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焉29(1)
有个叫夜枭的在论坛上叫了一声:我现在到了×市,已经与达摩大师联系上,周六请他接见俺,这巢里还有×市的老鸟吗?都一起来接见俺呀!
“空巢”的老鸟,许多彼此都很熟悉,一些新来的,一段时间过后,也渐渐相熟起来,网下的聚会也渐渐多起来。这些当年坚决反对、无情嘲弄孩子们搞网友聚会的人,如今早把那档子事忘干净。
“空巢”上的人,大多混得过去,有的有钱,有的有闲,有的有权,有的其中两样、三样都有。所以相聚的条件,实在比那些少男少女好得多。他们聚会不说,还聚餐,还合影,还摄像,还组团旅游,还把这些都发到网上,成为论坛上最热门的节目,点击率极高。人们对真相的热情总是很高的,见到庐山真面目让人兴奋。哇,柔情万种的一江春水原来是个大老爷们,一米八的个子。沧桑竟是个丫头,自己就是个留学生,要不是有人出国,拍回她的照片来,一帮老头老太太都给她唬住了,一口一个大哥叫了半年。许多也在人们的想象范围之中,有的更漂亮一些,有的却比想的苍老。好在都一把年纪,不太在乎这些了。
茹嫣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枫叶红已经跟了一句:咱如焉版主就在×市啊!你还不赶快备上厚礼去请安!狐狸爸爸也跟了,我也在×市,可以打我手机。然后说,×市还有谁谁谁,谁谁谁……茹嫣这才知道,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空巢论坛上,这么多人和自己共处一地,有的才一街之隔。
最后,夜枭在坛子上发了一个通知,周末晚上六点半,在某某酒店大堂集合,进了大堂打手机,接头暗号,林子大了有什么鸟?答曰,夜枭。
茹嫣最怕这一类聚会,多年没有凑过这种热闹了。前几年大学一帮同窗发起进校二十周年天南地北大团聚都没去,好挨了一顿骂。但如今当了版主,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自己地盘上,又被人在坛子上卖了,只好狠狠心,壮壮胆,慷慨赴宴。还有重要一点,她想见见那个达摩大师。
聚会地点在夜枭下榻的宾馆。后来知道,夜枭是国家某高层机关的中层官员,但到了地方,就是钦差大臣,被安排在一个五星级大酒店,那天晚上的酒宴,当然也由接待单位买单了。
茹嫣下班后,匆匆赶回家,遛了杨延平,给它换了饮水,添了吃食,匆匆出门。
茹嫣赶到酒店大堂,打开手机对暗号,对方说,等你好久没见来,又不知道你的手机号,我们已经进了餐厅。然后告知了包房号。
进到包间一看,已经坐了八个人,男女各半。从年龄神色看,大约就是了。见茹嫣进来,有人怪腔怪调地问:林子大了有什么鸟?茹嫣慌忙说,夜枭。于是众人齐刷刷站起,一个人大喊,版主大人到——
茹嫣看着一片陌生面孔,早已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嘟囔着,你们倒是说说都是谁呀!
一个瘦瘦的中年女士说,今天得你来猜,不猜对一半,罚酒。
众人应和。
茹嫣是那种你告诉了名字,下次也准忘的人,她哪猜得出来。乱猜,反正酒是不喝的。上席坐了一个腮帮子刮得铁青衣着也很考究的男士,便指了指他说:夜枭!
众人一阵欢呼,版主好眼力。
瘦女士说,这个好猜,不是公干之人,谁这样一本正经啊,再说,他自己先就坐到那个买单位子上了。
夜枭辩解说,是你们把我摁在这儿的。
其余的,几乎全猜错。五位是本地的,一位是从附近一个城市赶来的,还有一位是夜枭在本地的朋友,大学的女同窗。茹嫣将另外两位中一个端庄文静的猜成枫叶红,结果另一个衣饰考究身子瘦削的才是。最让她意外的是达摩大师,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穿一件很陈腐的夹克装,与那个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狐狸爸爸相比,就好像是他的一个司机。枫叶红给茹嫣介绍到达摩的时候,达摩也就笑笑,说文如其人。茹嫣说,达摩大师啊——她本想说,你除了瘦,哪儿也不像达摩啊。话到嘴边,觉得造次,咽了回去,就说,你怎么一副工人阶级模样啊?达摩笑笑说,你看得准,地道的工人阶级。夜枭说,人家是真人不露相,多少人想见他真容一面都不可得呢。这次给了我面子。枫叶红也说,上坛子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达摩大师就在我身边。 笑闹之中,这一帮空巢老鸟的聚会就正式开始了。
能把孩子送往海外,大多都过得去的。席间一聊,不是白领,就是官员,不是院校知识分子,就是国企管理人员,只有枫叶红,本来有一份不错的机关工作,老公下海后,就在家当专业富婆了。这样一帮人,开始的话题总是海外的孩子。说到茹嫣,儿子是考去的,读研,有奖学金,学校还给他安排了一份课余的工作。大家就羡慕起来,千金万金,不如长在身上的本领。于是纷纷诉起苦来,一年得多少多少钱,学成得多少多少钱,将来还不知道能否留在国外,能否将那投入的钱挣了回来,就是挣了回来,也不知自己能否沾上一点光,沾上了一点光,也不知还能活多少年……总之,这样一算,丧气得很。后来有人说,不说了不说了,想想也真不划算,这么多钱,就是白养他一辈子也够了,如今,连人带钱,一起都送给了帝国主义。狐狸爸爸是一家国企高管,他说,哪里指望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呢,只想让他以后过个平安日子,哪怕在人家那儿拿救济金呢。话一出口,着实让大家吓了一跳。细一想,这不也是自己的小九九么,这家伙就冠冕堂皇说出来了。见大家一时沉默了,狐狸爸爸又说,这其实是心照不宣,要不然,那么多重权在握的大人物,为什么一个个地把自己的子子孙孙都送了出去?
