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如焉》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如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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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说到这里,江晓力不再说了,似乎端出了一件稀世珍宝,等着茹嫣眼睛放光芒。

茹嫣依然淡淡一笑,剥着一根香蕉说,这样的一等男人,就像俗话说的,钻石王老五啊,谁敢高攀?

江晓力没想到茹嫣会如此淡然,心想,你这是欲擒故纵吧?不愿一开始就现出猴急来,便意味深长一笑,如果别人要高攀你呢?

茹嫣说,人家高高在上,哪里会知道一个小女子茹嫣呢?

江晓力说,实话对你说了吧,他对你几乎是了如指掌了。

茹嫣说,那都是你们给瞎吹的吧?  江晓力说,他已经见过你,再多说一点吧,他还看了你在网上的那些文章。

这一说,让茹嫣背脊有点发寒,惊叫着说,都动用了国安啊?

江晓力说,不跟你开玩笑了,这可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儿。人家真是挺认真的,如今的男人,能像这样不容易,这事儿都进行半年多了。

茹嫣说,背后商量着如何卖我?

江晓力说,这样的人,我都恨不得自己把自己卖给人家呢。知道这个信息的,女博士、女官员、女富豪、女演员,都恨不得哭着喊着往他怀里扑呢。有人甚至说,谁帮忙把这个大媒做成了,酬谢一辆女式别克。

茹嫣说,你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敢去争这个风头了,到时候还不被人撕了吃了?再说,我哪拿得出一辆女式别克?万一碰上一个贪官,没几天进去了,我还得去送牢饭。

江晓力脸上已经有了一点嗔色,你呀,平日满正经的一个人,今天是怎么啦?你倒是给一个态度啊。我跟你说吧,要是他成了贪官,这满天下的,就得毙光了。

茹嫣也蹊跷,自己今天的作派话语都有些反常。其实,从这次谈话一开始,茹嫣已经乱了方寸。丈夫去世后,茹嫣也想过后半辈子的事,俗话说的女人三大不幸,其中一条,就是中年丧偶。但茹嫣一直悲观得很,悲观得不太敢去细想它。放眼天下一看,茹嫣确实找不到感觉,在她能接触到的有限的男人中间——不管是已婚未婚,似乎没有谁让她心里一动过。范围再扩大一些,就是那些歌星影星球星,名人学者大腕,也没有暗地里将谁奉为梦中情人。她都怀疑自己性冷情冷,不食人间烟火了。可是读起那些缠绵悱恻的书来,看起那些恩恩怨怨的碟来,又情动性起,常常难以自禁。可能就像丈夫说的,被文学给害了。今天江晓力说的这些,都是茹嫣看重的,但毕竟只是旁人的介绍,不是一种活生生的血肉相关的感觉。

茹嫣收缩一些说,你一下给了一副这么猛的药,我都还没转过筋来呢,你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两眼一抹黑,你让我能说什么呢?

江晓力说,星期天,新建好的大剧院有俄罗斯芭蕾舞团的一场演出,和他一起去看看。

茹嫣可真想看看俄罗斯芭蕾舞团,要是在平日,她会高兴得跳起来,但是一想到和那么一个人物一起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便心虚了。茹嫣说,第一次见面,就那么张扬,万一我不够格,不是给人家招徕一些风言风语?

江晓力见茹嫣终于说了一句诚恳话,就说,人家都不怕,你怕个什么?两个人都正当名分的,又不是偷情!

茹嫣怯怯地说,头次见面,还是清静一点好,要不然……我会表现得很糟糕的。

江晓力想想说,那这样吧,头一天,我请你们到我家坐坐,都是我的熟人,不小心碰上了,怎么样?

茹嫣依然怯怯,但自己话已出口,也不好再变花样,便说,那就由你安排啦,不过,到时候你可得全程陪同啊!

江晓力笑笑,都到我家了,我不陪同还能怎么样啊?把钥匙交给你们,门一关我走人,拉皮条啊?

江晓力又说,茹嫣啊,今儿你是矫情呢,还是自卑?我想这事儿你应该一听就满心欢喜的呢,你平日可不是这样啊。

江晓力见茹嫣终于答应,于是将刚才压了半天的怨气发了出来。江晓力是单位里有名的刀子嘴。

茹嫣被她这样一说,倒真是心虚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如此反常,是自己心底其实存有一份渴望而不敢正视呢,还是自己对这样一件美事并没有真正动心而只是被那些耀人的条件挑动了?

