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如焉》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如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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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刷新之后,页面上已不再有那个恐怖的帖子,茹嫣依然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茹嫣再次刷新,想看看其他网友的反应,没想到又出来一个“我是狐狸精2”,它洋洋得意地说:“你想删我的帖子?你想封我的IP?你还嫩了点!怎么样?心虚了吧?胆怯了吧?你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态哪里去了?你那儒雅高贵的作派哪里去了?竟想用删帖封IP这种卑劣手段来掩盖自己的丑行?”帖子后面,又复制了刚才被茹嫣删掉的那个帖子。

至此,茹嫣已经乱了方寸,失了理性,她再次删掉这个帖子,再次封掉这个IP。封IP之前,茹嫣想查查这个IP的地址,显示是“地址不明”。

再刷新的时候,出来的是“我是狐狸精3”。它说:“怎么样?手脚冰凉血压高了吧?我对你说,你删不完,你也封不掉。请收QQ。”

茹嫣不由自主地开了QQ,果然有那狐狸的留言:“我要是不高兴了,倒可以把你的IP封掉。我可以进到你的电脑,像一只乖乖小狗一样蹲在你的电脑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我还可以给你儿子发送邮件,让他看看你的丑态,甚至,我还可以调出你浏览那些不堪入目的网页和海外反动网站的记录……”

每一次刷新,这个狐狸精的帖子都会新增上百次点击数,也就是说,许多双眼睛在默默盯着这一场血腥搏杀。当初茹嫣刚上论坛时,那一只只热情洋溢的手都不见了。

至此,茹嫣已经完全崩溃了。她想起那些打也打不死的妖精,那些炸得粉碎又会自动复原的机器人。

茹嫣最后一个动作是,径直按下了电源开关——硬关机!

十几分钟,一场漫长的噩梦。

植物人一样,茹嫣就痴痴面对着这个被自己关死的屏幕,不知那个打不死的妖精什么时候会从里面爬出来,向她狞笑。

电话响了。茹嫣就任它一声一声响着。那电话也就固执地一声一声响着。茹嫣终于只好接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修电器的来了。茹嫣一时糊涂了,什么修电器的?他又说,我是达摩,在大门口,不让进来,门卫要你认证一下。茹嫣这才听出达摩的声音,也想起一段时间以来,外人不让进入小区了。达摩又说,你对他们说说——

茹嫣接过电话,对门卫说,是我们家要修电器。

达摩在门口履行了一系列手续,量了体温,喝了药,填了表,被放行。  那达摩果然就穿着一身湖蓝色工装,挂着一只工具袋,还一本正经戴了一只大口罩。进门的时候,依然自顾自在门口换上了那双洁净的布鞋,一脸和善又狡黠的笑。茹嫣觉得,他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是这个时候最该来的一个人,心里的委屈就开始涌动起来。

达摩见到茹嫣的时候,茹嫣依然两眼失神,面色惨白。达摩便笑了,说,十万火急,十万火急,见你在坛子上和人干仗,本想打电话,想想还是来好。

茹嫣无语,刚才接电话时,她已经猜到了达摩为何在此时到来。

达摩便自己倒了茶水,自己坐下,依然笑着,那笑意里面甚至有一种忍俊不禁的幸灾乐祸,仿佛大人看着孩子的一次惶乱。

达摩说,我就知道你会受不了,你看,是不?

茹嫣的委屈就更加深重,鼻子一阵一阵酸着,眼眶一阵一阵热着,仿佛只要轻微触动一下,那一江春水就会倾泻而下。

达摩说,好,现在开始,我来给你做做思想政治工作。

茹嫣终于忍住了几次都要奔涌而出的泪水,淡淡说,不用,我自己会过去。我没想到网络会这样险恶。

达摩说,哪儿不险恶?走在大街上,还会被车撞了呢。一要小心,二要不怕,三要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坦然迎战以理服人,再就是置之不理沉默是金。

茹嫣说,我讨厌这种帖子。

达摩说,你能写,干嘛要删帖?这网上的东西能删得掉的?政府都删不掉呢。

茹嫣说,这涉及到了个人的隐私。

达摩说,这谁都看得出来呀,本来这个帖子很失分的,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你一时性起,倒让人家占了上风,将问题扯到别处了。你看,小人得志啊,以权谋私啊,气急败坏啊,都来了。

茹嫣听了,就不作声了。

达摩笑笑说,我们年轻的时候,有一句话怎么说的?要做暴风雨中的雄鹰,不做温室里的花朵。你呀,见的世面太少,一点事就沉不住气了。你想想,现在你还能说话,其他人也还能说话,一个明显错大了的帖子,既然已经贴出来,既然人家已经看到,你慌慌忙忙删它干嘛?想想卫老师当初,只有别人说话的份,没有他说话的份,更没有替他说话的份,什么样的话,不都得听着?一听数十年,怎么过?一样过来了。

