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媒鸟5》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媒鸟5——一个说话人的传记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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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7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说完已是12点。有人送进来两份饭。那人说,吃吧。齐齐五脏六腑已不知去向,哪里吃得下饭?那人说,先吃。别急。你还有一条路。

那人说了吃,便不能不吃。那人有这种力量。齐齐不知是如何将那一份饭塞进肚子的。齐齐吃得干干净净,像一个饕餮之徒。吃完饭,有人来收走碗筷。那人兀然换了一种脸色一种语气说,你已经给我们的事业造成了巨大危害,但你还可以将功折罪。齐齐一听,几乎要跪下,用一种孩子般无助的声音问,怎么才能将功折罪?那人简洁交代了齐齐往后需要做的事情。然后说,从现在起,我们将考察你。好自为之。

送齐齐出门时,那人说,回去一切照常。你爱人刚生孩子,不要让她受任何干扰。你的一切,每时每刻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所以,一定要自律。你这个工作很重要,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所在的党组织。齐齐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是一个党员。

依旧是那辆上海车,弯弯绕绕,将齐齐送回。车停在生活区一条闹中取静的小道边,车上人说,以后接你,就在这个地方。

一瞬间,齐齐仿佛做了一次灵魂的整容。人还是那个人,但内里系统已全然打乱。

没有一个人看出齐齐有任何变化。包括他那娇小的妻子。只是一段时间之后,妻子暗暗纳闷,齐齐对她的要求非常稀少,偶尔有一次,也全然没有从前的热情与力量,常常半途而废。秦老师想,大约是怀孕期和哺育期禁锢太久,憋出了什么毛病,于是尽力给齐齐弄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她还偷偷问过婶儿。婶儿告诉她几个膳方,说,可管用。我们家的,原来也出现过这个问题。一吃就灵。后来不敢再给他弄。

齐齐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了解他这一次的神秘经历。他细细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没有看出任何蛛丝马迹来。一切一如既往。那天下午回到大批判组,组长还安排他第二天到食堂宣讲“4号文件”,讲“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指示说,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难讲,要做到准确理会,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走在路上,依然有人招呼,站住说几句话。周六的音乐会,只要不放电影,秦老师不上夜班,也照常进行,唱歌间,人们该说啥还说啥。那些关心时局的,碰见齐齐,也依然要说一说这类话题。便是在大批判组,人员稀少时,相互间也说一点心里话。渐渐地,齐齐对自己领受的工作惶惑起来,那个上级对他说,一切照常,该说什么说什么。齐齐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按照指示,在不同的场合里适时加入让他说的话题,如对某个事件的看法,对某个人物的评析,对某个理论的理解,对时局的展望……齐齐尽可以放开来说,如果说,从前那样说是犯错误,那么如今是工作需要。然后把群众的反应收集上来,作为一种思想动态,为领导决策作参考。为此,齐齐苦苦思索很久。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自己的这一份新工作,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还是非常时期的非常做法?抑或对自己来说,是一个更深的陷井?但齐齐已无可选择。他只有继续说话。他已经不能不说话了。以往,齐齐在009的说话,还常常注意一点分寸,新来乍到,又活了这么些年年,知道哪些话该说到哪个程度。如今,齐齐却常常说到亢奋说到失态。那天和单主任几个人一起由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一下又说到副统帅。这个话题不在上级近期的任务之中,但齐齐不能停下。齐齐说,伴君如伴虎。在平日,齐齐也会说这类含含糊糊又似有所指的话,没想单主任一下听懂了,冷冷地说,批人家是草包,是胆小鬼,常败将军,辽沈战役谁打下来的?平型关谁打的?说人家草包,干嘛不早说?还树成接班人,还写进党章?又说人家出身大地主大资本家,几十年了,你组织部门干啥吃的?现在才说?单主任是四野出身,打过辽沈,说起那位副统帅,心情总很复杂。这一次却太过线了,这矛头对准谁,不是太露骨了吗?齐齐思虑很久,决定不提这一次谈话。这样的情况有过几次之后,也没见露什么破绽,于是,齐齐在汇报时便开始偷工减料,重话轻说。齐齐想,既给上级反应了动态,也别让人家担太大责任。于是,一周一次,十天一次,齐齐接到电话后,要去那地方谈谈话,领受新任务。

许多日子过去了,也没见有什么事发生,渐渐成为一种例行公事。但齐齐心中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常常作恶梦,梦见自己被吊在电线杆子上,梦见自己刚刚回家,就被几个人摁倒在地,还梦见自己被执行枪决,站在一片荒野上,一枪,一枪,打得魂飞魄散但怎么也没打死……梦醒之后,齐齐怀念起乡下的日子来,怀念那儿的明月清风,老树昏鸦和那些眸子清纯的孩子们。