茹嫣软塌塌地说,我原来打算这辈子不再想这些事了,没想到你们又把它端了出来……说着,眼泪没出息地涌了出来。

到此,江晓力才回复到平日的大大咧咧,你呀,是怕捡到银子没纸包吧?我跟你说,人一走运,做梦都是彩色的,家里的蟑螂个个都是双眼皮。

如焉16(1)

茹嫣的家,离单位有十多分钟车程。儿子在家的时候,茹嫣每天中午都要紧赶慢赶往家跑,给儿子做点好吃的。一个人之后,茹嫣常常在单位食堂吃午饭,然后就在资料室读点书报,或打个盹,把中午两个小时打发过去。现在有了一只小狗,便像又有了一个小孩儿一样,一下班就匆匆往家赶。

那杨延平是一条京巴,据说血统不太纯正。毛色浅褐,两耳、额头与尾巴深褐,洗净了,反倒比纯白的妖冶动人。京巴本来就是那种很女性化的狗,大大的眼睛,深闺怨女似的,永远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含着些许妩媚哀愁,再加上这样一身毛色,难怪儿子抵挡不住,将它收留在身边呢。

杨延平在儿子寝室的一段时间,养成了坏毛病,把它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当成厕所。茹嫣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别说狗屎狗尿,就是儿子小时候的秽物,刚开始的时候,也会让她犯恶心。好在他爸不在乎,只要他在,都由他来处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慢慢习惯。接着儿子就大了,那洁癖就又回来了。早些年儿子养狗,最怕她说再乱拉乱尿就送走,所以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了狗出去遛,一天三次,比做功课看电视还尽心。这一点,培养了儿子的责任感和意志力,倒是茹嫣不曾想到的好处。如今儿子不在,这杂碎事儿就落在茹嫣身上。对这条小狗,茹嫣有一种复杂感情,好像又回到刚刚养儿子的时光,看着这无忧无虑活蹦乱跳但事事都得依赖你的小东西,总有一种暖暖的情意生出来。有时又觉得自己是在接替着儿子的角色,完成儿子托付的重任,等待儿子哪天回家,给他看,喏,你交的任务,咱一点不敢含糊呢。

小狗在儿子学校时吃得乱七八糟,剩饭剩菜,包子馒头,肉肠卤蛋,水果点心……有什么吃什么。茹嫣一个人,饮食清淡简单,没有这么些杂食给它,于是就买了狗粮,开始它不吃,后来吃了,就不吃别的,所以还得定期到超市去给它打粮。杨延平的大小便也变得规矩,只要茹嫣不回家,它就死死憋着,一副你不回来我就憋着看你心疼不心疼的架势。所以,茹嫣现在也像当年儿子在家一样,匆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了它到楼下,然后那杨延平就一溜烟窜进冬青树墙,到里面花圃的泥地里,先是屁股一瘪,尿上长长久久的一泡尿,然后再在里面晃晃悠悠,酝酿便意,等到它匆匆忙忙转圈圈的时候,那就是要大便了,接着将尾巴高高举起,小屁股撅向半空,身子紧紧缩成一小团,做出一副极认真的怪模样,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一旁观看就开始了。它完事后,茹嫣总要靠近冬青树墙看看,是干是稀,有没有虫……反正,这个小狗对茹嫣的改变挺大,连丈夫说的属于心里疾患的洁癖,差不多都给治好了一半。

茹嫣一直没怎么注意,小区里还有不少养狗人家。遛狗的时候,常会碰上一两只,多的时候,四五只,白的、黑的、花的、黄的,各样品种都有。狗狗们初相遇,也如人一样,互相打探,互相观察,有的畏畏缩缩,有的大大咧咧,有的攻击性强,一见面便乱叫着冲上来做噬咬状,有的胆小得很,见了别的狗,尾巴就夹到肚皮下面,茹嫣这才知道了为什么歌里唱: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毕竟都是家养的宠物,还是温文尔雅的多。几次见面下来,便像如今关在家里养大的孩子一样,有一种对友情的渴望,互相间你闻闻我,我嗅嗅你,然后开始快乐地摇尾巴以示友好,很快就互相追逐疯闹起来,动作也变得特别灵动特别夸张,就像电影里爱恋中的男女追逐一样,充满了不自知的矫情。当然,狗与狗之间也有选择,比如杨延平,会很固定地对几只热情,对几只冷淡。它对其中一只白色卷毛小猎犬就特别过分,只要远远见到它,便会将那狗绳扯得绷直,拔河似地向前使劲,迫不及待地哼哼唧唧,那只白色卷毛小猎犬也不负杨延平一片痴情,将它自己的狗绳也扯直了,朝着杨延平的方向挣来。如果此时双方家长没有满足它们的愿望,那就只能像拖一堆垃圾一样将它们拖回家去。小狗们相互间开始嬉戏亲昵了,主人们也只好开始说话,先说狗,几次之后,便说别的,天气,住处,物价,治安,社会新闻小道消息都说。这些天真坦诚的小畜生们,让原本一个个绷着端着,老死不相往来的住户们有了一个说话的理由。  那天,杨延平又见到那只白色卷毛小猎犬,两个相见,互相嗅嗅首尾两端,杨延平动作夸张地蹦跶一阵子,便径自爬到小猎犬背上,有节奏地做一种怪动作。茹嫣本能感觉到这是一种不雅的动作,自己就脸红了,呵斥它,赶快冲过去将它的脖圈套上,往回拉。小猎犬的主人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少妇,她笑笑说,你们家的这个丫头是个教唆犯呢,咱们的这位还是一个童男子,没开窍。一句话说得茹嫣脸更红,忙说我们家这只也是一个小狗呢,赶快将杨延平抱起来。那小猎犬见茹嫣将自己的女友抱开,顿时就发火了,对着茹嫣不知轻重地叫骂起来。那少妇也收紧了自己的狗绳,走到茹嫣跟前看了看说,你们家的狗发情呢,你看,都来例假了。少妇指给茹嫣看狗狗屁股后面带着血迹的毛。茹嫣顿时就慌乱了,说,狗也来例假呀?少妇笑笑,怎么不?和人一样嘛。茹嫣说,天哪,它才多大一点点?少妇说,这种小型犬,七八个月就成熟了。我们家的一只,十个月大,就当了妈妈。两人说话间,杨延平就在茹嫣的怀里嘶鸣着直要往地上的小情人那儿扑,眼里充满热望。茹嫣说,不行不行,这一个我都对付不了,到时候给我来一窝,我可就糊涂了。说着,抱起这疯狂恋人返回家去。

