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傅们眼里,那许科长是一个盛气凌人又心狠手辣的人。一般人都躲着他。据说他从五十年代起就搞保卫搞专案。从他手上送出去劳改劳教的,差不多一个排。还有在厂里办五不准学习班的,把帽子拿在群众手上的,开除公职的,留厂察看的,就更是不计其数。他自己都说,我这个人,将来要不得好死的。我得罪的人太多。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总要人来做。我是一个革命的刽子手。据说有几次,许科长都可以提厂革委副主任了,可是他竟不要。他说,我还是干我老本行算了,总是一个得罪人了。所以,别看他是科长,比那几个副主任都狠,杨主任有时还寒他三分,可以说是半人之下,千人之上。我们进厂后,就知道有两个人死在他脚下。一个是个转业军人,还在车间当了个支部委员。他老婆不在身边,年轻气盛的,常有按耐不住的时候。一次在公共汽车上,很拥挤,前面是一个女人,不知怎么就把别人的裙子弄湿了,被车上人作为流氓抓到了公安局。公安局要厂保卫科去领人。许科长一去,那个转业军人就给许科长跪下了,说救救他。回厂的路上,那转业军人又给许科长跪下,央求千万不要在厂里公开此事,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给他作牛作马。他说他上有父母,下有儿女,还有一个茹苦含辛在乡下操持的妻子。在厂里,他也是一个要求进步的人,年年都是厂先进厂标兵,脸上实在拿不下。如果说出去,他只有死路一条。那一段时间,厂里出了好几起风化案,偷窥女澡堂,在男女厕所隔墙下的便沟里放镜子,夜里趁别人男人上夜班,摸进人家来探亲家属的屋里……这些案子都没有破,全厂上下说得纷纷扬扬津津有味,让许科长觉得很没面子。逮住了这个人,是侦破这些系列案的一大线索。不知道许科长对那个转业军人说了一些什么,那个转业军人承认那些坏事全是他干的。写了材料,摁了手印。几天后,突然宣布要开那人的全厂批斗会。那人知道后出奇地平静,只说累了几天,没吃好没睡好,想出去吃点东西。许科长见他态度一直很好,也很配合,便让两个监管人员陪他出去吃东西。吃完东西,回到保卫科,离批斗会也没多长时间了,那转业军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敌敌畏,咕噜咕噜就灌进了喉咙,然后凄楚地说,姓许的,你记住,我是死在你手上的。说完便倒在许科长脚下。等把他拖到医务室,灌肠洗胃打强心针,已经没救了。另一个是个历史反革命,在国民党的军械厂做过技工,戴过上尉军衔,据说还参加过一个什么组织。解放后坐过牢,文革中又被专过政,脱了几层皮。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人已经老实得像一根枯木头,从来不说话。一天,他那四十多岁才生得的一个宝贝儿子和邻居的孩子吵架,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箭,愈来愈激烈。后来,邻居的孩子便扯到他那反革命爸爸上去了。邻居的孩子说,你爸爸是个老反革命。他孩子说,你爸爸是个小反革命。邻居的孩子说,你爸爸吃泥巴。他的孩子说,你爸爸吃巴巴。邻居的孩子说,我要毛主席把你爸爸枪毙它!他的孩子说,我要我爸爸把毛主席枪毙它。那是一个傍晚时分,许多下班无事的大人正围着看这两个孩子的热闹。那个老反革命的孩子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大家便目瞪口呆了,胆小一点的就默默走开,剩下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孩子见大家都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吵嬴了,并没有意识到已闯下弥天大祸,很得意地玩别的去了。当晚,许科长一行人把那老反革命小反革命还有那个吓得浑身哆嗦的女人带到厂里去,带到那个著名的二号院。当时那孩子大约就六七岁。许科长说,这么一点小伢,是说不出这么反动的话来的。他虽然出生在一个反革命家庭,但他毕竟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长大的,毕竟受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这件事其实很清楚了。再说,如果这话真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那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那个老反革命脸色苍白,眼神都散了。他想了很久,说,这话是他教给孩子说的,孩子小,还什么都不懂,希望组织上能挽救孩子。当晚,那老反革命写下一摞交代材料,一直写到下半夜,然后将汗衫撕成布条,在那间小屋的窗栏杆上吊死了。当时那窗户还很矮,系了吊绳,只有半人高,不知那老反革命怎么就硬把自己吊死了。他老婆孩子就在他脚下两尺远的地方睡觉。他动作又轻巧又精细,连门口打盹的看守都没有惊动。
下面顺便说说那个二号小院,因为不久之后葛麻就要住进去了。