茹嫣说,论坛有规则,涉及人身攻击的,可以删除。经过警告不改的,可以封掉IP。

达摩说,是啊,你一边说理,一边警告,然后再封,这就有章法了,少了几道程序不是?达摩又笑笑说,几年来,一直在说程序优先,你这次就尝到苦头了。

经达摩这样掰开来揉碎了说来说去,茹嫣心里这才放下一些。她知道,其实只要达摩说一句话——没关系,让它去。她就会松快得多了。

说到最后,茹嫣终于说了那个“我是狐狸精”给她QQ里的留言。

达摩听了又是一笑,这些话啊,只能吓唬你小菜鸟呀!他真有这么大本事,干嘛不变个小狗狗蹲人家银行的电脑里去,成千上万地往自己账户上打钱啊?他便是调出来你那些上网记录,能说明什么?他是瞎蒙你呢!

茹嫣怯怯地问,这些他做不到吗?

达摩说,很难,也很费功夫,真有那样高超的技巧,那也是人才呢。他来跟你纠缠就太可惜了。你的机器我很清楚,我还给你摆弄过,只要你的相关软件工作正常,设置正常,我也进不来。你尽管放心好了。

茹嫣说,我有些厌恶网络了。我不喜欢里面的某些做派。

达摩说,我也这样。但是你不能说喜不喜欢网络,你只能说喜不喜欢哪个网站,哪个论坛。算了,这种小儿科道理,你自己其实都懂。本来,我想帮你助战,后来想想,这个问题你自己可以解决的。

茹嫣说,是,这样好。

茹嫣说,她只是不明白,这样一个关于小狗的帖子,何以会将对方激怒到那样的程度?不惜搬出最恶毒战法来?  达摩说,这个答案也只有你自己去找了。这里有私人情绪在里面。或许是从前论战留下的,或许是网络之外的。

接下来的一件事,就让茹嫣的苦痛与焦虑顿时变得无足轻重了。

赵姨给达摩打来电话。

达摩接听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茹嫣立刻就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达摩挂机后,就说了一句,卫老师死了。

茹嫣问,什么时候?

达摩说,今天早上八点。

八点,正是茹嫣为那个帖子痛不欲生的时刻。

达摩说,不能探望,不搞遗体告别,火化前,由相关部门全程封闭处理。

对于达摩来说,尽管这是一个三十年前就被正式提出来的问题,也是近几年不断想起的问题,特别是进到隔离室之后,几乎是已成定局的问题,但是一当它真正的来了,还是让人彻骨地伤痛起来。

达摩的脸色呆呆的,以往那种睿智,生动,和善与诡谲,一瞬间变成一种狰狞,如果不在这样的背景下,那脸色会真是很难看的。

茹嫣想,这样的离世,不论对卫老师,还是对赵姨,达摩,还是其他朋友,都是一次空前绝后的残酷。她不知道卫老师最后的日子是如何过的?这一次在洁白的病床上的死亡,和在阴暗的地牢里的死亡,其实是一样的。

半晌,达摩恨恨地说,对于某些人,这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达摩说,我走了。

茹嫣问,到哪里去?

达摩说,我得去看他。

达摩说着,就有哭腔。

茹嫣说,能让你进去吗?

达摩说,我不管。

茹嫣说,我也去。

如焉56(1)

卫老师入住的那家医院,已经辟为“非典”专治医院。有武警把守,大门外用黄色胶带围出一片警戒区,只留出一辆车进出的宽度,行人不得靠近。也没有谁从那边的路上走。那座平日里熙熙攘攘如集市一般的大医院,如今冷清得像一座监狱。

达摩和茹嫣手里都捧着一束白菊,胸前也插着一朵白菊。他们就这样默默站在马路对面,默默凝视着那一栋大楼。

他们两个很快就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一些人就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也看这这座诡谲不祥的医院。行驶的车辆到了这里,也放慢车速,静默无声地滑行过去。

赵姨和毛子也赶来了。从车里下来的赵姨,竟然穿了那火红的情侣装来。达摩和茹嫣将自己的白菊分出几枝给他们。赵姨就摘下一朵,别在自己火红的胸襟上。这样的四个人,这样的悼唁仪式,让马路对面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一个个都戴着大口罩,默默地站着。有人在拍照。

很快,一些学界和新闻界的朋友、熟人也知道了,远远近近地赶来,他们有的拿着花束,没有的,就会有人给他一枝。来人有的相熟,有的陌生,有和卫老师同龄的老者,也有很年轻的。一些认识赵姨或毛子的人,都前来简短打个招呼。大家今天都不握手,大家都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一副副口罩后面,是一双双沉郁的眼睛。

天气阴着,大家的脸色和心情也阴着。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点,一群与卫老师相熟或不相熟的人,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他送行。这一带的马路上,很久没有这样多的人聚集在一起了。

看着这样一群奇怪的悼唁者,一些路人轻声探问,是谁死啦?

