抱着一架黑黑大大的手风琴。她细长灵巧的手指在洁白光润的琴键上跳来跳去,像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上面相互追逐。她大约感觉到窗外有人影,便停下来,望见了齐齐。望见了大包小包肩扛背驮的齐齐。齐齐不能判断这是一个什么人,便含含糊糊一笑,算是打个招呼。疑惑着正要离开,那女孩说话了,齐老师吧?齐齐一听口音,知道是知青,便问,怎么知道的?那女孩说,大名鼎鼎,齐夸夸。又说,下乡前就知道你。齐齐于是放下包,站到窗前。那女孩放下手风琴,也站到窗前。他们就这样隔着几根竹窗棂聊起来。当齐齐得知她是新来的老师,简直心花怒放起来,这无异于是上天给他派来了一个七仙女,还是一个会拉手风琴的七仙女。女孩说她姓秦。十六女中的。齐齐说,你这么早就来了?女孩说她就没回去,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没有去处。女孩说得很平静,带点微笑。但那眼神深处,有一种淡淡的沧桑。天色渐暗,齐齐问,吃过饭没有?女孩说,中午吃过,还有一点剩的。齐齐说,年还没过完呢,我们一起来做。
齐齐放回自己的行李,从中取出一些吃的,到缸里舀了米,在墙角翻出几根萝卜,一团快风干的包菜,一起搬到厨房,生火,做饭。秦老师也拿来中午的剩饭剩菜,一看齐齐那架式,笑了笑说,这么丰盛呀,那我的就拿不出手了。齐齐说,留着吧,这天气,坏不了。秦老师说,热一热,一块吃了。齐齐让秦老师帮忙添把柴就行了。秦老师就坐在灶口前,一把一把地添着柴。像许多电影中的镜头一样,火光映照在秦老师的脸上,红红的,一闪一亮,很好看。从前,放学后,学校总是只有齐齐一个人,一个人在厨房做饭,一个人在寝室发呆,一个人在操场上漫步。校长家在附近一个小队,有屋里的在家做饭,便回去吃,大多时候也在家里睡。
饭做好了,一口灶眼上的锅里,弥漫出带点焦糊味的香气。齐齐喜欢吃饭底的锅巴,酥酥脆脆,口感很好,加点水一煮,就成了锅巴粥,放点盐,放点油,有小葱放点小葱更好,黄的,白的,绿的,什么菜都不要,吃起来也很香。只是每年分得的稻谷不多,不能天天吃大米饭。另一口灶眼上,齐齐炒着菜,锅铲敲打着锅沿,叮叮当当响,营造出一种欢快气氛。秦老师的火烧得很好,不温不猛,又省柴,看得出,是受过锻炼的。他们便这样一边配合着干活,一边随意地闲聊,像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妻。菜做好了,秦老师说,就在我房间吃吧,你那边还没收拾呢。
饭菜端到秦老师房间那张没上油漆的白木三屉桌上,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很奢华的样子。秦老师是腊月底搬来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些原来看似无用的杂物,也很巧妙地派上了用场,几块木板挂在墙上,成了书架杂物架,几只装农用皂的木箱摞起来,就成了一个小梳妆台。一只箩筐反扣着,上面再摆上个笸箩,又成了一个休闲小茶桌。而这一切都饰以一块块与床单一样的红方格布,看起来,像一房成套家具似的。用一句“蓬荜生辉”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秦老师冲了两杯麦乳精,用以代酒。麦乳精是当时知青们最高级的营养品。齐齐举杯说,欢迎你。秦老师也举杯说,以后多向你学习。
齐齐和秦老师都没有料到,他们那天夜晚的聊天,一直持续的第二天清晨。大多当然是齐齐在说,上下五千年,东南西北事,信马由缰。聊儿时趣事,聊学校生活,聊文革经历,聊小说,聊电影,聊下乡后认识不认识的插友们的轶事,聊各自西东的那些同学们……其间有几次,齐齐觉得该打住了,又有些不舍,看看秦老师,好像也没有倦怠的意思,便又放开话闸说下去。那一次,他们都没有说到自己,说到自己那些伤心事。