我们的厂区是个不规则的长方形,西北角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厂中院,驻扎着厂部各首脑机关,人称一号院。在一号院与北墙交界处,还有另一个院中院,门就开在高大的厂墙下,一排槐树丛中,不细看,不易发现。老师傅们说,那个小院原来在厂外,解放初那家人家的男人被镇压了,家属赶了出去,厂里便把院墙打开做了办公的地方。办什么公,谁在那儿办公,大多数人不甚了了。平时谁也不到那儿去。有人说,从五十年代起,那个地方就是个关人的地方。从原来那个老厂三反五反打老虎,肃反审干打右派,直到新厂反右倾,拔白旗,四清,文化大革命,一打三反清查“5·16”,以及平常岁月中的政治案经济案生活作风案,都在那儿处理。在里面工作过的人自称“契卡楼”,那是从苏联学来的一个洋名。工人们则直称“厂号子”。反正那儿是我们厂集公安,检察,司法,监管于一体的一个强力专政机构。好人不进去,出来没好人,大家都躲它远远的。葛麻在厂里前前后后待了十多年,一九七七年进去的时候,也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但直到出来,也没有将其中的布局、型制、构造完全搞清楚。
葛麻在外面奔波,所见所闻渐渐多起来,于是,班前会上天天聊时,大家又记起了多年前的那句老话:葛麻,有么新闻?一天,当大家又这样问的时候,葛麻又神秘又激动地说,毛主席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指示,毛主席说,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那说话的口气紧张又神秘,宛如美蒋特务混进了八连一般。葛麻说,你们看,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的资产阶级,原来躲在共产党内!我看,我们厂那几个家伙,就像躲在共产党内的资产阶级。大家一听都笑起来,只把它当作当年地洞干弹一类的胡扯。葛麻一见众人全不当事的样子,急了,这不是随便说的,是相当一级的人亲口告诉我的。大家又笑。那笑的意思是说,你葛麻哪里碰得上相当一级的人。但怪物刘这次没有笑,他让众人静下来听葛麻说。葛麻见大家多少严肃了一些,又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那些人官当大了,钱拿多了,有小汽车,有小保姆,有小洋房,还开后门,和咱们劳动人民不一条心了,就变成了党内的资产阶级。众人见葛麻这次说得这么有条理,有水平,便有些将信将疑。纷纷说起那些人的资产阶级证据来。有的说,厂里那些好位子,都是那些当官的少爷小姐在坐。有的说,春节分肉,厂革委的人除了在厂里拿了人头的那一份,周扒皮又给他们每人送了一大堆卤肉。夜里送去的,有人看见了。有人说,厂工会主席要三连用战备不锈钢给他做渔竿。林嘎嘎结结巴巴地说,还有件事你们不知道吧?春节放假的时候,杨主任让木工班给他剖了一卡车木方木板拖走了,好几个立方都不止。林嘎嘎的这一条信息份量是最重的。在那个年代,木头比粮食还要紧缺。连结婚,也只发得一两张家具票,买了桌子买不成柜子,买了床架买不了绷子,所以谁家要有木头,媳妇过门都会痛快些。许多人家孩子大了,要分床,只得托人去山里买几张竹片床回来,用角铁焊个架子,夏天光着睡,冬天垫床棉絮睡。说着说着,众人的情绪激动起来,葛麻说,这些狗日的,跟我们说起来头头是道,自己做起来又是一套。老子这次非要把这件事搞清楚。林嘎嘎有些虚,愈发结巴地说,你不要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关于葛麻秘密传达的最新指示,不久果然得到证实。那天召开全厂大会,动员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会议气氛很紧张,是厂革委杨主任亲自主持的。他足足讲了一个下午。葛麻说的那段话,杨主任也说到了,但大家听着听着,发现杨主任说的资产阶级就在党内,只是说邓小平那些人,和他杨主任是没有关系的。杨主任又说,这种右倾翻案风啊,在我们厂也有苗头。今天我不点名,这个人很有特点,名声很大,不点名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人不光要翻文化大革命的案,连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从前的伟大战略部署的案,他都想翻。可以说是翻老帐了。我在这里严正告诉他,我们对他所作的一切,都是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依据的。下面我给大家念一条最高指示--最高指示:“发动群众,厉行精减,把多余的劳动力尽可能抽出来,下放到农村去。”
杨主任说到不点名的时候,便有人开始笑了,坐在前面的就回过头来看葛麻。说到最高指示的时候,大家收起笑脸,心就绷紧了。知内情的,明白这是针对葛麻,不知内情的,便惶惶然以为厂里又要搞精减了。葛麻这才知道了那杨某人的厉害。难怪这些日子怪物刘一直泼他的冷水,他一副曾经沧海的样子对葛麻说,算了,你搞不赢他们,理也在他们手里,权也在他们手里,怎么说都是他们对。师傅们的这类感觉,怪物刘的这类说法,大约是有道理的,相当于日后一些学者们说的话语权的问题。
