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媒鸟5》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媒鸟5——一个说话人的传记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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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秦老师依然很久没有回信。但这次齐齐倒没有特别的焦虑和期盼,虽然每天也去传达室装着若无其事地翻翻邮件,要是没有,也就算了,回去该干嘛干嘛。又过了几周,依然无信,总是个没指望了,齐齐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很平静地写了第四封信。齐齐说,我在第三封信中(某年某月某日寄出),向你表达了我的感情。我是认真的,经过了思考的。尽管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们都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暴风雨的洗礼,经历了上山下乡劳动生活的磨炼。我想我们不会很轻率地对待这一件慎重的人生大事。我希望听到你的意见,哪怕是不同的意见。我最后地等待你的回信。致以革命敬礼!

这一次,齐齐反倒不再往传达室跑了,抱着一副听天由命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专心专意去做大批判组交给的各项工作。学大寨则学大寨,反回潮则反回潮,评水浒则评水浒,编歌谣则编歌谣……当时,中央有人发现天津附近有一个叫小靳庄的地方,那儿的农民个个都会写诗编歌谣,于是,全国农村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赛诗台。不论是个谁,一张嘴就是七言八句的,全都变成了社会主义新秀才。县里为了凑数,好超过小靳庄,让县里全体文化人每人上交一百首,要有农民气派,看起来就像贫下中农写的。齐齐也算在这些文化人之中。好在他在乡下生活多年,对乡村俚语熟,倒也不太犯难。比如天津叫“林秃子”,本地则叫“林瘌痢”。林瘌痢,狗东西,怀鬼胎,使鬼计,孔老二的大徒弟,黑良心,搞复辟,还想谋害毛主席……又通俗,又顺畅,像三字经一样易学易记。让人一念,还真有贫下中农的味道。

十月,山里已经秋凉了。秦老师带了她的那一支山乡红小兵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到县城参加全县调演,这对于一个大队民办小学来说,无异于登上维也纳金色音乐厅。真不知道这个小个子姑娘花了何等的心血才走到这一步。

齐齐与秦老师的相会是极其平淡的。

县里有演出,是一件大事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县里的那些笔杆子嘴巴子,当然都要去看,有的还要当评委。评比在正式演出前进行,也就是在审查的时候就定下来。齐齐不是评委,但也去了。在这个偏远小县,一年一度的调演,算是一桩文化盛事。齐齐刚走进县委礼堂,站在门厅里和一些人说话,就看见秦老师满头大汗张罗着一群满脸惶恐的孩子们进来了。孩子们后面,是公社的一干人。书记副书记文书宣传部长武装部长都来了,他们有的帮忙背乐器,抬道具,扛红旗,拎服装,浩浩荡荡很威风。齐齐兴奋地喊了一声秦老师,秦老师看见他,也笑笑,点个头,继续招呼孩子。孩子们见了齐齐,兴奋得大叫齐老师――齐老师――齐老师――弄得齐齐很感动。紧接着公社的人和齐齐久别重逢般地聊起来。齐齐随队伍来到后台,秦老师正风风火火招呼孩子。化妆!换服装!抓紧时间再对一遍词!不要紧张,就像在队里演出一样!千万不要出错!今天县里首长都要来看,谁出错要开除谁的!化完妆集合!再排演一遍……看着秦老师忙成这个样子,齐齐有些心疼,便有一搭无一搭应付着公社那些人的闲聊。公社干部们鼓励了秦老师和孩子们几句后,到台下坐了。齐齐说,这里我熟,我来帮秦老师一把。

齐齐想给秦老师帮个忙,又无从插手,便到舞台沿边给秦老师倒来一杯茶水。秦老师接过,咕隆咕隆就倒进喉咙了,说,还要一杯,从一早到现在,饭都没有来得及吃。齐齐赶紧又去倒来一杯,然后一溜小跑出了礼堂,到附近饮食店买来几个包子几张油饼,塞到秦老师手里,说,先吃,有什么事我来。人是铁,饭是钢。秦老师接过,一边大嚼,一边依然张罗着事。

秦老师是个聪明人。山里的孩子,唱歌跳舞都无功底,容易露怯。秦老师便给他们编排了一个方言快板活报剧,大意是讲一个老地主,听说林秃子摔死了,在自己家祖坟上痛哭,哭醒了孔老二的阴魂,两人互诉愁肠,策划变天,被一群上山开垦大寨田的红小兵发现,对他们一阵狠追猛打,狠揭猛批,终于将他们统统赶进了坟墓。或许是受了齐齐宣讲的启发,语言非常乡土化,尽管节目有很多缺陷很多漏洞,但演出效果很好,比那些光唱光跳的要受欢迎,加上秦老师漂亮的手风琴配乐,加上山里的传统响器营造气氛,中西结合,古今贯通。居然还得了一个三等奖。在有县里各路英豪参加的最高级别演出中,着这等于是穷秀才一举中得了个探花。