天安门发生反革命暴乱之后,上级要齐齐与尽可能多的人谈论这件事,了解各种反应。那一年,是中国风雷激荡又云诡波谲的一年,连一向宁静祥和的009,也充满隐隐的不安,就像蚂蚁在暴风雨来临前一样。透过人们眼中惯常的木然,能看到忧虑和惶恐。

从4月到10月,半年间发生的事儿,让人目不暇给喘不过气来。连大批判组也不知所措了。准备得好好的材料,隔夜就过时了,一桩事儿还没弄清楚,又一桩事儿来了。到了9月,干脆,连中国人民的大救星也去世了。一瞬间,中国像塌了天,009也像塌了天。恐惧与哀伤还在心头,中央又出了大事,据传还把那三男一女抓了起来。男的有笔杆子,理论家,最年轻的副主席,女的是伟大领袖的夫人学生和亲密战友。而且,他们竟然和那个副统帅还是一伙的,很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不久,英明领袖上台。一向单纯的009人,全然糊涂了。单纯的人,想法也单纯,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路线斗争的复杂性,常常就用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来解释。私下说啥的都有。许多时候,无须齐齐按指示抛出某些话题,人们自己就说到上面去了。

那些日子,齐齐在一种双重惊骇中煎熬。一是怕那人突然将自己叫去说,你得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去了。二是怕有人会因为自己而突陷灭顶之灾。他每天每日都紧张地清点自己周围的人,有没有突然就不见了的。

直至第二年,全国上下唱起那首怀念总理的《绣金匾》,“天安门暴徒”释放,而头年追查的那个遗言,人们已堂堂皇皇往笔记本上誊抄了……齐齐心里那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才被拆除了引信。齐齐曾含蓄地问过自己那桩事。那人说,你这种心理很不好,很不健康。当时追查,有当时的背景,有当时的道理。不要认为今天形势发生了些变化,你那时就是正确的。有这种情绪很危险。你知道,有的人直到现在还是被关着的。那毕竟是政治谣言。况且,你当时说的那些话,不光是这一点点吧?

齐齐被兜头敲了一棍子。从此不再为自己鸣冤叫屈。

大家惶惶惑惑过了一段时期,到了一个较为清明的时期。一些被封杀十多年的影片复映了,大礼堂里,加映一场又一场,从黄昏,到天明。一些老歌,黄歌,可以在大马路上唱了,那帮发烧友们,还在野外举行了一次演唱会,引来许多人围观。几个食堂都在周末晚上举办舞会,大人孩子挤得水泄不通,看的人比跳的人多……人们隐隐觉得,一个世道过去了,尽管留下了许多糊涂账,但新的生活毕竟更有魅力。

大批判组早已撤消。齐齐正式回到俱乐部。定位在宣传组,和那两个美工一起,他们画,齐齐写,任务不多,也还清闲。齐齐依然不定期地去那个神秘小院,只是间隔越来越长。因为原来加之于他的那些罪名已日渐模糊,所以即便去,也轻松了许多。再往后去,原来那人已不在了,另一个人接待他,那人很和气,甚至还来一点哥儿们义气,带齐齐下过馆子,还送齐齐香烟抽。当然,依然会有一些话题让齐齐说,目的是社情调查。其实那一类话,渐渐容易在公开场合听到了。与齐齐联系的人员也换了。有一次,他们去接齐齐时,没认出来,错过了。齐齐一看时间已过,便自己去了。几年来,齐齐已对那个地方很熟悉。齐齐去后,在办公室等候。不一会,进来两个人,问办公室另一个说,那个媒鸟5来了没有?齐齐认为在说一个姓梅的,没有答话。办公室的那人用下巴指了指齐齐。

齐齐回去后,寻思了很久,不清楚自己和一个姓梅的有何关系。下次去也没好问。便渐渐淡忘了。

几年后,有一种说法突然散布开来:不要和那个姓齐的说话。他是个探子,他们的行话叫媒鸟。

齐齐是在许多人知道这一说法后,才无意间听说到的。在此之前,他已有隐隐不安的察觉,一些和他交往密切的,突然就断绝了往来。在一群人正说话时,如果齐齐去了,大家立刻闭嘴。连多年来情同手足亲如家人的俱乐部同仁们,也一下对他疏远了。单主任不再给他带来饺子,也不再听他说古。那一天,妻子秦老师眼睛哭得红肿肿地回家,齐齐问怎么回事?秦老师又哭了,说,今天和一位调来不久的小丫头为一件小事争执起来,争着争着,那小丫头突然诘笑着说,不能和你说话,你是个媒鸟婆娘呢!大家都哄笑起来,一点都不帮她。而且,一向聪慧的秦老师,竟不知道那小丫头说的啥意思,吃了亏,却无法反击。但其他人显然是知道的,要不然她们不会笑得那么厉害。秦老师向齐齐哭闹着喝问,你到底干了什么卑鄙龌龊事,让人家这样说?这一段时间,我是觉得有些不对头。齐齐记起那个什么“姓梅的”,绞尽脑汁地想这两个词的联系和意义。面对哭得直抽抽的妻子,齐齐只能说,我向你指天发誓,我没有做一星半点对不住你的事。深夜,秦老师在满腹委屈中睡去,齐齐爬起来翻字典,翻辞海,查有关鸟类的书刊,都没有得到答案。