医院的人,先还以为是群众来表达对于一线医护人员的敬意与慰问的。这些天来,也有过这样的活动,电视台也拍过这样动情的场面。后来发现有些不对头,果然就有人来干涉了,要求众人离去。

达摩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去世了,我们来送他。

接着,几个武警战士也过来了。

赵姨说,我们是死者的家属,这是最后送别的机会了。

武警战士说,你们在这里也看不到什么!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赵姨说,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

正争辩着,医院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女性,是赵姨认识的一位副院长,这段时间以来,为卫老师的事,她们打过几次交道。

女院长说,没想到你们来了,本来打算……我们帮着处理好了之后,再通知你们来。

赵姨说,我要去送他。

女院长说,现在非常时期,您年纪也大了……

赵姨说,这和年纪无关。

正说着,达摩就看见一辆殡仪馆的灵车鸣着报警器从里面开了出来,挡风玻璃上贴着显眼的字样“防非指挥部专用”,里面只有一个司机,严严实实穿戴着防护服。

大街上一下就静默了。突然,达摩隔着大街拼命叫了一声:卫老师,我们送您来了——

喊完之后,达摩蹲下,呜呜哭了起来,茹嫣看着这个一向大大咧咧锋芒凌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像妇人一样不停泣诉起来,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

赵姨倒很冷静,对达摩说,我要到殡仪馆去,我要去接他的骨灰。

他们一行四人,匆匆坐上毛子的车,跟随那辆灵车开去,市里一共有四家殡仪馆,那个方向是刚刚建成的一家。

其余的人,有的散去,有的也开上车或打了的匆匆跟去。

那座殡仪馆坐落在郊区的一座山坳里,周边是一些已经荒弃的农田和几片杂树林,道路还没有完工,一些附属建筑也没有最后完工,施工院墙还没拆完,几处豁口,也用黄色胶带拉着。

从大门往里望去,是一排用来作悼唁厅的花岗岩贴面建筑,外面还堆放着一些垃圾。这里已经由民政局临时征用为“非典”或“疑似非典”死亡者的火化处。冷冷清清,无声无息,没有殡仪馆那种熙熙攘攘吹吹打打的热闹。  医院的车也到了。先下来的就是那位女院长。

女院长对赵姨说,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卫老很坚强。

赵姨说,他一直很坚强。我想知道他最后的情况。

女院长说,有一个小组正在处理,我们会跟你联系的,还有卫老的一些遗物,正在作消毒处理。

紧接着,省社科联的几辆车也到了,其中一位走到赵姨面前说,赵老师,您节哀。眼下不能按常规为卫老办理后事,我们正考虑采取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我们的哀思。说完,他请赵姨进到他的车里,说有一些事情要和赵姨商量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就听见了火化炉的鼓风机响起来。茹嫣就想见了炉膛里那猛然喷出的烈焰顷刻间将卫老师訇然吞没的样子。不一会儿,那种有着除尘装置的烟囱,就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茹嫣就看见卫老师在那袅袅飘升的青烟中,向天空飞去了。

十几分钟之后,赵姨面无表情地从那辆小车里出来。茹嫣赶快上前去扶住她。短短数十日,赵姨显得憔悴又苍老,步履也有些细碎了。达摩问谈了些什么,赵姨鄙夷地说,不理他们。

荒芜的田野上,阴郁的天空下,一群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在坎坷不平的坡地上静静站着,面对一座让人恐惧的大院。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从里面远远出来,他手里抱着一只深褐色的骨灰盒。赵姨在前,达摩,毛子,茹嫣殿后,向那人迎去,在大门前,那人将骨灰盒移交到赵姨手里。

那骨灰盒是热的,热得有些烫手。

走到人群前面,赵姨停下了,对大家说,谢谢大家来为卫立文送行。他以一种最孤独的方式死了,我不在他身边,孩子们不在他身边,朋友们也不在他身边。这是一个人最凄惨的离世。我不知道,在最后的那一段日子里,他会想些什么,那时候,他连打电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现在,他可以高兴了,突然间就有这么多人来送他,让他在以后的旅途中不再孤单。谢谢,我和卫立文再一次向大家致谢。

毛子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他走到赵姨跟前,向卫老师的骨灰盒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那一片依然一动不动站着的人群说,今天来的,有我的师长,卫老的旧友,有我的同辈,卫老的学生,还有一些,我和卫老的夫人都不认识,作为一个在文革的风雨飘摇中与卫老结识、相交数十年的后生,我向各位致谢了。卫老一直是我精神上的导师,不论在那种暗夜如磐的岁月,还是在社会转型的大变革时代,我从卫老那儿得到的思想启迪,道德感召,知识滋养,都是让我受益终身的。只是我没有做得让卫老满意,我们新一代的学人,反倒是背着比卫老他们更多的重负,这一点,会让我终生不安。