齐齐本想等演出完,约秦老师到外面走走,到自己那里坐坐,但秦老师还要照顾孩子们洗睡。齐齐只得一块去驻地,给秦老师帮帮忙。忙完,秦老师已经浑身散了架,眼睛也散了神。接下来几天,又观摩,又修改,又排练,还要参加汇报演出――就是将获奖节目凑成一台,给县里领导看,根本没有花前月下的闲暇与心情。连齐齐本人,除了本职工作,所有的时间都搭进去了,也累得不行。但他能天天见到秦老师,见到那一群淳朴可爱的学生,还是很高兴,再苦再累也心甘。直到调演活动结束,一切收拾停当,等候班车之前,才算有了一两个小时的空闲,但秦老师不能离开孩子们,怕人生地不熟,出问题。所以两人只好从头到尾,陷在一堆孩子们中间。发车时间快到了,孩子们已上了车,东西也上了车,秦老师从车上下来,谢谢齐齐几天来对她和学生的关照。齐齐问,收到我的信没有?秦老师收起几天来那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惶乱,说,都收到了。齐齐逼问,怎么不回信?秦老师眼里突然润出几星泪花,硬生生地说,目前这个样子,能考虑这个问题吗?我现在可以跟你说,只要在这个地方一天,我就一天不去想它。直到老。

那一刻,齐齐见到秦老师那张眉眼清秀的脸上,已有了细微的皱纹和山里日光烤出的黑晕。有一种隐藏深深的凄婉。秦老师说完,迅即转身上车,淹没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孩子中间。然后车就开了。

齐齐望着那辆破旧失色的长途汽车在一阵黄浊的烟尘中渐行渐远,心里淤塞得疼痛起来。

那一年,齐齐25岁。秦老师也25岁。她还大齐齐的月份。

齐齐本希望就这样在县里留下来,也算有个归宿,脚跟站稳后,再把秦老师弄出来,这样她就可以考虑这个问题了。他曾试探着和有关领导说到这件事。领导总大大咧咧一笑,拍拍齐齐的肩说,你前途远大得很咧!哪里看得中我们这个小地方?后来有人私下对他说,很难咧,几多人,到县里好些年了,还不是个乡下户口?还不是个临时工?就是大批判组里,某某某,某某某,关系还在队里呢,吃皇粮,不容易咧。

齐齐照样四处宣讲四处辅导,嘴巴依然不歇着,心里却多了一份苦涩。像一层冰水,原来冻结着,也就冻结着,现在化开几处,那水便往外漫溢了。

几个月后,县领导说,离县城几十里处,有一个单位,想请我们县的宣讲团去宣传毛泽东思想。大批判组选调了一支精干队伍准备前往。齐齐也在其中。

那一天,对方派了一辆当时很少见的军绿色面包车来接宣讲团一行。

出了县城,上了城西北一条还未贯通的公路,驶出十几里,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山沟。那山沟入口处大树丛生,绿荫覆盖,一般人很难想到此处还有另一条岔路。驶进山沟,就像进入一条绿荫编织的隧道,曲曲弯弯,一下就迷失了方向。走完这条山沟,驰入盘山公路,上上下下,左曲右拐,又行了十多里路,下得山来,刚拐过一个山口,眼前突然一亮,一座奇特的世外之城出现在面前――群山之中,一片开阔地上,矗立着一排排,一座座灰色的建筑,那建筑大多没有窗,也很难发现门,像一个个巨大的长方体。每个长方体外面,都有院墙或铁丝网圈着,进口处还有岗亭。四周山坡上,则是一幢幢红色的办公楼宿舍楼,还有各种各样的设施,商店,邮局,菜场,医院,储蓄所,百货商店……一个大城市有的,这儿几乎都有。见齐齐他们诧异,来接他们的人说,这是一个三线厂,叫009。生产国防产品,很重要的。以后打起世界大战来他们就会发挥作用。齐齐一行更诧异了,没想到,一个如此巨大的城市加军火库,就在他们的山背后,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宣讲团不能进入生产区,对方说,连他们自己,也只能进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每个地方的通行证都不同。每个地方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也不能说。所以,这儿的事,大家不要问。这是纪律。

对方将他们接到一座很豪华的三层楼房里,先在一个会议室休息,喝茶,抽烟,吃水果。接着几位说着北方话的首长来了,说欢迎,谢谢,致敬,向地方同志学习。那作派,又威严又亲近,和县里首长很不一样,总之,有一种魅力。然后吃饭。菜很好,几乎是山珍海味,还有茅台酒,不喝茅台的,有颜色很漂亮的葡萄酒。首长们都很能喝,很豪爽。给大家一杯一杯地敬酒,说欢迎,谢谢,致敬,向地方同志学习。大家都喝,开始吃得有些拘谨,后来放开了,撑得肚子涨。对大家来说,这可能是有生以来最高级的一餐。带队的县领导悄声告诫,别撑狠了,说不出话来,宣讲完,还有宵夜的。于是众人恋恋不舍地打住。