如今年月,酒桌上的自由倒是比往日大多了,哪怕是刚从会场上说了一大套官话下来的,一挨酒杯,说的就不是刚才那种话了。所以,大家都愿意进酒楼,不愿意进会场。即便进了会场,散会后也是直奔酒楼,免得憋出毛病。
茹嫣说,她倒是希望儿子学成回来,当初他出去,只是冲着那里的专业去的,没想那么多。再说,一个人跑,一家人跑,十几亿都跑么?
枫叶红说,还是版主觉悟高。像我们就自私得很,跑一个是一个,脚踏两只船,唯愿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国泰民安,将来两边走走也方便。
聚会的谈话是交叉的,几组对谈者,不同的话题,在那张豪华的圆桌面上纵横穿插,很是热闹。偶尔有人想起一个喝酒的话题,大家便一起举杯。倒是这次夜枭来拜见的达摩大师,一直安静得很,偶尔笑笑,偶尔与左右邻座低语几句。他的一边是夜枭,一边是从外地赶来的一位女网友,看来他俩很熟。茹嫣一直想与达摩说说话,向达摩讨教一下自己的写作,无奈中间隔了几个人,茹嫣不会隔着人大嗓门说话,便想,到分手时,向达摩要来电话,日后再联系。
正闹着,茹嫣的手机响了。茹嫣对自己手机的铃声还很陌生,响了好久,直到有人问,谁的手机?茹嫣才想起来是自己的,手忙脚乱中,又摁错了键,正沮丧,那铃声又倔强地叫起来。
是梁晋生打来的,他问,你在哪里?
茹嫣说,和网友在吃饭。
梁晋生不无诧异地问,和网友吃饭?什么网友?
茹嫣不习惯在这种场合说电话,边说边起身走出门外。茹嫣说,就是我们那个论坛的。
梁晋生笑起来,你们也搞起网友见面啦?上次不是说,去看冬天的月亮吗?
茹嫣说,你没跟我说好时间啊?
梁晋生说,这段时间忙,不敢预约啊,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茹嫣说,我这儿刚开始,稍晚一点,一个小时后好吗?
茹嫣告诉了梁晋生地点。
梁晋生说,现在的网友真牛啊,敢上这样的酒店聚会。
茹嫣回到酒桌上,就看见枫叶红眼里的笑意。
茹嫣坐下后,枫叶红故意大声说,是不是要提前走?我们刚才订了规矩,今天谁也不许溜号。
茹嫣说,你先又没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枫叶红意味深长地一笑,算了,我知道,先说了也没用啊。
已经有些酒意的夜枭听出她们在说什么,坚决地说,今晚再牛逼的约会,也一律取消,实在推不掉的,欢迎到我们这儿来,我已经定好了KTV。 枫叶红不屑地笑笑,你也不问问咱们版主,她那朋友是谁?你请得来吗?
夜枭说,谁?国家主席?总书记?
茹嫣觉得枫叶红总是话里有话深不可测的样子,想探问一下,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便装作听不懂,笑笑不再接这话题。没想到枫叶红却在桌子下面碰碰她,悄声说,我没猜错吧?
茹嫣心里一紧,装不明白地说,什么没猜错?
枫叶红说,刚才打电话的人?
茹嫣问,你知道是谁?
枫叶红说,咱姐俩你就别捂着啦。我偷偷告诉你啊,我和你们的大媒,可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枫叶红说,江晓力可是一个仗义人啊,硬是把自己看上的人给了你。
茹嫣脸一下就热了,压低声音说,你说什么呀,人家有家有小的?