紧接着,一些人也先后说起话来。他们有的发言很简短,向卫老师致以敬意,祝卫老师一路走好,愿卫老师精神永存。有的回顾了生命中某一个阶段与卫老师的一段交往。有的说到卫老师某篇文章给自己带来的震撼。一个老人颤颤巍巍走到卫老师的骨灰盒前,摸了摸,哽咽说,歇息了,歇息了……孤独了一生,最后这样孤独地死了。

看着现场这种特殊的气氛,社科联的一位领导也说话了,他说,谢谢大家在这种特殊时刻前来为我们的卫老送行,我们已经准备在合适的时候,给卫老开一次追思会,到时候再请诸位前来。

另一个人走到赵姨身边,低声对她说,回吧,还有一些后事要办呢。

赵姨听懂了他的意思,她让茹嫣从那只牛津袋中,取出卫老师那件面料相同的红色情侣装,将骨灰盒轻轻包上。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如焉57(1)

几天后,医院通知赵姨来取卫老师的遗物。

卫老师遗物的移交和相关治疗情况通报,是在市卫生局的一个小会议室举行的。那天通知得很突然,就由毛子开车陪同去了。参加这次移交的还有社科联老干处的两个人。

卫老师从上一家医院转去的时候,一应物件都急匆匆一起带了过去,这些东西,都装在一只密封的塑料提袋中。医院的人将塑料提袋和一份物品清单交给赵姨说,这些都已经经过了严格消毒,没问题了。只是卫老的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已经作了销毁处理,希望您能够理解。

赵姨接过塑料提袋,医院的人说,您可以查验一下。

赵姨说,不用了,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位医院医政处的人介绍了卫老入院后治疗的情况。他绕来绕去说了很久,意思是卫老是从前一所医院以“非典疑似”病人转来的,由于卫老的病情复杂,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做出确诊,因此没有给他戴帽子。他想笑笑,但是很快打住,说,这样对家属好一些,眼下,一些人对这个病有偏见,连对病员的家属也有歧视。所以我们给出的结论是,慢性肺炎急性发作并发心衰。这个结论,是院里专家组一致做出的。

社科联老干处的人说,卫老是一个有影响的老前辈,他的不幸去世,是我们省理论界的一个重大损失。我们都很痛心。我们希望和家属一起,在这样全国上下同心同德抗击“非典”的时刻,为整个大局的稳定做出贡献。

最后是护士长介绍卫老师一些生活情况,她说卫老很乐观,也很坚强,在最后的日子里,呼吸都很困难了,还常常哼着歌,有一次,她俯下身,细细听了一会儿,听出他在唱《团结就是力量》,然后就看见卫老眼角流出了眼泪。

医政处的人说,这样感人的事,你怎么没有汇报呢?你回去要把这个过程写下来,交给院办。

赵姨回到家,达摩约了茹嫣过来看望她。那只塑料提袋还放在客厅的矮柜上,没有打开。给人感觉好像是卫老师还恶作剧似的躲在里面一样。

赵姨说,已经给卫老师的女儿打了电话。女儿没听完就在那边哭了,她说要赶过来给爸爸送行。赵姨对她说,事情特殊,一切都已经办完,现在“非典”疫情又是这样厉害,每个地方都在隔离,你来了之后,首先就得关起来十天半月的。说了好半天,才说服女儿,等以后安葬的时候再来。

达摩说要看看卫老师的遗物。

赵姨说,你们看吧。

赵姨没说完,嘤嘤哭起来。这是卫老师死后,大家第一次见到赵姨哭泣,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静静坐着,任赵姨哭。

茹嫣从那天起就觉得赵姨有些不对头,是那种大恸若痴的样子,这是最难受的。当初自己丈夫横死,自己有四五天都是这样,直到那天晚上,一应后事办完,儿子带了各地宾客去饭店休息,自己独自回到家里。换鞋的时候,丈夫的一只皮鞋突然就从鞋柜里掉了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脚,调皮地踩在自己的脚上。她拿起那只鞋,那只鞋留下了丈夫的脚形,还有丈夫的气味,看着那只鞋,茹嫣兀然就记起了许多事情,想起许多有这只鞋参与的事情,那时这只鞋还在丈夫的脚上,走着,蹲着,站着,轻轻踏着那台电脑的包装箱,用胶带一圈一圈做着最后的固定……一切都历历在目了!她抱着那只鞋就嚎啕大哭起来。

赵姨哭的时候,达摩将那提袋剪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将卫老师的遗物取出来,放在茶几上。有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副老花镜,一个CD随身听,几板没来得及用的电池,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一个电动剃须刀,还有数十块钱。