回到家,杨延平不吃不喝,呜呜咽咽冲着门站着。茹嫣对它说,你还小啊,要怎么就怎么啊?

杨延平不理会她的说教,仰头看看门,又仰头看看她,让人又气又心疼。

其后几天,茹嫣每次遛它之前,都要仔细侦察一下,看那勾魂的小猎犬是否也在楼下。有一次,果然听见楼下有狗叫,探头一望,那只小猎犬不知如何独自跑来了,就蹲在大门口,仰天长啸。后来遇见那个少妇,她苦笑说,你们家的那丫头,可把我害苦了。我们家那小伙子闹了一个多星期,差一点跑掉。

杨延平也闹了一个多星期,有时烦躁不安,有时郁郁寡欢,看着就瘦下去一圈,抱在手上轻飘飘。

好在狗闹恋爱有一个周期,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事人一样。不像人。

那天她和儿子在MSN上聊天。她说,杨延平想恋爱了。儿子说,这么快啊?我都还没呢。

她说,该恋爱的不恋爱,不该恋爱的倒爱恋。儿子说,谁该谁不该呀,顺其自然呀。

儿子赴法两个多星期之后,一切都安顿下来。和另外两个男孩一起租了房,装了电话,牵了网线。几个男孩轮流做饭洗衣。洗衣机、电烤箱,一应厨具都是房主的。电脑各用各的,儿子带去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大学期间挣钱买的二手货。安顿下来之后,便三两天有QQ留言或妹儿发来,偶尔也在MSN上把自己亮给茹嫣看看,说上几句话。

开始上课后,学业就紧了。儿子还在学校申请到一份短工,每天晚上帮图书馆打扫清洁。这类短工,是学校照顾那些贫困孩子的。儿子的表格上填写着父亲的情况,所以申请很顺利地被批准了。这样,茹嫣不忍多占用儿子的时间,原来儿子常说的那句话,现在由茹嫣来说了:儿子,不早了,休息吧。儿子笑了,说,我还没吃晚饭呢。茹嫣总是不记得时差。于是两人从QQ或MSN上下线。不过,就这样隔三差五几段文字几句话,就让茹嫣有了长线在手的踏实感。

“空巢”依然是茹嫣每天都要流连许久的一个地方。版主孤鸿已经给她做了个人文集,还起了一个名字叫“如烟的往事”。经孤鸿重新排版、加图,有的还配上音乐,简直就是一本精致美妙的电子书,让茹嫣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她几乎有些自恋地一遍遍看着自己的作品,发现自己竟是有很好的文学才华的。有网友说,茹嫣,你再这样写下去,那些作家们就没饭吃啦!有的说,多写啊,这是一本好书呢。对茹嫣来说,则是自己的生活突然有了激动人心的亮光。她像一个青春少女一样迷恋上了写作,感觉到用自己熟识了几十年的这些文字,写出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真是一件让人陶醉的事情。一些网站转发她的文章也越来越多,还邀请她多多给它们上帖。于是,茹嫣在给“空巢”发帖的同时,也常常顺便贴到几个邻居家去。

如焉17(1)

周六,江晓力一早就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的安排你没忘吧?

茹嫣怎么会忘呢,从那天起,这事儿就已经搅得她惶惶不安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一个什么心情,是期盼,欣喜?还是畏怯,犹疑?她觉得多出一些烦乱来,心想,倒不如没有这事,省心呢。

江晓力说,去林达美做一个香薰护理,再到蔚然把头发做一做,起床后自己梳梳,这样自然一些。挑一套面料好,式样典雅大方的衣服,八成新就行……

听江晓力说到这里,茹嫣说,你都说些什么呀,像听天书一样!

见茹嫣连香薰护理锡纸烫一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林达美”“蔚然”这些声名显赫的美容美体沙龙或发型设计中心,江晓力叫道,你这个女人怎么当的呀?只好一一给她细说。

茹嫣一听,就更加烦乱了,你不是说人家早已暗地里观察过我吗?一下变了一个人,老妖精似的,别吓着人家。

江晓力说,那是远距离的,脸上的细细碎碎看不出来,这是面当面呢——这样吧,该做不做,你自己定,我到时候来接你,咱先审查一下,通过了,就出门。

茹嫣说,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该告诉我他是谁了吧?

