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如焉》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如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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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达摩走后,茹嫣就立马去看他的那个论坛。  达摩的论坛叫“语思”,与语丝、雨丝同音。页面风格很俭朴,淡黄底色淡棕隐格,像以前的信笺一样,内文字体是楷书,较大,让人耳目一新。此外没有多少花哨。

看那一篇篇宏大高远锐利深刻的文章,怎么也和刚才那个小个子男人搭不上界。那些精致灵动的文字,是那些粗糙短拙,还嵌着油垢的手指头敲打出来的么?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说了那样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彩的话,打死她也不会相信此达摩即彼达摩。

茹嫣一边看达摩的文章,一边开始隐隐不安起来,自己竟如此轻薄地差遣一个这样的人,还想让他再来给自己修理空调、耳机、遥控器……想着想着,茹嫣就拨了达摩的手机。响了两声,达摩很快就接了。

茹嫣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慌乱中临时挤出一句话来,到家了吗?

达摩说,早到了呀,都什么时候啦!

茹嫣又说废话,谢谢你了。

达摩说,你不是已经谢过啦?

茹嫣也笑起来,此时她才稍稍定下来,说,我再谢一遍,不行吗?

达摩说,行啊,你以后每天谢我一次都行。还没睡啊?

茹嫣说,看你的文章呢。

达摩说,我的文章有那么害人吗?弄得别人不睡觉?

茹嫣说,真是很害人呢。

达摩说,你可真会夸奖人。其实,害人的好文章很多,只是你没看到,我这两天发几个网址给你。

茹嫣说,比你的还害人吗?

达摩说,你是一叶障目瞎子摸象啊,你看了就知道。

茹嫣说,你是一个谦虚大度的人。

达摩说,你错怪我了,我可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你只是看到一点假象而已。

茹嫣又笑了,说,我倒是真想看看你是如何骄傲的。

说着说着,茹嫣又觉得此达摩又非彼达摩了,一瞬间,她竟然记不起来刚才那个来家达摩的模样了,只有电话里的声音,便是全部的达摩。

达摩后来说,你记下我家里的座机号,我回家后一般会关掉手机的,今天刚好忘了。有时候他们会在半夜找我去做一些紧急维修。

茹嫣对达摩的身世一无所知,凭直觉,他该是这个城市中普普通通的市民。茹嫣的生活环境很单纯,四十多年来,就活动在那么几块地盘上。部队大院,机关大院,学校校园和那个清静的研究所大楼,中间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在母亲系统的农场,周边也都是一些同系统的孩子。从小到大,满耳朵听的都是各种北方风味的普通话,对于达摩这样地道的原住民很陌生。可以说,对这个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和大部分成员,茹嫣不比哪个非洲国家熟悉多少。

这一个晚上,茹嫣就纠缠在写作者达摩与修理工达摩的冲突之中。所有的经典艺术,几乎都告诉过她,一个才情出众内心高贵的人,同时也会有一副风度翩翩挺拔雅致的外表,即便是满脸疤痕神色阴鸷还瘸着一条腿的牛虻,也曾有过亚瑟的英俊与潇洒。她想,艺术家总是太过慷慨,常常把一切优越都同时给予一个人。而上帝却公正又残酷,他常给人一副风流倜傥的躯壳,又让他浅薄猥琐;给人一个平庸粗糙的外表,却让他才华出众情怀高贵。

至此,茹嫣开始怀疑母亲那些关于手脚的八卦说法了。

如焉33(1)

进入十二月,一年的热闹就都来了。冬季寒冷,旧岁既逝,人们总要制造许多温馨暖人的气氛。月初,坛子上,邮箱里,QQ上,就开始出现祝贺圣诞、迎接新年的电子贺卡。有自制的,有扒来的,有专业网站代赠的。“空巢”上的老鸟们,大多有儿女在外,于是,虽然一把年纪,也掺和到这日益兴盛的圣诞潮里来了。满坛子的雪橇、驯鹿、戴红帽子的圣诞老人,还有圣诞音乐。接着就是元旦,旧去新来,光阴荏苒,总有许多感怀许多回想,特别到了这样的年纪。元旦一过,春节就接踵而至。反正这一个来月,随处都洋溢着喜庆吉祥气氛。聊天室为此举办了好几次大型晚会,平安夜,五洲四海家长子女都来聆听或演唱宗教音乐、西方歌曲;新年前夜,大家一起守候那午夜钟声;大年三十呢,竟连央视的春节晚会也不去光顾了,自己一伙子人搞起东西南北中民歌擂台赛,让那些不能与孩子团聚的老鸟们得以熬过那些落寞那些思念。

今年是茹嫣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度过这些个容易让人伤感的节日。她想,幸亏有了网络,有了那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晚会,有了儿子不时传递回来的影像和声音,有了那个与儿子同名的让人怜爱又让人操心的小狗,再就是,有了一个从地下冒出来的梁晋生。

茹嫣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老母亲就住到南方的姐姐家,那儿暖和。几年来,要聚就是茹嫣过去。本来,这个春节茹嫣也有这个打算,但是突然犹豫了。为什么犹豫,茹嫣自己也说不清楚。过年前些天,梁晋生打来电话说,能和我一起度除夕吗?这时茹嫣才明白,自己不去南方,是在等这一句话。

梁晋生接着说,我已经想好了一副春联,上联是:两个孤苦伶仃人,下联是:一个相濡以沫年,横批是:凑个热闹,怎么样?