人们常说,“麻犟麻犟”。这次大约真的把葛麻搞犟了。就在杨主任做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报告的第二天,人们一上班,便看见厂区的墙上地上刷满了大标语:走资派,还在走,杨火生,偷木头!杨火生是杨主任的大名,许多年来,除了文革那两年,其余时间,是没有谁敢直呼其名的。因此,初初一看,还有些眼生。大标语的落款是:反击右倾翻案风革命司令部葛赴海。葛赴海就是葛麻的大名,很多人是打听之后,才知道就是葛麻。这名字起得很大气,起码比杨火生要文雅得多,没有一点修养的人起不出这样的名字,这叫人更愿意相信葛麻的来历不凡。厂里多少年没有大标语大字报了,见了这满墙满地的字迹,人们一下兴奋起来。见一个蝼蚁般的葛麻,居然把自己的大名和一个如此威严的机构连在一起,居然把那个人见人怕的杨主任抹得满墙满地,一个个都在那里或高谈阔论或交头接耳或目瞪口呆,围着那些字迹久久不愿散去。我相信那天全厂各个角落直至最高机构,都在说这个话题。
大约头天夜里工作得太晚,葛麻是踏着上班铃冲进车间的,他一进车间,便有人大呼,葛司令到--“葛司令到--”也是源于电影中一句很有名的台词,立刻又有人大呼--立正!这次葛麻没有随大家一起讪笑,绷着脸径直走到工具柜前换衣服。于是大家也不再笑闹。毕竟这是一件很严重甚至很悲壮的事。大家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葛麻。倒是厂里的态度--包括从来就刚愎自用的杨主任的态度,出奇地暧昧,就连前些天还调戏过葛麻的许科长,也没有说派人来把那些大标语处理了。
葛麻换好衣服,坐在沙箱上等第一炉铁水出来。师傅们也都围坐在附近。瞎瞎递他一支烟说,你这一耙子挖得蛮恶呐!怪物刘紧接着给葛麻点上火,说,麻子,我劝你一句,收手――听我的。其他人远远近近看着葛麻。大伙都面色凝重,气氛也很凝重。只听得冲天炉的鼓风机呼呼呼呼地格外响。葛麻有点外强中干地说,老子怕么事,有毛主席给老子撑腰,他们还敢说毛主席错了不成?怪物刘说,你呀麻犟麻犟,这么多年,你还没有醒,毛主席错不错不是我们的事,他们要说你错了,你就错了。你说精减的事,他们不是拿出毛主席的话来了么?有权的就有理。葛麻说,他们能把我么样,把我啃它?老子就这一百多斤。
厂里就这么让葛麻的大标语横在墙上,躺在路上,好些天过去没什么动静。这让葛麻有些惶然,也让厂里人有些疑惑。不久,厂里便开始正正经经地按中央部署搞运动了。念报纸,传达文件,追查“总理遗言”政治谣言,声讨天安门暴徒,出了很多墙报,挂了很多标语,渐渐地把葛麻那些文字遮盖了起来,没有遮盖住的,那字迹也渐渐淡泊了。对于葛麻的唯一应对,是在那次庆祝平息天安门事件的全厂大会上,由厂革委一个副主任顺便说到的,他说,现在厂里有个别职工,对厂领导提出了一点意见,这个事情是有,但不像他说的那样,到一定时候,我们会给全体革命群众作出解释,请大家相信我们。如果其他人还有什么别的意见,我们也很欢迎。很低调。弄得大家心里疙疙瘩瘩。葛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觉得事情大约不像怪物刘说的那么严峻。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老婆依然在废料场作临时工,补助也断断续续在发,日子还是非常清苦。葛麻一旦把自己的事上升到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斗争的高度,就很被动了,既不好扯自己的级别,又不好扯老婆的工作,便是福利补助,不发给他就不发给他。一个为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战的人,怎么好言一己私利呢?
不久,德高望重的朱老总朱德委员长逝世。又不久,唐山大地震,死了几十万人。大约是有史以来一瞬间死人最多的一次。把一个大城市给震没了,也把民众的心给震得空空落落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散布着又要发生地震的流言飞语。紧接着,中国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殒落了。一时间,中华民族像是走到了尽头。毛主席死了的消息,像浓重的乌云,通过日夜不停的哀乐和讣告,笼罩在中国大地上。开追悼会那天,葛麻哭得很厉害,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恸哭。看一个这么狰狞的汉子肆无忌惮地孩子一般嚎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葛麻边哭边诉说,毛主席,你家走了,谁来管那些党内的资产阶级哟--在伟大领袖浩如烟海博大精深的思想理论库中,让葛麻记住了并刻骨铭心的就那几句话。那几句话,让他真正和自己的大救星贴了心。他在后来的交待中说,原来说热爱毛主席,那是跟着大家一起哄,没有从心里过,自从听到毛主席说了那几句话,才真正开始热爱他老人家了。说明自己比别人热爱得晚得多,说明自己比别人热爱得差得多,这是自己走上反革命道路的一个重要根源。
那一段日子,中国的政治舞台,让老百姓看花了眼。伟大领袖逝世。英明领袖上台。不久,以英明领袖为首的党中央一举抓了四人帮--其中还有伟大领袖的夫人,她也是党中央的,那几个人也是党中央的。后来又说他们骗了伟大领袖,伟大领袖年纪大了,有时有些糊涂,由他那个侄儿欺上瞒下……那么,那英明领袖手里捏着的那张你办事我放心的纸条还算不算数?还有,这几个祸国殃民的抓了,那这些年来,在他们领导下干了许多坏事的下面人还抓不抓?比如像杨主任,许科长这一类?这就让师傅们很糊涂了。上班后,总含含糊糊遮遮掩掩表达出各类疑惑。当然,谁也不会回答的。时局还不很明朗。但大家都隐隐感觉这世道正发生着一次重大变化。那些天,厂食堂的菜里,肉格外多。杨主任许科长见了工人也笑得格外好,甚至还到车间走走,见了谁都拍拍肩膀。厂里组织人热热闹闹画了大幅漫画,写了大幅标语,每人发一面小旗,让大家集合起来去游行。