枫叶红说,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离了都两年多了。
茹嫣说,干吗要让给我?
枫叶红说,没这个命呗。要说,这该是一件天配良缘呢,可就是没有这个缘份,人家痛苦了好长时间呢。这事你可千万不能露出去,她会受不了的。
见茹嫣两个嘀嘀咕咕咬耳朵,另几个就叫起来:不许打黑电话啊!
如焉30(1)
一个小时以后,梁晋生来了电话。茹嫣边听边走出门去,然后就顺势溜走了。上车之后,才给夜枭打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怕打扰大家,提前离席了。如果近几天还有机会,再向他当面赔罪。
茹嫣打完电话,见梁晋生在偷笑。
梁晋生说,全新体验?
茹嫣说,是,怪怪的。
梁晋生说,难怪,那些小男孩小女孩偷了家里的钱也要千里迢迢去见网友。老太太都玩这种游戏呢。
茹嫣笑笑说,老太太不需要偷钱。不过,今天真有从外地赶来的。
茹嫣往窗外望一眼,突然发现夜空厚厚的,混浊的空气中,漫漶着一片都市灯火的散射光。她问,哪来的月亮?
梁晋生说,跟我走,反正有月亮给你看。
梁晋生的车竟开到他的大院。执勤武警给他的车敬了礼,打旗放行。
梁晋生的小楼与江晓力家相隔不远,式样更新一些,也是连体三层。
梁晋生打开房门,说,一个老鳏夫的家。我没请保姆,乱点。
茹嫣多少有些紧张,一种少女般的紧张。
梁晋生问,换鞋吗?说着从鞋柜拿出一双厚厚的毛绒拖鞋,淡驼色,样式很精致。
梁晋生说,刚买的,不知合不合适。
换鞋的时候,茹嫣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一个环境里,你穿自己的皮鞋,与穿人家的拖鞋,是不一样的,穿人家专门给你备下的拖鞋,就更不一样。茹嫣觉得,脚好像有着某种私密性,换上拖鞋本身,就有了某种意味。
那拖鞋很合脚,柔柔的,像踩在林子里蓬松的落叶上,这种松弛舒适的感觉,让她与这个陌生的环境之间,亲近起来。想起刚才枫叶红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有些惆怅,有些伤感,让她和梁晋生之间的关系多出了一份暧昧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茹嫣故意戏谑地问,你的月亮呢?
梁晋生说,马上给你。
梁晋生给茹嫣一个请上楼的手势。茹嫣听江晓力说过,这个大院,接待客人有四个档次,第一,楼下大客厅,第二,楼上小客厅,第三,书房。说到这儿,江晓力打住了。茹嫣问,第四呢?江晓力说,卧室。其实还有个第五,大衣橱。茹嫣不解。江晓力大笑说,女主人突然回了,客人就进了大衣橱——这最后一条是我加的。
梁晋生这套房和江晓力家结构不太一样,上楼之后,有一个小走道,拐过之后,才是小客厅,私密性强一些。不像江晓力家,一上楼一目了然。客厅带三个套间,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单人卧室,该是给主人办公后临时休息用的,一间是卫生间。上楼右拐大概就是主卧室之类了。茹嫣不会估算房屋面积,但想想这楼上楼下一大堆房,一个人住着怪瘆人的,不知怎么她想起美国电影《蝴蝶梦》中德文特的庄园。
梁晋生指指饮水机和旁边的矮柜,喝点什么,自己倒。然后走进一个房间,拿出一架小型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摆弄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月亮。
梁晋生说,这是美国的月亮。这是纽约的,纽约的月亮最暗最小。这是亚特兰大的,你看,不一样吧?这是阿拉斯加的,这儿的月亮最棒,假的一样,像舞台布景,你要亲眼看看就好了,那里的天空干净得像水晶。
茹嫣问,你拍的?
梁晋生说,为你拍的。
茹嫣说,咱这儿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的月亮?
梁晋生说,五十年?
茹嫣笑笑,那我看不到了。
梁晋生说,争取吧,我们都活长久一些。
屋里暖气很足,茹嫣觉得背脊前胸渐渐渗出汗来,鼻尖上也有细细的小汗珠闪亮。
茹嫣说,你们这儿的暖气真厉害,不收费的吗?
梁晋生说,热了吗?把外衣脱掉。
茹嫣说,能开点窗吗?
梁晋生将一侧的窗口拉开一小截说,还是年轻人厉害,不怕冷。
客厅里置放着一些真真假假的古董和工艺品,有的很雅致,有的是很俗气,但却很贵重的那一类。 茹嫣问,你工资多少?
见茹嫣问这样露骨的问题,梁晋生显然有些吃惊,他笑笑说,不多,几千块钱。
茹嫣说,你这房子是公家给的,不算,其他的这些,光靠工资够吗?