宣讲在一座很高级的大礼堂,灯火辉煌。舞台上是厚厚的红色金丝绒幕布,舞台下是一排排整齐的靠背椅,带扶手的,坐板上有两个屁股窝窝,坐一坐,很舒服。不像县委礼堂,尽是一溜溜长板凳。宣讲在晚上7点准时开始。在那之前,一队队听众早已安静整齐地鱼贯入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军黄色帆布工装,像雕塑,像战士,像机器人。一两千人往那儿一坐,一片麦田似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面对这样一群陌生的听众,齐齐心里有些打鼓。俗话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齐齐排在最后讲,压轴,便偷偷溜下台去,到后面找一个空位坐下,一边听听前面几位宣讲的效果,一边和那些听众们聊几句家常,摸摸他们的脾性喜好。在这一点上,齐齐已经具备了那些专业艺人的品德,观众是上帝。一聊,才知道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且以北方人居多。自己要是仍以县里那一套语言,他们怕是一多半听不懂,听得懂也听不出味。当即决定用普通话。前面说过,齐齐是一个语言天才,又有过许多的锻炼,卷卷舌头也可以乱真。他迅即用剩下的时间,在心中将原来那些方言出彩处,置换成普通话,置换成河南话,山东话,山西话。这儿的人,这三处的最多,其他地方的,也大多将这三处话听熟了。当齐齐一开场,先用这三处话向大家问好,学习,致敬时,话音未落,全场已是掌声一片笑声一片。刚才沉闷得要打瞌睡的局面,顿时活跃起来。及至齐齐往下讲去,那笑声那掌声就没怎么停过。齐齐是个人来疯,下面来劲,他更来劲,口舌生花妙语连珠,那多年没怎么练的各处方言竟张口就来,弄得他自己都兴奋不已,用演艺界行话讲,是演疯了,怎么想怎么来,怎么来怎么有。当讲到东汉王充的名著《论衡》时,那效果就如同相声大师候宝林的专场演出。论衡中有两篇法家经典,《问孔》和《刺孟》,都是刺刀见红的文字,属批判孔孟之道的力作,光看那题目,便知其凌厉。所以是每场必讲的。其间故事本原就生动,加之一批大学者已快快将古文译成了白话,又快快地由大名鼎鼎的中华书局出了书,原文,注释,译文俱全,齐齐早已读得烂熟于心。里边的人物鲁国,晋国,卫国都有,于是,齐齐一会儿山东话,一会儿山西话,一会儿河南话,许多地方换用了现代政治用语和三省乡土俚语,一人演了一台戏。待到齐齐最后说,我今天的学习宣讲到此结束请同志们多提宝贵意见时,下面掌声雷动有人还喊“再来一个――”这种失控局面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一位首长面带笑意上台作指示,才结束了这个僵局,因为宣讲团从未准备过要翻场。首长在台上接见全体宣讲团成员,当众给每人胸口别上一枚毛主席像章。到底是代号单位,气魄大,水平高,那像章做的有碗口大,工艺精美,设计别致,材料优良。有保存至今的,说已成为文革像章中的极品,那价值,够一个三口之家后半辈子的饭钱。

齐齐上台之前,县领导还在为今日的宣讲效果忧心,心想,要是在乡下,社员们怕是早已回家睡了一觉了。齐齐力挽狂澜掀了个高潮,也算是有个善终。

对方果然有宵夜,让众人吃惊的是,原以为宵夜不过是面条馒头稀饭包子之类,最多还有几碟泡菜卤蛋花生米,在县委食堂就是这样的。没想到又是满桌酒菜,与正餐无异,依然有好酒。对方几位领导陪宣讲团的领导坐上座。那位首长叫来齐齐同桌,吓得齐齐不敢动筷子。席间,首长说,我们这儿要多有几个小齐这样的,政治思想工作就好开展多了。齐齐一听,心都蹦到嗓子眼来,他几乎就要喊出口来――我太愿意来了呀!可县领导在场,无法开这个口。酒桌上话题转到别处,齐齐却一直紧张寻思如何表达出自己的心愿。今夜不说,再无机会。过了一会儿,首长离席去上厕所,齐齐稍后也跟了去。在那种壁式小便器前,见首长还在进行,也站到邻近的一个,边尿边很敬重叫了一声首长。首长也回应一声。齐齐一狠心,径直对首长诉说了自己想到这里来的愿望。齐齐必需在解完一次小便的时间中,既简洁又动情地表达好这一切。首长听他说完,简短答复说,商量商量,回去等信,别跟人说。

一周后,县里一位领导将齐齐叫去,说,小齐呀,要离开我们啦!齐齐故意吃惊地问,要回去啦?领导说,想到哪里去了,要去个好地方唷。说着便将一份招工表递给齐齐说,好好填,我们再给你写个好鉴定。舍不得你走啊,可是人家庙大呢。领导诘笑着,一副底细全知的神态。齐齐也装着不舍,心里却说,你们哪曾真想留我呢?含着是块骨头,吐了是块肉。终于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但一想,没有这一块跳板,也到不了那座山头,心头热了一下,也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齐齐后来得知,前几年,县里支左的军代表,都是009派来的,如今台上的人,大多是人家扶上去或保下来的,人家发话,哪能不送一个顺水人情呢?县里那么一点公家指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去009报到前,齐齐回队一趟。一来是取自己的那一点家当,和队里结清财务,到公社转户口,转粮油,转组织关系。二来对秦老师慎重表示,只要我齐齐去了,挖墙打洞,我也要让你进去。秦老师依然淡漠,只是眼中的阴郁更浓。几天中,没说几句话。齐齐临走时,秦老师说,如果麻烦,别太费神。