这类大游行十年来有过许多次了。发动文化大革命,成了新生革命政权,欢呼全国山河一片红,庆祝九大胜利召开,欢送职工子弟上山下乡……一说游行,师傅们就放下活计就走。一段时间,隔三岔五就有,最新指示一来,不管天寒地冻夜半三更,大喇叭一响,跳下床来,敲锣打鼓就上街。最新指示说的什么也没听清楚。九大那次最热闹,街上的鞭炮,炸了半尺厚。每一次,都会打倒一些人。这一次,游行队伍中,扎了那四个妖魔鬼怪的纸像,用竹竿挑着,在欢乐的人群上空荡来荡去,让人想起刚下乡时,每一个村口,都跪着一对男女,用泥做的,裸着身子,把女的乳房和男的阳具塑得极其夸张,有的村一看自己的没别村大,回来又进行修改,乐此不疲。过一段时间,还要派专人维修一次,记工分。村子里大人上工,孩子放学,都会在此留步,碰上邪劲大的,去摸一把,捏一把,还说,看你还搞不搞资本主义。我认为,在所有的文革环境艺术中,这一类是人们兴头最大的,真正投入了激情。
欢腾了几天,日子又回到平常。厂里的头头脑脑,也没见有什么变故。依然坐办公室,依然作报告,依然在他们那个常人很少进去的厂会议室开会。工人们也依然上着班。尽管报纸上广播里报告会上给了人们许多的鼓舞,多少年建成多少个大庆,多少年建成多少个大寨,但用怪物刘的话来说,兑现算数,58年还说要超英赶美呢,还说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呢。不过最大的变化,就是有奖金了,文革批刘少奇,工人最下不了手的,就是他的奖金挂帅物质刺激。谁不喜欢那个东西呢,师傅们都说,你不要钱,粮店里要钱,么办?于是,所有的加班葛麻都积极申请参加,有时轮不上他,他便和那些不愿加班或住得远,交通不便的小青工打商量,由他顶替。这样,葛麻几乎一天要上两个班。师傅们劝他,葛麻,钱赚不完的。葛麻笑笑说,屋里几张嘴,等着吃。从这方面来说,葛麻是一个乐观的人,一个豁达的人,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自己精减的事没个交待,老婆五七连也没个下文,写了满墙满地的字,那排笔还是自己掏钱买的,也没个什么着落。就这样,他一边加班,一边还哼戏。每次那个统计员来发加班费的时候,那脸上的满足与幸福简直让人感动。
葛麻的厄运是突然降临的。他没有料到,大家也没有料到。
把那四个人捉了以后,葛麻和许多人都在想,往下,该收拾那些十年以来,在下面干尽坏事的人了吧?既然说了,十年都是那四个人在操纵,架空了伟大领袖,等于是佞臣当道,下面亦步亦趋的,也该同罪。等了很久,没有动静,那些人倒是越来越活跃起来,依然是他们作报告。一天,开全厂大会,横幅是深入开展揭批查动员大会。前面说了一些什么,大家都没太注意,突然,只听得杨主任一声喊:把四人帮在我厂的代理人,帮派骨干分子葛赴海带上台来!葛麻当时正在和别人低头聊天,再说他已对自己的大名很陌生了,直到许多人回过头来看他,并有两个肩枪的基干民兵走到他跟前,他才知道刚才杨主任那一声喊与自己有关。见葛麻没有反应,杨主任将刚才的话又严肃又清晰地喊了一遍。这次全厂都听清楚了。葛麻也听清楚了。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想往外走,但动作不太协调,在一溜人和一溜椅背之间磕手绊脚地,于是两个民兵叫人让开,把葛麻从里面拖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葛麻被带上台角。身后一边站了一个民兵。顿时又狼狈又猥琐。这种情势下站在那儿,是很不好看的。就是国家主席也会威风扫地。何况他葛麻。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坏人。电影中总这样,将那些匪团长匪司令的,好好的脸上点一些墨点。杨主任很原则地但很有力地宣布了葛麻的几条罪行,每一条都很厉害。直接与四人帮阴谋联系,捏造罪名诬陷攻击革命老干部,散布反革命政治谣言,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和英明领袖,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案,翻十七年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案,刮经济主义黑风,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经过周密调查,证据确凿,报上级批准,从现在起,对葛赴海实行隔离审查。
副主任接着念了关于对四人帮骨干分子葛赴海隔离审查的一份正式文件。再接着,许科长以揭批查专案组的名义宣读了一份关于四人帮骨干分子的详细材料。念完之后说,随着揭批查运动的深入,随着广大革命职工的进一步揭发,随着对葛赴海的进一步审查,我们相信,还有更多葛赴海的罪行,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一个发言的,让我们吃了一惊,也让葛麻吃了一惊--是我们班的,和我们一起进厂的一个青工。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说了几句开头语之后,又掏出一个小本本,逐条逐条地罗列起来,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几分,葛赴海说什么什么,当时有某某某,某某某在场。他所罗列的话,大多是事实,我们也都有些印象,但我们没有想到,当时听听就过去了的那些话,被摘出来,在这千人大会上一念,竟是这样恶毒,这样可怕。