梁晋生又笑了,茹嫣啊,你可真厉害,我跟你说,你的这些问题,中纪委都不会问的。我还有些别的收入,不算太来路不正吧,以后慢慢给你交代。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相比而言,我是一个非常清廉的人,有时候都让别人讨厌了。
见梁晋生这么一说,茹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只是好奇,我对现在的官员很陌生。我父亲八十年代中期,就是一个平民了。
梁晋生说,我知道他。
茹嫣说,做过外调呀?
梁晋生神秘笑笑,突然说,我一直很想告诉你……
茹嫣问,什么?
梁晋生说,你很像我的妻子。
茹嫣立时脸就红了,不是说好半年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吗?
梁晋生说,我是说,你长得像我妻子。
茹嫣说,就因为这一点?
梁晋生说,当然不。你来——
梁晋生把茹嫣让进书房,他妻子就在书桌上一副镜框中微笑着。茹嫣拿起镜框,细细打量,很端庄很美丽的一个女人,气质也很不错,只是她觉得与自己并不太像。如果硬要找一点相像的地方,那就是眼睛,都有一些隐隐的忧郁。
梁晋生说,第一次远远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茹嫣说,所以才有后来的事情?
梁晋生说,当然不。但是这一点让我很高兴。
茹嫣说,我能够让你产生想象。
梁晋生说,你的嘴巴什么时候变得厉害了?
这个晚上,梁晋生对茹嫣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妻子。
茹嫣边听边想,这个家伙有点特别,一般男人在这种时候,对这一类话题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像开专题一样说它。
他说他第一个妻子是大学同学。家里是空军的。是一个很开朗很自信的姑娘,人也很漂亮。结婚不到两年,出了林彪事件,她父亲被关进去了。她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几个月没说话。不论他如何安慰劝解,她就是不开口。一天,她突然说,我们该分手了,现在分手,我们还可以保留许多愉快的回忆。那时他们的女儿还不到一岁,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种时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说,很对不起,孩子只能留给你抚养,跟了我,怕会吃很多苦头。分手不久,就听说她也被抓进去了,说是她和一帮部队子女搞了一个小集团,都判得很重,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放出来。从此不知去向,有人说已经去了国外。
因为前岳父的原因,他不久也被发配到一个三线厂,在那里认识了他的第二个妻子,她当时是那个厂广播员。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她让他把孩子从爷爷奶奶那儿接来。她说,孩子是要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过的。孩子接来了,她就当作自己亲生的来养。大女儿一直到十多岁,一直以为她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大女儿来后不久,第二个女儿也出生了。梁晋生说到当时沉浮跌宕,说到两个人几次因为各种原因生出的危机,说到她为两个孩子付出的心血……有几次,眼睛就潮了。
说完了,他沉寂了好长时间。茹嫣也沉寂了好长时间。这种被历史淘洗之后的人生,已经变成超然的东西了,似乎与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无关。
梁晋生发现自己有些伤感,自嘲地说,看来真的有些老了,我原来不像这样容易动感情。又说,你看,让你来看月亮的,说起这些事了。
茹嫣也有些伤感,梁晋生说他妻子的时候,她脑子里常常浮现出另一个人,她自己的丈夫。
茹嫣说,我不喜欢用贬损一个女人来讨另一个女人欢心的人。这样的人,你就要小心了,这一套将来也会用在你自己身上。
梁晋生走到茹嫣身边,弯下腰,两手抚住茹嫣的肩。这是他俩交往以来,最亲昵的一个动作。但他没有再做什么。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生活,我不希望她从此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而是变成让我们互相理解的一个亲人。 茹嫣说,是。
茹嫣说着,眼里也热热的。
说着说着,茹嫣想起了江晓力说的那五要五不要,便问梁晋生,听说你挑人很苛刻,还有几要几不要?
梁晋生茫然地问,什么几要几不要?
茹嫣便说了。
梁晋生听完笑起来,说,这丫头,这哪是我的五要五不要啊?这是她自己为我定的标准吧?