那一天是正月初八。是齐齐与秦老师一生中最浪漫的一次。其后的日子,两人再没有向前一步。他们似乎都知道,初次见面,便已到达底线,不论从哪个方面讲,他们已不可能有更多奢望。直到齐齐的命运又一次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乡村小学的日子清平又单调。除了教学,其他一应农务家务,也得自己做。夹米,挑水,做饭,洗衣,拾草,打柴,担粪,浇地,双抢时带学生双抢,积肥时带学生积肥,修水利时带学生上工地唱歌跳舞念快板。秦老师来了以后,教室里多了一些歌声琴声,操场上多了一些舞姿,将三十几个人的学校,也弄得生气勃勃的。有时到各小队,到公社去演出,也将孩子们弄得花花绿绿,脸上抹了胭脂,嘴上涂了口红,还用大队给的一些化肥袋,染了颜色,做成花花绿绿的衣服。秦老师一个人一架手风琴,拉起来像一个大乐队。加上锣鼓,梆子,响铃之类,唱大戏一样热闹。每当这种时候,齐齐便是剧务,灯光兼舞台总监,看衣服,催节目,搬道具。如果是夜里,还要负责那两盏“夜壶灯”。夜壶是旧时男性起夜用的一种陶器,带嘴,城里已多年不见。里边灌上柴油,或煤油,嘴里塞一束棉絮,点燃,是一种很亮也很便捷的照明设备。“夜壶灯”有一个提把,系上绳索,吊在台前的横杆上,高低可以调节。演出时间长了,就要停下来加油。这也是齐齐的事。总之,凡是秦老师的活动,都少不了齐齐。这种时候,秦老师总像一个能干又唠叨的主妇,有时齐齐动作慢了,或出了差错,秦老师还会心焦,还会向他发脾气。但过后又一点事也没有。特别是演出成功了,秦老师会高一个八度地叫,夸夸――帮我装一下琴。齐夸夸――来喝一口水!也像一家子那样。但到了学校,教课的时候,两人又是齐老师秦老师地相互称呼了。吃饭呢,也是各做各的,毕竟还没有到经济合在一起的程度,再说,两人口味也不完全一样。碰到有点好菜,互相赠与尝尝。夜里呢,有时也一起聊聊,还是齐齐说得多。只是再没有初次相逢时那样的彻夜长谈,似乎那一夜将主要的话题都说完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地过着。
转眼到了评法批儒时代,县里要求每个公社培训几个宣讲辅导员,因为那些孔子孟子柳下跖一类的事情太古老,贫下中农们怎么也听不懂。也想不清楚,这些死了几千年的老祖宗,和如今有个啥关系。上面发了一些材料,许多是文言文的,没几个人能看懂,运动进行得很干巴,更不要说联系实际了。齐齐是老高中生,那一张嘴又是远近闻名的,便被抽到公社,和其他几个抽上来的人一起住在公社大院的客房里。吃饭和公社干部一起,不要钱,学校待遇不变,依然由大队记工分。多年脱离政治,脱离社会,脱离主流文化, 初来时齐齐感到很兴奋。 齐齐算有些古文功底,那些材料他觉得读起来很过瘾,加之许多典故传说,从前小人书上也看过,并不觉得生涩。至于这些和如今是些啥关系,齐齐也不太懂,只知道表扬法家,批判儒家,一个是革命派,一个是反动派。几年来,齐齐的判断力大不如从前了。每次回城,都发现一些新名词新事物自己已很生疏。常让他自卑。
齐齐在公社住了一个多星期,夜以继日地看材料,作笔记,与其他宣讲员们相互切磋。其间还到县里去取了两天经,听县一级的“脱口秀”们示范。回到公社,在大队以上干部中作了试讲。没想到竟然一炮打响,效果出奇的好。
齐齐讲得流利生动深入浅出。最绝的是,几年来,齐齐已说得一口地道乡音,完全可以乱真。他便在宣讲中,将一些书面语言适时地转换成地方俚语乡音,顿时 就化腐朽为神奇。许多话,本来枯燥无味平淡无奇,不知怎么一换成土语,便让人来了精神,就像当年候宝林用各种方言说撒尿一般。或像一些地方剧团用方言移植样板戏。一堂课宣讲下来,笑倒了半场子人,连公社书记都说,效果好,效果好,这样的宣讲,我们的贫下中农就爱听。只可惜那些俚语乡音,大多有音无字或有字无味,无法在此转述,实为一大憾事。
公社决定,宣讲团第二天便下乡。
宣讲一般都安排在晚上,和唱大戏一样,在一块最大的禾场上,搭台点灯,四乡八里的人便打着手电举着火把,沿着山间小道辉辉煌煌地来了。宣讲团一般是吃过午饭出发,到了目的地稍事休息,便要吃晚饭了。因为是公社来的,又有公社领导带队,当然就享受公社一级待遇,伙食很好。有的队还提前几天去集上采购,甚至还派出打猎队到山里打一些野鸡野猪野兔回来,至于平日当作佳肴的熏肉腊肉,后来是吃得不要吃了。那一阵子,齐齐把好几年缺失的营养都补了回来,回去后差一点让秦老师认不出。