江晓力笑笑,去了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你就当是旧社会的新娘子吧,人家进洞房之后才掀起红盖头布呢。我还能给你一个麻子瞎子跛子不成?

黄昏时分,听见楼下按铃,茹嫣探头一看,江晓力开了一辆车来了。

一进门,江晓力就三下两下把茹嫣身上的衣物给剐了,然后将衣橱里所有的衣衫裙裤们都抖落了出来,一件件给茹嫣试穿。试来试去,两人就糊涂了,看不出好坏来。江晓力说,没想到你就这么一点家当,早知道我下午就带你去大都会买一套。

茹嫣嘟囔着,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多少年我就是这几套衣服啊!算了,我平日怎么穿,今天怎么穿,不然我会变傻的。

江晓力的父母也住在市府院里。通过门岗,进去之后,便是一片参天大树,树荫里,分布着一幢幢小楼。路过一幢联体小楼的时候,江晓力说,这就是他家。你要嫁过来了,咱们就是邻居了。

江家也是这样一幢小楼,肩并肩两单元,每单元两层半,第三层有半截是楼顶花园。一幢两家,副市以上享受的规格。江晓力的父亲就是从这个位置上离休的。这段日子,他们老两口到南方儿子家去了,家里只有一个小阿姨,很清静。

江晓力安置茹嫣在楼上小客厅里坐下,喝茶,吃水果,然后匆匆折进自己的房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轻柔适体的真丝便装,很淡雅的浅驼色,胸前有一处淡雅的绣花,就那么一下下时间,还化了一点点淡妆,顿时就性感起来。茹嫣一见,惊叹一声,晓力呀,今天晚上你来当女主角才好!

江晓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就用大大咧咧的一声笑掩盖过去,讥讽地说,只许你漂亮啊?让我当陪衬是不是?我这就去换掉。

茹嫣赶忙说,夸你漂亮你还不谢人家?

江晓力说,我这不是为你当伴娘么?为了你这个重要的夜晚,人家推掉了一个重要的聚会呢。

江晓力比茹嫣小两三岁,但那口气,总像茹嫣的姐。

江晓力坐下的时候,茹嫣便看见她脚上也换了一双丝绒拖鞋,那两条细细的鞋带轻巧地抚过她的脚背,五个匀称圆润、白里透红的脚趾便一览无余了,让她的两只脚平添了几分妩媚。这种简略的拖鞋,是那种对自己的脚非常自信的人才敢穿的。茹嫣虽然没有细想过,但内心深处是非常看重一个人的手和脚的。她有时认为,这两处地方,常常比脸蛋更重要。这大约也是她那出身名门的母亲对她的潜移默化。小时候,她就常听得母亲评价人家的手脚:“她的手真是好看。”“人倒是漂亮,就是脚形太差,这样的脚,不好穿这种鞋的。可惜了,脚不好,总归就不完美了。”她当时还惊异母亲是如何透过人家的鞋看见人家的脚的。母亲常说,看一个人的教养,只要看他的手脚就够了,脸会撒谎,手脚不会。这一类话,就像江湖相士一般,但是常常就准。一次,一个衣着粗糙、面容憔悴的女人来家找茹嫣的父亲,说是茹嫣父亲单位的一个杂工,来向领导叙说一件事情。一般碰上这类事宜,茹嫣的母亲都会要对方到办公室去。可那天她竟让那个杂工坐下等候,还给人家倒了一杯茶。后来,茹嫣的父亲果然说,别小看人家啊,人家可是辅仁大学西语系的高材生,父亲是国民党的大银行家,跑到台湾去了。母亲不屑地说,她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一个杂工,哪会有那样的一双手,糙是糙了一点,但那手型在那儿呢。再看她的脚,虽然就穿一双方口布鞋,也美得很呢。  母亲常说,从一个女人的手上脚上,可以看出她的前生后世。父亲说,你呀,要不是跟了我,早就被人整成啥样了。手啊脚啊,小资调调不改。母亲说,你呀,说一套,做一套,两面派呢。母亲这话一说,父亲快快瞥一眼年幼的茹嫣,憨憨一笑无言以对了。成人之后,茹嫣渐渐懂了母亲暧昧的话和父亲尴尬的笑。也渐渐以一种暧昧的心思珍爱自己的这两样东西。

江晓力是那种健硕丰满的漂亮女人,脸上的线条比茹嫣硬点,有棱有角但又非常女性化,很适合做女官员的那种。但是没想到她会有一双这么柔美秀丽的脚,茹嫣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晓力,你的脚可真好看,穿了这拖鞋就更没得说了。

江晓力明知故问地说,是吗?哟,茹嫣要夸人,那就是真夸呀。

江晓力低头打量了一下,又说,我的模样像我老爸,我的手脚像我妈。别人都说,这样的人福气大,可我就硬是没碰到什么大福气。

茹嫣就问起江晓力她妈。

江晓力说,倒回去五十年,你到咱山东荣城问问,孙家二小姐,没人不知道的。以后我让你看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就是当年上海滩上的那些电影明星,也没几个比她强呢。

茹嫣一想,果然。心里就暗暗惊讶,妈妈这种八卦说法竟会很准。

说着话,就听见楼下门铃响。

江晓力诡谲一笑,来了,挺准时的,我就喜欢准时的男人。

江晓力赶忙到楼下迎接。茹嫣听见江晓力夸张的声音:呀!真是稀客呀,你这大忙人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茹嫣竖起耳朵,倒想听听他如何应对江晓力的这一句拙劣台词。只听得他大大方方地说,人呢,我想拜见的人呢?