茹嫣几次想把话题引到江晓力身上去,甚至直接就问问,终于还是克制住了。
如焉31
按惯例,网友的每一次聚会,论坛上都要详细报道的,有的还是连续报道,要不就会挨骂。不附图片也是罪过。就有网友制作一批拼贴图上来,将聚会人糟蹋得牛鬼蛇神一般。作为一版之主,茹嫣只好也准备写上一段交差。她打开坛子的时候,见到夜枭早有长篇报道并附图片在上面了。那一组照片前面几张是在宾馆大堂照的,有网友对暗号、执手相认的一些场景,那时茹嫣还没到。但是有文字说明:一只一只老鸟纷纷飞来,如焉版主仍未露面。到得出现茹嫣的那一张时,已是在包间了,是茹嫣刚刚进门那一刹那的尊容,满脸惶乱,满脸绯红。文字说明是:如焉版主终于仓惶赶来,看那神色,好像是刚刚做了一件不可告人之事。接着是一幅放大的茹嫣特写。说明文字:没想到文才斐然的如版主,竟是如少女一般羞赧呢,更没想到,竟是如此美貌如此光彩照人。然后是几张碰杯,欢笑,劝酒的。接着是茹嫣起身接听电话,文字说明:正在一干老鸟酒酣耳热之时,一通神秘电话打进如版主手机……自此之后,如版主开始心不在焉。数次与她说话,她都答非所问。最后一张是茹嫣坐过的那一张椅子,在一圈面红耳赤的网友中间,很突兀地空着。文字说明:当第二通电话打来之后,如版主就消失了,连88也没说一声。我们顿时就像失去母亲的孩子,失落啊,郁闷啊,孤独啊……
这一类图文并茂的帖子,又是说自家人的故事,跟贴总是排山倒海的。茹嫣一时都看不过来。有夸奖她漂亮的,有质疑她年龄的,有让她坦白从宽,将昨晚经历竹筒倒豆子如实交代的。
匆匆看完这些图文,茹嫣的感觉,就像一位幸灾乐祸的网友说的那样:夜枭啊你这个老坏鸟,你把咱们的如焉版主放到砧板上了啊?我们可饶不了你!
茹嫣不知道这些场面是什么时候被他们摄入镜头的,只隐约记得,整个聚会过程中,都不断有人举起相机,但在没有图片出来之前,那都只是一些动作而已。先前,茹嫣也看过一些此类的即时报道,也有类似的玩笑,揶揄,恶作剧,一笑也就忘了。如今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的。人家并无恶意,大多都很亲热,你自己原来也加入过此类游戏,不好出尔反尔,再说你还是个版主,要有一点胸怀。茹嫣于是给了夜枭的帖子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脸谱,不再说话。用网友的话说,装死狗。
接下来的几天中,一干老鸟们不依不饶穷追猛打,跟帖跟得转了页。茹嫣只是一声不吭,革命先烈一样。
一个马甲说,上级的姓名、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地址我也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诉你们。
那个诡秘的繁漪又出现了,喊了一声:你们别再严刑拷打啦!人家那是真真正正的革命机密,你们把她弄成一个叛徒,她的日子不好过,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几天后,梁晋生打来电话说,这两天你那个“空巢”好热闹啊!
茹嫣说,始作俑者,躲在一边看热闹。
梁晋生说,顶得住吗?要不要我上阵助战?
茹嫣笑笑说,那是助战吗?那不是和他们一起把我往火坑里推?
梁晋生故意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就先扛着,明年五月请他们吃糖。
如焉32(1)
上网如开车,刚学的时候,谨小慎微一丝不苟,认真到过头。等到开顺手,开得意,就容易出事了。那天邮箱来了一封信,带了一个附件。往日这个时候,茹嫣会很小心,看看来信人,看看地址信息,不熟悉的,坚决删掉。当版主一段时间来,常有网友带附件来,有文章,也有图片。于是顺手将那附件一点,结果屏幕一黑,往后怎么也打不开了。
儿子出国之前,曾给她留下了一个同学的电话,说万一电脑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茹嫣找出电话号码打过去,他家里人说,出差去了,得十天后回来。
茹嫣这才知道了自己是如何离不开电脑这个玩意了。刚刚苦笑说,这也好,消停几天。话没落音,心里就空空荡荡了。一晚上,东摸摸,西转转,啥事没干,心神不宁。看着桌上那一堆机器,不怀好意地伏在那儿一声不吭。茹嫣破例给儿子打了越洋电话,告诉他电脑坏了。儿子说,中了邮件炸弹,得高手来收拾,等那同学回来,问题不大。
给儿子打完电话,便早早洗了上床,躺下看书。平日,下网上床,她也都是要看看书的。她喜欢手持一卷斜依床头的感觉,认为这是网络永远不可替代的一种享受。但那天晚上就是看不进去书,躺下,心里也没着没落,折腾许久,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上班,茹嫣便到小李那儿上网,给“空巢”发了一个帖子,说自己中招,可能十多天上不了网,请大家多多关照一下论坛,QQ或邮件没有回复,不要错怪人。下班前,茹嫣再去看时,见到枫叶红说,你还不快找达摩大师啊,他不光是网文高手,还是电脑高手呢,你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不是小菜一碟?茹嫣一看,枫叶红正在线,便立刻发去QQ,问如何与达摩联系。枫叶红就给了达摩的手机号。
茹嫣谢了枫叶红,有些忐忑地给达摩打了电话。达摩在那边犹豫着,茹嫣便求他。达摩说,我晚上来,可能会晚一些。
劳动大师大驾,茹嫣过意不去,说约个时间地点,去接他。达摩说不用,自己来。茹嫣就告诉了自己的地址。
晚上九点多钟,达摩骑了一辆摩托来了。茹嫣对达摩骑摩托有些奇怪。茹嫣印象中,如今骑摩托的,除了财力不济又爱时髦的小青年,就是那些东奔西跑的小生意人。
达摩放下头盔,掏出他的一包工具光盘,烟不抽,茶不喝,便开始干活,像一个职业修理工。半个多小时后,一切搞定。茹嫣这才舒了一口气,千恩万谢。达摩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准备走了。
茹嫣说,忙了一通,也不坐坐?那天听说你要参加聚会,就想见你,和你聊聊,没想电脑坏了,反倒能把你请到家来。
达摩问,聊什么?