此人平也很随和。人家笑,他也笑。人家说,他也说。只是我们都记不起来,他都说过一些什么。此人的发言,让我们每个人汗毛都竖起来,背脊发寒。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嘴里会蹦出自己的名字和自己说过的可怕又恶毒的话来。大会的气氛,到此进入了慑人心魄的境界。在列举了葛麻种种反动言行之后,此人略顿了几秒钟,突然提高音调说,现行反革命分子葛赴海不光卖身投靠万恶的四人帮,打乱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残酷迫害革命老干部,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就是在四人帮被粉碎之后,还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猖狂攻击伟大领袖亲自指定的接班人我们的英明领袖是可忍孰不可忍!在观看伟大领袖追悼会纪录片的悲痛时刻,葛赴海这个反动分子居然丧心病狂地诬蔑我们的英明领袖“目无定珠”!葛赴海说这句反动言论的时候,某某某,某某某在他旁边,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时。
如果说,前面有的指控,在一些人看来,还有点似是而非的话,此言一出,大家知道,葛麻彻底完了。
此人说的,也是事实。那天全厂看伟大领袖追悼会的新闻片。英明领袖主持,默哀的时候,见他眼珠子在四下瞟动,大约在暗中观察什么,似乎并未完全沉浸于巨大的悲恸之中。中国老百姓大多恋旧主,对新主常有不恭,加之葛麻那一段岁月对伟大领袖爱之弥深,因此,对英明领袖的这种表现很有些不满,便脱口而出地说,别人都低头,他瞟来瞟去,目无定珠的。当时的人们,对一个刚刚上台的领袖,那种神圣感尚未培养出来,听了也就听了,谁也没把它当一回事。现在,当此人在台上将此言用另一种方式复述一遍时,才发现此言是如此地恶毒如此地可怕。
此人让我想起电影中常见的一种情节,故事高潮之中,生死攸关时刻,一地下工作者掏出枪来,摔掉头上的国民党大沿帽,扯下两边的领章,顶着敌人的胸口,字字千钧地说,我代表党,代表人民,执行对你的死刑!
从此,一向快乐,粗俗,口无遮拦的八连人,再也没谁敢乱说乱动了。一来不知道大家当中还有谁是此类人,二来害怕那些平日说说很好玩的话,拿到台上会变成什么样子。生产时间,那鼓风机便显得格外喧嚣。
此人发言之后,便径直去专案组上班了。从此再没有回过八连。不久正式提干。八十年代初期调走,从此不知去向。有人说,如今好像在哪个大机关当处长了。
那天葛麻在台上的表情很怪,不断痛苦地挤着脸,挤着眼睛,像孩子哭的样子,既无声音又无眼泪,看着很怕人。前几排有人说见他裤子湿了,脚下还淌了一滩水。反正那天葛麻肯定吓坏了。那种恐惧不光来自政治威严,还来自一种巨大的羞耻。全场一片肃穆,许多年来,开会没有这么静过。喊口号的时候,又全场一片激昂,甚至还有点失控般的疯狂,有人为台上是葛麻而不是自己庆幸,也有人为不知自己是否也会上台而惊骇,还有人从来就是这样,能表态的时候便纵情地表态。反正后来厂里的简报上说,全厂上下一片群情激愤,誓与四人帮极其在我厂的代理人斗争到底。
那天的大会开得很成功。葛麻顿时土崩瓦解。进驻二号院的当天晚上,他就承认了一切对他的指控。确实给江青和中央文革写过信,那信就在专案组手里,(葛麻后来说,个把妈江青只怕摸都没有摸到老子这封信。)同样内容的信给毛主席,周总理,朱德委员长都写了,是用印蓝纸复写的,怕都在他们手上。确实找过一个四人帮在我市的代理人,可那时他是市领导,他同时还找过其他的领导,可能专案组也都知道,反正其中任何一个领导出了问题,他葛麻就有问题。他确实说过走资派还在走,直到现在,墙上还隐隐约约看得到字迹,虽然杨主任也说过走资派还在走,但他是有文件的,有文件的就由上级负责,他葛麻哪拿得出上级给他的文件呢?他确实破坏了抓革命促生产,那天早上,有多少人因为看他的大标语迟了到,到了生产第一线还久久不开工还津津有味地议论他葛麻。由于对杨主任的恶毒攻击,影响了领导干部的正常工作。他确实是在闹经济主义,说一千,道一万,犯罪的起因不就是为了那耽误的一两级工资么?说什么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把话说大了。葛麻还交待出许多专案组并未掌握的材料。比如13岁推黄包车时借机摸了人家女客的屁股,在乡下时,偷过队里用来肥田的豆饼吃,老婆在废料场捡到过5元钱没有上交,最要命的是,他也交待了八连一些师傅,特别是怪物刘公开私下和他说的一些话。葛麻认为,专案组连江青的信都搞到了手,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呢,再说,还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安插了地下工作者。至于恶毒攻击英明领袖,更是铁板钉钉证据确凿的。于是便遵照专案组的意思,竹筒倒豆子脱裤子割尾巴洗澡下楼把脸撕下来塞到裤裆里,稀里哗啦全都认了。