又一次去小院时,齐齐说了外面的种种反映。上级说,对这样的事,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理不睬,硬着头皮顶着。革命事业中,有多少这样忍辱负重的人?不是你一个。你要是违背纪律,说了什么,对我们不好,对你更不好。齐齐问了那个媒鸟是什么意思。上级不解地反问,什么媒鸟?

那个年月,009的探亲已放松许多。齐齐每年都可以回去了。不久,齐齐夫妇双双返回省城。在省城期间,齐齐向许多有学问的人打听那个媒鸟或是梅鸟的问题。没人知道。有一天,齐齐去看望自己小学的老师,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闲聊间,又问起这个问题。那老先生说,哎哟――你说的是媒鸟啊,那是从前捉鸟人养的一种鸟,养熟了,用笼子挂到树林里去,那个媒鸟啊,就叫呀,叫呀,像求偶那样叫,引来一些公鸟,有的钻到它的笼子里,捉鸟的人就用机关将那个笼子关上,把公鸟捉住,哦,如今这个行当早就没有了,那时,城里有一些闲人,爱养鸟,所以捉鸟也成了一门职业呢……齐齐的老师又说了许多。这个古旧的词儿,似乎勾起他久远又亲切的怀想。但后面的齐齐都没有听进去。

齐齐探亲回来不久。俱乐部一个美工考取了母校的研究生。大家为他饯行。没有通知齐齐。齐齐从前与这个美工关系不错,人家喜事,又要远行,便买了一份礼物,硬着头皮去了。齐齐去时,大家已喝了几轮酒,都略有醉意。见齐齐到来,脸色都很难看。只有那个美工阴冷地笑。齐齐硬着头皮向他敬酒,祝贺他。那美工借着酒劲,将一杯酒泼在齐齐胸前,恶狠狠地说,姓齐的,我真佩服你,居然到今天还不动声色。齐齐脸色一下涨红了,也狠狠地说,有事说事,这样阴阳怪气干嘛!那美工冷笑说,你还配说阴阳怪气?你该知道,前年我第一次考研究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录取?齐齐说,不知道。那美工依然冷笑,摊开了说吧,反正我所有的手续都办了,今日也不再是当初,我的档案里有两个字,你想知道吗?那两个字,字字千金哪――“内控”!什么叫“内控”?知道吗?齐齐脸刷白了,呆站在那里。那美工依然不依不饶说,知道那两个字哪儿来的吗?齐齐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美工说,我们这儿有一种鸟,叫媒鸟你知道吗?齐齐再也无言,只是不断低声嘟哝,我指天发誓,我没有说过你什么,我指天发誓……那美工接着说,这一次,要不是学校告诉了我这件事,帮我查了个清楚,这黑锅我还不知背到哪年哪月?你问问单主任,咱们俱乐部都内定为“裴多菲俱乐部”了。一多半人成了“内控”啊!连咱们单主任都在里面――

原来,那个美工再考的时候,母校说,不是你的成绩,是政审。他的导师说出了那两个字。那美工听了,如晴天霹雳,他要求母校帮他调查清楚,究竟为何“内控”?一查,是前些年的私下言论,如今看来,不光没错,简直可以说是提前正确了。单主任听说,还涉及自己的俱乐部,也跑去了解,一打听,自己手下十多人,一小半给“内控”了,连他自己也在其中。再看材料,都是已成笑话的那一类。后来上边说,这是当时定的,有当时的背景,按政策本该撤消,后来疏忽,没有及时撤消……

见齐齐已经不死不活地愣在那儿,单主任阴沉沉地吼了一嗓子,还不快滚,在这儿惹我们恶心!齐齐又羞又恼,心里绞成一团,他觉得自己要被这种仇恨与轻蔑给烧成灰了。齐齐转身离去。那美工对着他踉跄的背影喊,你作了这么多贡献,还留在这儿干嘛?亏不亏啊――

齐齐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美工说到的几件事,特别是涉及领袖私生活的那件事,他并没有反映上去,他当时还觉得,自己在为朋友承担子哪!但有了“媒鸟”这两个字背在身上,一切都无须辩解。