达摩这样一问,就把茹嫣给问住了,想想说,给我的文章提提意见吧。
达摩一笑说,我不是说过了吗?
茹嫣说,你那几个字,就算说了呀?你的御批就这么金贵?我后来还有那些文章呢。
达摩笑笑说,都在那几个字里。
茹嫣说,像禅语一样啊?
达摩这次就大笑了,哪有像你这样征求意见的?这是当年入团积极分子的语言呀!
达摩这么一说,茹嫣就不好意思了。
见茹嫣真的想说说话,达摩说,那就给我下碗面。
茹嫣一惊说,还没吃晚饭?
达摩说,干我们这一行,有时闲,有时忙。
茹嫣急忙冲进厨房,点火烧水。打开冰箱看,除了几碟剩菜,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心里火急得很,一边在厨房大声说,你又不先说一声,看拿什么给你吃?
达摩说,光面条就行,多给点辣酱。说完,便忙里抽空上网去了。
茹嫣倒下去半筒面,那是她三餐的量,又打了几个鸡蛋,也是她三餐的量,端上来满满当当一大碗。
达摩饿了,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往嘴里送,一边吸溜一边抽着空说话,挺喜欢你的文字……一个人文字好,不容易。把故事编好,不难……把道理说好,也不难,把文字弄好……就难了。这是一种天赋。就像一个人唱歌……把音色唱好听,不难,把旋律唱准确,也不难……把歌唱出味道来……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浑然天成……就难了。 达摩这一开口,就把茹嫣给震住了,心里直叫,真是高人。别看一个小修理工模样,真人不露相呢。看来,网上那多人对他的崇拜不是没有道理的。
达摩又说,写文章……章法可以学,辞藻可以学……知识理论,也可以学……只是文字感觉,几乎不可学,只可以悟……所以,我不能对你说哪里好哪里不好,因为我说你这一处好……你把它放到另一处……可能就不好了。
茹嫣看他那如狼似虎的样子,有些心疼,多年来没见过这样的吃相了,就说,先吃,又没人和你抢,吃完慢慢说。你说的这些,我真有同感!只是说不出来。有时候,读到一段好文字,会让我喜欢得像拣了一个宝贝。有些名人大家的东西,我看几段,看不下去,只有不看了。我知道别人都在说,那东西怎么好怎么好,可是你不喜欢,真没办法。
茹嫣对文字有一种格外的挑剔,文字不好,不光就不完美了,还令人生厌。甚于她母亲对手脚的挑剔。
茹嫣又说上网,说了上网以来的种种感受。
达摩说,刚上网,都很新鲜,就像一个孩子刚刚入学……花花绿绿,一大片小朋友……各种模样, 各种脾性, 很想加入到这个新集体当中去……日子长了,也会生出问题来的……生活里有啥,网上也有啥。
茹嫣一笑说,这网上谁也不见谁,机器一关,不就清闲啦?
达摩说,没那么简单,我就知道……有人被网络弄疯了的。
茹嫣说,有那么邪乎?
达摩说,网络像一个舞台,比现实更浓缩……更夸张,还有很强的表演性……容易让人激动,容易让人上瘾……不是说关了就关了。
茹嫣又说到网络信息的新鲜,看到了许多原来不可想象的东西。
达摩说,这就是中国网络的特色了。在一些国家,网络只是许多媒体的一种,没有表达上的特权。它的意义只在它的工具性,就像你到北京去,可以坐火车,可以乘飞机,也可以自己开车去。但是中国不同,传统媒体,许多事情不许报,许多话不许说,网络可以,于是网络就不再是工具意义上的区别了。网络的长处在这里,网络的隐忧也在这里了,一个东西,一旦滑出常轨,就会有副作用。
茹嫣上网不久,对于达摩说的这些,感触不深,后来遇到种种困扰之后,才记起来达摩这番话。
说话间,那一大碗面条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了。达摩脸上冒着汗,眼睛散了神,一副小酒微醉的模样。
茹嫣说,真羡慕你吃东西的那个境界。
达摩说,女儿老说,看我吃东西害怕。
达摩自己想想也笑了,说,五十出头的人了,吃起东西来,还像个民工。
说到孩子,茹嫣便问达摩。
达摩说,已经出嫁了,在一家超市收银。
茹嫣便奇怪,说,你孩子没出去?