几本书都是近期友人赠送的,扉页上有赠言和题签。CD随身听是卫老师刚刚住院的时候,赵姨去买的,打开一看,那张肖斯塔科维奇的碟还在里面。笔记本里夹着几张照片,都是这次女儿外孙女来拍的,有一张是聚餐时大家的合影,达摩,毛子,茹嫣也在上面,众人围着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夸张地笑着,一个个举起手里的酒杯。  笔记本前半部分记录着卫老师想到的一些问题,读书读报的随感,还有几篇文章的提要和构想。后面有一些住院后的零星文字,病情进展,治疗情况,一些来电记录,还有关于死亡的思考。有些文字,类似遗嘱了。其中说到,如果女儿、外孙女愿意,让她们来与赵姨一起生活,这老少三代女人,都没有别的亲人了。

达摩见赵姨渐渐静下来,便对赵姨说,您该看看卫老师写下的这些东西。说着达摩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出来,歪歪扭扭,互相交叠,大小不一,猛然一看,就像是一个孩子的胡乱涂划。估计是最后的日子留下的,一看,果然就是去世前两天的日期。几个人聚拢头来细细看着,猜着,像辨识甲骨文一样,终于将那文字看了出来:“不是的时候,他们说是,是的时候,他们又会说不是。”

刚刚认出时,大家对这几句谶语一般的话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赵姨说,你们只要将“非典”两个字加进去,就可以都懂了。

赵姨又说,这个意思,他在还能够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对我说过了。

几天以后,省报上登出一块小小的讣告,一百五十个字左右,属于卫老师的级别规格。

讣告说,我省社科联离休干部,我省著名理论家卫立文同志因患重病久治无效,于××××年×月×日×时×分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卫立文同志1937年参加革命,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为党为民族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为我省理论建设做出过很大贡献。鉴于目前的特殊形势,遵从卫立文同志的生前遗愿,丧事从简。

如焉58(1)

像藏一个八路军伤病员一样,茹嫣一天天为那个与儿子同名的小狗提心吊胆着。外面不再听见打狗的惨叫,也不再看见那些丧家之犬张张皇皇地在路上奔跑。仿佛这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过一种叫做狗的东西。

杨延平肯定是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自从那次保安打狗之后,竟再也没有叫过。茹嫣想,那只狗惨绝人寰的哭叫,肯定让杨延平受到极大的刺激。它从那哭叫声中肯定听到了一种临死前发布出来的末世警告。它像一个犹太人一样恐惧着,隐忍着,驯服着。眼神是猥琐的,甚至是讨好人的那种。偶尔要表达什么意思,它就很压抑地哼哼几声,在隔壁房间都不容易听到。它像老鼠一样沿着墙根在几个房间之间走来走去,大多数时候是趴在茹嫣卧室里那块小毯子上。那里可以看到一小块天空,可以晒到两三个小时的太阳。只要有动静,哪怕是茹嫣的脚步声或咳嗽声,它都会刹那间支棱起耳朵,警惕地四处张望,认为没有威胁,才又放下脑袋继续打盹。有时候,楼道里有人声或脚步声,一瞬间它也会忘形,像以往一样冲到门口,正想对着门外大吼几声,突然就把嗓子管住了。只见张了张嘴,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丝细微的呼噜声,很懊恼又很沮丧地盯着房门好半天。每每看到这些,茹嫣就心痛得不行,快快过去将它抱起来,搂在怀里抚着它,小声与它说着话,夸奖它,安慰它。她觉出那柔软温热的小身子在她怀里发抖。

外面的世界,也前所未有地清静起来,仿佛这个城市的人口少去了一大半。小区成天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了晨练的老人,没有了下班的人流,没有了孩子们放学后的喧闹。夜里更是死寂一片。

内心却一直紧张着,惶惑着,六神无主。

自从那个“我是狐狸精”的帖子出来之后,茹嫣便对“空巢”厌恶起来。那天达摩对她说了一番话之后,她本想做一个反击,帖子写了一半,突然就觉得没有意思了,连存都没有存,就把文档关掉。一些天来,也不再去看那块伤心之地。每天晚上上网,就给儿子发信,QQ留言,偶尔碰上,在MSN里聊上一阵子,看看儿子的模样。自己这儿发生的事,茹嫣都没有告诉儿子,她不想让这些凄风苦雨,败坏了他那儿的明媚春光。儿子发来许多照片,许多像明信片一样极漂亮的照片,显示着他和那块地方的欢乐与美丽。茹嫣急忙将它们拷下来,拿到外面洗印成12寸的照片,还买了一些与法国风情很相称的花边镜框,将它们装起来,挂满书房的半面墙。于是,那些年轻与欢乐就给这个家里带来了光亮。

常常会无端地忧伤起来,常常有要哭的感觉。这种喜忧无常,让茹嫣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了更年期。茹嫣在家里寻着各种家务活干着,擦洗厨具,清理抽屉,将儿子那间多年没怎么动的房间好好打扫了一番。