三五天过去,葛麻以为说完了就完了,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许科长笑笑,说,想回家了?带了枕头来没有?“带了枕头来没有?”是《葛麻》中的一句台词,是葛麻讥笑那个马员外的穷女婿的,穷女婿问,带枕头来做么事?葛麻说,把头垫得高高的,好痴心妄想呀!这句话在厂里已成为作美梦的隐语,葛麻当然是听得懂的,便怔怔地望着许科长。许科长亲言细语地说,把得从前,你这个案子是可以枪毙的。如今,政策宽松了,不过,坐牢是逃不脱了。四人帮那狠的人,说抓还不就抓了?葛麻听罢,脸立时就平了,半天没有动静,突然就真正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絮叨,我那几个伢么办啦……并开始把头往墙上撞。
前面说过,葛麻老婆的脑子有些问题。她记住的事不能超过两桩,比如在废料场清废料,说清角铁就清角铁,然后堆放到甲处。如果同时还要她清圆钢,放到乙处,她便会出错,再要她顺便把铜件放到丙处,一切都会乱套。她这样的人做那种单一的工作是非常优秀的,哼哧哼哧从早干到晚既不嫌单调也不嫌累。所以,在家里要洗衣被便洗衣被,要捏煤球就捏煤球,要给孩子洗澡就一个个洗得发白。家务的全局,是要葛麻来安排调度的。一样一样给她做。你要一口气给她说了三件事,她便会站在原地不动。在班前会天天聊时,葛麻说起他老婆,又生气又怜爱。如今葛麻不能现场指挥,家里的混乱和窘迫是可想而知的。葛麻被关的当天晚上,怪物刘赶到葛麻家,果然,葛麻的老婆直统统站在一片混乱之中,三个孩子在床上床下开战,枕头在地上,扫帚在床上,厨房里冷锅冷灶脏碗脏勺一片狼藉。怪物刘赶忙回去将自己的老婆叫来,还带上一些食粮菜肴,才算把这一个晚上对付过去。第二天,班前会上,怪物刘说,葛麻犯了错误,他屋里老婆伢没有犯错误,能够帮他的,都帮一把,有钱出点钱,有力出点力。大家都说是是。怪物刘便将几个住得近的师傅分配了一下,一家一天,帮忙操持一下家务。我们这些青工帮不上多少忙,一人出了几块钱。怪物刘说,这些事算我们大家各自做的,也别声张,谁要说出去,他就不是个人。怪物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还把每个人都扫了一眼。
几天后,据说葛麻情绪极不稳定,有了轻生念头。专案组让车间派人24小时全天候看守。怕那些老师傅与葛麻交往多年,划不清界限,不利于葛麻清理自己的罪行,便从我们这群青工中挑了六个身强力壮的,两人一班,一天三班,寸步不离。葛麻不睡觉,你也不睡觉,葛麻睡觉,你也不能睡觉。报偿是每天有六毛钱的生活补贴,一周一结。算下来,相当于长了两级工资。于是,我就有了一段与葛麻朝夕相处的日子。
葛麻被关押的屋子,在“二号院”中朝北的一个套间,东南西三个方向的房间都可以观察到这个套间的动静。里间放了三张床,两张我们看守睡,另一张葛麻睡。还有一张条桌,葛麻写材料用的。除此以外,别无它物。一个灯泡,高高的,直接装在天花板上。一天24小时不灭。一扇小窗,也高高的,开在离天花板很近的墙上,换上了指头粗的钢筋条。自从那个老反革命自杀之后,窗户就往上移了,移到不容易上吊的高度。这就是葛麻活动的地方。他如果要大小便,先要报告,然后由两个看守陪他去小院一角的茅厕。一边一个,看着他完成全部过程。不可因为厌恶某种气息某种动作有任何懈怠。许科长说,许多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外间是看守的办公室,有两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还有几把椅子,我们每天都要详细记录葛麻的全部情况,几点几分干什么,说什么,写什么,有什么表情。下班的时候,向接班人交接,不可有空缺,如同航海日志一样。
葛麻刚见到我们时,神情很漠然。大约把我们也当作那个发言的青工一类。有时又很卑谦,直说自己是一个戴罪之人。我们说什么他都点头哈腰言必称是。弄得我们很尴尬。后来我们偷偷对他说,我们啥都不是,唯一的任务是不让你寻短见,你只要不死,就是帮了我们最大的忙。说了这话,葛麻依然有好几天保持警惕,后来才慢慢松懈下来。一些天不见葛麻,像换了一个人,四十不到,已显得很苍老,头发竟花白了,胡茬子也花白了,一头乱乱蓬蓬。脸色是灰的,那上面的斑斑驳驳,如年久的黑锈。眼神无光,望着你,如同望着一个虚无。连动作都显出老态,晃晃悠悠,鞋底在地上磨蹭,手里拿着的东西,笔呀纸呀茶缸呀,不知怎么就掉落了。葛麻白天写东西,夜里在床上反侧,一下一下发出又响又长的叹气声,那声音像一种什么野兽。那叹气声已不是某种心情,而是一种固定了的生理活动,像胃病嗳气一样,很有节律,几分钟一次,弄得我们也想这么来一下才舒服。深夜里,我们要迷迷糊糊打个盹时,一声这样的嗳气会让我们在恐怖中警醒过来。
那段日子,葛麻的任务就是逐年逐月逐日交待问题。我发现这是一个很便捷的办案方式。我想专案组其实并没有掌握多少材料,让葛麻自己这么逐年逐月逐日地说,逐年逐月逐日地写,几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了。唯一要审问的,就是那些还没有交待的时间干什么去了?我们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对于葛麻这样毫无斗争经验的人,只会说得多出来。再说,葛麻不是那种以写字为乐趣的人,让他一天趴那儿不停地写,他大约宁愿胡编乱造而求得早日解脱。我刚去的那几天,葛麻正在与纸笔作着极其痛苦的搏斗。如果说,当初他拿起笔,写大字报写上告信,还有一股战斗的豪情激励着他,还有一个实际的利益引诱着他,那如今写这种罪己诏的文字,便是一种折磨了。他一边苦苦思索苦苦回忆,一边如同刻版画一般将那一个个文字弄到材料纸上去,那笔尖都被他摁劈了岔。看着他整天趴在那一堆纸中不堪其累的模样,让人不忍。有一次,我对许科长说,能不能他说,我们记录?许科长说,他又不是不会写,连党中央毛主席中央文革都写了,还有么事写不出来?