公社培训的七、八名宣讲员,先是分成两组,三四个一组。原来这样分,是怕一晚上几个钟头,人少了讲不下来,冷了场就很不好,也达不到效果。没想到齐齐一上场,几个钟头便完了。有时剩些时间让其他人讲,台下便开始说话,开始走动,开始上厕所。住得远的,不顾喝叱,三三两两点了火把赶回去歇息了。天黑,也看不清谁是谁。那些和齐齐一组的宣讲员们,觉得齐齐太抢他们的戏,只要有齐齐上场,他们连搭头都不是,因此又沮丧又窝火,深怕这碗宣讲员的饭吃不长久,便纷纷要求另搭一个班子。公社乐得扩大宣讲规模,便齐齐一个人一个组,由公社派一个副书记全程陪同,名曰样板组。其余的三两个人一个组,这样,评法批儒宣讲团就轰轰烈烈撒开下去。样板组规格高,名声大,去的都是一些富裕地区红旗点,招待也好。其余几个组则要去那些贫困偏远处,条件差多了。但没有齐齐抢戏,也成一方诸侯,感觉反倒好些。大家各得其所。
就这样马不停蹄走乡串寨讲了一两个月,将春秋战国,秦汉魏晋,五代十国,隋唐宋元明清都讲到了,一直讲到近代最大的法家孙中山和当代最大的儒家走资派。几乎是向全体山民进行了一次中国通史中国哲学史的突击教育。弄到山民在吵架的时候都会引经据典了。割草割到邻家的后院里,邻家便出来骂,看你就像个孔老二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咧。提亲时对方要的彩礼太多,回去便发脾气,这老东西,满脑壳儒家上智下愚的思想咧,把个女娃子当猪娃子卖?
齐齐是过足了嘴巴瘾。那种述说的快感,那种被倾听的快感,真是无法言表。他联想起,世上许多大人物,都是这类言说好手,几千人上万人的大会上,一说就是五六七八个小时。他们的即兴演说,总比苦苦思索写出的文字好。
齐齐记性好,从来不用稿子,发挥能力强,每一场都有新东西,齐齐自己都暗暗吃惊,怎么嘴一张,便会出来如此惊人妙语,简直是神来之笔。所以,有些齐齐的崇拜者,也就是今天所谓的追星族,常常会丢弃几天的工分,尾随齐齐跑上附近的几个点。到得后来,与其说是听齐齐宣讲的内容,倒不如说是品味齐齐说话的神韵,如那些戏迷一样,戏文唱的什么,已不重要,做的动作,也无须看,只闭上眼过瘾,足矣。以致齐齐的一些话,成为了山民们的流行语言,有的一直沿用至今。齐齐干活略显单薄,但讲起话来却元气充足。往台上一坐,茶水泡着,香烟供着,话匣子一开,三四个钟头不咳不卡不上茅房,害得下面的听众也不得不憋着。你看只要一宣布说今天的宣讲到此结束,数百人找到哪儿就是哪儿地方便起来,暗夜中,场地周围,哗哗哗一片水声。便是妇女,也就是往稍远处的庄稼地里一蹲,火把光晕中,花花绿绿隐没其里。
后来有人说,齐齐真可惜,早生了二十年。不然的话,今天哪有窦文涛崔永元之类的活路呢?不早已名满天下身价百万了。
齐齐的名声很快传到县里。县里发话,将齐齐调来讲几场。
公社非常重视,要齐齐作好更充分的准备,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那天夜里,公社书记来到齐齐房间,慎重地作了一些指示之后,很亲切地问,小齐呀,组织问题已经解决了吧?齐齐想,这样的问题,书记哪会不知道呢?当初调他来做宣讲员之前,家里祖宗八代都查过了。立刻谦逊地说,没有没有,还有很多差距呢。书记斩钉截铁地说,该解决了。
于是,齐齐在去县里之前入了党。这就是当年说的火线入党。
数年之后,齐齐的火线入党,曾多次遭人诟病。而他在宣讲团的风光历史,也成了他一段不深不浅的污痕。这是后话。
齐齐到了县里,三场讲下来,便被留在了县革委会大批判组。优秀新党员,知青红旗手,学理论标兵,一下戴了许多帽子。日后,批林批孔,评水浒,学习马列原著新六篇,反击右倾翻案风,揭批四人帮,欢呼科学的春天,迎接四个现代化……那张嘴巴一直就没消停过。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才渐渐没他多少事了。
初到县里,还是借调,身份依然是某公社某大队某小队知青。
县里安排他在县革委会招待所住下,给他一人一间房子,吃饭也在招待所食堂吃,只是那食堂更大一些,饭菜更好一些。