茹嫣一听就笑了。想了想说,平仄对仗还有点毛病——

梁晋生急了,说,别要求太高啊,我又不是科班出身。

茹嫣说,我还没说完呢——但是!文字平中见奇,很大气啊!

梁晋生赶快说,谢谢夸奖!

茹嫣说,不过,又有些矫情呢,你能孤苦伶仃吗?多少酒宴盼着你去呢。你随意推开哪一家的房门,说我来蹭你们的年饭啦!你看看,电视台的不马上就扛着机器跑来了?

梁晋生说,那样的时刻,那样的酒宴,你愿意去吗?

茹嫣说,我去干嘛呀?我要在家守儿子,他说好要上网给我拜年。

梁晋生说,我来陪你守?

茹嫣赶忙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不爱撒谎的她对母亲说,今年车票机票都很紧,不知最后能弄到票不。

母亲说,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年你千万别来了。咱们这儿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有一种怪病,一得就死没药治的怪病正在流行,你姐夫他们医院都紧张得不得了。满城的板蓝根都卖断了挡,白醋涨到几百元一瓶。

茹嫣说,咱这儿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母亲说,不让讲啊,都是手机上的那个什么在发通知,你姐一天接多少个。你那儿也千万小心,那些返乡的,路过的,说不定就带到你们那儿了。

茹嫣上网一查,几个论坛上果然有一些零零星星语焉不详的帖子提到这种怪病,但没有一条正式消息。

南方的几个网友,本已说好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接待茹嫣,便一直催问茹嫣的行程,茹嫣说了毁约的理由,他们也就说起那个怪病来,说他们那儿不让说。没想到这几个帖子上去没几分钟,就莫名其妙没了。便有人出来责问茹嫣,为什么删帖????茹嫣委屈地说,孤鸿版主教给她的删帖技法一次没用过,现在早已忘掉。于是又有人说,这一类容易引起社会混乱的帖子,专门有人盯着呢。特别是像咱们这样与海外有关联的网站。茹嫣问,是谁盯着?有人答道,这可不好说,说不定现在正暗中看着咱们笑呢。茹嫣说,不能给个理由吗?有人说,这类事要什么理由?焉版主啊,你可真是一只童话里飞来的天使鸟啊。结果没几分钟,这个帖子也不见了。  茹嫣不信,再一次上贴:南方发现一种不明怪病,传染性很强,望各位网友注意预防。这一次更干脆,跳出一个“服务器故障,暂时不能发贴”的窗口。茹嫣这才知道,以为是一个自己当家的小沙龙,原来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婆婆在帘子后面盯着。一瞬间,她又是气恼又是沮丧,几十上百个人的论坛,给大家提个醒,又怎么啦?母亲不会撒谎,当医生的姐夫更不会无中生有……鼠标一点,就关掉电脑,从不说粗话的茹嫣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骂完后,想想就笑了,这是和谁在斗气呢?

如焉34(1)

一个星期天下午,茹嫣听得楼下有摩托声,心里就有一种感觉。果然,门铃响了。是达摩。

达摩站在门外,穿一身蓝色工装,背一个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只头盔,乐呵呵地说,刚在你们附近干完一趟活,一看时间还早,干脆就再来给你干了。这两天降温,估计你也该用空调了。

茹嫣说,你还当真了?我已经习惯了,你来坐坐,喝口茶,我就很高兴了。

达摩说,你习惯了,我还不习惯呢,想着你那空调哐哐响,就像身上痒痒没有挠。

茹嫣笑了,别人痒痒,你难受什么呀?

达摩说,这个你就没有体会了,这叫强迫症。

达摩站在门槛外,从包里掏出一双鞋底两两相对的干净布鞋,一条腿单立着将布鞋换上,然后将换下的那双旧皮鞋放到大门外。

茹嫣说,还自己带鞋呀?