齐齐在009的社会生活,在不久之后结束了。

那一天在大礼堂开大会,散会后,齐齐感觉后面有些异样,很多人尾随他,有人在笑,有人在悄声议论,但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回家去。不一会,秦老师也带着女儿回来了,问齐齐,你背后贴了个啥呀?一把扯下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千万别和此人说话!秦老师把孩子往床上一扔,痛哭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齐齐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张纸条,一任妻子哭,孩子哭。最后齐齐也哭了。

齐齐病了一场,在家躺了两个星期。人瘦下去一圈。

后来,齐齐被调到离厂区七八里的一个油料库,又不久,秦老师也带着孩子来了。油料库有两个老职工,性情都很孤僻。齐齐不说话,他们也不说话。孩子也不说话了。在山坳里,过着一种地老天荒的日子。秦老师养了一只狗,那狗也不爱叫,山里没生人,狗也没有叫的理由。秦老师本来就是临时工,一直没有转正,到油料库来,还是临时工,负责记个账什么的。山坳里买菜不便,他们便学那两个老职工,在四周找了几块空地,种了菜,那意境似乎又回到了乡下。

009的人背地里说了一阵子,也渐渐将齐齐淡忘了。

再往后,昔日辉煌的009开始一日日败落。原来的产品已过时,生产任务越来越少。后来,一部分生产单位转做地产,质量不好,成本很高,做了几年,做不下去。职工们常常拿不到工资,拿到的那一点,和外边比,也是越来越少了。有一点门道的,都已调走。齐齐也开始想调走的事,孩子上学远,学校也摇摇欲坠的样子。家中父母日渐衰老,每次来信,都说到自己的病痛。有一次,两人同时住院,连个送汤水的都没有。让齐齐觉得自己真是不肖。只是齐齐两口子都已四十出头,齐齐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秦老师也不再能跳能唱了,让父母联系过几个单位,还找过他们从前的学生,都被婉拒。有一个学生生意做大了,说可以帮齐齐两口子弄点货,代销,做做无本生意。这样,齐齐办了“内退”,每月有一百多块钱,通过邮局汇寄。

终于少小离家老大回了。齐齐一家返城的时候,奶奶已去世几年,齐齐下乡之后,他和奶奶相处的时间很少。加起来就几个月吧。齐齐在自己老家附近租了一个门面,卖蔬菜种子,那是他们唯一熟悉一点的商品。别人叫齐齐齐老板,叫秦老师老板娘。店里的事,都由老板娘当家。进货出货都是她,很辛苦。齐齐坐店,收钱,夜里结账。客户都说,齐老板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

一些旧友听说齐齐回来,又三三两两邀约着聚到那小巷老屋来,兴致勃勃地述说当年人事。可他们发现,多年不见后的齐齐,像变了一个人,冷漠,寡言,甚至不近人情。又疑惑又气恼,悻悻离去。从此很少再来。

辛辛苦苦做了几年,也积攒了一点钱。后来父母的老屋拆迁,给了一笔钱,加上齐齐两口子挣的,在较远处买了一套廉价商品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父母一间,齐齐两口子一间,女儿渐渐长大,把阳台包了,放一张床,一只书桌,也算一间。搬家后,终于断了和从前的所有联系。

过了几年,齐齐的父母相继去世。

前年的秋冬之际,种子生意最火的时节,秦老师去外地进货,遇车祸身亡。那是命运对齐齐的最后一击。

那时,女儿刚做新娘不久,离家远嫁。突然间,世上就遗下齐齐孑然一身。

齐齐从此一蹶不振,完全无力操持生意了。在女儿女婿攒掇下,把店盘给了别人。

齐齐一下苍老了,数月间,头发一片一片地花白,白得很脏的样子,牙也一颗一颗掉落,说话关不住风,好在齐齐已不说话了。干瘦细长的身子,像一株行将枯萎的老树。那年齐齐正好五十,知天命。

老齐齐不再与任何人往来。那栋楼房里的人,相互都不认识,碰了面,连点头都无须点一下。

有一天,老齐齐上街,无意间碰见一位当年那小院的人。那人几乎认不出齐齐。老齐齐嗫嚅说,媒鸟5。那人拼命笑起来。那人说,自己也早已离开009 ,如今在一家公司,一家很有背景的公司。老齐齐那天很激动,许久没怎么说话,有些嗑嗑吧吧,他固执地问起当年那美工的事。那人很负责任地说,那事和你无关。你这个家伙狡猾狡猾的,很多事情瞒而不报。不过没关系,还有人呢。老齐齐问,还有什么人?那人说,还有“老头儿”呗。齐齐问,什么老头儿?那人说,就是关鸟笼的人,那才是真干事的,你嘛,就是只“媒鸟”。老齐齐又问,那个5呢?那人说,是你的号头呀,又不止你一个!说完又笑了。分手时,那人说,都过去了,别提它了。我好心告诉了你,你可别去说,说了我也不会认的。

2001年8月8日-28日武昌关东 9月6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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