茹嫣以为,达摩这样的人,孩子不知会出息成啥样呢。
达摩只淡淡说,没有。就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她也不喜欢读书,混了一个大专,就工作了。不过,她比我的学历还高一点。
茹嫣狐疑地问,你说什么呀?你没读大学?
达摩说,在厂里混了一个职大的文凭,现在像废纸一张。
见茹嫣对职大很陌生,达摩就说,企业的职工大学,前身是721大学。
茹嫣问,什么是721大学?
达摩说,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啊?文革中,毛主席不是有一道最高指示,叫“七二一”指示?
茹嫣是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人,又问,什么是“七二一”指示?
达摩便只好将“七二一”指示背给茹嫣听,再将当时的学习内容一一细说,说得两人都笑。
两人于是就这样谈开了。
茹嫣发现自己在达摩面前很松弛,既没有把他当个大师的敬畏,也没有将他看作一个男人的紧张,好像自己的一个兄弟,一个老邻居。这个晚上,茹嫣很想讲话,不停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说读书,说电影,说儿时的故事,说如今社会上种种事端……茹嫣说这些的时候,也不斟字酌句,也不拿腔捏调,大大咧咧像在菜市场一样。达摩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时而微微一笑,时而应和一声,像一个很乖的听者。 想起网上对达摩的种种猜测,茹嫣终于就问了达摩是干什么的。
达摩听了一愣,然后诡异地笑笑,反问道,你看呢?
茹嫣突然就笑了,一个适龄男子,请人家到家里,帮你弄了电脑,谈了半天文章,竟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干什么的,自己真是很疯张了。
茹嫣有些夸张地打量他一下,她的经验无法让她判断。说是个专家学者吧,那气质模样那一身行头还有那摩托车,都不像。说是个普通草民吧,他口里说出来的话,怕是一些正经专家学者也说不出来。便只好乱说了,我看像一个修行者。
达摩说,差不多。
茹嫣说,你的这个达摩,是那个面壁的达摩?
达摩说:以前是,现在不是。
茹嫣不解地嗯了一声。
达摩:我面壁的时期已经过去。我面壁的时间,比十年长得多。
茹嫣:那现在——
达摩:现在?后面应该还有三个字。
茹嫣:三个什么字?
达摩:克利斯。
茹嫣当然知道达摩克利斯,此话一说,茹嫣便心头一震,知道此话分量不轻。
茹嫣嗔笑说,不愿告诉我?
达摩说,电器修理工。
茹嫣说,你当我相信?
达摩认真说,你当我骗你?给人家修彩电、冰箱、空调,现在也修电脑,修碟机、音响……还有,手机也修。
达摩说完,有些狡黠地笑笑。
茹嫣听了,就想起刚才弄电脑的时候,他那只手握着小巧精致的鼠标格外别扭,那手指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手纹里有一些没洗干净的油渍,指头又短又平,一般人的指甲该是竖长,他的却是横宽,似乎给磨去了一半指尖尖。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鼠标上,在键盘上,笨拙又灵活地动作着,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于是茹嫣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感动,又像悲悯,还有震撼。
茹嫣问,你怎么会有这一套手艺呢?
达摩说,本行啊!我原来在无线电厂干活,这些东西都是通的,有点小聪明就行。像空调啊,冰箱啊,简直像玩具一样,看起来模样吓人,里面简单得很呢。
达摩简单地对茹嫣说了自己的工作经历。
茹嫣问,现在是自己开店呢,还是走街串巷接活?
茹嫣这个小区也经常有些这类修理工在楼下吆喝揽活。
达摩说,都不是。给几家电器厂商做售后服务。人家接到客户投诉,就去干活。有时候自己也接一点业务。很自在的。多做就多做,少做就少做。
茹嫣问,你怎么不搞你的专业?
达摩说,这就是我的专业啊。
茹嫣说,我是说,写文章,搞研究。
达摩笑笑说,我是个野狐禅,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上不得人家的正席。
茹嫣说,你在网上影响那么大,文章写得那么漂亮,怎么上不得正席?
达摩说,在网上混不作数的,你看有哪个正经专家学者在网上混的?什么核心期刊,大部头专著,才是吃饭当家的。网上的东西,对他们说来总是旁门左道,就像当年穿牛仔裤、蝙蝠衫,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街头男女,到得后来,才有正经人穿了。
茹嫣想起自己不也是这样,不禁就暗自笑了。说,你给报刊写文章吗?