达摩说,如今那些讲究的人家,有时候会为难,不换吧,脏了人家的地板,换吧,又脏了人家的鞋。

达摩一边换鞋,一边说着强迫症:我们厂原来有一个化验员,女的,爱整洁,谁的肩上有一根头发呀,胸前有一颗饭粒呀,非得给人家扒拉掉不可。连商场里的那些塑料模特,衣衫不整的,她都要去扯平它。一次,在公共汽车上,见前排一位男乘客,一边衣领折着,缺了一边似的,一路上就难受着,几次想动手去扯,又不敢,想说说,怕人家误会,结果一路思想斗争,到了要下车了,就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用胳膊肘对准人家那衣领一蹭,扭头一看,果然就把那领子刮顺了,这才舒舒坦坦回了家。

茹嫣听着,笑得弯下了腰。

达摩说,有时候,在大街上,见那些商店酒家的空调冰箱,嘁哩哐啷的,心里火就上来了,你们自己不难受,也不怕别人难受?恨不得就去给他们把电闸拉了。

达摩换好鞋,在客厅地面摊开一张塑料布,将一应工具摆放在上面,然后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根保险带,系在腰上,再将保险带栓在窗框上,用力试了试,就翻出大半个身子到窗外拆卸空调主机的外壳。见达摩这副样子,茹嫣就紧张起来,走到跟前扯住达摩的衣裾。

达摩说,哎,你别添乱呀,你这一扯,我反倒害怕了。

茹嫣说,我拉着,你还怕什么呀?

达摩说,我怕把你给拽下去了。

茹嫣只好松开。

达摩说,你一边去,该干嘛干嘛。我干活喜欢一个人。

十几分钟后,达摩吊在外面的大半个身子回到室内,茹嫣这才放下心来。达摩打开空调一试,那拖拉机的声音果然就没有了。就像一篇啰嗦杂乱的文章,给他三下两下删得简洁清朗。

达摩又要来一摞报纸,铺在茶几上,将几样有毛病的家电一一摆放,一一拆卸,一一修理。一样一样,行云流水简洁流畅。茹嫣觉得看达摩干活有一种美感。

达摩干活很沉迷的样子,不说话,不旁视,不喝茶,不抽烟,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手边的工具都不待看的,一伸手便准确轻巧地抓住,用完又准确轻巧地放回原处。拆卸起来,如庖丁解牛,螺钉,垫圈,细碎零件,一样样从他手里落下又一样样摆放齐整。装配时,犹如老兵装枪,那些个零零碎碎自己往上吸去,看那有板有眼的韵律,几乎是不用眼也不用脑子。那粗糙短拙的手指就在零件、工具和器物之间翻飞,像十个默契又优美的小精灵在舞蹈。一个多小时,电饭煲,遥控器,吸尘器,耳机,冰箱……就全部修好。然后又轻巧利索地垒起两层椅子,将橱柜门修好。一切停当后,顺手就将一应工具家杂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原成刚刚来时的那一只帆布袋。

茹嫣第一次看人如此美丽地劳动,几乎让人陶醉。

茹嫣赞美说,没想到,干活会这样好看。

达摩自得地笑问,好看吗?

茹嫣说,真的,好看。不是奉承你。

达摩说,能看出好看的人,也不简单呢。  茹嫣这下领教了达摩的骄傲,打趣说,能下这样断语的人更不简单。

达摩说,是啊,什么事情都要做出美感来才有意思。

达摩便说起插队的一些事儿。达摩说,乡下那些农活好手,干活都很漂亮,简直像艺术家。就说给牛套轭头,那些高手,轭头往牛肩上一甩,不偏不倚,杂技演员一样,骑在正中。几根缆绳上下左右一绕一紧,绳结一打一收,扎扎实实地就好了。如同一套小拳术,好看极了。轮到他们那些知青,歪歪扭扭,不是松了就是紧了,手也勒疼了,汗也下来了,人家呢,早已赶着牛走出了半里地。他们村有一个老富农,每逢育秧时节,四面八方的都要来请他。他撒种的时候,身挂一只布袋,里面装了稻种,一块秧田多大,便装上多少稻种,然后从秧田一头退着往后撒种,他从不回头看,待到最后一角撒好,布袋里便干干净净颗粒无剩。你再看那撒在秧田里的谷种,分布得匀匀称称,每一粒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就像箩筐上的网眼,没有一粒落在外面。再看田沟里他一路退来的脚印,一左一右细细两行,不踩半脚育床,行距间距犹如尺子打过,不多一寸,不歪一分,真是神如天工。这样育出的秧苗,株株茁壮,高矮肥瘦齐整划一,再扯了去插秧,没有长不好的。达摩说,一次那老头私下对他说,解放前,他就是靠这手艺,买了七八亩田。

茹嫣的丈夫原来也爱干这些活,但总很仓惶,很杂乱,很没章法,一会儿拆了不该拆的,一会儿装了该后装的,一会儿哪个工具放失了向,一会儿一颗小螺母不见了,花去半个小时找它,一会儿撬坏了一个部件,得到街市去配,一桩活干下来,家里便像遭了劫一样,遍地狼藉。所以,在茹嫣看来,修理家杂,是一件烦乱又痛苦的事。

达摩将这些做完,便心满意足地仰靠在沙发上,抽烟,喝水,一副功成名就的样子。干活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也生动起来。

茹嫣问,你这些修理下来,大概得收人家多少钱?