那一夜秋风瑟瑟,寒意浸骨。有一种让人欲哭无泪的凄凉。齐齐坐在秦老师屋里,听秦老师拉琴。平日欢快的琴声,今夜呜呜咽咽。听到后来,齐齐说,小秦,我跟你把话说到底,万一你进去不了,我回学校来。秦老师说,我说了,只要在这里一天,我一天不考虑这个事。你要回来你回来。过一会儿,见齐齐一副苦样,又说,最好不这样做,我不想拖累你。再说,你去了以后,环境变化,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一辈子把话说得能翻花花的齐齐,这天晚上却常常语拙。最后只说,你等着。我来接你。

齐齐年龄偏大,又没有技术,不能到第一线。齐齐不是干部编制,也不能去机关,好在009也有一个大批判组,成员是各处抽来的。于是,齐齐人在大批判组,关系放到俱乐部――也就是他第一次来宣讲的地方。工人编制,工资从学徒工拿起。这个单位级别高,还有保密补助等一些额外收入,加起来相当于县里一个二级工,齐齐也很满足了。在队里,一年都不定有这么多钱。

其实,这里的大批判组也是人才济济,文化程度比县里高,有许多名牌大学毕业的。虽然学理工,但教养在那儿。齐齐一去就很谦虚谨慎,见谁都恭恭敬敬地叫老师,叫师傅,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脏活杂事抢着做,腿脚勤快,拿个文件,送个材料,滴溜溜就去了,滴溜溜就回了。渐渐也讨众人喜爱。齐齐是一个有心计的人,知道自己的窝,终究在俱乐部,一有空就回去看看,有事帮忙做点事,没事和俱乐部主任聊聊天。俱乐部主任是个转业的老兵,营职,姓单,山东人。性情又阴沉又豪爽。当他听到齐齐说,单主任可是水浒里,那个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的那个单吧?高兴得将大腿一拍说,嘿!可真有你的,还能记得七十二地煞里的人――就那个单,那单廷圭还是我老乡呢!娘的,一些人至今还叫我丹主任,丹就丹吧,红丹丹。齐齐想单主任可能说的是红彤彤,但也不好说什么。单主任喜欢那些绿林好汉江湖侠义的故事,只要有得空闲,没什么外人,齐齐便倾其所有一段一段讲给他听。后来,弄到几日不见,那单主任会找到大批判组来。有几次,干脆就将齐齐接回家去,弄点吃的,斟上两杯酒,慢慢喝,慢慢吹。那俱乐部主任的妻子是幼儿园的主任,也是个部队上下来的老兵,天长日久,也喜欢上了齐齐,一口一个咱侄儿地叫。齐齐从见到这个婶儿的第一天,就有了一个念头,他要把这个念头一步一步变成现实。009的幼儿园又大又多,厂部有,东南西北各区也都有。阿姨和老师大多是职工家属,有点文化的是老师,文化差点的当阿姨,所以,谈不上正规幼教那一套。许多技术人员有意见。

寒假到了,一些孩子的父母仍在大干快上大战100天。所以,一些孩子还得留在园中。齐齐便对婶儿说,他有个女朋友,春节不准备回家,是否可以让她来,一来两人见见面,二来可以到幼儿园帮一把忙。婶儿说,你就说想见见对象不得了呗,还弯弯绕?齐齐笑笑,不再言语。

009来个人,哪怕是探亲访友,规矩都很严,婶儿帮齐齐办了一应手续。齐齐欢天喜地,请了一天假加一个礼拜天,风风火火翻山越岭将秦老师接来,还背来那一架死沉死沉的手风琴。一个春节过完,厂部幼儿园的那些孩子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一个个都像小红花艺术团的,唱是唱,跳是跳,还排了一组节目到大礼堂演出,让这些长年累月埋头工作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们幸福地淌着泪水。节日期间的家庭聚会,也多了许多欢乐。一打听,都是齐齐那个没过门的媳妇教的。那首长说,我们的幼儿园,要多几个这样的人,家长工作起来干劲也会大一些。假期到了,秦老师也回去了。孩子们一个个哭着喊着要秦老师,教学秩序大乱。婶儿对齐齐说,你干嘛不把你媳妇也弄来呢?齐齐很沉重地说了秦老师的情况。婶儿说,我去试试。好几个首长的孙子也在幼儿园呢,还有那些技术骨干。再说,教教孩子唱歌跳舞,能出啥事儿?不是有我把关嘛?她那个美国老子,人家一面都不曾见着,能有多少反动影响?咱不是 还说重在表现吗?怪可怜见的,等于是个遗腹子呀。

婶儿把对齐齐说的这番话,去向几个关键人物说了一遍又一遍。又让那些哭着闹着非要秦老师的孩子,回家找家长哭闹去。

有关部门里里外外去调查了一番,最后决定,只能先以临时工安排。有关部门还说,生活区里,许多出身比她好得多的,都是临时工。有的临时工当了十年。临时工就临时工,只要离开那个地方,秦老师就可以考虑那个问题了。再说,这个临时工不比农村那个固定工好到天上去了?齐齐连通个气都来不及,跑去将秦老师接了过来。齐齐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齐齐住在俱乐部大礼堂楼上放映室旁边的一间小房里。秦老师来了后,幼儿园将一间老师休息室给她用。幼儿园有全托,秦老师夜里还可以给其他老师代代班。两人住得也比原来好到天上去了。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像共产主义一样。吃饭有食堂,洗澡有澡堂,每周还有电影看。电话是内部电话,不要钱,随便打。秦老师住下的当晚,齐齐打来电话。

齐齐:秦老师!