一天夜里,齐齐突然想念起秦老师来,那想念来势很猛。几个月来,天地翻复,日月生辉,每天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如年节一般,齐齐几乎忘了那座山村小学忘了那个身材娇小眉眼清秀还会拉手风琴的秦老师。齐齐想念了半宿,依然无法入睡。爬起来,拉亮灯,坐到桌前给秦老师写信。信写得很规矩,介绍了自己几个月来的生活和感想,询问了学校目前的情况,然后说:“我离开后,我的教学任务都压在了你的身上,又不安又感激。为了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我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希望不久能当面赠送给你。”写到这里,齐齐自己也有些诧异,不要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礼物,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连她这个人都还没有想到。齐齐最后写到,很怀念在学校的日子,怀念我们的孩子们。这是信中唯一蕴含了一丝柔情的地方。齐齐说话如行云流水,妙语连珠,但一动笔,就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笨得很。信写好,齐齐便开始想礼物的问题,想了很久,决定去给秦老师买一本《战地新歌》,他曾听秦老师说到过这本歌集。但无法去县里买。
信发出去,歌本也买到,连歌本上的赠言都写好了。但秦老师却一直没有回信。齐齐心里开始发慌,熬了半个月,又写了一封。这次很快就得到回信。秦老师的信很短,半张材料纸。信里说,两封信都收到。学校很忙,国庆节还要参加公社汇演,没有及时回信,请原谅。《战地新歌》已托人买到。谢谢。致以革命敬礼。信写得像一份公文,连齐齐那一丝丝柔情都没有。齐齐看了很失落,也很痛苦,有一种失恋的感觉。没拆信时那种满心期待满怀激越的幸福感,被一桶凉水浇了个透。心情比没有收到信时还沮丧。齐齐决定不再去信。但秦老师却再也挥之不去了。
那是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候,白天,在县革委会大院后面一栋平房的大批判组办公室里学文件,看材料,读报纸。下班,在食堂吃过晚饭,回招待所。有时也到街上走走。县城不大,用当地话说,就一条直肠子,吃进去,拉出来,15分钟。地盘虽然不大,却也一应俱全。大县城有的,这里全有。甚至还有冷饮店,卖冰棒和冰冻果汁。这两样东西,齐齐下乡之后,就没有见过,除非回城才吃得到。店里还有几张桌子,可以很舒坦地坐下来慢慢享用。冰棒3分,果汁5分,还有一种很硬的点心,也是5分。花两毛钱,可以吃得很好。也可以坐很长时间。齐齐是县里的小名人了,售货员认出了他,对他很热情。两个售货员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十八九岁,话很多,说着说着,便问齐齐娶媳妇没有。齐齐说没有。年纪大的那位说,看不上我们小地方人?年纪小的那位说,听他说呢?他们这些知识青年,下来的时候,都已经对好象了。我三爷那里,都是成双成对的,连吃饭都按对子起伙。要是以往,面对这两个亲切可人的女性,你就等着齐齐放开话闸吧,可现在,齐齐却无意多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喝完杯底的那一口,离去了。电影院在放一部几年前的阿尔巴尼亚影片《宁死不屈》,刚开演不久。这部电影齐齐已看过几次,里面的对话都背得下来,但还是买了票,摸着黑进去了。看着看着,银幕上那个女游击队员,还有那个要去参加战斗的美丽的女中学生,又让他想起了秦老师。他狠狠心,决定再给她写一封信。电影没完,齐齐就出了场,回到招待所写起信来。这一次齐齐就坦率多了,将自己近一段日子的所思所想痛痛快快地抖落出来。他第一次觉得文字比说话更能表达自己的情怀。写完信,依然了无睡意,干脆就跑到邮局,将信扔进门口的那只邮筒,这才释然。五音不全地哼着一首歌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