达摩笑笑说,想结帐?

茹嫣说,不是,只是好奇。

达摩说,要认真说,修理业收费标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写过一篇文章,谈修理业收费,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提出来三个收费的价值元素,一个是劳动工时价值,一个是商品使用价值,还有一个是心理价值,说来话长……物价局有一份收费参考价格表,在我那包包里。不过那个价格表大多是唬人的。因为一般客户都像你一样,根本不知道东西坏在哪里,坏成什么样。你这一摊东西,碰上黑心的,要收你四五百块钱。再黑心一点,还会让你换上几件本不需要换的零部件,比如你空调响,他便说你压缩机坏了,说就像汽车引擎坏了一样,换个压缩机,几百元,不一定比你原来的好。拆下来的,他拿去涂个漆,以后又换给别人。

茹嫣说,你也这样?

达摩说,你看呢?

茹嫣说,要不然,别人挣一百元,你只能挣五十元。

达摩说,也许。不过,别人挣一百元,然后三五天找不到活。我挣五十元,一天到晚会有人找我。再一个,别人没有我干得快乐。我刚才说的那个富农,到了人民公社的时候,和别人一样记工分,因为成分差,比一般人还要定得低一点。但他每次干活依然一丝不苟自得其乐。外面请他,就请队长吃喝,给队长烟,他除了多干活,并无多的收入。我们几个知青也像你一样问过他,就这么几个工分,干嘛那么认真?他说,干不好,庄稼难受,我更难受。那时我们几个正在读马克思,想起他老人家说的,到了共产主义,那时的劳动不仅仅是为了谋生,而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说人只能在对象身上实现自己,便暗自笑了。

听着达摩这些话,联想到他的那些文章,茹嫣便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有着何等社会背景何种思想经历的人?按多年来阶级论教育,根正苗红的,多少还有些感情在,不会如此犀利如此绝然。前辈与这个政权有过间隙恩怨的,大多已唯唯诺诺杯弓蛇影,在陌生人面前不会如此放肆又如此坦荡。再说,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这些前朝旧人的后代,境遇早已改观,成了台属,成了侨眷,成了新一代资本家或知本家,甚至成为党内大小官员……反正他们的日子,大多比原来的无产阶级要好过得多,都很满足了。这些年来,茹嫣见过许多母系那边的亲友故旧,思想都有很多的进步,那种进步,不是从前那种言不由衷的豪言壮语或唾面自干的斗私批修,而是发自内心的。  好奇心一起,茹嫣便忍不住问了,你家老人还在吗?

达摩说,都不在了。

茹嫣又问,他们原来干嘛呢?

达摩说,父亲是店员,卖了一辈子茶叶。母亲基本上是一个家庭妇女,做过几天鞋厂的工人。

茹嫣说着就露馅了,不解地问,那你怎么会这样关注这些大问题?

达摩说,什么大问题?

茹嫣就说了自己读到的达摩那些文章。

达摩说,这是一些最实际最具体的小问题呀,下岗啊,医疗啊,住房啊,暂住证啊,腐败渎职啊,司法公正啊,环境污染啊,国有资产流失啊……这都是和咱们老百姓息息相关的一些事儿啊!咱们自己都不关心,就更没人帮咱们关心了。像国有资产流失,对于一些学者来说,只是一套抽象的理论,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有没有吃穿的切身大事。

茹嫣便说到近来风传的那个怪病。

达摩说,虽然说病毒不认人,但是老百姓得了,和有钱人得了,谁治得起,谁治不起,就不一样了。且不说由于居住环境生活条件不一样,真的爆发开来,谁得的几率更大?前几年,我写了个环境问题的帖子,有人说,这是你们有钱人的问题,是吃饱喝足烧的。真正受环境之害的是谁?还是下层老百姓,你到那些贫民区,到那些城郊结合部去看看就知道了。

茹嫣读达摩的文章,读出来的是精致的国语。茹嫣听达摩说话,听到的是通俗的方言,觉得很有意思,便说,你说话和你写文章不一样。

达摩皮笑着说,这是和你说话,还在挑字眼,还在臭讲究,你要听见我和厂里那些人说话,满口粗言秽语。

茹嫣说,我一定要微服私访一次。

说在兴头上,达摩看了看钟,说,走了,今天女儿回来吃晚饭。

又说,女儿就要生了,今天回家,要向我讨一个名字呢。

茹嫣说,恭喜!当外公的那一天,告诉我一声。预产期什么时候?