正干活的时候,电话响了,茹嫣就匆匆去接,是电信局来的,催缴电话费。放下电话,茹嫣才发现,自己是在等候梁晋生的来电。算一算,梁晋生有十多天没有消息了。

自从那一夜之后,梁晋生差不多每天都会有电话来,长长短短说上一些话。如果要安慰自己,当然可以说他如今正是焦头烂额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刻,但是上厕所后,临睡觉前,在四处奔走的路途中,总是会有几分钟时间来个电话的。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犹豫了半天,想着虽然不是时候,忍不住还是拨了他的手机,说已经关机,再拨,还是这句话。然后拨他宾馆的房间,没人接。最后索性拨了罗师傅的手机,没想到罗师傅的手机也关了机。这就叫茹嫣真的惶然起来。一个大活人,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便觉得这世界荒谬可怖。看起来分分钟都可以和任何一个人发生联系,其实也可以分分钟丢失一个人。

茹嫣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女友的话,对男人的那种要求,千万要小心,哪怕你自己也火烧火燎的,决不可轻易失守。有了那件事之后,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就像已经把你装进了他的皮包,从此放下心来。女人呢,就像咬上了一只鱼钩,那根线从此就和你血肉相连挣也挣不脱了,哪怕疼痛,哪怕受伤,也要拽着它。  从前,茹嫣对这一类男女交往的警世恒言,大多只是听听,笑笑,觉得是那些很失败又不宽容的女人总结出来的,发泄一下内心的怨怼。现在竟觉出自己也落在这样一个套路之中了。

茹嫣又想到江晓力,这才发现一段时间以来,江晓力也没有来过电话,和她前一阵子每日每时都关注着自己的热情劲头比,总是很不一样了。她怕是自己近些天常常外出,没有接上她的电话,便去翻看来电显示,一直翻到十多天前,也没见到江晓力的。想一想,便给她的办公室打了电话,也没人接。茹嫣就再拨她的手机,终于传来了通话音,响了好几声,江晓力终于接了,里面传来了一些人热烈的说话声,像是在一个会议室里。

江晓力压低声音问,喂,哪位?

茹嫣说,我的声音你也听不出来了?还问哪位呢!

江晓力说,真不好意思,这里很吵——

茹嫣听见里面的嘈嘈声渐渐小了,大约是江晓力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便说,我刚才打电话到你办公室,没人。

江晓力这才听出是谁,说,什么事?

茹嫣说,没什么事,一个人在家里关禁闭,想你呗。

江晓力半真半假地说,你还会想我?

茹嫣心里便有些愧疚,想想自己,自从和梁晋生走近之后,确实就没有多想起过江晓力,甚至也很少主动给她电话,忙说,你这个月老啊还跟我计较这么多?我封闭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来慰问慰问我?

江晓力说,我正开会呢,什么事快说吧。

茹嫣说,没什么事,想明天约你去郊外看看春色。

江晓力说,我现在哪有这闲情逸致啊,我在北京呢。

茹嫣惊异地说,这种时候,你跑到北京干嘛呀?

江晓力说,所里的事,这样吧,会还开着呢,我回来再联系。

然后连拜拜也没说就挂机了。

茹嫣就觉得江晓力今天有些怪怪的,冷冷的,自己便悻悻然觉得有些无趣了。

如焉59(1)

茹嫣一点也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一桩接一桩,闯下了一连串大祸。用江晓力对几个心腹好友的话来说,这女人中了邪了。人家对她那样痴情,那样仁义,她却将人家将一步一步往火坑里推。

祸起网络。

茹嫣最开始写姐夫染病的那个帖子,就已经引起注意了。那是最早披露南方“非典”的一组帖子之一,由于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成为海内外质疑当局隐瞒“非典”的证据之一。好在此事没有涉及本市,便给放下了。梁晋生当时曾给茹嫣一些暗示,茹嫣也没能当一回事。到了她的小区封楼,她的那个帖子转得满天下都是,就惹恼了很多人。

五月是市里一个黄金时期,用一寸光阴一寸金来形容都不过分。除了每年的黄金周旅游节,从一年前就开始筹备的两个重要活动,一个全球科技论坛,一个新区招商会,都已安排在这个繁花似锦的月份里。去年底,梁晋生带了规模浩大的两个代表团,花费巨资,踏遍欧美,做完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只等五一节一过,依次隆重开幕。用市里主要领导的话来说,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春天里,我们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建市时期!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非典”入侵,让这个春色五月变得愁云密布。海外一些原定参加的团体与个人,一直都高度关注着全国和本市的疫情,有的已经表示可能放弃前来,有的打算在最后阶段才决定是否登机。因此,市里下了死命令,严防死守,迎接两会,谁失职,谁撤职。并且严格控制媒体,不得擅自发布一切与本市疫情相关的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心也一天天往嗓子眼上提,像反特电影中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走着,是在它爆炸之前发现并剿灭它,还是会在万众欢腾之际突然爆炸?