据说二号院从来不用刑讯,这在许多同类机构中是很优秀的。对这一点,许科长也很自豪,说,我们不打人,打人那算么本事!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写作,持续了好几个月,对于葛麻来说,无异于一次漫长的苦役。后来,我读到许多名人文化人大人物的文字,对当初写材料写检讨写自我批判稿的日子,无不刻骨铭心。我想,这大约是几十年来,中国发明的最残酷的一种刑罚。
开始一段日子,许科长及专案组成员一天要来好几次,一待就时间很长。日志翻查得也很勤。后来便渐渐稀淡了。也就是那一段时间,中国恢复高考。我们知道,这是我们跳出工厂跳出翻砂车间的唯一机会。我们掌握了他们的规律,便把复习书籍带来,偷偷用功。前前后后,等于进了一年多的考前自修补习班。我们六个看守,有三个后来能考取大学,是应该衷心感谢葛麻的。
对于葛麻的审查在几个月后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大批判。大批判因有了许多新鲜的材料,在全厂召开了三次批斗会,然后,开始在各车间巡回批斗。巡回批斗的程序大体是这样,轮值车间提前一个小时收工,在本车间寻一块大一点的场地,将横幅和各种标语口号布置好,将桌椅板凳摆好,师傅们洗了头脸洗了手,换了下班衣物,排排坐好,像等待一次车间的文艺演出。然后,专案组便带了葛麻到场。葛麻一出现,先是喊口号,头一两场喊口号,葛麻还有些惊恐,后来也跟着一起喊。然后由专案组发言,揭批葛麻的种种罪行,接着由轮值车间代表发言,这其中即有结合本车间阶级斗争实际的,也有结合本人曾犯错误的惨痛教训的,最后由葛麻自我批判。这一个节目是整场批斗会的高潮和精华。葛麻的自我批判稿是“西瓜”等一批厂秀才写的,然后由葛麻一字一句照抄一遍,将它背熟。就像现在那些巡回报告团一样。葛麻的自我批判文采斐然,故事生动,嘻笑怒骂,皆成文章。特别是那些模黄包车女客的屁股,偷看民船上女人洗澡之类的情节,经西瓜等秀才们的加工,变得格外好听,加之这类话又是由葛麻这样一个半人半鬼的来讲,常常博得满场哄笑。让人一下怀念起往日戏台上的那个葛麻。以致许多车间都翘首盼望葛麻批斗团早日到来。
巡回批斗团这种方式被上级领导和其他单位知悉后,受到充分的肯定与赞扬,一些兄弟单位--特别是那些没有大礼堂的单位,还来我厂取过经,坐在现场,听完全过程,类似于上公开课一样。
我们这些年轻看守的任务,是保证巡回批斗团的工作顺利进行。首先是稳定葛麻的情绪,让他配合好整个批斗工作。不许他趁机说出一些规定之外的反动言论,更要防止他有任何暴力行为,包括自残。因此,在第一次巡回批斗前,允许我们和葛麻聊家常。递烟他抽。给他去食堂打一点好饭菜。并提前作好思想工作,不论车间的工人群众说什么严厉的话难听的话,只能听,不能反驳。不许哭闹。只有经过了这样水里煮油里炸煮掉一身垢炸掉一层皮的脱胎换骨洗心革面的痛苦改造,才有希望重新回到工人阶级队伍中来。葛麻听完后点头,说,我不会把你们为难的。我屋里还有三个伢。确实,葛麻真正牵肠挂肚的,就是他那三个孩子。可以说,十年来,在他那个糟糠之家里,葛麻是一个爹加半个妈,见过他和孩子在一起的人,都很感动。说,这么糟痞的一个人,对他那几个伢们就像个好姆妈。轻手轻脚,轻言轻语,任那几个小王爷在身上打碾滚。那时候,人们冬天洗澡很难,厂里的澡堂一周一次,对家属开放,便常常可以看到葛麻用大网兜装了换洗衣物,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后面跟一个,浩浩荡荡走进澡堂,一个一个给他们脱衣脱鞋,然后一个个按进大池子里,再一个个又是搓又是擦,耐心耐烦。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调皮,刚刚抹完肥皂,便鱼一般溜进水里,逮住这一个,又跑掉那一个,跑到墙角去尿尿,跑到莲蓬头下去冲水,葛麻裸着个身子,池里池外追逐,好容易逮住,小坏蛋身上滑腻,一扭又钻到一堆大腿丛中。师傅们爱看这类恶作剧,都为孩子喝彩,有时候还故意将他们藏到自己胯下。见大人们喝彩,孩子们更起劲。一次,在师傅们的教唆下,跑到了对面的女澡堂,葛麻光着身子,追到门帘前,立住,对着过道那边一声声唤。师傅们便对葛麻说,阿米尔,冲--去把那个小崽子逮过来!女澡堂那边则传来一声声喊,葛麻--你屋里一个带把的跑来了,赶快过来领回去,要不然我们跟他剪了的--
葛麻似乎从来不对孩子发狠,最多无奈地笑笑说,小狗日的,你们害老子。