达摩说,弄不好就是大年三十。

如焉35(1)

上班时,楼道上碰见江晓力。她笑眯眯地看着茹嫣,似乎要从茹嫣脸上看出一点什么。上次枫叶红说了江晓力的事之后,茹嫣就从她的笑中,看出一些酸涩和苦楚。心里便有些发堵,觉得自己抢夺了人家什么一样。

茹嫣笑笑问,你看些什么呀?

江晓力说,我看你脸上的幸福光彩。

茹嫣说,你就没个正经话。

江晓力说,不去你妈那儿啦?

茹嫣说,我妈说,她那儿正流行一种怪病,叫我别去。

江晓力说,那不正好嘛,市领导陪你过春节呢。

茹嫣说,我就知道你没好话。

江晓力说,我跟你说啊,到时候我求你帮点忙,你可别说不认识我啊。

茹嫣说,你是什么人啊,还有求得到我的时候?

江晓力说,你等着,到时候来讨好你的人会在你楼下排大队呢。我可得加个塞的。

碰上这种时候,茹嫣也只好也跟她调侃,说,行,你现在就把要办的事一二三写好给我,到时候我保证一样不拉给你办了。

江晓力说,行啊,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为你操心一场。他可是个难得的好男人,特别是如今,满天下王八蛋的时候。

江晓力说,今天要发年终奖,你们科室还有一个科技奖,人人有份的,我跟你说,这钱我帮你领了。

茹嫣不明其意,干嘛?缺钱用?

江晓力不屑一笑,缺钱用?你那几个也不够啊!我要带你去添一点行头。眼见得要做市长夫人了,你看看你身上这些,你也得让我这个大媒脸上挂得住啊。

茹嫣一笑说,我真怕你,不知道你会把我折腾成啥样了。

江晓力说,那你就任我来折腾吧。

茹嫣想,自己这些年真是没添什么衣物,几件稍稍像样的,都还是丈夫在的时候买的。如今女人的衣饰,像街头的法桐,一冬一春,几阵风,老叶子就不剩一片。被刮下来的那些,就成了家庭公害,扔吧,好好的,有的一次没有上过身。不扔,占地方,过几年还得扔。原来还有旧衣服换鸡蛋的,现在没了。原来碰上天灾人祸,号召捐衣物,现在直接扣钱。茹嫣没有衣灾之虞,虽然显得落伍,硬着头皮顶着。有时候,十年前的,竟又流行起来,于是拣了一个大便宜似的。

下午,领了钱,江晓力就与茹嫣一起直奔市中心。像茹嫣这样的单位,本来考勤就很松懈,年关将近,就更自由了。

几年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些个豪华气派的大商城,就像阿拉伯神话中那些一夜之间出现的城堡。往大街上一站,放眼望去,哪些楼层高,哪些门面大,哪些花花绿绿熙熙攘攘,保准就是大商场。

江晓力带茹嫣去的几家,茹嫣连门都没有进过,更不消说里面哪是哪了,只有紧贴着领路人江晓力,怕走丢。

几种奖金加起来有三千多元,对茹嫣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但如今钱捏在人家手里,又是为自己折腾,只有任人宰割了。没想到人家却说,你这点钱哪,那些精品区就别去了,到时候钱不够,倒把人扣下了。

看得出,江晓力对衣物一类,了若指掌。先不谈买,只是风风火火在几家商场间窜一转儿,将上柜的各类衣物,样式面料价格匆匆统览一遍,就像将军决战之前将前沿阵地巡视了一遍,然后返回头,直奔几个看定的地方,再让茹嫣一一试穿。

毕竟是了解茹嫣的,江晓力挑中的,大多说得过去,只是价钱直让茹嫣暗暗心疼。

茹嫣穿着,试着,渐渐地,适应并喜欢上了试衣镜中那个面目一新的女人,心里就有了一种兴奋。衣物对于女人,真是有一股魔力呢,不光是赏心悦目,是可以影响到肾上腺素内分泌的。刚扣上衣扣,那两弯腰俏就出来了,一瞬间便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小腹也收了,胸部也挺了,脸也红润了,眼也光亮了,全身的筋骨肌肤就都通畅挺拔了。且不说还有那肩呐臀呐腿呐,被衣物这魔怪一调理,就四处往外冒出女人气息。  江晓力给茹嫣精心搭配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一套,连皮鞋袜子也讲究色调款式的。顺带又买了一套化妆品。奖金花得精光。

江晓力一边欣赏,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只能这样了,再要好的,以后让市长给你买。

茹嫣早已糊涂,直说老妖精老妖精!

江晓力说,等你眼睛看习惯了,你就要发愁了。

茹嫣问,愁什么?