江晓力一见人家不和她搭戏,便说,早来啦。大官人楼上请——

茹嫣站起来,到小客厅门口迎候。走道里就过来一个中等个儿的男子,穿了一件很宽松的大方格土黄色线衣,一条浅灰色休闲裤,一下竟看不出年龄。从那步履看,还挺精神,既不龙钟,也不臃肿,连肚子也没有出来。如今当官的,不知怎么一个个非要长出一个水桶腰来,比那些国外首脑还要富态。来的路上,茹嫣追问对方究竟多大。江晓力说,比你大一轮。女人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大一轮就像咱还占了便宜一样。茹嫣一算,五十六七,便做好去看一个小老头的准备。小老头就小老头吧,这年头老老头都敢娶一个黄花闺女呢。再说,自己也没把这次见面太当回事。

他边走边向茹嫣伸过手来:茹嫣?

茹嫣说,是的。

他说,早听江晓力说过你。

茹嫣笑笑说,不光是听说过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江晓力啊,你可是一个两面间谍啊,看来以后我得和茹嫣单线联系,进入地下状态。

江晓力委屈地说,两面间谍啊,最后的下场都很惨。进入地下好啊,我巴不得你们今晚就进入呢。

江晓力就是这样不饶人,一句话把人家给噎住了。

他哈哈一笑,晓力啊,你这张嘴啊!让你做市政府的新闻发言人挺好,什么样的难题都不怕。

三人就座。茹嫣对此人第一印象不错,坦率,大方,也有幽默感。

江晓力对他说,其实啊,该保密的,我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露。来的路上,茹嫣还在问我你究竟是谁呢。我说,你一去就知道了。

江晓力转脸对茹嫣说,这下见到庐山真面目了吧?

茹嫣看着他,脸色有些惶惑,有些尴尬,只是窘笑。

江晓力诧异地说,没认出来?电视上也看熟了呀?

茹嫣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看电视,地方台更少看。

茹嫣这才开始细细端详他。模样还端正,保养也不错,头发基本还是黑的,鬓角有几丝丝白,证明不是染发。可能是没穿那种周武郑王的深色西服,又在私人场所,脸也还生动,笑也还真实,不是那种肌肉很紧张的亲民笑脸。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茹嫣是一个对官场人事缺乏普通常识的人,至今,连中央的几个都认不全。丈夫在世的时候,是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常常津津有味地看一些会议啊,公告啊,名单啊,排位啊……茹嫣偶尔瞟一眼问,这讲话的是谁?丈夫就大笑起来,你呀,再过几天连国家主席都不认得了。丈夫说出名字、职务、党内职务、从哪儿提上来的……如数家珍。茹嫣听完,还是不认得。  他说,你看你看,自我感觉太好了一点吧,看来我的出镜率还是太低。他再次向茹嫣伸出手说,梁晋生。

江晓力嚷嚷说,啊呀,你可真是桃花源中人,大名鼎鼎的副市长居然不认识。我们这个口都归他管呢。

茹嫣说,这名字,还有印象,报上看见过。

他笑着说,我知道,知识分子不看电视,只读书报。电视是一个俗东西。

茹嫣说,我哪敢当知识分子啊,一个小混事的。

梁晋生说,我年纪大一点,算是一个大混事的,彼此彼此。还有几年一退休,咱们就完全一样了。

就这样,一次在茹嫣想来很窘迫的相亲,在说笑中开始了。

梁晋生主管科教卫。茹嫣他们所的业务算“科”,孩子们上学读书算“教”,人到中年要吃药看病,算“卫”,话题一个接一个,一直没有断档。

聊到茹嫣的植物学专业,梁晋生说,这是一个最适合女性的专业,女性本身具有植物性。

江晓力挑衅地说,难怪,说男人呢,就是拈花惹草,说女人呢,就是招蜂引蝶。

梁晋生说,很正经的话题,给你一说,怎么就这么不中听了?我是说啊,原始社会的时候,女的采集,男的狩猎,跟谁学谁。植物文静,动物凶猛,植物被动物吃——

江晓力说,你这样一讲,人家茹嫣就害怕了,别哪一天给你吃了。

梁晋生说,你这个晓力,如今世道,谁被谁吃就难说了。

说到“教”,便说起各自的孩子。听茹嫣说起儿子就读的大学,梁晋生说,真巧,那咱们还是校友呢,只是我那个时候没怎么念书,刚进校,就去乡下搞四清,回来就文化大革命,专业没学到什么,毛主席语录背了一大堆,到如今还能张口就来。只能算个高中毕业吧,哪能和这小校友比?现在咱这小校友又去留洋读研究生,以后我可不敢见他。江晓力便与他比试背语录,比试唱语录歌,唱念做打都来了,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说到“卫”, 江晓力和茹嫣开始血泪控诉, 医院黑, 药费贵, 看病累……听着两个女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地数落自己统辖下的行当,梁晋生只是笑,然后说,下次卫生局开会,把你们两个请去当他们面说,还要给你们出场费。