秦老师:我是。

齐齐:我是齐齐。

秦老师:齐夸夸。

齐齐:都还好吧?

秦老师:谢谢你。

齐齐:自家人,莫客气。

秦老师:哪个跟你自家人?

齐齐:迟早的事。

秦老师:还没有一撇呢!

齐齐:左边一撇有了,还差右边一撇,马上也该有了。

秦老师:这一撇,那一撇,都由你来画吧?

齐齐:我们一起画!

……

相识以来,他们第一次用玩笑的口吻说着话。他们各自在电话线那一头微微笑着,心里有一点感动,有一点温暖,还有一点酸酸的、想流泪的感觉。

又一种新的生活开始了。

009是一个永远让人陌生的地方,在这儿待的时间越久,这种感受就越强。这儿据说有上万人,但它总是静静的,看不到什么人,连食堂澡堂这些最热闹的地方,也没有它该有的喧哗。人们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平和,自足,谨慎,木然。相互间认识的人也不多,像那一幢幢神秘又沉默的建筑物一样,人们也神秘又沉默。即便在以嘴巴子和笔杆子为主要工具的大批判组,人们也不多言多语。这一点,让嘴巴放任惯了的齐齐很别扭。开始,他以为是大家给脸色他看,后来发现,他们互相之间也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中的一些人,倒和齐齐的话多起来,特别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他们常常问一些外面的事,省城现在有多少人了?哪一条街现在什么样子?某种小吃还有得卖吗?工厂生产恢复得如何?队里农民一年能分多少钱?谈得多了,又问一些时政方面的事,评法批儒是对谁来的?中央是不是给大寨补贴?那艘沉了的风庆轮最后咋处理了?听说林彪还没有死……有些话题,在城里已说过几年了,连乡下也不再新鲜。一问,原来这儿许多人多年没有出过这山沟沟,有一部分人是规定的永远不能离开者。连家里父母亲死了,也不许回去。有些人可以探亲,有的五年一次,有的三年一次,但有很严格的纪律,连自己在哪个地方工作也不许暴露。探亲时间短,出山不容易,大多数人老家遥远,加上规矩又多,一些人也渐渐放弃探亲了。这儿单身汉也多,有熬到老,终究没娶上媳妇的。

齐齐是个架不住人家提问的人,人家不提问,都想给说点什么。本原就有小学里课堂插嘴的传统,加之后来又领悟了伟大领袖关于说话的许多教导,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人家说话,天塌不下来。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于是,一个问题会勾出他一大串话来。知道不知道的,明白不明白的,都说,似乎不说个透彻,不说个充分,就不坦荡,也对不住人。齐齐因了那第一场宣讲和后来的多次宣讲,被很多人熟识。加上善解人意又见多识广,久而久之,新来者齐齐,倒成了009的一个大众熟人。你经常可以看到,在菜场,在邮局,在幼儿园的大门口,在俱乐部或随便哪一条小路边,有人和齐齐打招呼,有人和齐齐长长短短地说上几句话。所以,当齐齐一年后与秦老师结婚时,来贺喜的人几乎要在大礼堂他那间临时新房的门前排队。那小屋不大,十几个平米,放上几件简单家具,满满当当可以进去六、七个人。这六、七个人在里面说上几分钟话,便前客让后客。来贺喜的也有秦老师的熟人,她那些娃娃们的家长,都很喜欢她,因为那些娃娃们喜欢她。那天送的礼物很多,简直可以开一个小百货商店。光那种专为新娘准备的高脚痰盂,就有七、八对。各种尺寸的钢精锅,摞了半人高,枕巾,床单,布料,还有婴儿小衣裤,堆满了床头。秦老师后来把一些多余的,都捐赠出去。像高脚痰盂,就放在幼儿园的小班了,娃娃们大小便,比原来那种矮的舒服。还可以挪到课桌前,一边解手,一边玩玩具或吃饭,非常惬意。成为孩子们的争夺之物。常可以见到一个孩子抱着它跑,另几个孩子在后面追的场景。