达摩说,也写。但是没有网上自在,怎么想,就怎么写了。给正规报刊写,总像一匹野马要套笼头一样。
茹嫣说,报刊有稿费呀。
达摩说,没我修一台冰箱来得快。冰箱还不删稿。
茹嫣像是安慰地说,不过,有价值的东西,总归是有价值的,不在乎放在什么地方。
达摩反过来问了茹嫣的专业。茹嫣如实说了。
达摩说,好专业。植物看似平平淡淡不声不响的,其实是一个奇迹。就那么一点土壤,加上阳光空气水,就长出一种生命来了。可以说,她是一切生命的生命。 茹嫣觉得达摩几句大白话,却说出了植物的真谛呢。就应和说,是,植物真是一种很伟大的东西。大至牛马猪羊,小到鱼虫雀鸟,人就别说了,都得靠它,食物链的第一环,也是生命链的第一环。
达摩说,简直是一种宗教啊,一种大自然中最永恒的宗教,应该让人敬畏的。奇怪的是,许多民族有动物崇拜,蛇啊,牛啊,老虎猴子啊,植物崇拜的很少。你们研究植物的,不知道做过这一类文章没有?
茹嫣笑笑说,你说的这些,该是你们人文学者的事啊,我们的研究,是把它们当作科研对象,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入药,哪些可以防沙护坡,可以作工业原料……
达摩说,像这样,对它们没有一种生命情怀,没有一种感恩和敬畏,人们迟早会把地球上的植物毁光。
达摩如此一说,茹嫣就惊呆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达摩说,不早了,该走了。
自打达摩刚才说了他的职业之后,茹嫣一直在心里折腾着,人家以此为生的,该付给工钱才好。于是怯怯地说,我应该给你钱呢。
达摩问,什么钱?
茹嫣说,修电脑的钱。
达摩说,哦。我的工钱很高的。
茹嫣笑笑说,高也得给呀,你是以此为生的。
达摩想想说,一般我上门,只要修好,就是五百。
茹嫣听了,心里一疼,觉得有点讹人。但人是自己请来的,东西也修好了,再说,自己也不知道按行情该给多少。尽管有一丝丝不悦,还是强笑着说,行,我这就拿去。
达摩见茹嫣正要进卧室去,又说,不过,我今天忘了先给你说好价钱,先不说好价钱,事后要钱是不合适的,不符合诚信的原则,所以这一次就算了。
听到这里,茹嫣才听出达摩在跟自己开玩笑,心想,这个坏家伙,幸好自己没有垮脸,与他讨价还价呢。红了脸说,那怎么行呢?
达摩说,下次吧。下次再坏了,两次钱一起收。
茹嫣忽然想起自家的一些电器。丈夫走了三年,家里那些东西就不断出毛病。一个女人,独自生活,最大的烦恼就在这里。每当这种时候,茹嫣都会和自己赌气,心里说,一定要嫁个人了,谁能修理这些东西,就嫁给谁。
丈夫在的时候,家里一应修整添补之类的事,茹嫣是从不操心的。最多张一张口,水管漏水,灯管憋了,煤气灶有味……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丈夫出差在外,茹嫣便对付几天,待他回家解决。丈夫喜欢自己动手,做不下来的,也由他去街市上请人。如今剩下茹嫣一个家务弱智者,那些东西便欺负人一样,毛病越出越多,越出越大,冰箱灯早就不亮了,吸尘器漏气,空调一开起来就像拖拉机,CD耳机有一边不出声,几扇橱柜门的合页断了,电视遥控器不灵,要就不走台,要就一跳好几个,电饭煲不跳闸,一直把饭烧焦……弄得家里充满一种末世的衰败感,常常让茹嫣沮丧。也想过去街上请人,但听说有人上门之后杀人劫财,就不敢了……茹嫣对达摩说了自己的这些烦心事。
达摩帮茹嫣看了几样,说,问题都不大,空调压缩机的固定螺栓松了,紧一紧,加个防震垫圈就行。CD耳机线断了,找到断点,焊一下。遥控器触点脏了,拆开用酒精擦洗一下,都是几分钟的事啊——说到这里,达摩似乎感觉到这个家庭的问题,便说,你先生呢?
茹嫣说,不在了。
达摩语噎了一下,说,改天我来。今天太晚了,也没工具。
想想刚才对达摩的冤枉不说,又给人家扯上些新麻烦,茹嫣有些不安,忙说,你千万别当回事……再说,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达摩走到门口,将放在地上的头盔带上,笑笑说,写点好文章,让咱欣赏欣赏,就是谢我了。
说罢就走了。
楼下,不一会儿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呼地一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