江晓力说,愁你原来那些衣物该怎么办?愁你这一身换下来穿什么?这些配套的衣衫裙裤,是不好乱穿的,不然比不穿还要让人笑。

茹嫣说,那我就只在家里穿穿,自己一个人美去。

江晓力说,只怕人家不答应呢。我跟你说,梁晋生喜欢漂亮女人。

衣物买好了,腿就有些累了。茹嫣请江晓力在商场顶楼旋转厅喝咖啡。

男人常常在宏大问题上两两认同,女人常常在生活事件中互相亲近。茹嫣和江晓力坐在百米高空,一张临窗的小桌边,看着都市的景观在脚下缓缓移动,天高云淡,尘世消遁,便有了谈话的好意境。

江晓力诡秘地一笑,说,茹嫣,没男人的日子,不好过吧?

茹嫣听了一惊,不知江晓力此话含了什么意思?便含糊说,那也是,很多不方便。

江晓力就更直露地笑了,哪只是不方便呢?俗话说,女人四十,如狼似虎。

茹嫣知道江晓力说的什么,再装糊涂也装不过去了,便说,其实,这方面我一直很淡的,我先生就常说我给柏拉图害了。所以,一个人之后,倒也没有特别的不习惯。

江晓力说,都说你们感情特别好呢。

茹嫣说,好倒是好的。只是年轻时候的那种热烈,慢慢变成日常的亲情,就好像一件瓷器,在窑里烧着,里外都通红,然后就慢慢变温,慢慢变凉,但依然是一件好看的器具呢。老那么烧着,怕不给烧化了?

江晓力说到这个问题之前,茹嫣是从来没有细想过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的,这像临试抽题一样,即兴答来,到底有几分是真情,有几分是应付考官,茹嫣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晓力倒讥诮一笑说,我说茹嫣啊,你就别骗自己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的老公没有肉欲了,那就是真正的凉了,就别说什么好看的器具啦!

江晓力的话,触到茹嫣痛处。江晓力说的前一半是对的。丈夫去世前一些年,茹嫣真是对他很淡的,没吵没闹,甚至连有什么意见也说不上,但就是没有激情。便是他许多的殷勤,也没太当一回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恼过,说他宽厚大度,有些过奖,说他没心没肺,又太刻薄。总之,丈夫很粗放,憨憨一笑,或默默不语,便过去了。但是,一旦他离去,这把火却温温地,持久地燃烧起来,常常烧得她心里隐隐作痛。少女时,她曾经在小本本上抄过哪本书上的一句话:友谊像健康一样,只有当你失去它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宝贵。她后来对丈夫的追思,也是这样。

茹嫣说,他去世之后,我倒是越来越多地想起他的好来,一直没忘了他。要不是这次你干的好事,我可能就一个人过下去了。上次梁晋生到家来,他的照片就挂在墙上。到现在都还在那儿。

听茹嫣说了,江晓力忽然就不说话了。

茹嫣忽然觉得,江晓力说这些,其实是在说自己呢,就贸然地说了一句话,听说你也一个人了?

江晓力投过来一道警觉的目光,问,他告诉你的?

茹嫣说,不是。

江晓力说,那是谁?

茹嫣竭力随意地说,如今信息社会,这样的事能瞒得住吗?

江晓力说,我知道是谁了。

到此,茹嫣才觉得自己真不该捅破这层纸。便想岔开它,一笑说,这也不是件什么稀奇事,这满天下,多少人分分合合的,社会进步呢。

茹嫣发现自己在讨好她了。

江晓力却不接她的话,脸色有些阴郁。说,想来你已经知道——  茹嫣说,知道什么?

江晓力说,你就别装糊涂啦。

茹嫣是一个撒谎没底气的人,就不作声了。

江晓力笑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茹嫣,长长吐出一道烟气,慢慢说,对你坦白吧,我可是真想嫁给他呢。

茹嫣怯怯地问,那不是挺合适的一对吗?

江晓力又笑笑说,没那个福气。我这个人从来要强,万事不求人。就是在男女这事上,总不走运。

茹嫣说,那时你已经离了?

江晓力说,离了。我离的时候,他老婆还没死。所以这点上没有嫌疑的。

再往下,茹嫣就不知该说什么。

江晓力说,那一段时间,差不多要把人弄疯。

茹嫣只是一下一下转着咖啡杯里的勺子。

江晓力说,我们一直都熟,我是看着他从设计院的一个处室干部一格格升上来的。有一段时间,还是我老爹的下下级,后来又住一个院子,他也常来,对我们一家都很好。

茹嫣说,后来变了?

江晓力说,变了倒好,就没那多牵挂,最多骂一句忘恩负义。就是一直都好,我才有了那样的冲动。百媚千娇地去向他示意。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茹嫣说,你呀,一时糊涂吧?热情过头是不是?

江晓力说,是也不是,人没缘分,睡到一起还分手呢。人哪,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些年,多少男人跟在屁股后面,我是一个也没真心看上。就我那个前夫,在我面前,什么样的委屈都受过,不屈不挠的,没想到他后来竟敢欺负人。

茹嫣问,打你了?