稳定,舒适,新鲜的新婚生活,让齐齐夫妇幸福得都快溶化了,在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凄风苦雨之后,秦老师像变了一个人。她身上那些孩子般的顽皮和少女的娇嗔都渐渐苏醒,洗衣唱着歌,走路带着舞步,她眼里的阴翳渐渐散去,肤色也红润光洁起来,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齐齐高出她一个半头,腰一挺直,秦老师只要把脑袋一偏,就刚好贴在齐齐的胸口上,特别踏实。而齐齐把她一搂呢,就像将一只小猫揣进怀里,让秦老师乖乖的,软软的,一动也不动地蜷缩着。齐齐便感叹地说,天造地设的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齐的家,渐渐成为热闹地方。单主任夫妇当然是常客了,有时包了饺子,给带来一碗。放完电影,拐进来坐坐。一些老家在省城的或在省城工作过的,也常常往这儿跑,聊聊熟悉的街道,聊聊风味小吃,聊聊故乡往事……解解思乡之苦。有些外省人呢,因齐齐去过的地方多,总想能听到齐齐说,去过自己的家乡,好把自己的家乡也当个话题说一通。一个海拉尔来的,听齐齐说去过那个尿尿就冻成冰棍子的“咱那旮褡”,激动得泪花闪闪。说唉呀妈也,十多年没回去了,做梦都梦不出啥了,给你这一叨咕,一下都记起来了,唉呀妈也,就好像昨儿一样啊。谈了一晚上那儿的大雪泡子呀,那儿的老林子啊,那儿的爬犁呀,那儿的狍子,山鸡和熊瞎子呀,那儿的酸菜冻豆腐粉条子炖猪肉啊……几个东北老乡把烟屁股头扔了一地,将屋子熏得像个澡堂子看不清对面的人。

秦老师好客,来谁都热情招待,就是晚了,也从没有脸色。碰上爱音乐的,要秦老师拉个琴,也应承得痛快,说拉就拉。大伙儿要唱歌,她便伴奏,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到语录歌,从各地民歌到电影插曲,从丢手巾到戴花要戴大红花……秦老师简直绝了,啥都会。还有苏联的,共青团员之歌,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些歌大家唱起来有些拘谨,又有些兴奋,小小声音,欲唱又止。因为那时,这都是苏修黄歌了。倒是齐齐不吝,说,在乡下,我们常唱的,这是苏联变修以前的歌嘛。

后来,有了一帮“发烧友”,几乎是定期星期六晚上来唱歌,要哪一次秦老师当班,或正放电影,便会很失落。

009的时间,总这样平平缓缓地向前流去,肉眼看不出来似的。就是全国上下四海翻腾云水怒的文化大革命,在这儿也安安静静的。中央规定,009属于不搞文化大革命的单位,只学习理论,读毛选,传达一些规定给大家传达的中央文件,也算太平。就像伟大领袖给他夫人的那封密信中说的,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关于这封信的真伪,齐齐们当时是有争议的,有人说是假的,起码是后来补写的,如果当时就看透了林,为何给全国人民开了这样天大的一个玩笑?让大家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地祝福了好几年?有人说是真的,伟大领袖当时也有难处,集中有生力量各个击破嘛……

009的人,偶尔听那些探亲或出差回来的人说起外面的乱象,大家都很庆幸。庆幸自己这儿没有武斗,没有停产,没有夫妻反目父子决裂没有左邻右舍视若仇敌,也没有停电停水粮食断档。外面没有肉卖,这里有肉卖,外面没有蔬菜,这里有蔬菜,外面一个月三两油,这里一个月半斤,这里还有火柴,肥皂,手纸……这样的幸福生活,还能说什么呢?

第一线的人们,每天每天在那些巨大的水泥方盒子里做着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清楚的活。生活区的人呢,则过着一种与两重世界隔绝的日子,山洼里,那一幢幢没有窗口的灰色建筑,犹如远处的山头一般,是与自己无关的,日子久了,已至视而不见了。哪怕自家就有人在里面工作。而山外的世界,则更陌生。有的人已在这两三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生活了十年以上,从未出去过。一个傍晚,齐齐和他那快乐的妻子出去散步,他们走得远了一些。他们是向山那边走的。在009走路,必需时时注意那些白地红字的禁行牌,你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撞见它。你如果大意,可能会出大麻烦。据说前些年,有个不知哪儿来的采药人,走进不该走进的地方,被哨兵发现,一喊,拼命跑起来,结果被一枪撂倒,不明不白地死了。

齐齐和他娇小的妻子沿一条林中小道漫步。一路上听齐齐说一些好笑的浑话,让秦老师几次笑到蹲在地上不起来,要齐齐背。在离路边不远的一个山坳上,他们发现一片墓地,说是墓地,是后来才明白的,远远望去时,只见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一片水泥小方块,像是一个预制件工地。走近一看,上面都刻着名字,籍贯,和生卒年月日,1940――1960,1938――1962,1944――1962……两两相减,竟都那样年轻,二十几,三十几,还有十七、十八的。从籍贯上看,他们都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现在却无声无息地躺在这样一个天远地隔的山坳里。

天色渐暗,山风刮了起来,林涛呜呜作响。娇小的妻子紧紧抓着齐齐的手,身上的哆嗦传到齐齐手上。齐齐赶快拉着妻子一溜小跑返回。后来,单主任说,那些都是建设初期,死在这里的工程兵指战员,后来的人,也埋在这里。去年一次事故,有五个人去了。这儿的规矩,一律就地安葬。安葬后,再通知亲属,发一份立功奖状,一份烈属证书和200元抚恤金。单主任说,你们看四周那些山头,就一个壳壳呢,里边都是空的,有些啥,这么些年,咱也没弄明白。也别去弄明白。那水泥板板下面的人,大多是在那些洞里面死的。