眼见得离两会开幕只有十多天了,明确参加的,考虑参加的,算算比例,也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如今中国大地上,能够举办如此规模的国际性活动,已不仅仅是一个经济账了,简直就是一次政治上的巨大成就。就是在这样要命的时刻,第一批“非典疑似”患者出现了。市里的态度是,积极救治,控制传播,严密观察,慎做结论。在没有市委宣传部的批准之前,任何媒体不得采访报道。没想到,就在这时,出来了茹嫣那个关于一对老人被医院推出,最终导致小区封楼的帖子。这个帖子数日之后已经传遍世界许多网站,对于那些紧紧盯着这个地区的两会参与者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警示。接着又是那个关于打狗的帖子,尽管这个帖子叙述的依然是同一个事件,但是这种疯狂无道地虐待动物——特别是虐待西方人视若己出的小狗,深深伤害了他们的感情,有人甚至直接对两会筹备组的人说,在你们没有改变那些动物们的悲惨命运之前,我们不会来到你们的城市了。作为一个满城都是狗肉火锅店的城市,作为一个将吃狗肉饮白酒当作市民生活一部分的城市,这样的情感确实是匪夷所思。但是买机票的钱捏在那些爱狗人的手里。

市长的心情是可想而知了,原本要大大发作一下,没想到最高当局的态度突然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撤了北京和卫生部的两位高官,表扬了一批一直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就连那个向海外直接提供了北京疫情的老军医,此次也给了他极为特殊的礼遇。这样的酸甜苦辣之中,这一口气便堵得心里发慌了。到了两会开幕的一个星期前,由于整个中国的大形势和该市的小形势,明确表态来参加会议的,已经不足百分之十,这里面大部分还是出口转内销的自己人。于是,投入大量资金,精心准备一年的两个生死交关的两会,宣布无限期后延。

憋闷在心里的那一口气总是要抒发出来的,梁晋生当然是一个最合适的对象。研究茹嫣帖子的人,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是牵连到梁晋生头上的。经过了解,可以说道的,是越来越多了。包括春节期间,抗非最为关键的阶段,带了那个女人去疫区游山玩水。在采取小区封楼的措施上,太过草率,不能排除因为那个女人就住在小区里,由此造成了此后一系列极为恶劣的影响。  梁晋生感觉到这些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为时已晚。他苦笑了一下自语说,茹嫣啊茹嫣,你要逼我演一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大戏了。

作为一个党的干部,梁晋生决定该干嘛干嘛,站好最后一班岗,以弥补自己无意间造成的过失。几次他都想给茹嫣打电话,说说这个任性的丫头闯的祸,想想木已成舟,自己就一个人将它咽了吧,待到日后解甲归田种豆南山下,再作为一桩往日逸事说给茹嫣听。

江晓力的父亲多年来也管卫生这条线,在各大医院有很深的关系。梁晋生接到茹嫣帮卫老师转院的电话之后,左右为难,一来他在医疗这条线上并没有多深的根基,是上一届才接手的。二来他很清楚卫老眼下在这块地盘上的处境,弄不好反倒坏事。三来他作为一个现任主管领导,将一个本来就备受争议的人作此安排,显然会给那些政治对手们留下把柄。于是梁晋生就想到江晓力的父亲,此事让一个与卫老无甚瓜葛的离休老干部说,比自己有更多的回旋余地。

于是他就试探性地对江晓力说了这件事。

多年来,江晓力家不知帮助过多少人求医问药安排手术。听梁晋生一说,很痛快就答应了。尽管江晓力倾心尽力促成着梁晋生与茹嫣的好事,但是她心里的痴情是一点没有消退的,她是那种哪怕自己得不到,也要千方百计让心上人过上好日子的烈性女子,很悲壮的那种脾性。

没想到她刚跟自己的父亲一说,父亲就狠狠地问道,你跟这姓卫的瞎张罗些什么?谁让你干这事的?

江晓力懵然问道,怎么啦?这个卫老怎么你啦?

父亲只是冷冷说,别理这事。

江晓力问,为什么呀?

父亲说,这是个坏人。

江晓力说,不说也是一个老干部吗?