这第一次见面没聊正题,说着说着就很晚了。茹嫣说,要回去了,怕儿子会上网来找她。家里还养着一只狗,中午到现在,还一次没遛。于是又说了一会儿狗。梁晋生说,他也喜欢狗,可惜没有养狗的功夫。

江晓力说,这下好,事儿成了,连人带狗一起过来。

梁晋生笑笑,不接她的话,对茹嫣说,我送你。

茹嫣说不用,自己打车很方便。

江晓力说,就让市长给你当一回车夫吧,嘿,这规格可不低。我这两面间谍,从今晚开始啊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回家的路上,茹嫣问,说你看过我在网上的文章?

梁晋生说,是啊,文如其人,人如其文。

茹嫣问,你是怎么会看到我们的网站啊?

梁晋生笑笑,要想看,什么看不到?又不是什么私密地方。互联网啊,看起来是一间间掩着房门的小屋,其实是一扇扇一览无余的窗口。

茹嫣说,你也上网啊?

梁晋生说,就只能你们小丫头上网啊?

茹嫣说,成小丫头啦。在论坛上,我都不敢填自己的年龄。

梁晋生说,我也是,注册的时候,乱填个1973年,1968年。也不能填太小。

茹嫣问,你也发贴子?

梁晋生,不发只看,没时间。

茹嫣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网站的?

梁晋生说,这可是个秘密,以后告诉你。

茹嫣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梁晋生,你不是叫如焉吗?去掉一个草头,去掉一个女旁?你那些文章一看就知道啊,儿子啊,狗啊,巴黎啊。

夜里开车快,说着就到家了。梁晋生很绅士地先下了车,给茹嫣打开车门,说,不请我上去坐坐?  茹嫣为难地笑笑说,匆匆出门,家里乱,再说又没有安排好一级保卫,市长大人出了问题我可担当不起。茹嫣想想又说,收拾好了,我会郑重邀请你来的。

梁晋生说,好,我等着。你在网上见到我那位小校友,就说有一个在专业上歇了菜的老校友问他好。

茹嫣问,说不说是谁?

梁晋生说,这是你的权利。我的名字又不是国家机密。

梁晋生说着,从驾驶台上拿起两张票,撕下一张递给茹嫣。这两张票茹嫣上车不久就看见了,一路上她都在自我斗争着,去,还是不去?见梁晋生终于说到这件事,茹嫣突然就胆怯了。

茹嫣说,我很想去,但是我怕这种场合……

梁晋生想想说,知道了。要不我就不去了?我看这些机会多,有时不愿看也得看。

茹嫣有些感动,别,那样我看不好。说不定,我以后的机会也多。

梁晋生伸过手来与茹嫣告别,说,今天晚上很愉快。

茹嫣几乎有些动情了,慌乱说一句再见,便匆匆钻进单元门洞里去了。

茹嫣许多年没有与男人有私下的接触,甚至连这样私人性质的握手都没有。偶尔会有上级领导在某种场合表演性地伸出手来握握,那是比握一段木头更没意思的事。但是今天,梁晋生的几次握手,却在手心里留下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它生成着某种意蕴,传递到一个冷却已久的肉身里。

如焉18

儿子没来,算算时间,他那里还是下午三四点钟,便在QQ里给他留几句话。一段时间以来,茹嫣每天都要这样长长短短给儿子写一些字,有些与儿子相关,有些仅仅只是自己的日常事务,所思所想,似乎成为一种特殊的日记。在这样的交流中,抑或说是倾诉中,她发现自己和儿子的关系在悄悄改变着。自从机场一别,作为儿子的他陌生了,作为一个朋友的他渐渐清晰起来。

她写了几句杨延平,写了一个星期后就是中秋节,不知在法国的那些中国孩子们会不会每逢佳节倍思亲?写完后,她加上一句——你的一个老校友要我问候你。加上后,她觉得这句话有些突兀,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想删掉,正犹疑着,手指头一点,却发出去了,跳进了儿子的接受信息框。看着这句话就在眼面前,却已经奈何不了它了。

茹嫣苦笑着关掉QQ。心想下次儿子回复时,不知会不会问起这位老校友。

已近午夜,茹嫣却无甚睡意。就这时,忽听得一阵小风撩起了窗帘,接着,就有滴滴答答的细雨击打在雨阳棚上。茹嫣一直喜欢这种声音,觉得这是大都市里,一种古老檐滴的替代品。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一篇很朦胧的东西,题目想也没想就从她手指头上流了出来——《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一篇没有情节只有意境,没有人物只有感悟的文字,像一首诗。三四百字,一气呵成:

很喜欢雨。总觉得神秘。它将天上与人间联结起来,又将蜗居与尘世阻隔开去。

很喜欢雨。淅沥的雨声中,滴答的檐滴里,似乎能听得许多隐隐细语。撩你去猜测,去幻想,去品味。不知不觉,你的情思也如雨丝一般缕缕不绝了。

很喜欢雨。尤其是夜间的雨,冥冥之中洗着世上的尘埃,让醒来的人们见到许多湿润与清新。

很喜欢雨。不论是霏霏春雨还是绵绵秋雨,不论是夏日的豪雨还是冬季的小雨,都让人或温馨,或惆怅,或宁静,或舒展。我想,这世上若是无雨,该是多么寂寥而枯燥。

在静静的夜,若是有雨滴来敲打你的屋顶,若是有雨丝来爬你的窗子,若是有雨渍漾在小街上,来映亮你的灯光,你的夜,或许会变得鲜活而丰富。

雨是温柔、滋润、生命与和谐。

喜欢雨,也喜欢李商隐的一首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茹嫣回过头去再看一遍,似乎可以不再改动了,就发到了“空巢”上。她像一个积攒糖纸的小女孩,满怀欣喜,满怀梦想,将花花绿绿一张张糖纸夹到自己的一本书里,她希望这糖纸越来越多。

小学三四年级,茹嫣有过一段时间对文字很痴迷,刚刚有作文课,觉得自己用学得的这些字儿写出一些意思来,写出一些景象来,甚至写出一些道理来,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老师常常在班上念她的作文、周记。但是不久之后,老师就不再念她的作文、周记什么的了,得分也越来越低。老师的评语说,希望加强学习毛主席著作,多多引用毛主席的话。从此,茹嫣的作文也好周记也好,就乱了套。茹嫣没有在老师指导下走上那条作文之路,实在是她的一件幸事。

在写作上,有些人很早就冒出水面,露出小荷尖尖角,可是生长了许多许多年之后,也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大荷叶。茹嫣呢,就像水仙,早早种下了一粒籽儿,但几乎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默默地,不经意地在泥土里养育着自己的球茎,一次偶然的雨水,便伸出几片绿叶,紧接着就开成了一枝婀娜多姿馥郁袭人的凌波仙子。

如焉19

版主孤鸿发了一个帖子,说是自己近期将到女儿那里去看看,可能上网不方便,想让一位网友来替她一段时间。她郑重推荐茹嫣。下面是一片附和声。茹嫣赶忙说谢谢版主盛情,谢谢各位好意,可自己连一只菜鸟都不够格,哪里敢担当版主的重任?茹嫣说,希望有更合适的人选,她可以在其指导之下尽力做一些打杂事务。

第二天一早起来,茹嫣一边漱洗清扫,一边就开了电脑,自从上网以来,这个家伙就像一个不依不饶的求爱者,没日没夜地牵引着她的心思。遛完杨延平,茹嫣给自己备了一份最便捷的早餐,便坐到这家伙跟前,按程序一桩桩来过。打开QQ,儿子有了回复。儿子简洁介绍了近日的活动后,果然就问起那个老校友是谁?他说,有几个高他两届的学兄,对他帮助很大,但毕业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了,不知是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茹嫣顺手给儿子打了一句:可不止高两届哦,怕十个两届都不止啊!

茹嫣第二个程序就是打开社区,进到自己的文集,昨天那篇《却话巴山夜雨时》,已有几个跟帖。其中一个署名繁漪的帖子没头没脑地说:焉姐在恋爱了吧?让茹嫣一下心惊肉跳的。对自己的跟帖,茹嫣一般都要回帖的,不回不礼貌似的,哪怕没有可以说的,她也会打一个脸谱上去。对这个面目不清、语意暧昧的“繁漪”,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三个程序是打开空巢论坛。昨天版主孤鸿的动议,今天附议的更多了,十几个跟帖,都说着各种各样赞同的话,有人说,如焉在网络上有什么技术性问题,他(她?)可以打杂跑腿甘当马弁。孤鸿也说,只要如焉答应,会很快教给当版主的一套基本技法,太简单了,你能写这么好的文章,半个脑子就可以胜任了。还有几个也表示了同样态度,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如焉只管点火,我们拾柴就是。

网上这一帮人,除了孤鸿和其他三两个人,其余的,茹嫣都不知道其性别。孤鸿别人都叫她鸿姐、鸿太、鸿夫人。茹嫣刚上网时,如焉这个名字也不辨男女,但是众人一下就从她的行文中看出她的性别来,所以如焉姐、如焉妹地叫起来。年龄呢,大多不清楚。用一个网友的话说,叫你如焉姐的,说不定比你大一截,叫你如焉妹的,可能只是个小丫头,你可千万别当真。