洞中七日,世上千年。就在009世外桃源般捱着日子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却日益躁动起来,许多冲突已白热化,用一句电影台词说,连瞎子也看得出来。终于,一些风声雨声,通过种种渠道,向009无声地浸润着。据传,009的高层,也在不动声色地频频换人,一些人突然就消失了,又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听说还有人被抓。一些私下的谈话,渐渐弥漫着某种神秘诡谲之气。常有人无言无语,就摇摇头,就叹一口气。果然,北京闹腾起来,先是总理去世,一条长安街的人哭得天昏地暗。弄得多年不动感情的009人,在看新闻片的时候,也跟着落了很多眼泪。圣上在世哭宰相,是犯天条的。有人这么说。中国人,向来有借他人坟头哭胸中块垒的传统。有人跟着说。这不,清明一到,天安门便白花花一片,整个首都变成一个大祭坛。这个样子,老头子如何容得了?有人竟这么说。这不是明摆着,为那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鸣不平嘛?有人跟着说。紧接着,天安门大打出手了,这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009的广播传出这个事件时,许多人都傻了眼。009的人特别单纯,特别听话,也特别胆小。009的人如圈养的小鸡,噪音大一点,都会心脏破裂死去。009的人知道,他们比别处生活好,比别处安全,他们害怕失去这些。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而且只在极私密处说话。齐齐来了,一个以说话为生活方式的人来了,一些人才知道,也能这样说话的。齐齐带来了语言。

多年来,除了招工的挫折,齐齐竟总是平平安安的,甚至可以说是浑浑噩噩的。齐齐很幸运,总是鬼使神差地避过了许多厄运,所以,他在说话方面,没有危险感,就像一只小羊,没有被狼追过,咬过,没心没肺的。这种糊涂,让他得到许多喜爱许多欢迎,也最终让他一脚踏空掉进了陷井。

齐齐交往的人,主要有三处,一处当然是他眼下所在的大批判组。前面说过,这里十多人,多数是一些老大学生,都是理工科出身。他们来009时间已久,与外界联系不多,文化功底好,但言辞拙滞,缺少活气。还有几个是基层抽调上来的“理论骨干”,都是黑板报出身,是那种能说会写心气大于才气的人。齐齐说了一辈子话,读了半辈子书,又在农村那样鲜活无忌的语言环境中摸爬滚打了多年,对于上面两类人来说,都有优势。这就是为什么花工夫将他调来的原因。齐齐来的时间很短,来不及和大家积累矛盾,平日又低调,所以与众人相处都说得过去。

再一处是以齐齐家为活动场所的那群歌唱者,这批人以一帮上海技术人员为主。离开那座文化大都市多年,对艺术的迷恋依旧,对那种高雅的生活方式迷恋依旧。用他们的话说,唉呀呀,一听到手风琴声,就像回到阿拉上海,阿拉的弄堂,阿拉大学的舞会。来坐坐,听听歌,唱唱歌的,也有其他地方的人,南北东西的都有。

另一处是俱乐部。齐齐的关系在这里,家也在这里,常常回来帮忙干活,守个门,清清场,上上下下也很熟。俱乐部十多个人,大都有一技之长。两个美工,都画得很棒。文革初期,要画宣传画,画领袖像,专门从美院要来的。两个电工,强电弱电都在行,算是当时的专家。谁家的电器坏了,都拿来给他们修。他们的工作间里,永远摊着一些老式电子管收音机或新式半导体收音机,还有电扇,台灯,电熨斗什么的,这是当时普通人家的全部电器了。到了修黑白电视单缸洗衣机,已是七十年代末的事了。还有几个木工,水电工,手艺都很好,连几个检票的扫地的,见识都不一般,大约是电影看得多了,报告听得多了,又有许多空闲,可以切磋交流,相互长进。单主任是一个爱才的人,性子直爽,大家都过得比较自在,嘴巴比009其他地方随便。齐齐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后来又多出个秦老师,大家更加高兴。这是俱乐部里唯一一个异性,又漂亮,又大方,又善解人意,还会拉手风琴。有时候,大伙儿干活单调了,或生活寂寞了,会朝楼上喊一声,秦老师,给咱们来一段――于是,那琴声便透过放映室的窗口,在空旷的大礼堂中回响起来。碰见会唱的歌,下面的人便跟着哼哼,寂寞与空旷一下变得温馨。齐齐得空时,也到单主任那间大办公室坐坐,那里是全俱乐部人的聚集地,开会,学习,布置任务,抽烟,喝茶,甩老K,都在那里。

远离厂区,远离人群,他们十几个虽然行当不同,脾性各异,却情同手足,亲如家人,气氛非常好。是009最有人情味的地方。说话当然也没什么遮拦。渐渐地,俱乐部这一帮人,在这种情同手足亲如家人的气氛中,说起许多当时犯忌的话题。那种私密性,犯罪感及肝胆相照的情怀,使大家陶醉不已。