父亲说,是一个败类。

在江晓力一再追问下,父亲就说了卫老师的经历,当然,是以他的观念所叙说的经历。

江晓力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正统的人,甚至可以说正统到偏执。

当初接管这座城市,有三支力量,一支是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打进来的正规军,也就是当初的×野,数十年来从长征到延安,从抗战的华北战场打到解放战争的东北战场,是属于中国革命的中坚。一支是从南方及周边各根据地来的敌后战斗部队,原属新四军第×师,这些人在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老军人看来,当属杂牌。还有一支,是这个城市的地下党。每有重大政治运动,总能看到这几种势力在背后的较量,相互间伤害都很深。直到近十多年,几方老人纷纷离休离世,换上来的已经全是解放后才戴红领巾的一代,台面上的争端才平息下去。

“野、新、地”三者中,最先倒霉的是“地”。这些人在政权初建时,因为人地熟稔,大多在金融工商第一线,三反五反中成为当然标靶。那些从三大战役和敌后老区来的,便同仇敌忾地参与其中了。卫老师知识分子出身,对那些沾了铜臭的人事,本能就有一种清高的道德感,所以在“打老虎”时,是没有多去考虑是否轻重得当,是否其中另有筹谋。虽然没有置身具体案由,但写过几篇很凌厉的文章。

卫老师属于“新”,年轻时,位高权重,恃才傲物,上下通达,前程无量,两三年后,很快就作为下一个标志物被打了下去。在其后几年中,“新”的一方就折损严重,元气大伤。到得文革,主政多年的“野”就首当其冲,受的罪绝对不比当初“新”、“地”两支少。

回顾建国半个世纪的历史,卫老师有一篇很著名的短文《日取其半到何时》。文中说到,古人庄子有《天下篇》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此话曾为伟大领袖作为一分为二的重要哲学思想引用过。想起建国以来的党内斗争,觉得此话还有另一种含义。建国初始,豪情万丈,上面发号令批《武训传》,不知其深意,便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文字,作投枪,作匕首,杀伤了许多无辜。如同一尺之棰,自己在这一半,大义凛然便砍去了另一半。多年之后,才明白,对区区一部电影大做文章,在全国思想理论界掀起第一波大批判浪潮,其实是对着与中共共同建政有着许多贡献的民主党派知识界来的,包括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不久之后,反胡风狂飚突起,这一次自己就划到了另一半去了。许多故旧同道,上级下级,如同当年的我一样,也是毫不手软挥刀便砍。接着又是反右,当初大刀阔斧砍去我这一半的人,又被人家砍去。然后是拔白旗,反右倾,四清,文化大革命……到得文革,这种砍伐更是频密,今天你砍我这一半,明日他砍你这一半,真是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不竭倒是不竭,只是好端端的一尺之棰,砍来砍去,终就只剩下了一堆碎屑,并且还得继续艰苦地日取其半下去。此种自伤其类的惨剧,不知何时有一个真正的了结?  几年来,卫老师写了许多回忆反思文章,一层一层揭示着半个多世纪以来各种政治疑云,渐渐就涉及到许多人事,让许多人日益不安起来。本来,对于历史事实的陈述与解读,可以各说各的事,各讲各的理,但是这些人不知是不会说还是不好说,都只是背地里骂着,也不正经出来批评与反批评,似乎心里虚着一点什么。其实整个大局依然于他们有利,重要媒体也在他们手里掌握着。江晓力的父亲与卫老师曾短暂共事,做过他的下级,在那场让卫老师遭受灭顶之灾的运动中,是一个很活跃的力量。因此,对他及那一伙人复出之后的言行,一直心有耿耿。到了近年,卫老师的姿态,更让他愤懑不已,多次对人说过,看来,当初将他打下去,是一点都没有错的,他和党从来就不一条心,现在活过来了,比当年更猖狂。

对于另一些与历史无涉,但是近年来做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的人来说,是他直接触动了几桩贪腐、渎职大案,向中央写了材料,这些材料又在网上传开来,伤害了一批人,这些人有的受到惩处,有的最终也过了关,但是仇怨结得更深了,用某些人的话来说,这老东西疯了。

对于卫老师的反对贪渎,江晓力父亲等一干人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们对这类枉法无道也是深恶痛绝的,另一方面,对由卫老师这样的党内异端来说这些问题,总觉得是别有用心。就像江晓力的父亲说的,我们是补台,他是想拆台。所以,往往卫老师说了的事,他们反倒不愿再说。

江晓力没有老一辈的恩怨,但是有下一代的忧虑。近年来,许多这一类的清算文章,包括网络上的那些历史披露,已经让许多像江晓力这样的下辈人感到恼怒与恐慌。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进入互联网数据库,将会千秋万代地保存下去,又可以随时随地调将出来。古人说罄竹难书的东西,到得如今,只需要一只手指头大小的U盘便全装下了,还可以无限复制,极速传递。所以,许多人,还没有学会上网,就学会了将自己或家人的名字输入到搜索引擎,查看有什么不良记录。数十年来,那种运动过去,一切痕迹便烟消云散一风吹尽的安逸已经没有了。在这一点上,她痛恨这种类似于掘坟鞭尸的疯狂做法,痛恨互联网。她不希望这些劳什子打破父亲晚年的安宁,更不希望给他们的后人留下尴尬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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