当晚,孤鸿就来了QQ,告诉她版主的一些基本工作,又让她打开论坛,手把手教她如何编辑,如何修改,如何删帖,如何封IP……孤鸿给了她论坛的密码,孤鸿说,这就好像管家婆的钥匙。你单位可以上网,没事溜进去看看,有些不合时宜的帖子,控制一下。当版主实际上就是一个沙龙主妇,招待好亲朋好友、各方来客就行。春来茶馆的阿庆嫂,在《智斗》里的那一段唱知道吧?就那样。

就这样,茹嫣上任了。

一瞬间,茹嫣多年平静如水的生活起了层层波澜:小狗,网络,还有那个天上掉下来的儿子的老校友,以及因为以上事项在单位里多出的许多话题。

如焉20(1)

双休过完,茹嫣上班。不知是自己心里有鬼神经过敏呢,还是那几个姐妹们真的知道了什么,一个个那眼神,那笑意,那话语,总有些诡谲。

刚刚倒了一杯茶坐下,江晓力就从楼下打来电话:茹嫣,你可真是厉害呀。

茹嫣问,怎么啦?

江晓力说,人家市长大人请你看演出,你硬是不去。

茹嫣环望一下,幸好此时办公室没人,便说,我哪有胆子去见那样的大世面啊?后来一想,幸亏没去,到时候电视台来一个镜头,那梁市长身边坐的那个女人是谁啊?我就不能出门了。

江晓力说,你呀,不知你是装聪明呢还是装糊涂,现如今,哪个女人不想来一个那样的镜头?求之不得呢。我跟你说啊,你该怎么谢我?

茹嫣问,又怎么啦?

江晓力说,我帮别人看事的时候,眼力总是很准。那天他从你那儿回来,我打电话问他如何?他说,他已经对你说了。

茹嫣说,对我说了?对我说了什么呀?

江晓力说,你看你看,这就开始对我卖关子了?

茹嫣努力回想,也没想起他说过什么表态性的话。便说,你别给我卖关子了。

江晓力说,你真是贵人忘事了,他是不是对你说了,文如其人,人如其文?这话什么意思?你的不明白?

见茹嫣被自己堵住了嘴,江晓力又说,算啦,再过几天,就没我说话的份啦,怕那时你连电话都不接呢。

茹嫣被江晓力半真半假的嗔怪弄得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说好,只是嘟囔着,晓力你可别乱想,这事儿究竟怎么样,我都糊涂着呢,别到时候人家难堪我也难堪。

江晓力说,你就别端着啦,人家都已经谢我了,你还这么舍不得几句话?你等着吧,马上就有下一个节目了。

江晓力说的下一个节目,果然就来了。第二天,梁晋生来电话说,中秋到了,你有什么安排?

茹嫣说,没有。

梁晋生说,有雅兴出去赏月吗?

这当然是一个好节目。许多年了,茹嫣最多在自家窗口看一看高楼林立之中的浑黄月亮,她都不知道何处还能看见那种古人诗文中的当空皓月。茹嫣问,现在还有月可赏吗?

梁晋生说,只要心诚,总会有的。不过有点抱歉,那天得晚一点,九点以前,我要出席一个中秋晚会,在刚刚建成的中心广场。要不然,你也去凑个热闹?

茹嫣说,你是公务,我去了往哪儿站哪?

梁晋生说,那这样,开幕式完了,我来接你,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茹嫣问,什么地方?

梁晋生笑了笑,当然是一个可以看到圆月的地方。

茹嫣问,要是下雨呢?

梁晋生说,气象台说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就是下雨,也是中秋雨啊,梧桐更兼细雨。

梁晋生说的梧桐更兼细雨,是茹嫣最近的一篇文章。茹嫣心里说,这家伙,挺会讨人欢心的。

这是茹嫣和梁晋生的第一次约会。

茹嫣还是将这事告诉了江晓力。

江晓力说,没想到,这位市长大人这么容易就堕入了情网,还是咱们茹嫣厉害,柔能克刚啊。你知道,多少人平日想见他一面,请他吃一餐饭,费尽心机也不可得。

江晓力为茹嫣的这种仗义之举有些感动,于是对茹嫣说了一些以前不曾说过的信息。江晓力说,梁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是和他大学的一个同学,后来因为她父亲卷入林彪的案子,两人终于分手。第二个是他在工厂当技术员的时候认识的,前年得心脏病去世。据说这两次婚姻感情都不错,但都没有到头,一次因为政治,一次因为疾病。两次婚姻各有一女,现在两个女儿都在国外,小的已经结婚,大的还独身一人。不过,梁的两个女儿,都是自己奔出去的,不是他花钱送出去的,这一点,在他们那一帮子人中间,还是过得硬的。他还有一个老母亲,八十好几了,在北京,跟他弟弟过。他给钱,每年还去看几次,也算是一个孝子吧。这些,我还以为他都对你说了。  茹嫣说,我还没问这些呢。

茹嫣也很奇怪,在这些事上,自己似乎没有寻根问底的兴趣。她不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它正经当一回事,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眼下看得见的一切。不过她对江晓力笑着说,谁敢打听领导干部的个人隐私啊,也不知道属于哪一个密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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