几天过后,葛麻戒心稍减,偷偷问我们,看到我的几个伢没有?我们说,看到了,天天看到。于是我们将怪物刘的安排给他说了。葛麻听后,眨巴眨巴眼,要哭的样子,悔痛地说,为赌一口气,把几个伢们害了。又说,你们跟师傅们说,只要我能出来,我一个个上门向他们磕头拜谢。
那天夜里,葛麻的情绪竟比平日好许多,给我们说了好些他伢们的往事。于是,我们便在工作日志上写了:葛今夜情绪有所稳定。
巡回批斗团的最后一站是我们八连,我们八连是全厂车间序列的排尾,葛麻又是八连的人,所以放在最后。但尽管如此,厂里对这一次巡回批斗还是相当重视,提前几天,连指导员、连长就开始吹风,要咱们八连全体职工充分认识到这是我们一次深揭猛批四人帮结合实际肃流毒提高认识受教育的难得机会,一定要以葛麻为鉴,提高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觉悟,增强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识别力,指导员说,没有这样的觉悟,没有这样的识别力,你不晓得么时候就会犯个天大的错误,葛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教训。然后又在车间精心安排了几个人作批判发言。被安排的人诚惶诚恐,都推辞说,怕说不好,给八连丢脸,自己也犯错误。于是连领导向厂领导汇报,厂领导便安排专案组和宣传科派专人前来辅导,先开座谈会,找特点,找材料,充分讨论以后,发言者放一天假,回去先写一稿,然后交宣传科审查修改。领到任务的人,一个个愁眉苦脸,挨了打似的回到班组,一个个在那儿骂,狗日的葛麻,几害人……怪物刘也是领到任务者之一,他的性质有些特殊,既要批判葛麻,还要批判自己。他现在是那种拉一拉就过来了,推一推就过去的人。怪物刘倒不那么为难,他说,我们这些人的巴巴油,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管朝坏里说,说过头又不扣钱。于是,只有他一人,高高兴兴回家去了,白得了一天假。
不管怎么说,葛麻巡回批斗团到八连来的那一天,气氛还是有一点悲凉。毕竟葛麻是咱八连的人,毕竟葛麻和八连的师傅们烟里火里滚了一二十年,毕竟葛麻还算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勤劳的人,一个与人无害的人,一个给大家带来许多欢乐的人。再说他的那些事,在八连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无非是想讨回一点公道。要说作恶,那些如今神气五六扬的人,那些把他像猴一样牵来牵去耍把戏的人,是远在葛麻之上的。只是不知怎么,道理总被他们说去了。
那一天早早地熄了炉火清了场地,早早地将所有能找到的椅子凳子木板沙箱一排排摆好,挂了横幅,贴了标语,早早地将全车间的人弄来坐好。几个要发言的人,各自找了个角落,一边来回打转转,一边在那儿结结巴巴默台词。那时已是深冬,平日红炉铁水,白雾蓝烟,一个个穿了单衣还出汗,现在一坐下来,直觉得寒气浸骨。一向闲不住手脚也闲不住嘴的八连人,那天特别沉寂,只有一些人夸张地打着寒噤,让牙齿磕得哒哒哒哒响。指导员和连长也无多的话可说,交代了几条纪律后,便将手捅进袖管里在一旁踱步。终于,批斗团来了!一行人刚踏入车间大门,紧张至极的指导员便兀然领呼--打倒葛赴海!也许是众人尚无准备,也许是大家注意力都转向多日不见的葛麻身上,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随呼,倒是轻车熟路的葛麻很响亮地跟了一声--打倒葛赴海!众人一下愣住,开始有一两个人笑,紧接着三五个,七八个,终于,憋不住,众人火山爆发似的哄笑起来。好半天,收不住。于是,八连在一种欢乐的气氛中,开始了对葛麻的批斗。据说那天许科长很恼火,私下里说,活该那些狗日的们翻一辈子砂!笑完之后,大家看着葛麻一副落拓模样,想着他家里那一堆妻儿老小,心里又有些恻隐,那恻隐之情,从众人看葛麻的眼神中是可以觉察出来的。葛麻显然也看见了这种眼神。再说这里是他的娘家。是他多年交往的工友。于是涌出了许多委屈,几次都要哭。使劲夹着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就是在葛麻的自我批斗中,那些很出彩的段子,在八连也没有什么现场效果。八连人知道,平日葛麻带给他们的欢乐比这多得多。倒是怪物刘的批判发言让气氛又活跃起来,从他发言听来,今天如同是开他怪物刘的批斗会。直到最后,怪物刘才不知所云地说,我所以犯下如此多的错误,是和葛麻分不开的。紧接着独自一人喊了一声--打倒葛麻!弄得大家又想笑了。