江晓力说,打我倒不怕呢,谁不会打?他在外面养小的。这个狗东西腰杆子硬了。他老爹原来也是我父亲的下级,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两口子不知道到家来过多少次。后来他提上去了,我父亲退了,就不是他了。

茹嫣问,他和梁有关系吗?

江晓力说,没有,调走了。

茹嫣说,那梁晋生还有什么顾虑?

江晓力苦笑一下说,你问我,我问谁?再说,这也不是个原因。当然,在这个圈子里,婚姻是比较敏感的事,谁也说不准哪儿哪儿就咯住了。你想,这多年来,人事关系盘根错节,谁娶了谁家的女儿,保不准就生出说法来。

茹嫣轻声问,为什么给我做这个大媒?

江晓力说,让他过上好日子。

茹嫣说,你就这么自信?我就会让他过上好日子?

江晓力苦笑说,不是对你说过,我这个人,看别人的事,很准的。见他感谢我,我是又高兴又心酸。

茹嫣说,他知道你的心思?

江晓力说,他不傻呀!可他就能让你觉得他不知道呢,说狡猾狡猾的也行,说善解人意也行。反正啊,这家伙让我吃苦了。年轻时都没有这么疯过……结果也没有疯出个名堂来。

茹嫣就想起,第一次与梁晋生见面,江晓力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打扮,心里就为江晓力疼了一下。女人不管多老,总有一颗少女心在身子里面的。

茹嫣半真半假地说,我要用点心思,将他退还给你呢?

江晓力叫起来,你可别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那样,我和他最后一点情意都没了。你日后对他好,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茹嫣说,他要不对我好呢?

江晓力说,怎么可能?在我这个老情敌面前,他都掩饰不住地幸福呢。只是有一点,我得提前打个招呼,当了领导,常常身不由己,有些不到的地方,不是他的本意。

茹嫣笑了说,你呀,真是一副婆家人的架势,我以后算是没好日子过的。

江晓力说,得便宜卖乖!人家恨不得明天就将你娶过去,说你架子大,给人家半年预备期,才让转正。

事情说穿,两人反倒松快了。干脆又折到西餐厅,一人要了两三样吃的,把晚餐也对付了过去。

两个女人,共事多年,至此突然有了一种金兰之交的感觉。一边吃一边聊,一个为另一个谋划几个月后的喜庆,一个为另一个出后半辈子的主意。一直到大地亮起万家灯火。

如焉36(1)

“青马”的五个人,到得后来,按毛子的说法,是“五马分尸”了。毛子的原意,是说他们风流云散各自西东,地理上相隔千里万里。达摩却觉得,另一种距离更让人伤感。

一次,在书店里,达摩不经意间看到毛子的一本书,匆匆浏览一下,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干脆将它买下,回家好好研读。

书是几年前出的。这些年来,毛子也出过几本书,每次都会题了字盖上章郑重送给达摩一本,让达摩一哂或教正。也会送给卫老师和远在异国他乡的几位。这次却提都没提此书。那次卫老师八十大寿,老人还特意问了毛子近来有何大著?也没听毛子说到此书。达摩认为,毛子最有锐气最有激情也最有新意的写作,是在八十年代,每每读到毛子的新作,达摩都会拍案叫好,骂一声,狗日的,又长进了!到了越往后,就越显平庸无力,奇怪的是,名声倒是越来越响,地位倒是越来越高。

书的勒口很宽大,印了毛子西服领带的标准像。简介中开宗明义地说,×××(毛子的官名),社科院哲学所所长,研究员。中共党员。省马列主义研究会副秘书长。还有一大堆其他名衔。然后列出一排毛子的著作和论文,再就是对此书毫不吝惜的评介文字。

再读正文,达摩就开始恶心了。他忍着身心两处的难受,花了几个晚上,将书读完。长叹一声,心里骂道,毛子啊毛子,你这狗日的何至于此呢?

达摩合上书页,忍不住,当即就给毛子打了电话。

达摩说,毛子,刚买了你的一本书。

毛子说,什么书?我近期没有出书啊?

达摩说了书名。

毛子就在那边笑起来,那样的书你还买它?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示人。

达摩说,也亏你写呢,好几十万字。

毛子说,嗨,交差交差,骗钱混生活,吃了这一口饭。上面给的任务,又给了一笔课题费。

毛子和达摩说话,从不假正经的,不摆学者名人的架子,粗话细话没个禁忌。一来两人知根知底,用不着端着。二来大俗大雅,反倒是一种风范。但这次达摩听了却不舒服得很。

达摩说,真是有钱能叫人推磨啊。

毛子笑笑说,那时候刚好分了房,也等着钱用。

达摩终于忍受不了毛子的轻佻,便硬硬地说,缺钱花,也不能拿自家安身立命的东西去换啊?