就在这时局暧昧又阴沉的当口,齐齐夫妇俩爱情的结晶出世了。一个女孩,像齐齐的个子,像秦老师的眉眼,婷婷袅袅,一表人才。让小两口心花怒放。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有电话打到大批判组,要齐齐接。对方问了齐齐的姓名,然后要他到楼下,说有人找。

齐齐下楼,门厅有两个人一直看着他,然后向他走来,很和蔼地问:“你是齐齐。”齐齐说是。他们说,有点事情,想找你聊聊。然后做了一个请齐齐前面走的手势。齐齐走到门口,见停了一辆灰色上海车。那个年月,上海车是很好的车,而且稀少。车里已有司机。来接他的一人坐前排,另一人陪齐齐坐后排。这是齐齐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小轿车。来人很随意地和齐齐聊天,来009多久啦?老家在哪儿?结婚了吧?你的宣讲很有水平呢!009的人都爱听……齐齐以为又是一次宣讲任务,又谦逊又自得地应对着。上海车开了很久,弯弯绕绕,齐齐因一直在答话,没注意路径,下车四处一望,已找不着北。只记起进了树林中一座很普通的小院,院当间立着一幢很普通的平房,像个庄户人家。绕到房屋后面,又上了一条小道,然后在一坐两层楼房前停下。那两人将齐齐带上楼,进到最后一间屋子,对屋子里的一个人说,来了。那人让齐齐又进到里屋。那两人就离去了。那人面孔平板,没有特点,齐齐只要一离开他,便不能回忆起那人的模样。那人说话没有声调,没有起伏,像一只机器匣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不知怎么,那声音有一股叫你不寒而栗的力量。

那人没有任何客套寒喧,连开场白都没有。径直说,你最近散布了很多性质极其恶劣的言论。齐齐一听,浑身肌肉就缩紧了,像准备抵御一顿狠揍。他竭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稀塌塌的。齐齐可怜巴巴地问,您说是……哪些方面的言论?那人说,这个你自己清楚。齐齐愈发可怜了,极力真诚的说,我确实不清楚,我希望领导帮我指出来。那人说,我要给你指出来,你就不是到这个地方来了。虽然语焉不详,但齐齐一下听出了杀伐之气。齐齐的脑子疯狂地转动起来,他一方面要迅速搜罗出这段时间里自己确实说过的“性质极其严重的言论”――一天到晚嘴巴不停,谁能保准不说出几句有问题的话呢?一方面又苦苦思忖这到底是一个多大的事,好掌握分寸。他想给自己拖延一点时间,用几乎是讨好的语气说,首长,我确实不清楚,或许我会在无意间说过错话,但可能正是因为无意间说的所以会没有多少印象――齐齐的嘴巴一边不停地动,一边抓紧时间想着上面两个问题。那人没上当,打断齐齐的话说,我知道你很会说话,这一点,在这里没有用。齐齐又急又怕又委屈,竟突然嘤嘤哭了起来。那人不理他,也不再说话,让齐齐哭去。齐齐哭了一会儿,强力打住,哽咽着说,我是一直努力跟党走的,跟毛主席走的,刻苦改造世界观――那人说,那就如实交代。不要挤牙膏。说完又是沉默。齐齐像被一架巨大又冷漠的机器一分一分地压榨着,压得喘不过气又挣扎不脱,几乎想一死了之。

这一切,只发生在从进门到现在的短短几分钟内,从暗暗自得到痛不欲生。

那人却不让齐齐死。平静地说,自己讲,把一切讲出来,不管你认为是不是问题,你的时间不多。

在那一瞬间,齐齐崩溃了,他从自己到009的第一天讲起,一直到与所有人的长短闲聊,包括与秦老师那些床第上的私房话,凡能记起来的,都劈里啪啦往外倒。那人听了近两个小时,也不提问,也不插话,只偶尔在纸头上记一点什么。

那人不做声,齐齐便停不下来,像一头发情的疯牛。齐齐讲得筋疲力尽,他甚至希望那人打断他,质问他,呵斥他,这样,他就可以喘一口气,不至于被自己的话语憋死。但那人一动不动,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他也不抽烟,他如果抽烟,也会让齐齐在那烟雾的冉冉律动中感到某种活气。齐齐不停地讲,讲得口舌生焦,讲得眼冒金花。但有几处,他一直未讲,倒不是他齐齐狡猾,而是本能,是一种潜意识,就像野兽在狂奔的时候,依然会敏锐地避开水洼或刺棘。

墙上的时钟当当敲响11下的时候,似乎是让齐齐主动交代的时限已到,那人做了个篮球裁判暂停的手势,平静地说,你很聪明,看来,我还是不得不提示一下。你们说到过一个什么遗言。齐齐顿时定住,像猛然间被人吸去了精魂。这就是齐齐在狂奔时敏锐避开的一汪水洼。见齐齐这般模样,那人淡淡一笑,说,能记起来吗?齐齐说了,某日某时某地,与某某、某某、某某说到过。那人说,再提示一下,关于毛和林的关系……往下,齐齐记忆全部恢复,将那些避开的水洼刺棘一一重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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