毛子说,你呀,正经起来,犹如天下第一君子!

达摩说,还有,你小子什么时候入党的?也不告知一声?

毛子想想说,搞马列的,入党是学术需要。

达摩说,台湾美国那些资产阶级,研究马列的多了。

毛子笑笑说,不一样不一样,政治生态环境不一样啊。

达摩问,哪一年?

毛子感觉出来什么,意味深长地问,你今天怎么啦?开始查我的账?

两人一直就这么带说带笑半真半假地调侃着,但话里的分量是渐渐重了。

毛子后来说,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下,我正有事求你。

达摩问,什么事?

毛子说,我的电脑最近老出毛病,想让你帮我把系统重装一下。顺便来喝一点酒?

达摩说,我明天一早就来。

毛子说,你也是性急,宣传最高指示不过夜啊?

达摩说,趁着这股子气还没消,说给你听听。

毛子说,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毛子说,定个时间,我开车来接你。

达摩说,不用,我骑摩托。

当年,毛子考入社科院,不久卫老师也到了社科联,不是一个单位,但是一个系统,开会活动常常碰面,一些人就知道了他俩的关系。社科院的头,当年是卫老师的下属,那种背景下,理所当然地成了投井下石者。二三十年过去,待卫老师复出,他已高出卫老师一级。其后几年,虽没有直接的交往,但是各自的笔墨间,可以看出大分歧来。因时因地,各有占上风的时候,但真正手握实权的,不是卫老师。因此,许多年中,毛子在此人手下,很受夹磨,一双双无形小鞋,让毛子有苦说不出。记得一次在卫老师家里,毛子说到此人,说到此人在职称、住房、出国、评奖诸多方面对自己的干扰压制。卫老师说,小肚鸡肠。连自己都解放不了,何以解放全人类呀?你做自己的学问好了,其余的,都是身外之物,比我当年好多了。时间会给予评判的。  那些年,毛子年轻气盛,常有好文章出来。每每文章发了,毛子都会告诉“青马”几位,告诉卫老师,有时会复印了给大家寄去。然后找个机会,七嘴八舌评议一番,生发开来,很有生气。

毛子的遽然折转,始于那一次风波。熟悉他的人都有些意外。

那年六月上旬的一天,毛子的夫人小金突然打电话到达摩学校,对达摩说,你快来一下。

那几天,达摩也正记挂着毛子,怕他有个什么差池。当时都还没有家用电话,写信又怕出麻烦,正想找个不招人注意的日子去一趟,见小金来电话,便有不祥之感,立刻问,怎么啦?出事了?

小金说,这两天他有些不对头,一夜一夜不睡觉,忽然就发出一声像狼一样的干嚎。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不做声。让他去医院,他也不理人。你快来看看他。你别说我给你打了电话啊!

达摩假也没请,立刻就赶去了。

达摩知道,入春以来,毛子一直很活跃,到北京都去了两次,风云一时。毛子还来找过达摩几次,两人就当下时局说了很多。在大的问题上,两人当然很一致的,但是对整个形势走向,毛子比达摩乐观得多。达摩说,你就看到你们金字塔尖尖上的一点小动静,你要来工厂呆几天,你就知道,还有一大半人正兴致勃勃想着自己的小康日子呢。中国老百姓苦了太长时间,想安逸一阵子。再者,你对中国整个的政治文化也太看好,你不想想,我们脑袋后面的辫子剪了还不到八十年!这些年的变化,其实多是皮相的。连整个中国大大小小的主事者,也依然是那些人,像我们这个厂子,从五十年代到现在,就那些人在上上下下。

毛子说,你在基层,有些动静感觉不到,就像大海深处,看似纹丝不动,你浮到海面上看看?

达摩说,如果大海深处不动,海面上的风浪喧嚣几天就会复归平息。这些年来盆满钵满的那些人,会如此松快地放弃得到的一切?

毛子说,我觉得,离我们当年向往的理想不远了。

达摩笑笑说,但愿如此。

那天达摩冒着酷暑,汗流浃背地匆匆赶到毛子家。是小金开的门。

达摩问,人呢?

小金指了指卧室,轻声说,在里面看书。

达摩进到卧室,见毛子倚在床架上捧读着一本什么书,很宁静的样子,没见出什么反常来。

达摩便笑笑说,好兴致啊,天翻地覆,还能静心读书?

毛子不理他,依然看自己的书。

达摩再看,发现他根本没在看书,那两道空空洞洞的目光越过书页,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这才觉得不对头了。

达摩依然大大咧咧说,哎!来了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啊?

毛子依然泥胎一样反应全无。

达摩就拖过一把椅子,对着毛子坐下,将那本装模作样的书从他手里抽掉扔到床上,说,哎,毛子,你搞什么呀,装鬼做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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